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領教人類的憤怒吧
《與全人類爲敵》 · 凪 · 2.8萬 字
爲了離開安曇野市,我們翻越了幾座山嶺。當我們下到山麓附近時,太陽已經高掛在天空上了。
說來也奇怪,但是我反而覺得體力比出發時更充沛。也許是運用了即時療傷這種強硬手段所產生的反作用,終於隨着時間慢慢消退了吧。總之走了一整晚,我覺得有點困。而且肚子也餓扁了。
「……憂人。」
一路上一直讓我抱着走的洛薇,扯了扯我的衣服。雖然話不多,從她的動作和表情裏,我已經能慢慢看出她的內心想法。這次應該是在告訴我,她可以自己走動了吧。現在已經下山,腳下地面鋪了水泥,對雙腳的負擔應該比山路來得輕。我彎曲膝蓋,輕輕把她放下。
「那個……謝謝你。」
「不會,妳也辛苦了。」
雖說被我抱着,這樣一個小女孩走完黑暗陡峭的山區,全程一句抱怨都沒有,稱讚她一下是應該的吧。我輕輕摸了摸洛薇的頭,別人的話大概分辨不出差別吧,可是我看出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麼……現在走到哪裏了?)
爲了避開登山客,我們一直循著稱不上道路的山野小徑前進,總算平安下山踏上公路,卻理所當然地跑到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對周遭景觀毫無印象。
我試着環顧周遭一圈。雖然大自然的色彩依舊濃厚,在眼前護欄的另一邊往下望去,可以看到有人生活的痕跡──一片平靜的街景。這條路往右走是上山的坡道,往左則是通往人煙聚集處的下坡路。
爲了不被人從智慧型手機抓出所在地,目前我關閉所有位置資訊。因此開啓地圖APP時不會顯示現在地點。我們一路向西南方移動,猜測現在應該已經接近岐阜縣一帶,但是要精確掌握目前的正確位置,還是得從路邊的招牌或道路交通標誌作判斷纔行。
我想先把周圍的地形看清楚一點,於是繼續往護欄走去。不料才一離開洛薇身邊,一股不祥的氣息隨即竄上後頸。
「──啊,啊啊,啊啊啊……危、危險……!」
一陣急迫的呼喊傳入耳中。抬頭一看,只見一名女子騎着公路自行車,正從坡道上以驚人的速度直衝過來。這條山路爲了爬坡而呈蛇行狀,上方不遠處正好有個彎道,她大概是因爲這樣纔沒及時注意到我吧。她看起來像是慌了手腳,連車把都握不穩。
經過瞬間的思考,我斟酌是否該抓住洛薇的手臂把她拉向自己。然而要是用力過重,搞不好會弄傷她。小孩的肩膀容易脫臼,危險性不容忽視。而且我也擔心騎公路車的女性會出事。如果在快要撞上的時候對方忽然消失,反而會讓人更加驚慌,可能因此導致摔車。
各種顧慮瞬間浮現腦海,迫不得已之下,我即刻岔入洛薇與那位女性之間。在即將相撞的瞬間,我擋下公路車,澈底消除它的衝撞力道。
「咦──……?」
公路車冷不防停了下來,女子的腰部微微浮起,以車把爲軸心旋轉了半圈。依循慣性法則,她整個人被往前拋了出去,身體飛越我與洛薇的頭頂上方,那一刻有如慢動作一般,在眼前緩緩上演。再這樣下去,她的背部將會狠狠撞上水泥地。一般人要從那種姿勢安全落地恐怕難如登天。輕則渾身瘀血挫傷,要是碰撞的位置不好,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我立刻跑向女子的墜落位置,接住她的身體。她躺在我的臂彎中,一副沒跟上狀況的表情,愣愣地眨了幾下眼睛。
我放下女子讓她自己站好,確定她可以站穩之後,纔回到洛薇的身邊。
我懷着與舊友重逢的心情,把各面的顏色全部復原。這麼久沒玩了,本來不是很有自信能完成,試試才發現其實還沒把記憶丟掉。
「啊,請、請等一下,讓我向你們賠個禮……!」
藍色的小袋子上繡有「交通安全」幾個字。
她剛剛纔差點出車禍,老實說我很懷疑這個御守的靈驗度,但是也可以解釋成對方是帶着它才能化險爲夷。再說我如果拒絕,又怕她會一直堅持下去。反正帶着也不佔空間,就心懷感激地收下,讓事情告一段落吧。
「……魔術方怪。」
我就知道。跟猜想的完全一樣,讓我心裏不禁暗自苦笑。
「還以爲搞丟了,原來藏在這裏啊……」
轉頭一看,女子摘下安全帽,正以最恭敬的敬禮姿勢向我致歉。外表年紀看起來像是大學生。帶有深綠色澤的黑髮,低垂着頭時如柳枝般隨風飄動。
神以前說過「大約再過四個月,人類就會瀕臨滅亡危機」。假設那句話屬實,就表示我將會面臨一個極爲迫切的現實問題。
「這是我前兩天在旅行的神社買的,不嫌棄的話請收下!」
「不、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我沒想到這種地方有人在……!」
我從窗戶窺探店內的狀況,由於現在不是午餐時間,客人並不多。店員有坐在櫃檯後面的一名老先生,以及外場的一名年輕小姐。
在黃昏的道路上,幾名男子纏着正要回家的女高中生不放,面露下流的笑臉。
近來沉迷於酒精與賭博,最後甚至染上毒癮的愚昧之人屢見不鮮。
洛薇輕聲對我說道。純真的淡藍碧眼直勾勾地對着我。
(嗚、嗚嗚嗚……突然聯絡我說要開會,我不好意思讓大家等,又怕被罵,所以才急着趕來……結果完全適得其反了……)
「御守……?」
在這種荒涼氛圍四處蔓延的首都西區,有一幢宛如與世隔絕的獨立洋房。這幢豪宅屬於「天使」當中一名青年的財團所有。在它的一個房間裏,第七使徒那由他正在簌簌發抖。
世界上還有很多洛薇沒喫過的美味料理,所以我其實很希望她能多方嘗試。然而,既然本人都說想喫漢堡了,硬要推薦其他餐點可能有點掃興。因此,我決定把自己今天點的每一樣餐點都分一口給她嚐嚐。
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我決定實際玩一遍給她看。
(往那裏收啊……)
「別擔心,我有多買一個。」
我把方塊交給她之後這樣說,少女小心翼翼地開始拿起來轉動。她慢慢地把方塊轉得喀嚓作響,那副模樣實在很惹人疼,讓我不自覺地心生憐惜。
「這個要這樣轉動,把顏色弄亂……然後再把每一面轉回原本同樣的顏色。」
「妳要不要玩玩看?」
「這種地方」指的應該是「這種空曠的車道中央」吧。的確,路人一般來說不會在這種地方通行。萬一她追問起我們的隱情就麻煩了,還是把事情迅速搞定,儘快跟她道別爲妙。
「洛薇,妳想喫什麼?」
看來對她來說,帽兜也是一種收納空間。缺乏常識換個角度來想,也就表示不會被刻板觀念所侷限。這個或許可以說是她的優點。
再加上我們繼續逃亡,還有一件急事讓我煩惱不已。
話雖如此,該說是因禍得福嗎?這件事也讓我小有收穫。從剛纔那種感覺來看,我對危機或敵意等,感應能力似乎比以前更敏銳了。而且我覺得自己的臨場判斷力正在逐漸提升。今後我們所面臨的威脅不會只有天使,像這次的意外還有可能再次發生。光有力量不夠,其他方面也必須加緊鍛鍊纔行。
(真要說的話,這兩個人怎麼想都不是會守時的類型吧……爲什麼偏偏選在今天當乖寶寶啦……故意整我嘛……)
「那麼我先走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喔。」
「呃……我想喫……這個漢包。」
對這些場面漠不關心、逕自走過的上班族,看起來就像想死守住自己的日常一樣,在逐漸崩壞的生活中照常通勤。
沒過多久,我的指尖就碰到一個東西。一個掌心大小的彩色方塊,掉在包包的底層。它每一面各有不同的色彩,以白、黃、藍、綠、紅與橙色組合而成。六面各分割爲3╳3的九個格子,轉動各層可以重新組合彩色格子,加深恢復原狀的難度。
聽我這麼說,洛薇慢慢舉起手裏的益智方塊,沒把它收進連帽上衣的口袋,而是放進帽兜裏。
看着這些新聞,悲痛的吶喊彷彿從字裏行間傳來,在我心中落下暗影。
雖說擺了好幾年沒碰,它畢竟曾經陪我度過最痛苦的歲月,我對它的感情不淺。可是我樂意把它送給洛薇。與其繼續自己留着,不如給洛薇玩一定更有意義。
聽到我這麼說,少女眨了眨眼睛抬頭看我。
我正在進行這些自我分析時,洛薇的肚子忽然發出了可愛的「咕嚕……」聲,讓我想起自己其實也餓壞了。爲了我們兩個好,還是趕快找個地方喫飯吧。
後來我慢慢長大,漸漸懂得如何保持平常心,也就沒再去玩它了,沒想到它竟然躺在避難包的底層睡覺。
她把一個用上等布料製成的小袋子遞給我。袋口以繩索束起,就是那個任何人都知道的吉祥物。
「那、那麼這個給你!算是我的一點小心意!」
我們立刻翻開菜單,開始考慮要點什麼。餐點選擇豐富,而且每道看起來都很精緻。咖哩飯和熱壓三明治等經典菜色搭配精美照片,以清晰易讀的版面呈現。我一一瀏覽,看到他們有賣漢堡套餐。我好像已經猜到答案了,不過還是來問問看她想喫什麼吧。
「哇──……」洛薇像這樣佩服地嘆一口氣。眼睛幾乎沒眨一下,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的雙手動作。她以往一直過着奴隸生活,別說玩這種玩具了,恐怕連看都沒看過吧。
