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言九 惡役千金的管家 凱涅斯·傑拉德
《關於惡役千金》 · 綾裏惠史 · 4390 字

天的藍已開始摻進別的顏色。風的冷也更加凌冽。
日暮將近。
尤尼希特翻過了過去入侵過的那道鐵門。真是不枉把鉤索藏在附近的草叢裏。他輕鬆地進入院子,直接沿未經打理的小路跑過去,打開大屋的門,走在琥珀色的走廊上。
凱涅斯依然守在黑色與銀色的房間裏。他手裏拿着溼抹布,似乎正在打掃。可是他應該是感覺到了氣息,把臉抬了起來,十分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喔,您又來了?這是怎麼了?難道又有別的事情……嗯?」
此時,凱涅斯腦袋一歪。
這是因爲,他注意到尤尼希特氣息紊亂,最重要的是表情非常嚇人。尤尼希特心想這麼做應該能表達自己的意思,向目光中注入複雜的感情。凱涅斯輕描淡寫地聳聳肩。
「難道露餡了?」
「全都暴露了啊」
尤尼希特低聲說道。不知爲何,凱涅斯回以輕笑。他態度看上去完全不着急。他把抹布用力扔向水桶,轉過身來後堂而皇之地拍起了手。
「漂亮漂亮。看來您真的搞清楚了不少。順帶一提,我的供述並沒有撒謊,只是故意沒說罷了」
「也就是說話的藝術嗎?」
「確實是的……喔,都成藝術了呢。不過,艾蒂婭大人實際上就是一位神奇的人。相對於她,我確實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管家」
——即使常常擔當共犯的角色。
凱涅斯露出邪惡的微笑。看來那纔是他真正的表情。
如肉食野獸般尖銳的犬齒露了出來。
尤尼希特心想,他真是個會共鳴的壞傢伙。
凱涅斯馬上變回認真的表情。
「好了……這次又想問我什麼?」
「與其說問……不如說是找你證實」
尤尼希特猛地抬起臉。凱涅斯擺着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無語地搖搖頭
她就像是在高燒之下神志不清似的,嘴裏出神地念着
「算了,事到如今也沒有意義了。人死不能復生,她自始至終都是一位令人捉摸不透的女性……這就是一切。到頭來,艾蒂婭也根本沒正眼看我一眼」
但是,她雙眸炯炯有神,然而看上去卻又莫名的空洞。
「
就是邪惡啊
,她」
「我關注的在於,『燒燬女神關聯設施』也是必須的行動。『爲被殺害的朋友以及被出賣的無耳麥復仇』也是目的之一。這裏沒有謊言。艾蒂婭本人確實一直非常憤怒,沒有絲毫打算饒過他們的打算……但是,理由不僅僅在於復仇」
* * *
尤尼希特點點頭。
尤尼希特呆呆地張開嘴。他腦海中又有幾塊拼圖拼了起來。
那樣獻身已經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了。
視角人物發出低沉的呻吟,然後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兜底在說什麼?
此時,凱涅斯補充更多的理由。
「就算妹妹當上了聖女……就算隱居,就並不能真正的安享太平是嗎?」
這裏是那間黑色與銀色爲基調的房間。
這是什麼意思?尤尼希特眼睛眯了起來。
留下這句話,艾蒂婭就消失了。
·惡役千金的管家凱涅斯·傑拉德的記憶
「是啊,那是當然」
「好不容易……我終於做到了。你說是吧?難道不是嗎?這樣一來,聖女的地位便萬無一失,異能的細節也不會被問及。復仇也完成了……終於實現了。總算走到現在這一步了。被放在藤籃裏在河裏漂走的我們,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啊。這一路真是步步驚心啊。那個臭王太子想要『時隔已久誕生的年輕聖女』強行要求結婚的時候,真是讓我無語至極……人真的是會被氣死的呢。但是,幸好最後的結果圓得好,一切的事情全都串聯在了一起,完美鞏固了妹妹的地位。我終於好好幫到了那孩子。難道不是嗎?你說是吧?」
