第四章 如果稱這孩子爲邪惡
《與全人類爲敵》 · 凪 · 2.4萬 字
──劈里啪啦的火花,與陰沉天空下升起的黑煙。
大約十天前,有個男人對待在籠子裏的我說:「找到買家了。」
在那之後,他們給我的食物變多了一點。清潔身體時,也不再只是用溼布擦拭。每到傍晚,我會在腳上戴着鐵鏈腳鐐被帶出暗灰色的牢籠。就這樣,我第一次被允許使用浴缸清洗身體。
讓骨瘦如柴的肢體多少長點肉,儘可能去除污垢和頭皮屑以免被買主嫌髒,趕在出貨日期之前儘量提升商品的質量──年輕的男人說,這是客戶在接收奴隸時開出的合約條件。他們似乎正在調整我的出貨狀態。
那裏一直是我僅有的世界。是我凝視着虛空,徒然存在的安身之處。
──那棟商館現在正在燃燒。
商館的各個角落都在傳出叫喊聲,紛紛大喊:「快滅火!」充滿焦慮的怒吼和慌亂奔跑的腳步聲,在館內各處此起彼落地迴盪着。
那時我正被帶出牢籠,準備洗澡。帶着我的男人似乎被急着叫去滅火,不知何時就把我丟下消失了。腳鐐鐵鏈的另一端,現在沒有任何人在。
我並不是想要逃跑,只是因爲鐵鏈另一端的前方有扇門,而那扇門是開着的。而且,門的另一邊有光線照進來。我沒有多想,就被那道微光吸引着走了過去。
我踩上泥土地,搖動枝葉的風吹拂着銀白色的頭髮,我就像追逐飄動的髮絲,慢慢回過頭去。
火焰。鮮紅色的火焰。在我看來,那轟然燃燒的紅蓮,像是吞噬一切的巨大魔物。紅色火焰將一切燒盡。無分善惡,一視同仁。
我只是一直看着,凝視着自己過去的世界被燒成灰燼。
只有我一人存活下來。就從這一刻起,我真的變成了一個人。
之後有一段日子,我漫無目的地到處徘徊。商館周圍沒有民宅,可是我穿過林道就來到了城鎮。話雖如此,我什麼也做不了。
城市裏熱鬧非凡,人來人往。我蜷縮在小巷子裏抱着膝蓋,以免妨礙到別人。因爲到處亂走也只會被腳鐐磨痛。
即使出了牢籠,跟待在裏面也沒多大差別。我屏住呼吸,只是等待時間流逝。
我啜飲雨水來緩解喉嚨的乾渴﹔裹着丟在公園長椅上的舊報紙,迎着寒風勉強取暖。北國的夜晚凍人心肺。
冰涼、黑暗、寒冷。
我早已習慣承受痛苦。可是,我發現這世上還有無法習慣的痛。
家家戶戶的窗戶流泄出燈光,屋內傳來談笑聲,餐桌上有面包和熱湯。光明深處充滿笑容的景象,深深吸引着我的心。
「喲,又見面了,小子。自從那晚以來就沒看到你了。」
我一再叫自己鎮定,努力保持冷靜,故作平靜以免內心動搖被察覺,儘可能叫自己深呼吸。然而,當我一看到站在艾蓮諾拉旁邊的那名青年,驚愕之情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臉上。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
「……(點頭)」
「洛薇──」
我用這句話蓋過心中的念頭,伸手拿起塑膠袋。只要情況允許,我想盡量對她誠實。在做每一件事情之前,都應該先細細思量我的一言一行對她具有什麼意義。至今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夠好,必須好好反省並記取教訓,學着更全面性地看待事物。
較短的黑髮、蘊藏堅強意志的眼神,以及一如往昔的容貌。
「先告訴你們,你們是絕對無法從這裏逃脫的。」
即使如此,還有一些食物是她沒喫過的。對於水果和海鮮尤其要小心。除了食物之外,也有人會在接觸到某些動植物後出現過敏反應。其他還有灰塵、塵蟎、金屬和藥劑等,講都講不完。全天下的父母是否都是這樣爲每一件事操心?如果是這樣,我真是由衷敬佩他們。同時,我也感覺到自己對媽媽的感謝和尊敬更加深厚了。
(……嗯?那是什麼……警車嗎……?)
夕陽餘暉映襯着她的深紅色頭髮。踏出車門的雙腿修長而優雅,有別於其他女性的長版大衣和西裝打扮顯得格外帥氣。
我一面輕輕吐氣,一面讓後腦勺輕輕靠上背後的巖壁。在高空中,我一到這裏就召喚的金鵰正在盤旋飛行,警戒周圍狀況。
這位少女此時正坐在我旁邊玩着魔術方塊。
我漫不經心地看洛薇玩,昨晚的夢境又漸漸重回腦海。
從奴隸到流浪兒,她那彷彿沉入深海無光底層般的孤獨感,以及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耀眼、專一而過於純粹的憧憬……
突如其來的聲音再度吸走我的注意。我瞠目抬頭,發現有數個人影站在頭頂上方的岩石地,將我和洛薇團團包圍。
她聽到我在呼喚她,愣愣地望向我,而在她的背後,一名身穿卡其色長袍的人正持刀逼近。距離約兩公尺。我瞪大眼睛,將少女纖細的肩膀拉過來,然後用幾乎要將腳下巖地踩碎的力量,往窪地中央跳開。

儘管我這麼說,她沒有把手臂從揹包的肩帶抽出來。她默不作聲地抬眼看我,似乎想訴說些什麼。
即使交情再久、住得再近,也無法確定彼此的關係能否持久。就算是從小認識的朋友,那份友情也不是理所當然,一旦分班或就讀不同學校,恐怕也有不少人就這樣日漸疏遠吧。
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吧。
「洛薇,現在可以把揹包放下來了。」
這時,一聲石頭互相敲擊般的高音響徹整個窪地。聲音並不大,卻異常地縈繞耳畔。敲出這聲響的,是一位金色長髮被陽光照得透亮、容貌端麗的女性。身着高貴修道服的她──艾蓮諾拉•施佩蒂以權杖輕敲過腳邊岩石後,用一種連睫毛眨動都能感覺到、端莊而恬靜的眼神望向我們。
從遙遠天邊俯瞰的世界是如此壯觀,要不是現在是戰時,我鐵定會爲了這場美妙體驗興奮不已。我邊想邊將目光投向下方。
逆光下看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一名灰色頭髮的青年、看似同齡的短鮑伯頭少女,以及穿着高級西裝的老年男性正俯視着我們。其中一人我有印象,絕不可能忘記。因爲他就是我爸曾經企圖殺害的人。
「……帕西瓦爾……」
我顫聲呼喚他的名字,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動搖。
──見嶋寶成。
「──哈啊、哈啊、哈……!」
那個男人我也有印象。對我來說的起始之日,與洛薇相遇的那個夜晚,我在水次公園與這個人對峙過。我也覺得他還活着,但是沒想到傷勢這麼快就恢復到可以重返戰線的程度?我低估了天使的恢復力,以爲還需要一些時日才能康復。
看來她很喜歡這個揹包。她隱約露出些許喜悅的神情,然後又轉回去用稚嫩的雙手轉動益智方塊,試着把白色的面拼好。
……我好寂寞。
見我抱着洛薇擺出防禦姿勢,長袍男反手握着匕首,只回了一句:
我們偶爾也會吵架,卻從未嚴重到正式鬧絕交。這點或許要感謝朔夜的居中調解。
比如飲食方面就是個例子。從漢堡、牛奶到炸蝦天婦羅和可麗餅,我沒有特別多想就什麼都讓她喫,現在想想實在太粗心了。要是她有過敏體質,早就出事了。
聽到從車內傳來的聲音,那位女性柔和地微笑回應。
如果無法逃跑,就只能戰鬥。可是,我能贏嗎?至今我連一對一都陷入苦戰,這次卻要面對剩下的所有天使?
購買硬碟的同時,我還順便買了一些其他物品以備不時之需。像是小孩也能服用的健胃整腸藥和退燒藥,還有繃帶和OK繃等急救用品。此外,我還弄到了可以防寒保暖的救生毯,以及在發生火災或水災時必定能派上用場的氧氣隨身瓶。起初我在取捨問題上大傷腦筋,可是考慮到洛薇今後的安全,就決定拿「我無法靠自己解決的事情」當成判斷標準。
『住手。』
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因爲她甚至長年沒有自己的名字。在那個夜晚,當我和朔夜問到她的名字時,她究竟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給出「洛薇」這個答案?
小麥、雞蛋、乳製品等都是典型的過敏原。一想到她本來有可能發生過敏性休克,就嚇得自己渾身發冷。我一個人根本處理不來。
──我活着是爲了什麼?