餐費、住宿費、移動所需的交通費、日用品等雜費……不管怎麼算,我的錢包都會在聖戰結束之前被掏空。存款餘額也讓人不夠放心。雖然還有信用卡,考慮到被追蹤的風險,我儘可能不想刷卡。
小女孩點點頭回答我。我姑且目視檢查了一下她的全身,沒看到有哪裏受傷。這點讓我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錢……不夠用。)
我不自覺地露出微笑。自從認識這名少女以來,我感覺自己變得更愛笑了。
玩着玩着,餐點送到了。我面前擺着蛋包飯,洛薇則是漢堡套餐。柔和的白色熱氣與香料味令人無法抗拒。我用溼紙巾把雙手擦乾淨,喝口涼水潤了潤喉。
除了抱頭縮成一團的他,目前還有兩個人就座。
東京都內一隅,珠寶店的玻璃窗碎裂的聲音響徹四周。
「謝謝你……送我魔物方塊。」
有個人影趁屋主外出時潛入住宅,離開前爲了消滅痕跡而縱火。
「這個叫做魔術方塊,是一種立體益智玩具。」
一個是紅髮倒豎的無賴,臭着臉把手肘支在桌上,一邊咂嘴一邊抖腳,火氣全表現在動作裏。另一個則看不出來年紀比他大還是小的狼尾頭中國妹。這個年齡不詳的女生一手拿着智慧型手機,嘴裏喫着棒棒糖。
這時,坐在斜對面的紅髮男子──第四使徒奧法拿起香菸。也沒點火柴或打火機,香菸前端就自動亮起火光。然而,眼看香菸就要冒煙時,剛點上的火忽然熄了。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大約十五分鐘。他想過或許可以假稱要上廁所離開房間,但是又怕一亂動就會被殺,嚇得癱坐在椅子上動不了。
我聽得滿頭問號,女子把一個紅色款的御守拿給我看,證明她所言不假。
雖然在店內用餐得稍微提高警覺,這個環境還算不錯。更重要的是,洛薇的肚子再次發出抗議,赤裸裸地宣告她已經餓到極限了。我實在不忍心讓她繼續捱餓。我重新檢查我們的假髮、口罩與衣服污漬等外觀細節。然後我們再次提醒自己要低調不引人注目,才一同走進店內。
隔着一把椅子坐在那由他右側的鈴麗輕聲發出嗤笑。奧法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就把視線轉回香菸上。
就這樣,我牽着洛薇的手沿着道路走了十幾分鍾,在路邊找到一家像是餐廳的建築物。看起來應該是咖啡廳。
我一面這樣回話一面點頭道別,打算帶洛薇離開。女子顯得很焦急,連忙開始在腰包裏翻翻找找。
「魔物方塊……?」
「不用,沒關係。反正最後沒出事,請不用放在心上。」
她最後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再度騎上公路車,身手矯健地衝下坡道。我一邊目送她的背影離去,一邊把拿到的御守收進外套口袋。然後我閉起眼睛,長嘆一口氣。
由於動作太快,他沒看清楚,可是好像看見什麼東西掠過菸頭。往奧法的背後一看,旗袍妹剛纔還在舔舐的糖果棒子掉在那邊的地板上。別在她髮帶上的鈴鐺發出清澈的「叮鈴」一聲。
我猜如果朔夜人在這裏,眼睛大概又在閃閃發亮了吧。
「那個,憂人……」
唯一的解決之道是停止引發魂魄剝離現象,然而很遺憾的是,我認爲實現這點的可能性幾近於零。儘管可以姑且問問看洛微有沒有辦法阻止魂魄剝離發生,她有辦法的話,應該早就做了;假設她沒有辦法,照她溫柔的個性肯定會相當自責。她已經爲此煩惱痛苦得夠多了,我不願意把她逼得更緊。不得不說這件事短期間內很難找到解決方法。雖然於心不安,也只能說目前無計可施了。
「妳應該比我更需要吧?」
真沒想到纔剛下山就遇到這種意外,真是個壞兆頭。
我帶着懷念的心情如此喃喃自語時,坐我旁邊的洛薇偏着頭看過來。我從她的眼神裏看出一絲興趣與好奇心。
記得這是我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買的,起初我轉半天只能拼齊一面,爲了到底該怎麼完成它,想到腦子都快爆炸了。查過資料之後才知道它似乎有標準解法,只要掌握方塊的位置與方向,再記住固定的公式和步驟,不管是誰都能夠把它復原。其實最理想的情況是靠自己掌握方塊的立體結構,在腦中推算步驟來把它解開,但是我記得第一次復原成功時還是超有成就感。
簡單地道謝後,她又補了一句:「我會珍惜的。」
我叫店員過來,點好餐後打開智慧型手機啓動新聞APP,想趁着等餐點的時間收集情報。這幾天以來,最顯眼的總是「人類保護協會」和「特殊清掃員」等「聖戰」相關新聞,其他消息都被這些內容淹沒了。沒有任何關於魔王真面目或下落的新消息,講的全都是民衆遭受的悲劇或困境。
我們挑選了比較不引人注目的牆角座位。我邊坐下邊放好行李,洛薇過來乖乖地坐在我旁邊。我本來預設她會坐在我的對面,不過相鄰而坐也行。如果洛薇想坐我旁邊,就儘管坐沒關係。
「……這個送妳。」
(這是什麼狀況啊……竟然逼我跟兩個混在一起超危險的傢伙待在同一個空間,哪門子的懲罰遊戲啦……拜託誰快來陪我啊……)
這個禮物真是送對了。光是聽到她說的這句話,就覺得這麼做很值得。
(最好不要搞到那樣……問題是今後該用什麼方法,在哪些方面省錢?)

(咦,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
她用眼神詢問我:「真的可以嗎?」我把魔術方塊放到她的掌心裏當作回答。
就算這種死法會瞬間結束而且不用受苦,在無視對方意願的情況下奪人性命,仍然是一件極度不公不義的事情。「爲了人類的將來」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恐怕也不足以告慰非自願犧牲者的在天之靈吧。
「幸好我們雙方都沒事,這樣就夠了。」
以我在逃亡的身分恐怕找不到工作,而且工作時段必須放洛薇一個人,可行性太低。既然不能工作賺錢,就無法期望獲得收入。搞不好會弄到像第一天那樣被迫露宿街頭。
也就是說我既然選擇與魔王爲伍,就不能忽略魂魄剝離現象造成的災害。
我已經決定要站在洛薇這一邊,這個誓言不會動搖。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想保護她。但是同時,也有一些問題被我延後處理了。我很想繼續視而不見,但是身爲當事人,遲早得面對問題。
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一打開門的瞬間,吐司與咖啡的醇厚香氣在鼻腔間盪漾開來,近乎暴力般刺激我的食慾。光聞香味就讓人垂涎三尺了。
當時我只想找件事來全心投入,這件事成爲我開始玩魔術方塊的契機。我爸犯下了殺人罪,周圍對我發泄的情緒讓我痛苦難熬,一心只想找到辦法來把那場事件趕出腦海。最好是買起來不貴、不用花錢保養、可以隨身攜帶,又能單人遊玩的東西。立體益智玩具則滿足了所有條件。專心復原每一面的時候不用想東想西,反過來說,還能幫助我整理亂成一團的思緒。後來我並不刻意試着完成六面,只是規律性地持續轉動角塊。這種單純打發時間的動作能夠平復我煩躁的情緒。現在回想起來,這個彩色方塊對我來說,或許既是我躲避惡劣現實的避風港,也是幫助我維持心靈平靜的無生命夥伴吧。
「要不是你幫忙,我說不定已經害那孩子受重傷了。我自己大概也不可能毫髮無傷,還差點就觸犯法律了……」
大型窗戶採用注重採光的設計。柔和的白色自然光,微微照亮活用木材特質的牆面與地板。時光在這間咖啡廳裏緩緩流逝,讓待在店裏的人感到放鬆自在。
「…………」
總之我先着手仔細盤點隨身物品,確認有哪些不足或多餘之處。我把波士頓包拉過來,重新檢查目前持有的物品。話雖如此,也不能在店裏把隨身物品一股腦地倒出來。我拉開包包的拉鍊,一邊將裏面稍微凌亂的物品重新整理歸位,一邊用智慧型手機的備忘錄APP列出清單。
「室內禁止吸菸──想抽菸請到外面去抽喔(笑)。」
「……(點頭)」
「餐點送來了,魔術方塊就先別玩了,來喫飯吧。涼掉就浪費了。」
「差一點就說對了。魔術,方塊。」
「妳沒事吧?」
「哇~不理人啊?你太誇張了吧~難不成是煙抽多了,把耳朵跟腦子抽壞了吧~?話說我真的完全沒辦法接受二手菸耶。就不能替我們這些被迫陪吸的人想想嗎?這位臉色發白的小哥,你也覺得我說得對吧?」
話題忽然拋給自己,嚇得那由他嘴巴迸出一聲「欸唔!」的怪叫。可以不要這樣逼我選邊站嗎?應該說,拜託不要把我牽扯進去。請兩位把我當成擺飾或什麼東西都好,不要理我就對了。灰髮青年真心如此祈求。
「……與其管我抽不抽菸,先改掉妳那種惹人厭的講話口吻再說吧。聽了就想吐。我不知道妳幹嘛要這樣矯揉作態,但是這鐵定不是妳的本性吧?」
「啥?你又懂我的什麼了。我本來講話就這個調調,惹到你了?」
那個無賴沒再點菸,只是把它夾在手指間轉來轉去當好玩。