『聖女因爲無端的迫害受了創傷,保留地位從此隱居』
「雖然只是我的胡亂想象吧……艾蒂婭如果是主動渴望破滅的話,我覺得那樣也好。那也不失爲一種人生。可是,我有時候會從她身上感到空虛……如果,一切都是艾蒂婭被操縱的結果……」
「……因此,我一個無法拋棄的疑問」
即便只看德瓦滋伯爵家的受害者,數量都相當龐大。如果放任不管,聖女恐怕難以避免破滅的結局。也就是說……
持續了好久好久的話,戛然而止。玫瑰色的眼睛一直閃耀着璀璨的光輝。那眼眸的顏色如今看上去就像鮮血,狀況明顯不尋常。
空氣在扭曲的緊張感中繃得緊緊。
凱涅斯回以斬首般尖銳的斷定。
對於這個問題,凱涅斯顯得極其索然無味地點點頭。
「這根本不需要仔細去想都很明顯吧?好人不會那麼做。爲了一個人而毀掉一切,這絕對是惡人做的事情,甚至是季度自私自利的行爲」
宅子的周圍形成憎惡的漩渦。
「艾蒂婭大人!」
凱涅斯以前說過——惡役千金除了特定的存在,都不會把對方當人看。與此同時,同時對此有着堅定的執着和信念。艾蒂婭心裏『特別的對象』,難道不正是聖女嗎。
在他面前,凱涅斯平淡地組織自己的推論。這樣的他與其說是一名管家,更像是一名偵探。
艾蒂婭身上也想露出疲憊。完美的白皙肌膚泛着紅斑,眼睛周圍是濃濃的黑眼圈,頭髮也很乾燥,看得出已經沒有維持的氣力。
因爲艾蒂婭訴諸暴行,終於滿足了所有的條件。
「……不過,她毫無疑問是個擁有極強怒火與正義感的人。如果艾蒂婭沒有那麼殺伐果斷,人口買賣還將繼續……我是個只看錢幹活的人,可我小時候也經歷過妹妹被賣的遭遇。我忘不了妹妹被帶走的時候喊我我和媽媽的聲音……我之所以追隨惡役千金,也有這段經歷的原因……所以,是壞人又怎樣」
「是什麼疑問?」
尤尼希特心想不出所料,交抱雙臂。這樣一來,公認的答案就被徹底推翻了。
「是啊……或許是這樣吧。放心吧,我絕對不會把你供出去」
上次記憶的情景也是在這裏,是艾蒂婭喜愛的別墅。但是這次的氣氛大爲不同。
在疑問的目光中,凱涅斯講了出來
——艾蒂婭爲了打壓聖女,失墜了。
——
這一切,真的是艾蒂婭自己的意思嗎
。
「你說這一切……都是爲了創造這個局面所做的自我犧牲?」
「所以,談這些也都是廢話呢」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一旦出問題就全完了。到時候裏面腐敗的東西就會流出來。
沉默降臨。一個人去陪別人下地獄,有着各種各樣的理由。於是,凱涅斯選擇了和艾蒂婭一起走下臺階吧。結果,他被拋下了。
視角人物朝那石塊狠狠瞪去,然後開口
「不要靠近我」
窗戶全部被厚厚的窗簾封住。外面傳來的罵聲不絕於耳。那是羣衆們已經翻越大門,往宅子裏湧。狀況十分危險。
尤尼希特感受着這個可能性當中的不自然,問道
——我想一個人思考妹妹的事。
奪走王太子,彈劾妹妹,最終的沒落,全都是爲了讓給聖女打造受害者形象。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段主僕之間的故事應該是以唯美的方式落幕了。但是,凱涅斯卻抽庫底周瑾眉頭
尤尼希特不禁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他的理解完全跟不上。凱涅斯的那一句話,搞不好動搖了『關於惡役千金』結論的基礎。
如同詢問女神是否真實存在一般,尤尼希特問了出去
視角人物似乎不知該如何開口。這段時間,艾蒂婭目光沒有移開『他』的身上。
「艾蒂婭的暴行,全都是爲了聖女乾的嗎?」
「你快承認啊」
她的眼裏自始至終都只有自己的雙胞胎妹妹。
「當時,女神關聯設施染指了人口買賣,要完全抹消那些醜聞談何容易。不論是繼續下去,還是半途停止,遲早也會在某個地方出問題」