「唔…………?」
仔細觀察之後,我感覺這裏似乎是礦山的一部分。原本以爲是窪地,實際上說不定是採石場。
可是,小學五年級的秋天,當我因爲父親犯下殺人罪而成爲霸凌對象時,面對那些不斷騷擾我的同學,他毅然站出來說:
吹進窪地的強風撞擊地面後反彈,掀起了男人拉低的帽兜。
我回想起記憶情景中的母子身影。那不就是她的憧憬和夢想嗎?雖然我早已感受到這孩子一直渴望獲得他人的溫暖與接觸,現在知道了那份盼望的起源,一股無法抑制的痛楚緊緊掐住了胸口。
看着世間,我才知道自己是孤獨的。行人對我視而不見,甚至不在他們的視野當中。我翻找剩飯剩菜充飢,用骯髒的廢紙和破布抵禦寒冷。當我作爲奴隸被囚禁時,我儘量封閉思考,努力讓內心麻痺,成爲沒有感情的人偶。那是一種避免自己精神崩潰的心理防衛機制。
「果然沒那麼好解決呢。」
(幸好洛薇似乎沒有過敏性疾病,目前還沒怎樣……)
前幾天我想到要移動和保存照片資料,於是買了一個USB隨身碟型的外接儲存裝置,立刻開始將選好的圖片複製過去。
我們現在身處在一個粗糙巖壁環繞的巨大窪地中。
讓人聯想到烈火的紅髮,以及左臉頰的鳥形圖騰刺青映入眼簾。
天穹中的太陽正漸漸移到南方的中間位置。
是因爲商館燒燬,讓我從暴力的束縛獲得解放的關係嗎?我開始思考以前從未思考過的問題。
注意到我的視線,洛薇不解地微微偏頭看我。我忍不住想把她緊擁入懷,然而此刻這樣做似乎會變得像是出於憐憫。如果要擁抱這個孩子,那份擁抱必須懷着不同於悲憐的情感。這種想法讓我決定先剋制自己。
我無法將目光從那兩人身上移開。
「我晚點公司還有事,趕快解決吧。」
「幸會,年幼的魔王和她的隨從。」
「唔,你是……」
雖然早已料到,被她如此確切地斷言,彷彿提前摘除了我正準備尋找的希望之芽。感覺就像勉強在地獄邊緣停住,卻因爲這致命的一句話而被推入深淵。又或者,這個正是對方的目的也說不定。
直徑大約一百二十公尺,與地表的高低差約七公尺。由於大小不一的岩石雜亂堆積,到處都留有縫隙。眼前景象讓人聯想到古羅馬的圓形競技場。周圍岩石地的坡度相當陡峭,幾乎不是坡地而是懸崖了。我一路上儘量避開人羣往北走,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心被奪走了。甚至忘了呼吸,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某種液體沿着我的臉頰滑落。
「……?憂人……?」
「呃,好吧……只要妳覺得可以,那就揹着也行。」
有一天,那天夕陽把天空染得格外美麗。我肚子餓,走在街道的角落尋找食物時,她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簾。
「唔…………!」
「是天使嗎……!」
在西邊可以看到多輛疑似警車的車輛。在這人煙稀少的偏遠地區,難道發生了什麼事件嗎?接着我環顧其他方向,發現北邊、東邊和南邊也有警車,以及自衛隊配備的輕裝甲機動車等在待命。
前面那棟房子的門打了開來,從裏面跑出一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男孩。男孩開心地蹦蹦跳跳,喊着:「媽媽,妳回來了!」滿臉笑容地撲向女性的懷裏。那位女士抱住男孩,疼愛有加地撫摸他的小腦袋。
「……差不多到中午了,我們來喫飯吧。」
被包圍了。一察覺到這點的瞬間,我腦中警鈴大作。
我手腳無力,氣管收縮,緊張到無法發出聲音。
我認爲這是一筆有意義的開銷。然而,其中也有一些小失誤。現在行李變多,沒辦法全部塞進我這個波士頓包了。因此,我不得不讓洛薇自己攜帶她的換洗衣物等。於是我幫她新買了一個揹包。
出於至今一起克服困難的日子,加上曾經夢見她被囚禁的過去,我以爲自己對這孩子已經稍有了解,然而這麼想或許只是我自以爲是。洛薇還有很多過去是我所不知道的。
對我來說,龍童辰貴是我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從一開始我們就相處得不錯,無論是學業還是運動都不想輸給對方,彼此之間算是輕度的勁敵關係。如果辰貴在數學上拿到滿分,我也會買數學練習冊努力準備考試;當我開始學空手道,他也跟着跑來上課。
『這不是憂人的錯。』

比起見嶋或那個紅髮男子,他此刻出現在這裏更讓我難以置信。
我感覺到危機將至,即刻把視野收回。就在那一剎那,驚人的一幕闖進我的視野。
他有着褐色肌膚與硃紅色的眼睛,頭髮像洛薇一樣白得略顯脆弱。與粗野的奇襲行徑相反,在我眼前的是一名容貌俊美的少年。更驚人的是他相當年輕,看起來像國中生,甚至可能更小。不知是否在測量敵我間距,他的鞋底發出摩擦砂礫的聲響。
就在這時,飛在空中的凱撒向我的意識傳來了奇怪訊號,似乎是察覺到某種異狀。我使用【感覺共享】,將視野與高空中的黑影鳥連接起來。
那個男人爲什麼會在這裏?我很想馬上問個清楚,然而準備發出的疑問,被見嶋左邊傳來的另一道聲音打斷。
「那時候真是被你擺了一道啊。以爲你只是個普通人,太大意了……不過,這次可不會再這樣了。今天換我把你們的內臟攪個稀巴爛。」
其實我們沒必要這樣特地走到窪地底層,但是有件事我想做個確認。如果今後因爲一些原因無法在旅館或民宿等人類生活圈內過夜,那麼露營也必須當作一個選項。我想評估這裏是否可以成爲一個候補據點。
「天啊……居然能躲開剛纔那招,反應速度超嗆……果然是怪物……」
然而結論是,很遺憾地這個窪地的生活條件恐怕不太理想。雖然周圍沒有房屋,四周也被巖壁圍繞、很適合藏身,因爲沒有屋頂,待在這裏勢必得忍受風吹雨淋。水源也很遠,更慘的是手機訊號也很弱。只露宿一晚或許還好,要和洛薇一起待上幾十天恐怕不太可行。
只不過,我們的興趣和喜好都不同。所以,在升上國中、高中的過程中,關係本來可能漸漸淡去也說不定。
真要說起來,他們是怎麼發現這個地方,揪出我們位置的?自從離開土岐市以來,我明明都有在謹慎提防追蹤和尾隨。
***
我隨便找了塊岩石坐下,低頭看着智慧型手機的熒幕。
簡單明瞭,沒有廢話,用他一貫樸實無華的語言。
「……辰貴……?」
看這情況,難道天使們全都到齊了?想到他們連警察都動員了,包圍網應該已經萬無一失。也就是說,我們無處可逃。
我伸出手,卻構不着、碰不到。那裏跟我置身的地方落差太大,甚至覺得連憧憬都是奢望。就從這時候起,我的胸口開始隱隱作痛。
真是千鈞一髮。只要再慢個零點幾秒,洛薇的頭顱就會被那把匕首砍下了。我嚇出一身冷汗。這份焦慮不僅是她的生命受到威脅,更是因爲眼前的男人是毫無徵兆地忽然現身。雖說我剛纔將視覺轉移到金鵰(凱撒)身上,並未疏於戒備。他簡直就像突然出現在這裏一樣。這種神出鬼沒的出現方式,讓我想起了那個飄忽不定的生命創造者。我只想得到一種人,能發揮這種神乎其技的力量。
「原來如此,他們兩個就是……嗯……和想像中差不多。」
『洛薇大使,您辛苦了。』
他這樣幫我說話。
在我人生中最艱難的時期,辰貴爲我辯護,朔夜則陪伴着我。
那時我心想,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情,我和辰貴、朔夜都會一直是朋友。
……不,錯了。不是這樣。
是我想要跟他們「一直保持朋友關係」……我是這麼想的。
──而現在,辰貴就站在懸崖上與我面對面。
我愕然地看着他,他則以憂愁低落的神情回望着我。至今我設想過各種情況並思考如何應對,卻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發展。我感到一陣眩暈,眼前的景象都扭曲了。
辰貴爲什麼會在這裏?他是被挾持做人質了嗎?可是,如果要用人質威脅我,應該會選擇唯一的親人──我的母親,沒有理由特地挑上辰貴。而且,他站立的位置也很奇怪。那樣看起來,簡直就像他跟那些人是同夥似的。
這時,一個可能性浮現心頭。這只是我被陰暗思緒困擾的胡思亂想罷了,不可能有這種事。儘管心裏這樣否定,我還是忍不住作確認。
「……難道你……是天使嗎……?」
面對我顫抖的詢問,辰貴只簡短地回答:「嗯。」我有種錯覺,彷彿腳下大地都歪倒傾斜了。
「怎……麼會……爲什麼一直瞞着我……!」
「因爲我不想讓我們彼此對立。你因爲契約的關係無法拋棄魔王吧?如果我試圖誅殺魔王,你就不得不阻止我。爲了不讓這種情況發生,我才什麼都沒告訴你,不讓你煩惱……想要只靠我自己的力量來結束這一切。」
在我失去平常心而感到困惑的同時,天使那邊也開始流露出一種奇怪的氣氛。
「龍童先生,這是怎麼回事?你見過他嗎?」
「……我們是朋友。從小就認識了。」
聽到這段對話,我混亂的腦海中萌生一絲安心。原來辰貴沒有向天使們透露我們的關係,他並沒有背叛我。
就是啊,他可是辰貴。是我那正義感強烈、一本正經,並且厭惡一切不公不義的摯友。坦白說,他是天使這件事對我來說如同晴天霹靂,但是從某種角度來想,這樣也可以算是幸運。因爲這就表示在敵方陣營中有一個能夠溝通的人。
「聽我說,辰貴……還有其他天使們!」
得儘量避免讓時間產生空白。這念頭一閃過腦海,我大聲喊道:
少年似乎心裏也有底,就這樣聽從了聖女的指示。而他們的對話,也傳入了我的耳中。
「──等等!」
「數量優勢被逆轉了呢。可是比起這個,更讓人在意的是……艾蓮諾拉。」
倘若是這樣,我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讓對方接近,保持物理上的距離。
搶在我們爆發衝突之前,辰貴凌空而降岔了進來。他擋下無賴的強襲,僅靠手臂的力量強行將其彈開,迫使他拉開距離。
「…………」
「大哥哥,對不起……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用這種方式與你們重逢。」
「翡翠……!」
他走到我旁邊之後,正面迎向紅髮男子,像是要與他對峙。
烈焰圍繞着他轟然竄起。就在視線交錯的瞬間,男子朝我們放出如生物般騰躍的爆焰漩渦。是該閃避還是防禦?面臨生命危機,思考不停加速。
魂魄剝離是爲此而採取的手段,無法隨意停止。
「那個少女……『魔王』,現在就必須被我們剷除。」
──【天神天照】。
一看之後,她手中握着之前使用過的掌上游戲機,大概是新買了一個代替吧。這樣是否表示,只要讓神力依附在同一種物品上,即使換個新的也能再次行使力量?