「『聽到一次鈴鐺聲就立刻逃走。當你聽到第二次時,就已經沒命了。』……我小時候在老巢聽很多次這句警告,活在地下社會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這個教訓。『倒楣碰上的話不用猶豫,快逃就對了。跟那傢伙鬥只會白白喪命。』就連上頭那些個平常愛擺架子的,也全都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鈴麗端正的眉毛抖動一下。
「他們說的那個死神般的殺手,就是妳吧?看妳的眼睛就知道了。妳那是殺人如麻的兇手眼神……妳也知道吧?在我們的世界,每個人都有自己所謂的格調。像妳這樣的人,裝輕佻嫩妹裝個什麼勁啊。」
奧法的言外之意是在說:惡徒到哪裏都是惡徒。
「哈!還以爲你講半天要講什麼呢……我不知道你在說誰。就算我真的是那個殺手,你又憑什麼來跟我說這些?我的人生由我自己決定……誰都無權過問。」
唯獨最後那句話,讓人感覺散發的氛圍溫度驟然下降。聲調冰冷如霜。冷漠無情的意志如刀尖直刺皮膚般滲入心底。
那由他吞吞口水,屏住呼吸。這兩人日前發生的摩擦,閃過他的腦海。鈴麗怎麼看都不像是上了年紀,奧法卻毫不客氣地叫她死老太婆,有可能是因爲他推測「假如這傢伙在自己還是年輕小夥子時就打響名聲,那麼年紀不太可能比自己輕,最少也應該跟自己差不多大才對」。說穿了就是故意套話。那由他從當時就一直感到不解,聽到現在這段對話才終於恍然大悟。
(先不說這些……現在這樣要怎麼收場啊……)
剛纔就已經如坐鍼氈了,現在更是雪上加霜。光是待在這裏就感覺自己矮了一截。
誰都好,拜託快點過來啊──或許是心中這樣懇求奏效了,房門在這時慢慢開啓,兩名年輕人結伴走了進來。他們分別是龍童辰貴與雪咲玫諾。眼看衆天使當中最正常的兩人到來,那由他心裏高興得不得了。
「讓各位久等了。」
聽到這個聲音,他轉頭一看,發現艾蓮諾拉不知何時也來了,就站在議長席的附近。而且帕西瓦爾也在她身邊,想必是用他的權能剛剛纔瞬間移動過來的吧。她必須跟各方人士進行協商、統一認知、與相關機構建立合作體制、擬定行動計劃,還得共享資訊等,想必行程安排都是以分鐘計算的。想到她是個大忙人,選擇善用帕西瓦爾的「空間傳送」能力可說是理所當然。
雪咲把平板電腦設置在長桌的一端,進行視訊對話的設定。
最後老年男子見嶋寶成走進房間,天使會議按照預定時間開始舉行。
「──全球的社會亂象正在加速惡化。」
說到這裏,一聲重捶桌面的悶響再次震撼衆人的鼓膜,桌子劇烈搖晃到只差沒被打壞。那由他放在少女身上的注意力,轉向做出這個動作的紅髮男子。
無意間,黑髮青年的身影浮現翡翠的腦海……那個陪她打電動,以赤裸的情感投入殊死之戰,最後拯救了她的心靈的「大哥哥」。藍眼睛的小女孩看起來跟他很親密,像是對他寄予十足的信賴。
獨居死者被發現得越晚,遺體損壞得就越嚴重。散發的腐臭、血液等各種體液、屎尿等排泄物,以及蒼蠅、蛆蟲等害蟲的孳生,會導致室內污染狀況持續惡化。這種凶宅經常無法以一般方式清潔乾淨,「特殊清掃員」就此成了現代社會炙手可熱的行業。他們不只負責處理穢物,也會做殺菌、除臭、除蟲與整理遺物,工作內容涵蓋極廣。如今這種職業對於任何國家來說都變得不可或缺。
「什麼……還真的沒興趣啊……」
「哈哈哈哈!挺來勁的嘛!我喜歡這個女生,她真逗趣♪」
一種不同於緊張對峙的詭異靜默降臨室內。誰也不知道在這種狀況下該採取何種行動才恰當。不只那由他,其他使徒也是真心感到困惑。
魂魄剝離現象導致的受害情況當中,有一個問題受到重視──亦即孤獨死案例的增加。
聽到這句回答,房間裏的八位天使或多或少都顯得有些震驚。衆人瞪大雙眼,不禁對少女刮目相看。
艾蓮諾拉以自己不至於破壞寂靜氣氛的清澈嗓音接着說:
「妳說自己不會挺任何一邊,就表示妳跟魔王也不是一掛的吧?那妳一定不會把我們的情報交出去嘍?」
針對自己提起的內容,艾蓮諾拉以一種讓人想起雨聲的語調作進一步說明。
『我懂了……你想實現的願望有時間限制吧。』
「可是,目前人類正面臨存亡危機,無數民衆正在痛苦哀號,這點希望妳能諒解……我再請求妳一次,能否請妳將魔王與她的同行者,將他們的相關情報提供給我們呢?」
協會本身成立於二十多年前,前身致力於延長民衆的健康壽命、改善育兒環境,並且推動社區清潔和再生能源宣導活動等,以實現人類與自然的共生爲目標,算是一個相對健全的團體。
『與其說是憤怒……你的這種情緒,應該是焦慮吧?』
「但是由於孤獨死的案例過多,清潔人員的短缺成了現實問題。再加上被發現的遺體必須先由警方回收驗屍,這個部分又得耗費警力,導致治安維持方面應對不及……必須儘快設法因應纔行。」
「妳的意思是自己遇見了魔王,並且隨即展開了戰鬥,是這樣嗎?」
頃刻間,令人窒息的凝重沉默降臨室內。
『他們兩個都是好人。』
「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叫艾蓮諾拉•施佩蒂,很高興認識妳。」
艾蓮諾拉臉上毫無慍色,卻反而醞釀出一種壓力,讓人不由得心生膽怯。就連外表風貌宛如典型無法之徒的紅髮男子,面對這股無形氣魄也只能以沉默作爲回應。
那段對話發生後沒過多久,會議就宣告散會。雖然有些部分尚未討論清楚,因爲現場氣氛已經僵掉,只能草草結束。
見嶋口出怨言,鈴麗挖苦嘲弄,那由他陷入低潮。帕西瓦爾一如往常地戴着帽兜不講話。辰貴板着臉孔兀自沉思,雪咲則面露淺淺微笑做個觀衆。所有人都缺乏專注力,討論內容也失去方向性,看不到結論在哪裏。
「就算成功誅滅了魔王,假若到時候社會已經崩潰,人類終究還是隻有破滅一途。這場聖戰,必須放眼大局採取行動。」
『關於「神器」的事情已經講了,但是我沒泄漏任何人的個資。況且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們任何一個人,想講也沒得講。』
就在這時,奧法弄出「砰!」的一聲巨響打斷了話題。這陣震動打翻了紅茶杯,但是他理都不理。他一拳捶在桌上,用近乎威脅的目光瞪着艾蓮諾拉。
那由他覺得這話也有道理。既然他們天使有既定的職責,奧法說應該以這邊爲優先也算中肯。
「這些無聊的事情還要講多久……?除了魔王的情報以外全都是廢話啦。」
「那、那樣不會讓大家變成一盤散沙嗎……」
這個動議一句前置詞都沒有,就像爆彈性發言一樣冷不防地丟出來。
這番話似乎切中了要害,無懼於無賴怒吼威脅的少女,對於這個質問卻一時答不上來。她用一隻手輕輕捂住左眼,像是在尋找答案。
她表示就在不久之前,相關單位於長野縣的安曇野市觀測到了神祕無解的現象。當時在地點受限、範圍極小的區域降下雷暴驟雨,並且在網路上有多人表示募集到「白龍」或「飛天巫女」等理應只存在於奇幻世界的人事物。
她如此說道,語氣明確到沒有聽錯的餘地。超乎想像的事情發展讓那由他啞然無言。
就像要證明自己所言不假,少女揉了一下有氣無力地半睜着的眼睛。那由他沒資格說別人,但是少女的黑眼圈沒比他淡到哪裏去。如果只是熬夜造成的倒還好,會不會是心情不安或某些心理創傷導致她失眠?一想到這個可能,那由他頓時有點同情起她來。
聽起來的感覺,就像把心中發掘到的想法直接化爲言語說了出來。鈴麗似乎對少女的回答感到滿意,整個人頓時放鬆下來,觀察入微的眼神帶來的壓力也隨之緩和。前傾的身體重新坐直,接着靠到椅背上。
『因爲我不打算站在天使或魔王當中的任何一邊。我對這場聖戰本來就沒有多大興趣,今後應該也不會插手吧。』
辰貴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腕,反覆握起拳頭又張開,儘可能用冷靜的態度這樣告訴他。
「倘若是平常,我們可以將其視爲假新聞不予理會,然而在如今聖戰這種特殊狀況下,就不能一律當作沒有價值且毫不相關的訊息棄置不理。出於合理的懷疑,那個要不是魔王所爲……就是我們當中某位天使的權能。」
『這樣說也對,我確實沒興趣參加。』
聽到她的推測,奧法瞪大了雙眼。或許是被翡翠說中了吧。她繼續推論。推論他潛藏在粗莽表象底下的內心感受。
少女帶着對他們兩人的真實認知如此說。
那由他太過驚訝,不禁脫口說出過於誠實的感想。
「你行你給建議啊?拿出長輩的樣子把場子處理好啊?而且不是我要說,問題應該是出在大家硬要搞什麼同心協力吧?這麼麻煩,索性各走各的算了。」
變成天使的人,肉體的功能與強韌度會遠遠凌駕於凡人之上。即使是足以把一般人的手臂剁掉的斬擊,砍在天使身上恐怕也只會留下輕微的割傷。但是在不穿防具的狀態下碰到焦熱烈焰,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剛纔的場面對他們來說完全跳脫常識──只能說是極爲異常的狀況。
不過那由他白擔心了,少女看起來絲毫沒把這番威脅放在心上,語氣淡定地回答。少女的這份膽量是來自於她身爲具有神力的天使,還是自認爲待在安全地帶隔着熒幕講話不用害怕,又或者是她天生個性如此,那由他無從得知;只是看到她的應對方式,讓他心想「超強的耶」,產生了近乎尊敬的純粹心情。