「最後您會死啊。這樣也無妨嗎?現在王太子還在拖着,但是……恐怕用不了幾天您就會被帶上法庭。那樣的話,一切就全完了」
她的話音中透着對自己行爲的不安,簡直就像並不確定已經成功的樣子。就像是一切本來都符合她的計劃,可回過神來發現剛剛有什麼不對勁似的。
凱涅斯用力咬住嘴脣。但他很快就鬆了開來。看來他並沒有支持自己肯定這個猜測的根據。凱涅斯閉上了眼睛幾秒鐘。尤尼希特趁此機會發動異能。當他迴歸現實的時候,凱涅斯又變回了無所謂的態度。
經他這麼一說確實如此。看來在艾蒂婭的問題上,自己的思考都在慢慢出現偏頗。尤尼希特意識到這一點,用手拍打自己的臉。凱涅斯盯着他的行爲,眼睛眯了起來說
尤尼希特頓時感到一股寒氣。他想起艾蒂婭在冰冷的於水中保護妹妹的樣子。艾蒂婭確實用情很深,可實在想不出來做到那種地步。尤尼希特訥訥地嘀咕了醫生
『演變成這樣也不會有任何不自然』
艾蒂婭颯爽地站了起來。她邁出腳步,好似喪服的黑色長裙隨身搖擺。艾蒂婭準備獨自一人去別的房間。視角人物朝她背後喊過去
就在這時,窗戶被砸破了。碩大的石塊滾落到地上。
「您也已經查到了吧。聖女的異能只能擺弄血肉,是可怕而且強大的異端力量……即便登上了聖女的地位,那件事一旦敗露就全完了。
正是因爲這樣
」
「是的。女生關聯設施的卑鄙行爲一旦大白天下,搞不好她將作爲象徵遭到處決。爲了防止那個結局,只能把濃水擠出來,把腐爛部位切除掉。也就是,把所有加害者全部除掉。哪怕自己要被問罪,置身刑場」
尤尼希特吸了口氣,深深地胡了出去。他目前收集到了『關於惡役千金』的種種情報。而那些情報,指示這一個事實。
「也就是說,艾蒂婭·德瓦滋根本不是惡役千金」
* * *
尤尼希特再次離開了宅子。
他走在上次走過的有些地方已經快被過剩的草侵蝕的小路上。
他一邊走一遍反覆回味獲得的情報。現已判明,尤尼希特基於事實積累起來的推測幾乎就是真相。但他還是不僅眯起眼睛。
(凱涅斯所在意的事情實在讓人無法釋懷)
即便在尤尼希特看來,惡役千金那樣獻身都很不正常,已經脫離常軌。豈止如此,現在即便掌握了整體全貌,疑問依舊數不勝數。
人所能完成的事情,不可能沒有極限。
艾蒂婭爲了唯一重要的人,摧毀了太多,利用了太多,有時還去殺人,甚至顛覆國家。而且她最後以被處決的形式,連自己豆沙掉了。
那種事情,真的能辦到嗎?
(這一切真的是她自己的意願嗎?)
在凱涅斯所目睹的景象中,艾蒂婭確實十分空虛。
但是,那也可以視爲完成一切之後的疲憊所導致的變化。
(但是假設)
假設艾蒂婭是被人操縱的。
這種情況,可能的幕後幕後黑手只有一個。
那就是聖女。
艾蒂婭溺愛妹妹。
如果是聖女利用那份感情,讓艾蒂婭爲自己行動的話呢?
如果是她花言巧語誘導艾蒂婭爲自己獻身呢?
那個惡役千金會不會誤認爲這是自己的意思,被設計走上了不歸路呢?
但是沒有證據。就連根據都站不住腳。
他朝磚塊鋪設的道路邁出了一步。
「請上車」
金屬傾軋的刺耳聲音傳進耳朵。
而且,謎題依然存在。
都到這一步了,已經把事實挖掘得如此之深了,竟然還留有疑問。
此情此景之中,一輛豪華馬車正在等待。
——王太子殿下想見您。
紳士風貌的車伕深深地拒了一共,臉上掛着典雅的微笑,說道
此時,他被一股奇妙的預感所驅策,目光抬了起來。與此同時,他驚愕地張大了眼睛。日暮既已降臨,世界染成了紅色。所有一切都好像鮮血淋漓。
(『一輪銀聖花』……)
那是王室的證明。
純白,以及鮮豔到令人難以置信的藍色,然後還有真金。由三種顏色構成的轎廂側面,綻放着三株百合。那配色,那設計,豈止是貧民,就連貴族都不允許使用。
儼然如同童話故事裏的一幕。
惡役千金艾蒂婭完整的外形像,目前仍然無法看清。
那句話到底是什麼。
尤尼希特不禁用力保住腦袋。
尤尼希特在苦惱中打開了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