而且實際問題是,用金鵰恐怕無法與天神天照抗衡。她一直停留在空中,沒有降落地面,因此我很難直接給予打擊。話雖如此,騎着凱撒發動空戰又太冒險了,考慮到被擊落的風險,我不認爲這是一個妙招。照常理來想,想破解眼前局勢應該只能再次打倒操控天照的天使,也就是摧毀翡翠的神器,然而考慮到周圍都是敵人,要這樣做也顯得困難重重。因爲我無法離開洛薇的身邊。假如我丟下她去戰鬥,敵人可能會趁機對她下手。在這種戰況下,我無法自由行動。
「咦……?哇啊啊啊!」
「無聊透頂。」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也有可能是神在撒謊啊。祂不是常說不要盲信祂的說詞嗎?而且照現況人類會在百年內滅亡的說法也沒有任何證據。唯一確定的是,現在不殺掉那傢伙,就會死更多人。」
在窪地的正中央,黑影兵們林立的中心位置,我和少女並肩而立。
接着,她將目光轉向我最提防的人物。
她的目光中沒有敵意。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是一份哀愁。
影子軍勢與火焰波浪激烈碰撞,互相角力。產生的衝擊波燒灼着周圍的地表,將表層部分燒得焦黑,一片片地剝落。這是純粹的力量對抗,敵不過的一方將被對方的暴力吞噬。雙方都表現出露骨的鬥爭心,從一開始就全力進攻。
「艾蓮諾拉!我的朋友不是那種會信口開河的人!他說的這些一定是真話!事情還有商量的餘地……應該安排一個討論的機會!」
「各位,請小心。他可能擁有奪取我們權能的力量。」
「【伽內什】!」
「……我不會讓妳死。」
此時此刻,我和她的腦海中,肯定閃過了同一位青年的身影。罪惡感壓迫着我的胸口,但是我緊皺眉頭忍住。我不能在這時降低戰意。
「去吧!」
辰貴並沒有跟紅髮男子爭辯,而是對金髮女性提出了勸說之詞。這樣看起來,她的立場應該類似天使們的領袖。艾蓮諾拉細雪般的睫毛下,微垂的眼瞳靜靜地映照着辰貴,隨後轉向我和洛薇。
面對逼近的火焰,我召喚出巨象作爲屏障,自己則將洛薇拉進懷中後跪下,低身躲進龐然巨軀的陰影中。接着抓住極小的空檔,火速呼喚在空中待命的凱撒。
「這……是真的嗎,憂人……!」
我要確立目標,從中逆推,一步步確實執行設定的課題。只要按照平常的思維找出方向,自然就會看見應該採取的行動。
比黑影鳥更高的位置射來一道陰影。說時遲那時快,凱撒的身體從頭頂被無情地劈成兩半。看到動手的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這種四面楚歌的情況下,還是不應該戰鬥。我認爲從空中逃走是最佳選擇,於是抱着洛薇,試着跳到降落的金鵰背上。
我猜不透。無論提出多少假設,在這裏都無從驗證。更何況,現在我也沒有多餘心力深入思考這件事。
「…………」
就在這時,腳下的地盤突然崩裂了。大地出現放射狀的裂縫,廣範圍翻卷起來。這種情況使得我與其他天使無不踉蹌數步,被迫解除臨戰態勢。造成這一切的人走近我身邊。令我難以置信的是,他似乎只是用力一踩就將地面震裂了。
她正氣凜然地發出的宣言,成爲開戰的信號。
我再次將她的嬌小身軀拉近,她也用微弱的力量抓住我的衣角。一種不安的感受讓我也握住她的手,好讓我們絕對不分離。
我告訴他們,爲了拯救終將滅亡的人類,必須將總人口減少到七億人。
即使把辰貴排除在外,看似尚未準備出手的艾蓮諾拉和見嶋寶成,還有短鮑伯頭少女和灰髮青年,這幾人擁有什麼樣的力量尚不明確。爲了制定對策,無論如何都需要讓他們暴露實力。此外,操控火焰的紅髮男子確實很危險,可是最需要注意的無疑是那個長袍少年。假設他的能力屬於瞬間移動類型,可以伴着他人移動,他一定會伺機將我和洛薇分開。萬一洛薇被綁架,她就沒有存活的機會了。
可是,我已經不想再殺人了。至少不想出於自己的意志痛下殺手。幸運的是,對方並不知道權能的奪取條件。所以,我要繼續維持在這種「大意接近可能會被我奪走權能」的緊張狀態。
我以爲翡翠不會再參與聖戰了。她出現在這裏讓我大感錯愕,然而更讓我疑惑的是天神天照。我已經摧毀了翡翠的神器,她爲什麼現在還能使用權能?這點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坦白講,我不可能同時對抗得了所有天使。基本方針是「各個擊破」。
「首先,我們沒有理由相信你的說法。搞不好是想活命才瞎掰的吧?」
在她呈現悲壯決心的肅然眼光中,我感受到了一種性質異於過去的戰慄。
這個在遊戲《零域亂鬥》中登場的UR極稀有角色,是本來不可能存在於人世間的虛構世界居民,然而我認識一個能將她轉化爲現實存在的人。
「唔,嘖……」
她即刻向前邁出半步,稍微加重語氣呼籲衆人:
「沃克先生,請你先退下。」
我腳下的影子逐漸擴大。彷彿從地獄深處匍匐而出,漆黑亡者們接連從中出現。我讓它們繞過紅髮男子釋放的爆炸烈焰,從左右夾擊他。
「──我說過了,等一下!」
紅髮男子不聽勸,從手掌朝我發射出火球。辰貴手臂橫着一揮,像接球一樣將其彈向側面的巖壁。
從艾蓮諾拉的身後,出現了一名栗色頭髮的少女。她用有如黑曜石的雙眸,凝望着以巨象爲盾抵擋火焰的我們。
在空中飄動的羽衣、讓人聯想到巫女的素雅裝束……飄浮於背後宛如日輪的圓環,以及華麗絢爛而不失品味的裝飾品,進一步提升了她所散發的神聖感。
而且,洛薇只是被選來扮演引發這種現象的「魔王」,不過是個不幸的平凡女孩……
洛薇的手放在我的掌心裏,傳來微微的顫抖。我緊緊回握住它。
她帶着些許歉意與內疚,說出這句話來。
「這點確實值得考慮……但是,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慢慢思考了。」
「當然了。假如立場對調,你也會這麼做。」
男子的肢體再次燃起火焰,溫度似乎比剛纔更高。龐大的灼熱火帶匯聚於左手的戒指上,轉瞬間化爲烈火,猶如決堤般洶湧噴出。
「……你願意支持我們嗎?」
我將神之前告訴自己的這些事情,儘量簡要地向他們訴說。我特別強調洛薇並不是大家所想的怪物或元奸巨惡,對此寄託一絲希望,希望能透過對話解決而不用訴諸暴力。
至於聖女,也毫不迴避地直視着他。互望到最後,少年的身影忽地於彈指之間消失不見,當我注意到時,他已經移動到了聖女的身旁。
紅髮男子從巖壁上瀟灑地跳下,高舉右臂衝了過來。
艾蓮諾拉應該也明白,那個少年的權能可以說是「最終王牌(鬼牌)」,誰擁有這份力量就等於握有優勢。的確,假如我搶得到,別說是從這裏脫身,今後逃亡起來也會變得更簡單。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是最渴望弄到手的能力。
燒灼皮膚的強光和熱風自前方吹襲而來。我忍不住皺起眉頭,用手臂抵擋的同時,看向站在逆風處的紅髮男子。
「龍童,又是你……你到底什麼意思?想倒戈嗎?」
看到出現的大約五百隻黑影兵,天使們當場一片譁然。
「不是。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應該先安排一個討論的機會。」
「所以,你們就乖乖受死吧。」
(怎麼可能,那是……!)