那由他試着鼓起勇氣表達自己的看法,卻被鈴麗一句話打槍。那由他覺得個人想法遭人否定,心情頓時變得陰沉沮喪,憂鬱症都快發作了。
「──怎樣都好啦。」
艾蓮諾拉擔心的是,這個集團可能並非以心靈慰藉或走出傷痛作爲最高目的。事情已經出現徵兆了。他們似乎正在運用組織的人脈與資訊管道,試圖找出魔王的下落。現在的人保協會處於相當危險的狀態。就好像不斷積累負面思維,慢慢形成了以復仇爲目標的「反魔王組織」。
「我想換個議題……在座各位當中,有人日前與魔王交戰過吧?」
而在這種時刻,總是由她來打破僵局。
第一使徒與第六使徒正好分別待在長桌的兩端,互相報上自己的名號。
平靜的生活逐漸瓦解。自從魔王出現後,有些職業的需求明顯地大幅增長。當然喪葬業者是其中之一,卻不是金眼聖女這次要探討的話題。
「龍童,你敢……」
即使面對身分地位顯然低於自己的人,她從來不忘對他人保持敬意。爲了避免讓對方心情不快,她語氣溫和有禮,注意着措辭說:
「救濟世人是我們的使命,怎麼能說無聊呢?」
『我很不喜歡有人動不動就用吼的耶。吵死了。而且吼得我耳朵很痛……想要用威脅的方式逼對方聽話的態度,也讓我很反感。』
『……我只是覺得……自己應該見證到最後……見證這場聖戰的結局。』
『這個嘛……如果要我告訴各位一件事,我可以說──……』
下一個提出的議題,是關於「人類保護協會」的現況。
(……願望啊……)
翡翠長嘆一口氣,她那宛若黑曜石的眼眸緩緩低垂。
奧法撞倒椅子站了起來,手中筆直迸射出一道凝聚的火焰。姑且可以形容爲火焰之箭的熱線,往畫面映出翡翠的行動裝置射去。
『──噢,是我啦。』
「我們的工作應該是討伐魔王纔對吧?普通老百姓也能辦到的雜務交給其他人去幹就對了,少在這邊給我本末倒置。」
然而就在奧法的權能即將擊中平板的前一刻,從旁伸出一隻手掌擋掉了它。一名青年空手接住飛來的烈焰之箭,把它捏熄了。一股熱浪當場往四面八方吹開。那由他親眼看見這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變得目瞪口呆。
曾經有人說過辰貴是個木頭人,的確再怎麼客氣也沒辦法說他善解人意。所以他不懂奧法爲何要做出那麼粗暴的舉動。不過辰貴多少也看得出來,那副模樣跟他希望實現的強烈願望有關。那個男人一定不想讓別人觸及他的願望吧。無處宣泄的焦躁感尋求出口與去處,最後就像那樣爆發了。
「哈哈哈,你是說應該重視團隊精神嗎?我們何時搞過那套了?」
「值得擔心的是,該協會目前正在拉攏魂魄剝離受害者的家屬成爲會員。這件事本身並沒有問題,考慮到受害者家屬極度需要精神支持,有個單位提供心靈關懷總是好的。大家都面臨相同的困境,有些人或許能透過彼此的理解與扶持重新振作起來。」
『很抱歉,我不打算說出事情的經過。』
該組織簡稱人保協會。這一個月以來,他們在國內外的知名度持續提高。
他覺得這句話說得也合情合理。兩者的主張都很正確。
爲了從根本上平息整件事,打倒魔王是最大目標;但是想拯救人類的話,也不能疏於關注社會動向。該說雙方在見解上有歧異嗎?雖然追求的目標相同,嘗試前進的路徑開始出現了差異。這些是那由他抱持的印象。
「可以詢問妳理由嗎?」
室內的氣溫霎時急速升高。火花噴濺星點,熱風從那由他的臉頰旁邊吹過。
「原、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爲妳只是無心參加……」
聖女睫毛低垂闔起雙眼,繼而回給無賴一道理智的眼神。
「……真是浪費時間。本來以爲討論過程可以更有建設性一點。」
『是啊。不過我打輸了。』
「什麼都不想透露……?妳這臭小鬼開什麼玩笑啊……!廢話少說,快給我把魔王的情報都吐出來,聽見沒有!」
「算了吧……鬧這種內鬨又能怎樣?」
她並未發現自己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社會問題由我負責因應,各位把全副心思用來討伐魔王就好……奧法先生,這樣你同意吧?」
鈴麗翹起長腿用手託着臉頰,以一種打從心底覺得好玩的神情盯着翡翠瞧。儘管嘴角帶着微笑,那雙紫紺色的眼眸暗藏着妖異光彩,像是在對少女品頭論足,或是想刺探她的內心思維。
宛如金黃月光的雙眸,帶着憂愁與脆弱望向少女。儘管其他使徒各懷不同心思,有的是發自真心,有的別有用心,仍然全都以迫切的目光緊盯少女。如今氣氛已經由不得她拒絕,恐怕要有過人的膽量纔敢在這一刻搖頭說不。
在衆人散去的室內,辰貴跟雪咲兩人留下來整理會議室。他一面默默撿拾掉在地上摔碎的茶杯,腦中一面不停思考。
「神倉小姐……我很想尊重妳的想法。」
兇猛的敵意從他身上溢滿而出。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那由他總覺得到目前爲止,他所有的言行舉止都表現得極度焦躁不安。而少女似乎也感受到了其中的細微情感。
「OK、OK。也就是說情況沒變,除了小艾蓮之外,沒有人的真實身分曝光。那我想再問個問題,妳說自己對聖戰不感興趣,那麼怎麼會參加這場會議?是妳說想保持中立的,這樣做不覺得有點不幹不脆嗎?」
『不好意思,我早上血壓低。之前開會都是在早上之類的時段,我沒辦法保持清醒。但是像今天這種時段,就勉強起得來。』
以前紅茶都是由屋主雷恩來泡,但是今天是雪咲準備的。自從雷恩戰死後,似乎就由她代爲擔任艾蓮諾拉的助手。那由他也把茶杯端到嘴邊,一股清爽的柑橘香氣輕柔地飄來。聽說香檸檬具有紓解壓力與放鬆心情的功效。雪咲或許是關心大家,纔會選擇泡伯爵茶吧。
『啊,妳好。我叫神倉翡翠。』
「哦、哦哦……說話了……應該說,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妳醒着……」
這個略帶慵懶調調的聲音,來自雪咲安裝在長桌一端的平板電腦。畫面中有個栗色頭髮、十五歲上下的少女。
再這樣下去,會議將會失去應有的緊張感──忽然間,極輕的一聲「叩」在耳畔響起,喚醒了衆人的意識。所有人的表情與態度霎時變得嚴峻又僵硬。
男子氣急敗壞地厲聲恫嚇。這陣火氣並非衝着那由他而來,卻把他嚇得差點縮成一團。男子那副面孔原本就已經有如凶神惡煞,再加上這頓怒吼,實在讓他承受不了。就連自己一個大男人都嚇死了,年輕女孩會有多害怕可想而知。那由他抱着這種想法,偷偷往翡翠那邊望去一眼。
她講到這裏伸手端起茶杯,似乎想稍微喘口氣。
衆人的視線紛紛朝向艾蓮諾拉。她維持與數秒前無異的坐姿,唯一不同的是右手握着權杖。她半晌之間一言不發,用銳利聰慧的雙眸看着衆使徒。俄頃之後,嘴脣帶着深邃靜謐的語氣輕啓:
迅速眯起的雙眼,彷彿能夠洞穿一切般將在場所有人納入視野。衆使徒之間竄過一陣緊張與動搖,隨着緊繃的時間流逝,衆人都在窺探其他人下一步會怎麼做。他們各自屏氣凝神睜大雙眼,想看清楚下個瞬間誰會有所反應。可是沒想到在他們當中,一個誰都料想不到的人物率先開口:
「神倉小姐,恕我冒昧,容我確認妳剛纔那句話的意思。」
艾蓮諾拉的詢問,代爲道出了幾乎每一個盯着熒幕的人的心聲。然而翡翠給出的回答,遠非大家期望聽到的內容。
「沒打算戰鬥還來個屁啊。礙眼的東西,妳立刻給我滾……!」
但是相反地,也有人完全無法諒解。奧法身邊的空氣不斷升溫。他散發出隨時可能真的起火燃燒的氛圍,咬牙切齒地狠瞪着畫面裏的少女。
「……可以請妳作更詳細的說明嗎?」
艾蓮諾拉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語氣開啓話題。
唯有誅滅魔王的那一名天使,能夠獲得「許願權」。畢竟這個保證是神親自給的,其確切性無可動搖。正因爲如此,除了翡翠例外,其他天使全都積極參與這場聖戰。內心願望越是深切的人,就越是死命四處尋找魔王。這個傾向本身應該是好事。可是前面提到的權利也在某種程度上損害了天使的協調性,因此辰貴並不能全面贊同那種「獎勵」的方式。
「龍童,剛纔謝謝你,沒讓平板被燒掉。」
就在辰貴撿完茶杯碎片時,雪咲從背後跟他攀談。她似乎也纔剛擦完灑在桌上的紅茶。
「別人的東西本來就不該隨便弄壞,我只是做了一件對的事情。」
辰貴直接說出心裏的想法,雪咲聽到這句回答愣了一下,然後微微一笑。
「呵呵,你真的跟我想的一樣認真,而且很有正義感……我懂了,這方面應該跟你的權能有關吧。」
她把自己的雙手背在背後,湊過來抬眼看着辰貴。辰貴這時才發現,她的眼睛帶有淡淡的藍彩,是一種讓人聯想到藍寶石的神祕青藍。再搭配淡金色的頭髮,異國風情的魅力澈底展現。說不定她真的是外國人的混血兒。
「剛纔你那樣做都沒被燒傷,真厲害。我嚇了一跳呢。」
金髮碧眼的少女一邊跟辰貴閒聊,一邊把沒壞的平板收進包包裏。
「說到這個,關於剛纔小翡那件事,你覺得呢?」
「小翡?」