「魔王由我來殺,誰都不準插手。」
辰貴的表情變得嚴峻。恐怕跟之前的我一樣,受到的衝擊大到連形容爲「大喫一驚」都顯得陳腐。會這樣也難怪。因爲這項事實足以動搖此次戰爭的本質。曾經相信的事物逐漸崩毀的不安感受,無論經歷多少次都讓人難以習慣。
「……【出來吧】。」
聰慧而銳利的視線在陽光下凝視着我。
「憂人……」
「什……不是,我──」
遭到七支刀一劍斬殺的黑影鳥,巨大身軀被烈焰吞沒着墜落下來。那位飄浮於半空中的女性,散發足以支配整片天空的存在感。
雖然被男子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持續焚燒伽內什的火焰因此停了下來。我不再持續使用【復原】,留在原位慢慢站起來。
辰貴定睛直視前方,像是理所當然似的對我說。他做出這種事,得冒着被當成叛徒的危險,辰貴卻毫不猶豫地付諸行動,一如他的本色,做事向來依循自己相信的正義。正因爲如此,他的內心才能強大無比。
「假如那個少女真的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個人會產生一點同理心……可是隻要此刻的猶豫不決與延誤判斷,關乎今天或明天可能失去的數億生命,我們就必須根據目前所知的一切作出決斷。」
「神倉小姐,拜託妳了。」
「況且聽到了那位青年的說法後,我察覺到你似乎心有迷惘。只要你對討伐魔王還存有疑慮,就不應該站上戰場。」
面對咂嘴怒視的無賴,辰貴依然保持堅毅的態度回應:
「辰貴……」
「不是吧,這些傢伙是什麼鬼啊?突然冒出這麼一大堆……」
長袍少年受到這個指示,只是回望着站在窪地上方的聖女。
不過,從情況推測,他的權能可能有一個缺點,那就是無法在短時間內連續使用。儘管我無法確定這個間隔有多長,假如能夠連續使用,那麼他在飛到我們的視線死角後,應該會馬上從我或洛薇當中抓一個帶走,這樣就能輕鬆將我們分開。至少我是那個少年的話,就會這麼做。他之所以不這麼做,想必是能力受到限制。
這是一種心理戰術。不奪走權能(性命),但是要設法脫離這場危機。
每一秒我都能感受到空氣越來越緊繃,神經緊張得產生陣陣刺痛。
該怎麼辦?說實話,我不想再和翡翠戰鬥了。看她的表情,她似乎也有什麼難言之隱,讓我無法下定決心出手攻擊。我都已經被逼入這種困境了,或許應該拋棄天真的想法變得冷酷無情,她們母女的臉龐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已經不想再傷害翡翠了。
「……爲什麼?」
由於制空權仍然掌握在天使一方,目前只能放棄從空中逃跑的念頭。如此一來,我或許應該先掌握敵方戰力。在這方面的誤判會害死我們。
「討論……?搞那套只是白費力氣吧?」
「死過一遍的亡靈們……看我把你們連同靈魂燒成灰,再也無法復活!」
「啊?搞屁啊!少來礙事!」
倒楣的灰髮青年正好站在那裏,被流彈打到。
「憂人,你也冷靜點……沒問題的,我來居中協調。」
呼應我大聲發出的命令,影子士兵猛然散開。其中超過一半、多達數百隻的黑影兵,化作黑色大河爭先恐後地殺向紅髮男子。
「這場聖戰背後有隱情!有蓄意隱瞞的真相……!」
「是的。果然沒錯……那是雷恩先生的權能。」
「因爲你的權能絕不能被奪走。一旦你的權能被奪走,這場聖戰就會當場宣佈戰敗。」
然而,把我與辰貴的憂慮一笑置之的聲音,像是要蓋住窪地般落下。
「你完全不想好好溝通嗎?」
「不想。講也是白講。我剛纔就說過了,就算他說的都是真的,讓魔王活着就等於再對數十億人類見死不救。這樣你也能接受嗎?」
「我的意思是應該坐下來好好談談。」
「既然結論不會改變,還有啥好談的?」
面對這種沒話好說的態度,辰貴皺起眉頭,不過依然放低語氣耐着性子勸說:
「爲何人類再這樣下去會滅亡……雖然不知道原因,如果減少人口就能解決問題,那麼原因很可能不是災害,而是我們的生活方式或文明需要改進。既然如此,爲了將生命和歷史傳承給未來的子孫,我們這一代必須有所作爲,這是我們的義務。」
「哈……也就是說,你想調查人類滅亡的原因,然後從根本上解決它吧?天真到我都笑不出來了,現實哪有你想得這麼簡單啊?」
男子嘲笑般的吐了口氣後,眼神逐漸變得更加兇狠。辰貴的意見合情合理,似乎也沒說錯什麼,但是在男人聽起來,或許只是自我方便的理想化空談。
「就算這樣做真的有用好了,那也不是短時間內能解決的問題。在那之前會有多少人喪命?面對那些魂魄剝離死者的家屬,你們要怎麼辯解?難道要說『這是必要的犧牲』嗎?」
雖然語氣尖酸帶刺,他的主張確實抓住了要點。儘管給人一種粗暴野蠻的印象,智商似乎不低,反而可以說對事物的理解和邏輯推理都相當迅速。
「……你講這些都是假好心吧。」
辰貴的聲音稍微低沉了些,如夜霧般隱隱透出怒氣。
「我不認爲你會擔心那些魂魄剝離的犧牲者。自從這場聖戰開始以來,一直都是如此……你只是想得到『許願權』,根本絲毫沒爲人類做過打算。」
他一邊暗暗指責對方虛假做作,一邊又將目光轉向其他天使。
「對於這種毫無協調性可言,如同烏合之衆的情形,我早就覺得奇怪了。我們這羣人,論品德根本不配自稱神選使徒。要是所有天使能夠團結一致、互相合作,或許早就揭開聖戰的真相了……那樣的話,應該也有一些生命不必犧牲。」
辰貴加重語氣,將視線重新投向那個無賴。
在那個起始之夜,這個男人也是獨自追蹤洛薇。假如他沒有獨斷專行,而是召集其他天使一起行動,這場聖戰或許早就結束了。倘若事情那樣發展,這兩個星期內因魂魄剝離而犧牲的人就不用死了。
面對辰貴直言不諱的真心話,紅髮男子不耐煩地嗤之以鼻。
「拜託,論點偏了吧?是你自己挑起的話題,少在那邊顧左右而言他了。況且要說自私自利的話,我看是彼此彼此吧。」
「什麼……?」
「喂,辰貴……」
這陣衝擊力,撞得地面發出炮彈從高空落下般的驚人巨響破碎開來。要是被那種東西打個正着,就算天使再怎麼強壯耐打,恐怕也要身受重傷。
「唔,等──」
「省省吧。」
「我、我嗎?不不不不!我跑去攪局鐵定會沒命!」
「【焦炙焰環】。」
「──到此爲止了。」
她始終如一的冷靜語調,竟然意外地撫平了我瀕臨爆發的情緒。
她如此低喃,眯起的雙眼隱藏着我無法理解的複雜神情。
即使如此,我看着他們,心裏不禁覺得兩人固然身手都很敏捷,但是還不至於讓我產生危機意識。
這些話語和動作,代表的意思顯而易見。
「……你可別後悔。」
「我來開路。」
因爲鈴麗比他們快多了。
「是不是應該去勸個架?」
「的確,龍童和奧法先生的身手都很厲害呢。」
「怎麼,惹毛你了嗎?……哈,眼神變得像樣點了喔。」
「……是啊,沒錯。」
不過,我能體會他的感受。我也同樣氣在心裏。這男的對我們一無所知,憑什麼講那種話嘲笑我們?聽了當然不可能無動於衷。
辰貴試圖呼喊制止,對方卻不給轉圜的餘地。
我不會因爲一時激動而戰鬥,這點理智還有。
辰貴並沒有大吼大叫,可是我看得出來他已經怒火中燒。平時他算是脾氣比較溫和的類型,但是有一塊明確的「內心領域」不允許他人侮辱。也就是他跟我和朔夜兩人的關係,我們三人之間的那份情誼。
「好大一條蛇啊。看我把你們一併做成幹蒸。」
我將大蛇復原並拉回身邊,讓它蜷曲盤繞在我和洛薇的周圍。