「啊,就是神倉翡翠啦。其實我跟那個女生之間有些小小的聯繫。我應該已經跟大家說過自己在當VTuber,而小翡正是聽衆之一。不過我也是這場聖戰開打才認識她的。」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因爲我故意瞞着沒說嘛。雖然我跟她有點聯繫,並沒有經常互相聯絡,而且我也隱約明白她的立場,所以覺得不能隨便介入。我們會在聊天室聊電玩,可是一扯到聖戰方面,我也只能在開會時當個視訊通話的中間人而已。」
聽起來,雪咲這麼做似乎是顧慮到翡翠的心情。雪咲或許已經盡力了,但是從閒置寶貴戰力這點來想,這種做法並不可取。不過如果將重點放在人的善性上,她的抉擇反而讓辰貴很有好感。也許這個問題並沒有對錯之分,因此辰貴決定把她們兩人私下的交情默默放在心裏就好。
「有點扯遠了呢……剛纔說到魔王與她的協助者時,小翡說他們都是『好人』,你贊成她的說法嗎?」
聽到這句話,正準備離開房間的雙腳停了下來。辰貴發現自己的頭正在慢慢往下垂。兩隻拳頭也慢慢地越握越緊。
「如果是真的……你還下得了手對付魔王嗎?」
對於拋來的這個問題,辰貴一時答不上來。
關於那句話的真實性,辰貴無法想像一個已經明說自己將從聖戰抽手的人,有何理由要隨口撒謊。況且在他看來,那名少女不像在說謊。更重要的是,辰貴自己也知道魔王協助者的真實身分,並且深知他的爲人。這一切讓他不得不判斷少女的發言極具可信度。
突然間,幾十只鳥從周圍的樹林飛起。這是因爲牠們被鈴麗一瞬間外漏出來的殺氣驚嚇到了。宛如吞食善意,又像是封閉起良心,鈴鐺再度作響。
憂人與朔夜。辰貴要取回與這兩名兒時玩伴相處的昔日歲月。對他來說,願望不能等神來實現,而是必須由自己親手守護。
剩下辰貴目送她的背影走遠,呼出較長的一口氣。雪咲這時也才終於讓肩膀放鬆下來,微露驚魂未定的苦笑。
鈴麗的視線轉回前方,眼裏倒映着身爲救世指導者的第一使徒形影。
一點氣息都沒有。無論是開門的聲響,還是悄然逼近身邊的腳步聲,他們什麼都沒有聽到。簡直就像帕西瓦爾的權能一樣,讓人產生好像瞬間出現在此處的錯覺。辰貴大感驚愕,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能這樣消除存在感。
同時,這麼做也是爲了拯救憂人。
艾蓮諾拉也一樣,眼睛跟隨着鈴麗的背影。清秀純潔的黑髮帶點藍綠光澤,上頭綁着一對鈴鐺。穠纖合度的肢體沒有一點贅肉,合乎武術理論的步法使得她的脊椎毫無歪斜,姿態端正。
「艾蓮諾拉小姐……手上拿着的是北長尾山雀嗎?」
「問得還真直接,你果然是個誠實又正直的人呢。」
雪咲的臉色頓時刷白。辰貴也睜大雙眼當場僵住。
看她那副冷淡樣,辰貴實在忍不住要譴責一句,不過鈴麗只當成耳邊風。
「唔…………」
對故人的緬懷與悲慟交織的語氣,揪緊了辰貴的心。儘管憂人沒死讓他鬆了口氣,並不表示他希望雷恩喪命。他人的死亡總是令人心痛。
「我是指剛纔發生的事情。謝謝你阻止了奧法先生。要不是龍童先生出面制止,天使之間的衝突想必已經變得更嚴重了。」
就算魔王並非邪惡存在,對辰貴來說最重要的仍然是讓遭受契約束縛的朋友恢復自由之身。只有這件事情絕不能讓步。
「我的權能獲得的資訊量,取決於我與對方的親密度……如果是好友還另當別論,各位的話,我只能得知簡單的經歷……」
「──我的權能是『個人資訊的強制公開』。」
她也可以當場除掉雪咲,可是那樣做只會害自己立於不利的處境。如此無異於承認自己肚子裏藏有陰謀,想也知道反而會更綁手綁腳。再說濫殺無辜也違反她的信念,只有三流人物纔會見人就殺。還是趁着釘在那女孩身上的恐懼釘子尚未拔掉之前,儘早付諸行動爲上。
她提起故人的名字,讓辰貴不由得倒抽一口氣。雷恩•L•格林菲爾。那名青年與憂人開戰,最後恐怕是死在他的手裏。
她似乎隨時都在全方位保持戒備,看不出有絲毫可乘之機。就算現在朝着那背後拿槍掃射,她想必也能輕鬆躲開吧。
這句話讓辰貴心頭一驚看着她。從剛纔講到現在,他本來以爲雪咲不可能會告訴他。辰貴難掩驚訝反應,不禁僵在當場。
幾秒鐘前殺氣騰騰的氛圍消失無蹤,鈴麗的態度忽地變得開朗起來。她一轉身把門打開說:「好啦,走吧。」如此催促兩人離開房間。辰貴與雪咲也只能跟着鈴麗往外走。
萬事順利進行,本身的狀況也不差。要奢求的話,本來希望可以再多花幾天做準備,但是情況已經容不得她好整以暇。
的確就這樣聽起來,似乎完全屬於輔助型的權能。在揭露他人本性上確實神通廣大,但是以現階段來說,很難判斷對這場聖戰能有多大的幫助。不過其可用性依然無庸置疑,同時在辰貴看來,這項能力也構成了相當大的威脅。
兩人心情依然緊繃,默然走向玄關。右邊牆壁設置了多扇窗戶,射入的陽光照亮了長長的走廊。
「條件是必須直接跟對方面對面,而且只能讀取到部分資訊,所以用途其實很受限。雖然在跟警方商議行動或是與缺乏信用的人見面時很有用,畢竟不是適合戰鬥的能力。我可能沒能耐打倒魔王吧。」
雪咲表情柔和,講話聲音也十分動聽,讓辰貴自然而然地想起朔夜,但是又覺得跟她屬於有點不同的類型。雖然兩人性情都很和善穩重,如果把朔夜比喻爲春日向陽,雪咲給人的印象會比較接近冬季月光。應該說不是隨時陪伴左右,而是那種退一步默默守護的溫柔嗎?辰貴從雪咲身上感覺到一種這個年齡的人難以具備的理性包容力。
清澈的鈴聲偕同樹葉的窸窣聲,隨着秋日金風飛起。
「──你們在聊的話題好有趣喔~也讓我加入嘛♥」
「……妳就不能多顧慮一下人家的心情嗎?」
魔王的搜索與討伐、社會亂象的平息與安定、苦海蒼生的救濟……需要憂煩的事情堆積如山。面對所有的一切,聖女逐步摸索最佳解答。
「小艾蓮──真難得看妳一個人發呆耶。在等帕西瓦爾啊?」
走了一段距離,就看到一名女性站在前方。佇立於窗邊的女子側臉帶着愁容,任何一位鬼才畫家都無法將那美感留在畫紙上。亮麗金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女子,眼神哀慼地注視着手上的某個物品。
「顧慮人家的心情?好像給人治喪一樣苦着一張臉就對了?那小夥子打輸了,所以死了,不就是這樣嗎?」
「致謝……?我不覺得自己有做什麼值得被感謝的事情啊。」
「哦~那個小帥哥還挺行的嘛。那麼,咱們可得早點找到魔王,替他報仇纔行嘍~」
修整得漂漂亮亮的指甲,緩慢地遊走於雪咲的頸項。耳邊呢喃的聲音,宛若滲入腦髓般鑽進意識中樞。
「……說妳的主觀看法就好,可以告訴我該對哪一個天使保持戒心嗎?」
「恐怕就是這種認知,逼得她成爲聖女的吧?」
所以,以下所述只是舉例,純屬假設。
以一種無人能夠洞穿心思的眼神,聖女有效率地看準下一步該走的棋。
「很遺憾,現階段來說可能有困難。再說我也不是很想插手這件事。我怕到處亂刺探引來那個『叛徒』的反感,更不想因爲做出可疑舉動而反倒惹上嫌疑。」
艾蓮諾拉是第一使徒,鈴麗是第二使徒。兩人在衆天使當中資歷較長,比起其他使徒,她們對彼此的人格和特質瞭解更深。艾蓮諾拉凝望着鈴麗離去的背影,慢慢解開自己幾乎糾結成團的複雜心境。
「這是……之前雷恩先生送給我的。」
如果能先知道該對誰提高警覺,或許會稍微利於今後的行動。儘管這種防備只能應急,總比毫無對策來得有用吧。至少他想趁現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措施。
「不用道歉啦。這又不是壞事。況且我覺得你的這種個性,一定爲你博得了一些人的信賴吧。」
「抱歉……我一向是個行動派,所以很不擅長勾心鬥角或心理戰那一套……」
就在這時,纖細白皙的手臂從雪咲背後伸了出來,輕柔地環抱住她的肩膀。
這樣的時局,正是宗教發揮最大力量的時候。想除去人們的憂愁,最好的方法就是建立一個心靈支柱。爲了自己想達成的目標,她不能把全副心思放在魔王一個人身上。
艾蓮諾拉認爲搏鬥到最後,恐怕會是她活下來成爲贏家。
「只要魔王引發魂魄剝離現象的事實不變,我們終究得趁着更多無辜之人喪生之前打倒她不可。」
另一方面,她也承認奧法的主張有其道理在。想摘除魂魄剝離這個病竈、根治名爲聖戰的疾病,除了誅滅魔王之外別無他法。艾蓮諾拉自身也無意輕忽這個問題。
「真意外是吧……你覺得小艾蓮是『完美的聖女』,不適合擁有那種可愛的布偶?」
短鮑伯頭的少女帶着幾分羞赧,眉尾微微下垂地苦笑。
「對了,小艾蓮,這是什麼呀~?妳這個布偶好可愛,是哪裏來的呀?」
「好啦~難得有這個機會,我看把珍藏的決勝服裝換上好了。」
「殺手……?」
「……對了,雪咲,妳的權能是什麼?」
這句意味深長的發言讓辰貴忍不住追問,她再度給了辰貴一個斜眼說:
(嗯~小雪咲的權能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強弱的定義會因人而異,也會隨着情況而改變。因此要從全人類當中遴選出最強的存在絕非易事。