然後,就在碎石即將以彗星般速度被擲出的那一瞬間──
其他天使待在高處的岩石地,也俯視着他們的攻防。
辰貴看來確實沒有失去理智,卻顯然怒不可遏。
「好,靠你了。」
儘管如此,這樣做仍然稱不上萬全的防護。即使能暫時抵擋火焰,也阻擋不了熱浪。
「也就是說,你把他跟其他人類放在天秤上比,結果選擇了這傢伙啦。」
男子的肩胛骨附近噴出翅膀般的火焰襲向辰貴。然而不知爲何,辰貴的身體並未起火。連續揮出的拳頭不僅沒有停止,反而逐漸加快速度。
憑着彷彿潛水艇浮出海面的氣勢,我擁有的最大級怪物從陰影中飛出。一條比鯨魚還大的粗長巨蛇,撲到迎面而來的火焰奔流之上。其胴體直徑不下一百五十公分,作爲橋樑綽綽有餘。辰貴趁着這條路起火燃燒之前,沿着大蛇單行道衝向紅髮男子。
辰貴振臂高揮。他的手中傳來硬質物體破裂的啪嘰一聲。
「唔,洛薇,妳還好嗎?」
「真是的,那些翹辮子的也絕對死不瞑目啦。就因爲你們兩人玩這種給人找麻煩的友情遊戲,害得他們無故遭殃嘛。」
對我來說,最優先的事情不是擊敗那個男人,更不是讓他道歉。而是要安全逃離此地,藉此保護好洛薇。我要把這一點牢記在心,再決定接下來的行動方式。
拳頭揮舞出去。由於對方後退,正拳撲了個空,但是辰貴進一步縮短距離,接連出拳。
「唔,那是……」
不知是否覺得頭痛了,洛薇搖搖晃晃地靠到我身上。她已經開始出現脫水症狀,再這樣下去撐不了多久。
雙方絲毫都沒有要退讓的意思,彼此的鬥志彷彿比周圍火海燃燒得更猛烈。辰貴的手中已經握著作爲下一發炮彈的石頭。
至於短鮑伯頭少女則顯得有些淡然,跟縮着身子的灰髮青年一起注視在視野下方拳腳相交的兩人。他們似乎都沒有要介入的意思。不過,沒人能夠輕易插手也並不難理解。因爲兩人的武術本領實在是太過驚人,又快又狠。
我目前還猜不出來,但是辰貴的能力恐怕不僅僅只是單純提升肌肉力量。看他能徒手彈開火球而不被燒傷,這一點應該毫無疑問。紅髮男子想必也注意到了,知道這次投擲將會加入某種超越物理法則的力量。
紅髮男子摸了摸銀光閃亮的戒指,將它推到手指根部以免脫落。
(……不過……)
「奧法先生被壓制住了呢。」
「辰貴……!」
「咳呼……咳咳……」
這句輕佻的話,踩到了辰貴的地雷。
夾帶火舌的風爆發性地增強。辰貴的腳被颳得離地,風速過快導致身體浮起,就這樣像紙片一樣被吹到了窪地的邊緣。
「腦袋裝肌肉的傢伙,我才懶得陪你打架咧。」
那個無賴把頸骨扭轉得喀嘰作響,悠然地走近過來。汗水順着我的臉頰流下。我陷入一種距離每縮短一步,外界溫度也隨之上升的感覺。
「話說他們兩個怎麼打起來了……?完全搞不懂……」
「…………」
周圍的氣溫不斷上升。滾燙炎熱到光只是站着就感覺身體快要自燃,彷彿在炎炎夏日被扔進三溫暖一般。
眼看男子左躲右閃,辰貴不耐煩起來,語帶威脅地說:
「他們兩個簡直就像在玩特技表演……我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看到殘影……」
我把視線移向斜上方,將待在那裏的見嶋寶成納入視野,回想起七年前的事件。從那時起直到今天,我一直承受着言語無法形容的苦惱和糾葛。縱然能有兩個朋友在身邊,我心存感激,同時也感到無比內疚。即使如此,我們三人始終在盡力維繫這份友誼,不讓它斷裂或消失。
彷彿從一開始就什麼都不存在一樣,那裏只剩下空蕩蕩的空間。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差點變得茫然失措,不過我強迫自己保持清醒,質問金眼聖女:
「麻煩你了,沃克先生。」
「話說回來,在這種情況下,你首先關心的竟然不是自己,而是龍童先生的安危……你們之間真的很親近呢。」
辰貴緊咬着牙,男人以一副輕蔑的態度嘲笑他。
辰貴從窪地上方投擲石塊,砸在紅髮男子側面的幾步之外。
「龍童,我先警告你……假如你不讓開,我就連你一起殺了。」
「有膽你試試看。這次可要好好瞄準啊,暴投王。」
「我要你收回剛纔的話,否則下一次就會打中了。」
神器的法力無可估量,搞不好甚至無法做防禦或閃避。一旦被直接擊中,後果將不堪設想。就算不至於喪命,也有可能留下無法挽回的傷害或嚴重的後遺症。那男的比外表看起來更理智,這點道理不會不懂,爲什麼就是不肯讓步?
燃燒的海嘯並未停止沖刷。它一路燒焦砂礫,依然不斷往我們湧來。豈止如此,火焰還沿着窪地的底層邊緣畫出圓圈奔馳而去。火海前方的影子士兵們瞬間化爲火球,赤紅烈焰撲向附近的士兵,接連延燒擴散。
辰貴當着我的眼前消失了。
「這樣啊……放心,我不會殺了你。」
「他們這是在做什麼?雖說因爲年輕氣盛,真是愚蠢至極。」
以男人的左手爲起源,猛火如波濤般翻騰。恰似火山碎屑流的噴發,沸騰燃燒的熔岩沿着地面流過來。可以想像即使只是四肢末端碰觸到,火焰也會瞬間延燒至全身,將生命化爲原形盡失的灰燼。
「友情遊戲……?」
「雖然不懂是什麼原理,看樣子火燒不到你。不過,這招你就無法抵抗了吧──給我飛一邊去。」
「……唔…………」
下一瞬間,他和長袍少年就在剎那間當場消失無蹤。
「我就知道早該這麼做了。這樣效率好了一百倍。」
見嶋似乎很不以爲然。艾蓮諾拉則緊閉嘴脣默默旁觀。
「還有餘力擔心別人?真是悠哉啊,嗯?」
不知爲何,一種莫名的不安感襲來。野生的直覺警告我不該忽視這個徵兆。我急着想上前追問她在想什麼,但是洛薇微弱的一陣咳嗽讓我把話吞了回去。雖然很在意,現在不是深論這個的時候。
現在友誼遭人嘲笑,我怎麼能視而不見?雖然我聽得出來那番話只是明顯的挑釁,這點並不能成爲平息我心中怒火的理由。
「你這傢伙……看來學過一點格鬥技啊。」
「故意丟偏嗎?還真是好心啊。」
這麼大的火力,周圍的氧氣很快就會被消耗殆盡,並且產生有毒的一氧化碳。吸入後會引發意識混亂或呼吸困難,最終導致死亡,我必須趕在那之前採取行動纔行。我拿手帕捂住洛薇的嘴,叫她儘量蹲低。在火災現場,最大的威脅就是煙霧,還有衣服着火。即使是一點火星,也可能釀成大禍。
「辰貴呢……妳把他弄到哪裏去了!他沒怎樣吧!」
「唔……來吧,那伽!」
「──快住手!」
急速加熱的空氣膨脹起來,產生了形同強風倏起的上升氣流。
「我最後一次警告你,能不能坐下談談?」
答案很明顯。這個男人一定有他非達成不可的願望。
***
或許是與她交手過的關係,我感覺自己在肉搏戰方面的水準似乎提高了好幾倍。無論是拳打腳踢或重心的移動,眼睛都跟得上。這樣的話,或許不必依賴孤注一擲的直覺,用肉眼辨識清楚後再作反應也來得及。
洛薇痛苦地咳嗽着,看到她這樣讓我心痛。
「怎麼了,就只會東躲西逃嗎!」
「礙事者終於滾蛋了。」
接着長袍少年悄然靠近辰貴的背後,將手放在他的背上。
「憂人,你放心……我很冷靜。」
「你要知道,這一下只是警告射擊。」
「請不必擔心,我只是請他和沃克先生一起返回我們的據點……我不能再讓同伴之間互相內鬥了。」
在他面前,一根約五尺長的權杖迅速伸出,阻止了投擲動作。
「你不也是知情不報,沒說出那小鬼的事情嗎?要是你早點分享資訊,不是早就逮到魔王了?」
那個紅髮男子看似粗魯直率,果然比想像中更具洞察力。口口聲聲說要殺人,實際上卻是按照明確的目的在行動。他的目標始終鎖定我和洛薇,以最少的手段驅離了妨礙討伐魔王的辰貴。