鈴麗試着觀察過雪咲的脈搏、發汗、聲音起伏與瞳孔大小等,認爲她在某種程度上沒說真話。是什麼樣的謊話就不得而知了,但是這麼巨大的隱憂實在難以忽略。既然不能確定泄漏了多少情報,最好預設她已經得知鈴麗「查出了魔王的下落」,來對計劃進行修正。要是磨磨蹭蹭導致獵物被搶走就太沒意思了。
目前包括艾蓮諾拉在內,只有三個人公開自己的力量。只不過雪咲與另外兩人──雷恩和帕西瓦爾不同,在搜索魔王蹤跡時不一定需要向大家告知她的權能。正因爲如此,她這樣陳述自己的能力確實讓辰貴喫了一驚。
鈴麗離開宅邸後,哼着歌走在葉隙光灑落的林蔭道上。
──明天就殺。
雪咲的說法很有說服力,因爲辰貴對她的憂慮很能感同身受。最糟的情況是自己遭人懷疑,連帶着導致「魔王協助者」的真面目──亦即憂人的身分因此曝光。只有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而這個事實也使得辰貴今後不敢再積極展開行動。情況原本就已經走進死衚衕,現在又來這一層限制,他已經不知該從哪裏打開活路了。
被這樣一回,辰貴才發現自己問得太欠缺考慮了。把權能說出來,就等於亮出自己的底牌。只要想到天使們爲了實現個人願望都在互相欺騙搶快,就知道這個問題有多笨。他把手放在額頭上,對自己嘆了口氣。
不得要領的一句話讓辰貴皺起眉頭。他懷疑鈴麗講了半天只是顧左右而言他,但是雪咲似乎心有所感,神態嚴肅而沉默地看着鈴麗與艾蓮諾拉。
辰貴出於單純好奇試着問問看,只見她睜圓了眼再度微微一笑。
「效果有多準確?連對方的能力或人際關係都看得見嗎?」
比方說,假如現在全人類被迫展開廝殺,必須戰到只剩下一人存活纔算結束──
「鈴麗小姐……還有雪咲小姐與龍童先生也在……你們來得正好,我正想向龍童先生致謝呢。」
至今已經有奧法、雷恩與翡翠三人隻身挑戰魔王,而且全都喫下敗仗。大家現在應該十分明白單打獨鬥能贏的機會很小。即使如此,假如鈴麗今後單獨遇見魔王,她一定會獨自出手而不會呼叫其他天使。而且她算是特例,艾蓮諾拉不打算加以制止。
「好吧,算啦。小事而已,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別說這些了,謝謝你們倆幫忙收拾喔~那個小混混也真是夠了,打翻東西都不用清理的啊~」
「我剛纔就說啦,你的誠實正直,也會爲你博得一些信賴……話是這樣說,但是我的權能跟其他人比起來實在沒什麼,所以像這樣大大方方地說出來,有點害羞就是了。」
「能知道多詳細要看個人……啊,原來如此,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了。你想問能不能用我的力量抓出艾蓮諾拉小姐說過的『叛徒』吧?」
「……?什麼意思?」
「不會……妳實在不用爲了這種事情跟我道謝。」
「…………」
「背後講人壞話不應該喔。我會很受傷耶~……既然都聊起來了,我想問一下小雪咲,妳的權能有辦法刺探到多少事情呀?我的過去差不多都被妳摸透了?」
「更精確來說應該是暗殺者吧。至今已經手刃無數對象……甚至連自己的家人也──」
「他問我喜歡什麼動物,我說是北長尾山雀,幾天後他就送我這隻布偶……三天後他就過世了。」
以現況而論,情報收集方面的能力會構成威脅。她怕自己的企圖走漏出去。
事前準備萬無一失,戰地也整頓到了及格的地步。人們心中滋長的憎恨也培養茁壯了。
「真意外……」
鈴麗面向前方,輕盈地揮揮手揚長而去。
鈴麗的講話口氣還是一樣輕浮。這樣說或許有點刻薄,但是她無論是聲調還是語氣,似乎都有點欠缺誠意。這點讓辰貴覺得她不是很尊重死者。
妖豔的視線像蛇一樣爬過全身上下。雪咲只能僵着身子,承受這種連內心想法都無所遁形的感覺。不過,鈴麗忽然從她身上退了開來。
要是除了雷恩之外,還有其他人的權能適於搜索就好了──他一邊這麼想一邊抬起頭來,卻意外與雪咲對上目光。
那團白色毛球,似乎是小鳥的布偶。隨着心中產生的不解,辰貴下意識脫口說出不加修飾的真心話:
「嗯,是這樣沒錯……但是也只能請妳相信我的說法了……」
「是這樣嗎……我怎麼知道妳說的是不是真話……實際上神器有多大力量只有本人才知道,妳要怎麼騙我都行嘛……」
雪咲表情爲難地說:「又是一個可能得罪人的問題呢。」儘管如此,她仍然用認真的態度給出回答。
因爲艾蓮諾拉的身分雖然類似衆天使的領袖,天使之間本來就沒有上下之分。她揹負的事物有點太多了。扮演的角色、他人的期待以及責任,都壓在她的肩上。辰貴擔心繼續這樣下去,遲早會把她壓垮。
只要能跟魔王產生接觸,辰貴有自信能打贏。可是,問題在於他用盡了方法,就是掌握不到魔王的去向。跟奧法一樣,辰貴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焦慮。自己的權能不適合用來展開搜索。再加上對機械不在行,一時也想不到能怎樣活用資訊科技,只好老老實實地試着四處奔波、打聽消息,但是也已經看到極限了。
「先不論是好是壞,總之天使們全都不單純,所以我必須說『所有人』都需要提防。不過,如果要把你說的『戒心』解釋爲危險人物的意思,那我覺得還是鈴麗小姐最難纏。她就算不是天使也是個強悍的人物,而且惹不起。因爲她是個天生的殺手。」
指甲沿着頸動脈滑過肌膚表層。雪咲明白自己的生命全看她此刻的心情,隨時可能輕易地消逝。她抿緊嘴脣,謹慎地斟酌用詞回答:
聽到這句喃喃自語,走在前方不遠處的鈴麗有了反應。伴隨着回頭的動作,鈴鐺跟着發出「叮鈴」一聲。她越過肩膀看着辰貴,目光略顯寂寥。
她水嫩的嬌脣,用不成聲音的音量呢喃道:
「好啦,我差不多該告辭了~雖然跟小艾蓮不能比,我也是很忙的。那就掰嘍~♡」
儘管鈴麗揚起嘴角、眯着眼睛,恐怕並非有意愚弄或褻瀆死者。她早在這場聖戰開打的很久以前,人生就一直與死亡密不可分。周遭旁人失去性命,對她來說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辰貴偶爾會聽到別人說「雙方活在不同的世界」,現在才切身體會到這句話的意義。
「意思就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然而,問題是……
***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感竄過身上。我順從不祥的預感往空中一看,赫然看見赤銅色的鋼筋從約莫十五公尺的頭頂上空墜落下來。
我想都沒想就用左臂把洛薇拉過來,往後方跳開。鐵塊發出震耳巨響砸在我的眼前,掀起濛濛塵土阻塞了視野。所幸沒有鬧出人命,然而似乎有一名路人躲開摔倒時受了傷。那個人用手撐着地面時好像不慎把所有體重壓上去,導致中指與無名指骨折。
──這場意外,發生在今天早上。
當時我們正準備經過大樓建設工地,我爲了安全起見而特別小心注意,沒想到竟然真的遇到那種災禍。
不分程度輕重,感覺從前天開始,我們就常常遇到這種讓人捏一把冷汗的意外事故。如果只是巧合倒還好,但是我總覺得好像變得危機四伏,心裏很不安穩。
「……憂人?」
「噢,抱歉……沒什麼。別想太多了,我們去那邊的長椅坐坐吧。」
目前我們人在岐阜縣的東南區。從下車的站名來看,大概在土岐市附近吧。
我事前已經挑好今晚可以入住的旅店。今天也一樣,得設法找個地方過夜纔行。
現在是午後的休息時間。我們在路上看到餐車,洛薇對餐車販賣的可麗餅很感興趣,所以我買了一份給她。順便一提,沒有我的份。由於可麗餅一份五百圓,以我的主觀來說有點小貴,考慮到省錢的需求,我有點買不下手。
附近有座景觀怡人的公衆庭園叫做「學園都市公園」,因此我決定過去休息一下。跟洛薇並肩坐在長椅上後,我把可麗餅拿給她。
「…………(緊盯)」
這種以低筋麪粉加入牛奶和雞蛋等調合成麪糊,煎成薄餅後捲起鮮奶油、玉米片與水果等材料做成的西式甜點,似乎緊緊抓住了小女孩的心。她眼睛眨都不眨地凝視着它,都快要看出個洞來了。
過了半晌之後,她才咬了一口。緊接着,她雙眼圓睜,明白地露出喫驚的表情。仔細想想,洛薇說不定是這輩子第一次喫到甜食。她咬着可麗餅不放,眼睛連連眨個不停。
簡直就像雙眸之中鑲嵌了繁星一樣。當然這只是比喻,但是我能明確感覺到她流露的感動。看着身旁彷彿突然想起來般開始咀嚼的少女,我不禁露出笑容。
舒爽的微風吹拂而過。那是御嶽山嗎?今天天氣很好,可以眺望距離較遠的風景。
我們背後聳立着東海環狀自動車道的高架橋。看到這種巨大建築物,有時會忽然讓我覺得人類能夠靠自身力量建造出如此鉅作,實在很厲害。比我的個頭高出好幾倍的建築物竟然綿延一百五十公里以上,簡直令人不敢置信。
我重新環顧周遭,覺得這座公園的空間真的很開闊,讓人心曠神怡。公園裏有了望臺與林間廣場,沿着和緩傾斜的坡道往下走是一片翠綠草坪,沙坑旁的體能遊具有年輕家長帶着小孩和樂融融地玩耍。他們應該是父女吧,看起來感情相當好。
(……真羨慕他們……)
我也想過上那種日常。如果可以,也想讓洛薇享有那種生活。這種願望算是奢求嗎?
然而無庸置疑地,它確實是我作爲目標的未來理想。不管是什麼願望,都必須從追求理想開始起步。先設定明確的終點,再倒推回來找出需要解決的課題,逐步選擇下一步該採取的行動。我認爲這種做法適用於準備考試、運動比賽、工作計劃或是人生規劃等任何挑戰。縱然這次面臨的是名爲聖戰的荒謬難題,這套理論應該同樣用得上。如今我已經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再來需要深思的就是課題與行動。
我也想讓她儘量享受到一些平凡的幸福。「要不要試着滑一下?」聽到我這樣提議,小女孩將雙手放在大腿上,很懂禮貌地點了點頭。
──啪。
我想告訴她不用放在心上,可是直接這麼說,效果可能不大。所以,我選擇「分享彼此的感受」。希望透過分享同樣的美味,能夠蓋過她此刻的內疚。
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家人或朋友,但是我不能拜託他們。回想起至今與天使們發生的慘烈戰鬥,我不可能把媽媽或朔夜他們捲入那種戰火當中。而且萬一被世人知道他們包庇魔王,他們也會成爲衆矢之的。豈止如此,甚至可能面臨更悲慘的下場,說什麼都不能讓那種未來成真。
與我對峙的醉漢,被一羣突然現身的神祕人士制伏了。在遠處跟父女找碴的另外兩人,也被幾個人壓制在地。
面對她顫抖落淚的懇求,我的回答是「我一定會回家」。
我正抱臂思考該怎麼安慰她時,卻看到洛薇想把掉在地上的草莓撿起來喫,因此連忙阻止她。
可能因爲下面鋪着滾輪的關係,震動得比想像中更厲害……!
「(點頭)」
與一般人相比,客觀來看現在的我或許身懷強大力量。可是我並非無所不能,更不是天下無敵。只要敵人抓出我們的藏身之處,來個小規模轟炸就完蛋了。或許我能倖存下來,但是能否保護好洛薇很難說。自從想到這種可能性之後,每次天色突然轉暗都會嚇到我,擔心一場空襲是否即將來臨。
然而我也明白,在這種情況下不適合輕率介入。因爲保護洛薇是我的第一要務,輕舉妄動絕非上策。那些人也有可能只是威脅兩句,最後什麼也不做就會走人。至少應該多觀察一下他們到底想怎樣,再決定要不要插手。就在我打算先靜觀其變時,其中一個男人注意到了我們,並且走了過來。
「呼……已經沒事了。你們沒受傷吧?」
這樣一來,第一個閃過腦海的仍然是這幾天來困擾着我的魂魄剝離問題,但是關於這點不管怎麼苦思,都找不到解決方法。我並不打算放棄動腦,只是現階段除了先擱置不談別無他法。
「等一下,你們看起來也很可疑嘛。和公開的消息完全一致……在你後面的那個小鬼,我看她纔是魔王吧?」
我想聽到的就是這句話,要我不開心都難。只是,這份喜悅比我想像得還要強烈。不同於剛纔爲了鼓勵洛薇而刻意露出的微笑,我自然而然地展顏而笑。後來,直到她喫完可麗餅的這段時間,我一直以寧靜的心情注視着她。
我立刻把洛薇抱到大腿上,坐到溜滑梯的斜坡上高速往下滑。
突如其來的逼問讓我的心臟猛然一跳。不過在驚慌之餘,我發現那句話並不是在問我和洛薇。轉頭一看,一位年輕的父親和他的女兒,正被三個貌似流氓的人纏上。他們穿着老舊的連身工作服,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臉孔微微泛紅。那幾個男的像是在審判年幼女童般指着她,對着父親大聲咆哮、咄咄逼人。
走到他身邊的女性傻眼地搖搖頭,在後腦勺紮成一把的頭髮也隨之晃動。這種顏色應該叫做灰綠色吧,平整地綁好的馬尾在陽光下透着淡淡的綠光。
抬頭望着的秋空沒有任何陰影。我告訴自己這些只是杞人憂天,一邊讓心情鎮靜下來,一邊重新確認自己握有的籌碼。
男人粗壯的手伸向洛薇。霎時間,我的血液變得沸騰般滾燙。
「──不準碰她。」
往身旁一看,一顆沾着鮮奶油的草莓掉在地上。看來是從可麗餅上掉下來的。這似乎是最大的一顆草莓,洛薇顯得垂頭喪氣。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她沮喪得這麼明顯。
「……?憂人,你不一起滑嗎?」
「到此爲止!不準再繼續鬧事!」
可是,沒有人能與我並肩作戰。在我身邊的,只有一名需要保護的少女。
(這樣啊……她不是因爲喫不到草莓而沮喪啊。)
「本來應該是一個人滑着玩的……妳想要我一起滑嗎?」
另外可能還有一件事需要仔細研究,那就是關於這場逃亡之行。資金當然是急需解決的問題,不過還多得是其他事情等着我操心。
洛薇凝視着我的臉片刻,隨即將目光轉向可麗餅,再次一口咬下。她用小小的嘴巴咀嚼幾下吞下去,然後輕聲說了句:
或許是因爲這樣吧,在我開始逃亡的第一個夜晚,媽媽對我說過的話忽然重回腦海。
洛薇不解地偏着頭。她剛纔看到其他親子的玩法──父親讓女兒坐在大腿上一起滑,似乎讓她以爲「這是要一起滑的」。
在我的注視下,洛薇用一種帶着歉意的聲調低語:
如果不要把事情看得太複雜,刻意提出一個簡單方案,讓某人收留我們似乎是最明確且實際的對策。假如能找個地方潛伏下來,不但可以省下交通費和住宿費,還能避免因移動造成的體力消耗,以及隨之而來的免疫力下降等。目前我所擔心的幾個不安因素肯定可以迎刃而解。
「喂,你看什麼看?」
「很好喫……」
他遠遠地瞥了一眼受到搭救的父女,然後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小盒墜子。男子打開弔墜盒,裏面是一張情侶或夫妻的合照。一個是眼前的男性,另一個是氣質猶如深閨千金的嬌美女性。
不過,只要抬頭望向上方,就會看到天空展現出一片壯闊清新的蔚藍,無盡延續到遙遠的天邊。陽光溫暖地灑落,青草和泥土散發柔和的香氣,清風撲打着肌膚,一切都讓人暢快無比。很快地整段就滑完了,我放下洛薇,從出口站起來。
還沒上小學時,幼小的我經常和爸媽一起去公園玩。我們會滑溜滑梯、爬攀爬架、坐蹺蹺板或盪鞦韆,三個人一起待到太陽下山。儘管記憶中的景象已經褪色,這段回憶是如此深刻地留在我心中,使我確信它們將會陪伴我走過一生。這次的體驗,讓我再次實際感受到這些時光的重要和珍貴。
「淺間,那邊都處理好嘍。爲了安全起見,我也已經疏散了公園裏的其他人去避難──不是,你怎麼又在放閃啊?」
不慎弄掉的草莓,應該算是這份可麗餅的主角,所以我能理解她喫不到的失望心情。不過,她這麼捨不得還真是讓我有點意外,不禁細細端詳她的側臉。
「因爲我們不願意坐視珍惜的人毫無理由地受到傷害啊。如果挺身保護大家是唯一的選擇,那就站出來吧。就這麼簡單。」
「──喂,妳該不會是魔王吧?」
雖然整句話並沒有完全說出口,我聽懂了她的意思。
媽媽、朔夜、辰貴──雖然不多,我確實擁有一些自己人。
上哪裏去找這種天外救星?
「這個真好喫。」
「……你們是?」
「……真了不起耶。」
從目前的狀況來想,這個願望比白日夢還遙不可及,無法想像它有實現的一天。
「………………(點頭)」
──朔夜、辰貴……
「嗯。那麼不好意思,爲了防止問題再次發生並加強應對措施,能不能請你們稍微講述一下這次事件的經過呢?」
「芹澤,妳講話實在很毒耶。有什麼關係,我現在新婚耶,稍微沉浸在幸福裏也不會怎樣吧?」
一位二十五歲上下的男性對我說道。淺色的茶色頭髮和一塵不染的白色T恤給人整潔的印象。男子說話的聲音堅定有力,雙眉英氣風發,眼神顯得樸實誠懇。整個人看起來性格開朗,似乎爲人親切且具備優秀的領導能力。
「我們是當地的自警團。最近治安不佳,警察卻沒發揮太大作爲吧?爲了保護自己的安全,我們就召集志願者組織了這個團體。」
「我戰鬥的理由就是這個。抱歉有點曬恩愛,但是我太太很漂亮吧?我從國中時期就一直單戀她,在大學畢業前終於如願以償跟她交往,這個夏天才剛結婚呢。」
女性雙手合十拜託我們,說不會耽誤太多時間。
「是啦,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儘管美織的外表看起來清純,以前可是很會勾引男人喔。實際上也真的毀掉了好幾個圈子,說她是團隊破壞者都不爲過。淺間應該也整天在爲她擔心吧?」
洛薇依然表情變化不多,不過似乎愛上玩溜滑梯了。
開始喫點心休息之後過了大約十分鐘,洛薇朝着斜下方望去,接着這樣問我。
正當我沉浸在思考之中時,耳邊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
「抱歉喔,兩位。他最近有點耍花癡。」
畢竟我們正在逃亡,最好還是少與人接觸爲妙,老實說我很想趕快走人,但是都受到人家幫助了,實在不好意思拒絕。而且我們就是近期社會亂象的禍首,因此心裏也有些愧疚。
「……對不起……你特地買給我的……被我……」
(不用擔心遭到背叛,而且不怕被戰火波及的人……)
或許是在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與朋友的影子了吧,腦海無意間浮現出那兩人的容顏。寂寞感和鄉愁幾乎快要佔據我的思維,我眉頭緊皺,壓抑住這份心情。
然而,假設採用這個方法,我該求誰幫忙呢?