「嘖……丟顆石頭而已,威力也太大了吧。」
辰貴將戴着皮手套的雙拳緊握得嘎吱作響。
這時我才發現,這裏的地形於我們極其不利。這是一個被巖壁覆蓋的狹小空間,大火和濃煙會無法擴散而持續滯留。在對抗那個男人時,可說是最惡劣的環境。
「沃爾夫,丟過來!」
我讓黑狼跑到牆邊,把我丟在那裏的行李扔過來。我接住它,從包包里拉出了救生毯。記得這條毯子具備防火和耐熱性。我急忙把它披在洛薇身上。
某些衣物的布料表面有細小纖維呈羽毛狀立起,因爲與空氣接觸的面積較大,一旦着火,會瞬間延燒到整件衣服。我打算讓洛薇披好毯子,來預防這種「表面閃燃現象」。
雖然我也買了氧氣瓶,在這種周圍充滿火源的地方使用如同自尋死路。萬一在使用時不慎引燃,後果簡直讓人不敢想像。
(不要慌……冷靜下來……)
在這種情況下連深呼吸都做不了,但是抱怨也無濟於事。總之現在該做的是分析戰況。我必須確認自己和他人的狀態,重新設定自己能接受的最佳行動。
當前的情況,是待在窪地上方的其他天使沒有動作。艾蓮諾拉和見嶋不知是選擇旁觀還是正在觀察什麼,完全沒有要下來的跡象。短鮑伯頭少女和灰髮青年也沒有任何準備參戰的舉動。
翡翠現在似乎也只是靜靜佇立着。天神天照仍然在空中盤旋,好像只專注於不讓我們從空中逃脫,並不打算對地面發動攻擊。
爲什麼他們不一齊進攻?是害怕被我奪走權能嗎?或者只是爲了避免被火焰波及?如果是後者,那就有點麻煩了。
這個地方几乎沒有草木等可燃物,所以我纔會猜測這裏是採石場。可是火勢延燒得這麼嚴重,原因恐怕在於我召喚的黑影兵。他們意外成爲了助燃的催化劑。
倘若我把目前正在燃燒的士兵們收回影子裏,火勢應該會多少有所減弱。然而,這麼做的話,先前擔心的事情又可能會發生。
雖然這片火海形成了困住我和洛薇的牢籠,同時也是阻止其他天使前來助陣的屏障。
無論如何,這都不過是一個假設,事實如何我無從得知。坦白說,我完全猜不透他們的想法。
包括這次的奇襲也是。既然都找到魔王的下落了,與其拐彎抹角地只派天使進攻,大可以直接調動自衛隊丟幾枚炸彈更省事。就算無法一擊收拾掉,趁機追擊受傷的我們豈不是更有效?我不禁疑惑爲什麼他們沒有這樣做。
(……不對,等等……我懂了。)
他們的行動原理中包含了「許願權」。作爲前提,他們必須親手討伐魔王。我覺得選擇「僅以天使進行奇襲」有可能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此外,正如鈴麗所提防過的,他們一開始並不知道洛薇的真面目。有可能是原本將她視爲「非人怪物」而非「人類少女」,因此判斷胡亂刺激她會有危險。
然而這樣的話,我剛纔揭露聖戰的真相可能就做錯了。現在他們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下次就算來個狙擊或空襲也不奇怪。真令我無奈,情況竟然反而惡化了。難道還真的非得由神親口澄清纔行嗎?
無論我怎麼爲洛薇辯護,都無法打動人心。除非是策劃這場聖戰的人親口證明,否則洛薇恐怕永遠無法恢復清白了。
「我拒絕。」
他沒有說錯。對……並沒有哪裏說錯。
然後帶着這份祈求,握緊她的小手,說出這句話:
然而,沒人能夠保證洛薇不會在那之前遭到殺害。
「喂,別一直當縮頭烏龜,出來吧。」
正如大家所說,洛薇是魔王。可是,就算她沒有扛下這個角色,魂魄剝離現象終究會發生。因爲最終還是得由其他人來成爲魔王。從神策劃出這場聖戰的那一刻起,可以說人類當中就註定有某個人要承受這份苦惱。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把「將洛薇交出去」列入選項。
「真搞不懂你……袒護那種活着本身就是罪過的傢伙,到底有什麼意義?你做到這種地步值得嗎?」
腳步聲停下來後,男人突然說起這些事情。
「…………」
假若我能巧妙地利用這一點讓他們鬧內鬨,就有可能變成扭轉逆境的起死回生之策。
我無法看穿他這些話的真僞,但是十之八九是在試圖動搖我的決心。也許他嘴上說只殺魔王,其實打算等我們笨笨走出來就一併解決。
當我費心猜測他的意圖時,男人輕笑着繼續說:
「咳咳……唔……呼啊……呼啊…………」
「凱撒,拜託了。」
「老實說呢,剛纔龍童說的話,我也沒打算全盤否定。試圖解決全球性的社會問題來拯救人類,雖說是幼稚屁孩的想法,我並不反對。反正百年後世界會變成怎樣我才懶得管咧,愛做就去做吧。要是運氣好能避免人類滅亡,那就算撿到了。」
可是我不能因此手下留情。除了這個男人,敵方還有另外五名天使,加上國家權力在背後支援,處於劣勢的依然是我。
「你可能是那個吧。就是所謂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羣。在搶劫案件中,人質對犯人產生共鳴並寄予同情的那種情況。明明只待在一起兩個星期左右,你倒是對那小鬼投入了相當多的感情嘛。」
活着本身就是罪過。人保協會那個男性成員也講過同樣的話。說她光是存在,就會散播災厄。
「那由他先生,你還好嗎?」
說到在聖戰當中求生存的策略,或是戰勝天使的戰術,還有自己最近一直在思考的實戰方法,其實我並不是一個精通「戰鬥」的人。我念小學時學過空手道,而且儘管不情願,也打過幾次架。可是說穿了,也就是這樣罷了。我沒辦法像漫畫演的那樣在關鍵時刻靈機一動,或是利用複雜的自然現象和物理法則,巧妙而帥氣地戰鬥。
「一點也不好!沒看到我在瘋狂逃命嗎!妳怎麼能這麼從容啦!」
我修復金鵰損壞的身體,再次讓它飛到天上。問題卡在天神天照會怎麼反應,或許因爲這次飛行不是爲了逃跑,運氣不錯,她似乎願意放我們一馬。
「……對,你錯了。」
我無法確定應該將洛薇視爲善還是惡。
「只不過,想執行這種百年大計的話,得先做一件事吧?」
我感到很不甘心,既惱怒又悲傷,但是對許多人來說,洛薇是「魔王」,而且不過是個「外人」罷了。沒有多少人願意爲了他人搏命。
帶狀火焰像蛇一樣扭動着伸展而來,而且不止一條。宛若八岐大蛇一般,八條燃燒的鞭子縱橫飛舞。
「原、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只要爬到這片岩石地的最高處就安全了嗎……!」
然後,他簡短地說:
恐怕又被他說對了。我之所以如此強烈地爲洛薇着想,是自己比其他人更瞭解她。因爲我們同甘共苦、相依爲命,即使有時心中煩悶,仍然一路伴着她走來,所以我纔會希望她活着。我希望她活着,並且獲得幸福。
「那伽。」
起火燃燒的不是她自己的頭髮,而是假髮。我立刻將其摘下,同時拿掉覆蓋頭部的假髮髮網。
(……所以纔有我在。)
「那些黑黑的人和動物們不會追到斜坡上來喲。我想它們的行動目的可能是牽制而不是攻擊。」
──「魂魄剝離」現象,是爲了拯救緩慢步向滅亡的人類所採取的措施。
我再次與男子對峙。像這樣面對面,就好像那晚的情境重新上演。
可是,在種種的不確定因素中,只有一件事情再清楚不過。
「怎麼樣,不是嗎?我有說錯什麼嗎?」