「等等,別這麼做。沾到那麼多沙子,還是別喫了吧。」
「好了……閒聊就到此爲止,趕快把後續事宜處理完吧。」
我們又滑了第二次、第三次,最後總共滑了五次。老實說,我好像也玩得和她一樣開心,而且還心生淡淡的懷舊之情。
她怯怯地把點心遞過來,我拉下口罩只咬一口。撩撥着鼻腔的甜香在口中擴散開來。香Q的蛋黃色薄餅、沾滿鮮奶油的酥脆玉米片,還有新鮮草莓果肉帶來的酸甜滋味,在舌尖上和諧地融化。我一面用手指擦去嘴邊的鮮奶油,一面跟她說聲謝謝。然後儘量用柔和的表情對她微笑。
「那我在下面等妳喔。」
我能夠在殺死對手後奪取其能力,並且擁有細胞層級的身體操作能力,以及從雷恩身上奪得的「再生」權能。與劍聖亞瑟的交手,啓發我想出了一種新的戰鬥技巧。這招在室內應該也能嘗試,所以我打算晚上在旅館裏試試看。
被我這樣制止,儘管少女顯得有些失落,還是乖乖聽話。
「雖然有彎道,所以比想像中更搖晃,還滿好玩的嘛。」
『求求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他一邊這麼解釋,一邊秀出左臂佩戴的臂章。這個與淺灰色夾克相襯的藍色袖章,應該就是自警團員的身分證明了。其他人似乎也都佩戴着同樣的東西。據對方的說法,近期以來由於壓力和不安,導致這種惹事生非的人越來越多。男子無奈地抱怨着,同時將戴着戒指的手掌朝上,聳了聳肩。
他們感觸良深地聊起來,像是在回憶過往。光看這樣就能感受到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從談話內容來看,必定是從學生時代以來的深厚交情吧。我不確定應該說他們是老同學、青梅竹馬還是知己,總之可以確定他們很珍惜彼此之間的情誼。
「咦……?啊,好的……」
我早已經從網路新聞上得知,這場聖戰導致像他們那種人與日具增,但是沒想到連這種無理取鬧的傢伙都出現了。畢竟我跟整件事脫不了關係,所以很難袖手旁觀。就算撇開這點不說,我也不願意看到有人遇到困難卻視而不見。
「這個嘛,是沒錯……我能追到她簡直是奇蹟……」
聽完他說的這些,我首先產生的是敬意。雖說是爲了自衛,並不是人人都能鼓起勇氣面對暴徒。應該也有不少人空有熱情和勇氣,卻不付諸行動而選擇旁觀。他們的義舉確實值得受到尊敬。
爲了讓照片能夠看得更清楚,男性將墜飾稍微傾向我這邊,一面露出明顯的微笑。就在此時,有人從他身後走了過來。
看到男人照樣用威嚇的目光瞪着自己,我嘆了口氣。可以的話,我不想動粗,但是搞得這麼麻煩,乾脆快速解決掉算了。就在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下一刻,警笛聲響起,有人厲聲對着公園內大喊:
呼出的氣息帶着濃烈的酒味。跟我猜的一樣,似乎喝得滿多的。
我們走到溜滑梯那裏,讓她走樓梯攀登到平臺上。
想要避開人羣的話,也可以躲在偏僻的深山中,可是我沒這麼做其實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假如要完全斷絕與他人的接觸,以免暴露自己是魔王,前往無人之地隱藏蹤跡是最爲可靠且安全的手段。然而,不熟悉的環境和不衛生的生活容易損害身心健康。既然洛薇染病時我沒有治療她的方法,就只能放棄這個選項。不出國而留在日本也是出於相同的考量。首先想把沒有護照的洛薇帶去國外本身就是一大難題,更何況在完全陌生的環境,我也沒有自信能夠應對得當。在目前這種不能出任何差錯的情況下,不得不斷定遠走海外是一個高風險的選擇。
經過比平時稍長一點的沉思,她極其內斂地點了點頭。我沒什麼特別理由拒絕,也並不排斥一起滑。只要洛薇想要我陪,我就有義務滿足她的願望。
利用坡度設置的那個溜滑梯,不是直式而是呈U字型延伸。滑道部分設計成滾輪,與一般在兒童公園看到的相比,顯得相當長。由於滑板彎彎曲曲,無法準確測量長度,但是目測少說有三十公尺左右。幾對親子和一些小學生在遊具和沙坑的區域開心玩耍,洛薇默默地注視着這個景象。
「噢,那是溜滑梯啦。」
原來真正令她難過的,是浪費掉了我買給她的東西。確實,仔細想想就能明白了。洛薇就是這樣的孩子。
我必須遵守那份約定和誓言。無論是爲了自己,還是爲了對方。因爲決心實現承諾的意志,想必會成爲我在這場戰事求生的巨大力量。
我仰望碧空如洗的耀眼秋陽。天氣又是一個問題。所幸天氣直到今天都沒有明顯變壞,但是今後就不一定了。在颳風下雨的日子很難外出走動,如果洛薇淋雨弄壞身體就嚴重了。因爲萬一她生病,我也沒辦法帶她去醫院。
「欸,洛薇,可麗餅可以分我一口嗎?」
「憂人……那是什麼?」
(哦、哦哦哦哦……?)
「……(點頭)」
「你、你這混帳……!」
就在男人即將碰到洛薇的前一刻,我抓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扭。男人痛得發出呻吟跪倒在地,我只是冷冷地俯視着他。在呻吟聲就快變成尖叫時,我趁着還沒折斷他的骨頭前鬆手,拉着洛薇的肩膀讓她後退。
「……要再玩一次嗎?」
有媽媽在,朔夜與辰貴也在,還有洛薇跟我們在一起。我希望我們能一起生活,正常度過稀鬆平常的每一天,在遠離紛爭的寧靜歲月裏一同度過平凡的人生。
「好。」
「謝謝。那麼我們先從那邊開始吧,跟我來。」
姓芹澤的女性說着轉過身去,準備回到那對父女原先的所在處。我邁出一步,準備跟上她。在這個過程中,我心中湧現了疑問:可是他們似乎已經放走那對父女,這樣沒問題嗎?爲什麼只有我們需要被問話?
或許是這種疑問引發了危機感,我的背脊頓時感受到一陣惡寒般的不祥涼意。
背後傳來了鐵塊摩擦般的聲音。其實只是輕微的聲響,本能卻在警告我──就像之前險些被腳踏車衝撞以及鋼筋掉落時出現的預感。這個直覺值得相信。轉頭一看,只見男子舉起一個外型粗獷的物體。
那個沉重的黑色物體是──手槍。而槍口正對準着洛薇的頭部。
我感受到困惑與焦慮。然而,我沒有足夠的時間理解狀況,短促的槍聲在秋空中迴響。
「唔────」
槍聲刺耳地響起,幾乎在同一時刻,我的左手傳來一陣劇痛。
那一刻情急之下,我伸手去阻擋子彈,堅硬銳利的觸感刺入掌心。雖然只傷到薄薄的表皮,中彈的部位依然滲出血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土壤上。
「哈……竟然徒手擋住子彈,這玩意兒可不是空氣槍耶。果然跟聽說的一樣,實在有夠誇張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這句話應該由我來問你纔對。你爲什麼要保護她?這傢伙是魔王吧?這個怪物害死了一堆人,你知不知道?」
他一副真心無法理解的表情,用槍身搔了搔頭。
「唉……雖然那個人說最好的殺人方法是趁其不備,看來世事不見得都能如願……不行了,芹澤,沒能殺掉她,改用B計劃吧。」
綁馬尾的女性回答:「瞭解。」然後開始對着像是智慧手錶的電子錶說些什麼。其他同行者的手腕也都佩戴着同一款手錶,從那些裝置傳來她的聲音。看來她正在下達某種指示。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先前那一槍是真的想要洛薇的命。從對方的語氣也聽得出來,他們似乎確信洛薇就是魔王。
可是爲什麼?我想不透我們是在什麼時候被看穿的。
「你們……不是普通的自警團吧。」
「是啊,我說自警團是騙你的。」
漸漸地,男人的聲音開始一點一滴充滿怒氣。
「要說奇怪的話,你也一樣。你爲什麼要和魔王爲伍?你明知道那傢伙是什麼樣的東西吧?只要她活着,人類就沒救了。我不知道你是末日論者還是什麼鬼,不過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啊?……真是瘋了,真的。」
姓淺間的男人再度擺出射擊姿勢,周圍其他人也跟着一齊將槍口對準我們。站成這種位置使用槍械似乎無法避免誤傷同伴,然而看錶情就知道他們完全清楚這一點。我能感覺到他們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裏收拾掉魔王的瘋狂意志。
「我們是人類保護協會。今天來到這裏,是爲了殺掉魔王。」
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面露殺氣騰騰的表情,男人冷冷地說:
「領教人類(我們)的憤怒吧。」
我對這個團體名稱有印象。前幾天我纔在網路新聞上看到過,況且之前電視和社羣媒體就已經報導過人保協會的名稱。特別令我感到震驚的,是「魂魄剝離現象」這個名詞。在魔王、聖戰這些事物掀起風波之前,據說從世界各地開始有人猝死的初期階段,最早提出「死者的靈魂被抽離,因此稱爲『魂魄剝離』現象」概念的,就是這個協會的代表理事。雖然這項消息僅止於傳聞,由此可見該組織對社會的影響力之大。
怎麼辦?我應該戰鬥還是逃跑?如果他們準備周全,我或許應該認定這一帶已經遭到包圍了。
他說最好的方法是趁對方鬆懈時下手。的確,當時我可能以爲危機已過,比起平時確實比較疏於警戒。他們之前的友好態度全都是在演戲,或許那些找我們麻煩的醉漢也是安排好的?難道一切都是讓我們放鬆戒心的陷阱?甚至那對父女也有可能是協會的人。一旦開始懷疑就沒完沒了,我必須先冷靜下來。如果變得疑神疑鬼,會導致視野變得狹隘,就連判斷力也會變差。
「話又說回來,真是嚇了我一跳。想要消滅我們人類的魔王,竟然在這種公園裏悠哉地玩樂……可是,會不會太離譜了啊?妳以爲自己是誰?」
「剛纔我說的那些,關於自警團的部分是假的,可是志願者是真的。這裏每個人都是在人保協會當中,基於討伐魔王的明確目標加入行動的同志。大家都是懷着對魔王的怨恨和憎惡而來到這裏的……所以,準備受死吧。」
聚集過來的人羣手中也握着手槍或警棍。這不是臨時發起的襲擊。看來他們爲了殺掉洛薇,該做的準備都做了。
「破壞我們的日常生活,把我們推入絕望的深淵,自己卻過得無憂無慮,怎麼想都無法原諒吧……是啊,絕對無法原諒。」
周圍逐漸變得嘈雜,公園內的人羣密度瞬間急速增加。起初只有十人左右的人數,不知不覺間竟然多出了三倍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