神正在向全人類揭示世人自作自受步向滅亡的愚蠢行徑,同時也準備扮黑臉,讓人們目前對洛薇的憎恨轉變爲感謝和敬意。祂這樣做大概想逐漸讓人們對她萌生敬愛之情吧。而這麼做將會間接實現洛薇的願望。畢竟是偉大天神想出的策略,關於何時讓真相大白,以及揭露時的措辭選擇,神一定已經制定了人類無從想像的縝密計劃。儘管我極度不願意去依賴那個神,現在的我也只能選擇相信,並且等待那一刻到來。這一點我已經勉強接受了。
從包圍着我們的那伽巨大身軀的外側,傳來紅髮男子的聲音。硬質的喀喀腳步聲也逐漸變大。
「還能東張西望啊?那請你繼續保持吧。這樣殺起來更簡單!」
不僅僅是跟這個男人說清楚,我也想說給洛薇聽。
的確,假如問我奪走生命是不是一種罪過,我也會回答「是」。
到目前爲止,我遇到過幾名天使,也見識過一些權能。每一個我都覺得是強大而可怕的力量,但是對於人類的血肉之軀來說,最大的剋星恐怕是這個男人的權能。
爲了專心對抗紅髮男子,我必須拖住其他敵人以免他們來攪局。窪地上方有五個人,不能放任不管。我以大猩猩(歌利亞)和黑狼(沃爾夫)等五隻強大戰力爲主軸,組成數量與實力取得平衡的小隊去對付各個天使。
「生氣了嗎?可是好好想想吧。這是極其現實的問題。只要殺掉那小鬼,魂魄剝離就會停止,今後不會再有人犧牲。要爲人類的未來做打算,至少也應該先確保最低程度的安全再說吧?死那小鬼一個人,可以換來一堆人活命,這是確鑿不移的事實。」
聚集在窪地邊緣的黑影兵們,開始以笨拙的動作付諸行動。他們任由身體的一部分繼續燃燒,就這樣抓住巖壁開始往上爬。
「這個……感覺有點不妙呢。」
少女的肩膀顫動了一下。她慢慢地抬頭,幼弱的水藍色雙眸看向我。
我所能做的,頂多是澈底熟悉自己現在擁有的所有籌碼,竭心盡力去運用它們,穩紮穩打地累積通往勝利的路程罷了。
「如果你……如果全世界的人們……」
「……我不會讓你殺她。」
說不定是我過去打傷的部位還沒有痊癒。傷成這樣竟然還來到戰場嗎?可見得他和我一樣,是抱持着極大的決心來面對這場戰鬥。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因爲答案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連考慮的餘地都沒有。
(……我要保護她……)
以我的跳躍力,縱身一躍就能跳出這個窪地。也許現在應該先脫身?可是,滯空時間越長,破綻就越多。在空中無法任意轉向,萬一被瞄準射擊就無計可施了。讓影子士兵們護衛着跳出去也是個辦法,不過同樣得賭一把。問題在於我目前還沒摸清周圍天使們的權能。就像對方原先不清楚我和洛薇是什麼人,我們也尚未掌握他們的身分和實力。這個情況導致我無法果斷採取行動。
男子用這些話羞辱我,但是我已經無意回應垃圾話。爲了達到我所想像的終局,現在只須不斷在棋盤上佈局。
「……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
「就是先宰了那小鬼……殺掉魔王。」
我叫出擁有獅子與雌山羊雙頭的異形。在貌如怪物的衆多黑影兵當中,就屬這一隻的外形尤爲怪異且奇特。這隻嵌合獸由多種生物的靈魂結合創造而成,我總覺得這是在褻瀆生命,因此一直以來都不太願意役使它。然而爲了求勝,我只能放下心結,不惜將一些情感糾葛拋諸腦後,能利用的都必須利用。
我希望,她也能聽見我的想法。
「【奇美拉】。」
未知是一種恐懼。對狀況的不清不楚,會造成行動受限。
我抱着洛薇後退,看清變幻莫測而搖擺不定的攻擊軌跡,彎下身體從一次次鞭擊之間穿過。可是,我本以爲完全躲過了,誰知在閃避的過程中,飛濺的火花燒到了洛薇的長髮。
火焰──
「去吧。」
次要條件是「一對一」,首先要擊敗紅髮男子。作爲事前準備,我得讓戰況發展成混戰纔行。聽起來似乎自相矛盾,但是跟其他天使戰鬥的不是我。
這是想引誘我現身的陷阱嗎?還是真實不假的談判?
「哇啊啊,救命啊!不行不行不行!我的權能對這些傢伙沒用啊──!帕西瓦爾……帕──西──瓦──爾!拜託快回來啊!然後把我也帶離戰線,求求你啊!」
「唔,該死……!」
我們都熟悉火焰的性質,因此更能理解它的可怕。常常就是這種不耍花招的能力反而最棘手。
直到洛薇實現願望的那一天來臨之前,需要有我守護着她。
我嘴上這麼回答,卻也覺得紅髮男子的這番主張不是沒有道理。
那就是他們處於同牀異夢的狀況。即使同樣身爲天使,每個人參加這場聖戰卻是各懷鬼胎。有人純粹是爲了拯救人類,也有人基於極其個人的動機或想法而行動,有人甚至對聖戰本身並不感興趣。
我感到呼吸困難,煙霧卡在喉嚨裏。搞不好他就是故意透過對話來強迫我開口。但是隻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說出來。
如果她天性善良,但是在世人眼中她的行爲是罪惡,那麼她究竟是善人,還是惡人?這個問題恐怕並不容易回答。可是我不在乎她的善惡之分,無論她是什麼樣的人,我只想陪在她的身邊。
分明是無可奈何的罪過,是無法避免之惡,卻被人拿這種事情譴責,未免太殘忍了。
最重要的是時間有限,我不能將這孩子的性命寄託在希望渺茫的計策上。
「說起來,你也算是一個受害者。其實我也欠你一筆帳,恨不得把你宰了……不過,我也是個成熟的大人了,就放你一馬吧。我現在就放你走……聽見沒?快點把魔王交出來。」
即使如此──如果你們繼續堅稱,她的存在是一種罪過……
「哈,這下可來了個真正的怪物──…………唔……」
男人拋出的簡明一句話,嚴重攪亂了我的意識。
我敢斷定其他人要是真正瞭解洛薇,也會有同樣的感受。怎麼可能會有人認爲這孩子該死?假如真的有那種人,我想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跟他相互理解。
首要條件是「速戰速決」。我必須儘速撲滅這片火勢與濃煙,否則會危及我和洛薇的性命。最好在一分鐘內,以一擊結束戰鬥。
我一邊注視着這一幕,一邊在腦海中重新檢視剛纔構思的計劃。
銀白色的髮絲隨風飄舞。她真正的頭髮暴露在外,輕柔地撫過我的臉頰。
「如果你們說,洛薇是邪惡的存在……」
方針已經確定,將天使分別擊敗的計劃沒有改變。而且我也已經想到了達成目標的方法。接下來只須按部就班地執行即可。
「噢,是這樣啊……懶得跟你扯了,直接殺掉啦。」
「奇、奇怪?怎麼好像有燃燒的大猩猩之類的往這邊過來……」
沒過多久,影子士兵與天使們的戰鬥開始了。
──而「魔王」則是承擔這種職責之人被賦予的代名詞。
嵌合獸向紅髮男子撲去。
也就是說,這是絕對無法避免的罪過。是躲不過的必要之惡。
話說到一半,男人的臉孔扭曲了。他按着腹部,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他的嘴角流出了一道鮮血。
短鮑伯頭少女的判斷是對的。雖說我投入了主要戰力,要單靠黑影兵戰勝天使還是很困難。被摧毀的話,還得耗費體力和精力來複原。因此,我認定過度進攻反而是不智之舉。
聽起來並不像突然間改變立場,然而他爲何忽然重提已經結束的話題?我不解地皺起眉頭。一個可能的理由是想拖延時間等火焰或煙霧瀰漫四周,但是那個男人會耍這麼明顯的伎倆嗎?
「唔哦,好險……哈,終於給我出來了!」
「什麼嘛,原來不是染的啊……話說,那邊那小子,你無論是頭髮還是眼睛都越來越像魔王了嘛,真好笑。看來你是一步步地在放棄當人類啊。這樣再好不過了。我也覺得撲滅怪物還比殺人對得起良心嘛。」
灰髮青年慌亂地朝窪地底層的反方向逃去。
況且就算大衆相信了,要是大家依然堅持應該犧牲她,那麼還是沒用。假設日後發生了某種奇蹟,讓現代與未來的人類都得以獲救好了,只要洛薇不包含在其中……我還是無法接受那種結局。
「這孩子的罪……我會陪她一起承擔。」
盤踞的大蛇開始動了起來。足以蹂躪萬物的龐大身軀蜿蜒滑行,用尾巴豪邁地掃開周圍的火海。
儘管如此,我不認爲事情會如此順利。我並不是個能言善辯的人,又不清楚他們每個人的情況和個性,現在就想引發內部分裂未免太樂觀了。
到目前爲止,一切大致按照預定進行。其中只有一件值得擔心的事,那就是這場大火。
當我準備一決勝負時,爲了不讓洛薇捲入其中,我需要與她保持一點距離。只有趁着那個長袍少年目前不在的機會,我才能跟她短暫分開。然而,雖然我是考慮過這點纔想出這個戰術,看到洛薇的假髮着火,不安再次湧上心頭。
(還是說用救生毯蓋住她的頭……?不,可是……)
真要說起來,需要擔心的不只是火花飛濺。那個男人的權能也還沒有揭露所有能力。幾乎可以確定他擁有操控火焰的力量。此外,從至今的情況來看,他似乎只能在變出火焰的瞬間作調整,一旦已經釋放並點燃其他物體,就無法再度操控了。
不過怕就怕這是陷阱。假如他是故意隱藏能遠程操控火焰的能力,試圖騙我離開洛薇的身邊並在那一瞬間下手,那麼我等於是正中他的計謀。沒把這點弄清楚就將她留在原地貿然行動略嫌太過冒險。這種想法在心中悄然浮現。
我不禁希望至少現在火勢能熄滅一段時間。
周圍燃燒的已經不只是黑影兵。明明這裏幾乎看不到植物,地面和岩石卻似乎也在緩慢燃燒。搞不好是可燃性礦物,或者是天然氣從岩石縫隙泄漏了出來。
「混蛋,煩死人了!看我把你燒掉!」
前方火柱竄起。在那中央,奇美拉發出垂死的叫聲。
繞過倒下的黑影獸,粗野狂放的天使一步步走向我們。不得已了。雖然心中還有一絲憂慮,只能硬着頭皮上了。猶豫不決只有死路一條。
「──……憂……人……」
然而,正當我準備衝出去的那一刻,一個微弱但明確的力道抓住了我的衣角。洛薇眼中閃爍着淚光,哀求似的看着我。
「……不要……死……」
煙霧讓她變得上氣不接下氣,卻依然拚命地向我懇求。
聽到這個迫切的哀求,我想起了初次與洛薇相遇的那個夜晚。那時她也挽留過我,說「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與當時不同的是,現在的這些話語是爲了誰而說的?
「……我不會死的。」
我把手輕輕放在泫然欲泣的少女頭上。
「我絕對不會丟下妳死掉。」
與雷恩以及翡翠交手時,我差點害死洛薇。
與鈴麗對決時,我逼得洛薇傷害了自己。
我腦中只想着她一個人,以某種接受命運的語氣告訴他:
「唔…………!」
「別小看我……!我可不會再喫同樣的虧!」
從下面看上去,那東西目前恐怕還只是個小點。即使如此,男人依然凝目細看,想要弄清楚它是什麼。他緊緊凝視那黑點,疑惑不解地喃喃自語:
「不管是你,還是其他任何人……」
──啪答。
紅髮男子粗聲吼叫,射出火球。高溫烈焰彈直接擊中天神天照手中的七支刀,讓引發太陽雨的微光隨着爆炸火焰一同消散無蹤。
(……她幫了我們嗎……?)
我的手臂、雙腿、軀幹與頭部,全都被深濃黑影包覆了起來。
無賴竭盡全力抵抗,我用上蠻力壓制他。
「喂喂,真的假的!你這樣不就是飛蛾撲火嗎!」
真有她的風格,回答得缺乏活力、無精打采。
他當場開始亂打亂踢,想從我的束縛中掙脫。然而很不幸地,論臂力是我爲上。無論他怎麼瘋狂掙扎,我都不會讓他逃脫。
那表情像極了我們之前道別時,她最後對我露出的微笑。
天神天照正將七支刀高舉向蒼穹。從刀尖射出的一道光,彷彿被吸入天穹般消失不見。果不其然,這似乎是她引發的現象。
我毫不猶豫地開始奔跑,絕不錯過火勢減弱的這個機會。趁着變了臉色的男人猝不及防,我飛身深入他的懷中。
我替少女重新披好毯子,暗自下定決心。接着將體重放在腳底的拇趾球上,集中所有神經,哪怕只有零點一秒也好,只想儘快縮短與敵人的距離。
男人困惑的聲音撞進耳裏。此時此刻,我很難用眼睛看清他的神情。因爲視野已爲黑暗所封閉。
當我穿起影子護甲時,必須對自己和黑影兵發出相同的指令,而且要即時且毫無延遲。因此,正如同之前我所感覺到的,我目前還缺乏鍛鍊,以這種狀態戰鬥的困難度太高。坦白說,我幾乎無法自由行動。如果是行走或生活起居之類的單調動作還過得去,要與能夠高速移動的天使戰鬥,只能說有勇無謀。
如同燭火在熄滅前的一瞬間強烈閃爍,環繞周遭的火焰以迄今爲止最強的火力猛然竄起。男子的暴烈吶喊,如同日暈般傳播開來。
「沒什麼……只是覺得煙有點嗆。」
「想打持久戰嗎?既然如此,我就這樣把你給火烤了。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不過倒是想看看你這樣要怎麼贏我!」
這是這場戰鬥的分水嶺。先行喚出的奇美拉只是爲了不讓對方識破計策的佯攻,真正的目的是這個。
雨勢讓視野不太清晰,所以也可能是我看錯了。而且這幾天視力有點下降,所以我這麼說也不是很有把握。
爲了不被疾勁烈風吹飛,我降低重心。除了緊握衣服的左手,我還用空着的右手掐住了男子的上臂,抓住不放。
我心想,就在自己這樣殷切期待的時刻,竟然真的下雨了,但是天氣不可能來得這麼剛好。想到這裏,我發現了一種可能性。現在天上不是有一個足以成爲天空支配者的存在嗎?爲了確認猜得對不對,我將目光移向旁邊。
它那長着尖銳鉤爪的腳,放開了一隻生物。
然而,天降甘霖滋潤了大地的事實無法一併抹消。
可是,目前這樣就堪用了。
這次我絕不會再讓她感受到死亡的威脅,要靠自己的力量戰鬥到底。
(翡翠……)
「你說自己要殺了那孩子吧?」

可是,就在下一瞬間。
無賴的雙眼,理所當然地投向天神天照的主人──那名少女。
「…………」
「你……該不會……!」
「開什麼玩笑……少來妨礙我!」
下雨了。
「……黑色的……烏龜嗎……?」
她任由栗色頭髮被雨水淋溼,面色憂鬱地轉向一邊。然後一邊懶洋洋地抓着脖子後方,一邊帶着嘆息回了一句:
不料,就在那一剎那……
轉瞬間,正在墜落的黑影龜的身體出現了變化。
這次不需要隱密性或機動力。不考慮戰鬥所需的力量,只專注於增加體積,讓它變得更大、更重,總之儘可能地巨大化。
先是讓人聯想到隕石墜落的強大壓力降臨,接着本體瞬間逼近。
我心頭一驚,抬頭仰望。天上沒有烏雲。只有依然澄澈的藍色。然而,從那藍色中,細小的水滴紛紛落下。就在我仰望的時候,水滴的數量不斷增加,像一條薄薄的簾子,「唰」的一聲替眼前景象拉起了透明的布幕。
可是在我的眼前,翡翠似乎微微笑了一笑。
「啊……?那是什麼──」
「【強化】。」
「妳這傢伙……到底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忽然飄向我這邊。
「凱撒,把它丟下來!」
巨大的質量墜落而來,將我們一併壓垮。
我將移至金鵰身上的視覺拉回來,共享對象換成充當護甲的人型兵。從純黑形塑的暗影中,我以象徵「魔王」的紅色眼光直視男人。
這是我在對抗鈴麗時曾經嘗試過的【部分顯現】,只是這次不僅限於四肢,而是對全身施展。
趕在身披的影子鎧甲崩毀之前,我全力持續使用【復原】。
彷彿要用自己的陰影,將周圍一帶吞噬一般。
「那是啥玩意兒……」
作爲給予他的回應,我做了最後的收尾。
對方似乎也提高了警戒,不願意搞到跟我打近身戰;緊接着,先前將辰貴吹飛的那陣熱風再次襲來。我搶在雙腳離地之前,緊緊抓住對方的衣服。
因爲正在即時共享視覺的關係,目標位置毫無誤差。黑鳥正好飛在我們的正上方。
男人的身體噴出業火,足以燒盡萬物的焦熱地獄從四面八方將我完全包圍。然而,他的這次反擊早已在我的預料之中。
男人似乎弄懂了我的意圖,語氣狼狽慌亂,顫抖着聲音說:
「我絕對……不會讓你們殺了洛薇。」
果然正如我的預料。
從虛構天神統治的澄明藍天中……
「我叫你放開!」
「你這混蛋……放開我……!」
(所以,這次我一定要──)
權能的威力提升了一個層次。來襲的熱量強烈到體內的水分都快蒸發,讓我頭暈目眩。
紅髮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仰望高空,眉頭緊鎖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一小滴微涼的觸感,碰到了我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