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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關於惡役千金》 · 綾裏惠史 · 3111 字

《關於惡役千金》1 序幕插圖(1)
《關於惡役千金》 · 1 · 序幕 · 第1張插圖

獅子之年 八月 二十日。

臭名昭著的惡役千金——艾蒂婭·德瓦滋被公開處決。

那天的天空是凝重的淺灰色。明明還是清晨,天上卻彷彿黑夜逼近一般昏暗。陰暗,壓抑,但卻一絲雲都沒有。極盡裝飾的教會尖塔,被平坦均一的背景映襯得就像一幅影子畫。

「天象真怪」

師傅像是要嗆出一口濃痰似的,用老煙槍的嗓音呢喃道。他先是像蛤蟆一樣把喉嚨鼓起來,然後接着往下說

「這種日子行刑,準沒什麼好結果」

身爲他助手的尤尼希特本來在心裏贊同師傅的說法,但很快又改變了想法。

師傅儘管喝醉的時候性情粗暴,但絕對是位極爲優秀的處刑人。

他用有超五百場次積累起來的高超技術,最重要的是公平平等。不論面對盜賊、騙子、殺人狂、背上重罪的草民、前幾天還是貴族的人、宣揚神罰的宗教家、哭喊的貴族千金,師傅都會毫不猶豫地讓他們人頭落地。

堅定是處刑人必須的資質,對罪人而言也是慈悲。

尤其是由於斬首的難度很高,撞到不熟練的處刑人時就會很慘。

尤尼希特爲了積累經驗層遊歷別國,不止一次目睹最後演變成受刑者哭喊『快點殺了我吧』的場面。在刀刃反覆砸擊之下,罪人脖子上的肉被弄得亂七八糟,周邊的皮膚綿軟翻卷,血管都暴露出來,然而骨頭卻沒斷,可以說慘不忍睹。那種情況,罪人最終會死於失血過多,但由於反覆嘗試砍斷脊骨,所以自始至終都沒機會昏迷過去。

那種情況,方方面面都很悲慘。

尤尼希特在心中發誓,絕對不要弄出那種悽慘場面。

對劍的保養決不懈怠,不能放過一處崩刃,瞄準脊椎關節的縫隙,要把罪人的腦袋乾淨利落地砍下來。行刑麻利是處刑人的義務,也是驕傲。

公開處決是刑場,同時也是華麗的舞臺。只要不特別追求殘酷,處決就應該把疼痛控制在最小。

劍揮下去,人頭落地,喝彩聲起,看客稱讚。

可是,演出是什麼?

答案自不用說。是『死亡』。

人類樂於拿『死亡』當娛樂。

受人喜愛的美,與受人畏懼的美。

令人感慨的美,與令人驚愕的美。

貧寒的長裙襬動着,她站在了師傅跟前。

世上有兩種美。

冤罪與構陷帶來的死亡,早已是家常便飯。昨天笑着對落地的腦袋扔石頭的人,今天就只剩下身子被餵了野狗。世界一直是如此運轉。

「請見諒,我不是故意的」

刑場周圍已是人山人海,大家都爲一睹她的死亡。

歡呼聲再度沸騰。大衆支持惡役千金最後的舞臺。但在尤尼希特看來,後面不過是普通的走流程。

此處是屬於惡役千金的,最後的舞臺。

艾蒂婭猛地一晃。

「啊啊,艾蒂婭,我心愛的艾蒂婭,美麗的艾蒂婭·德瓦滋!」

「到了」

瞬間,鮮血飛濺。

據說最早一批看熱鬧的人,早在十天前就在廣場上佔據了位置。

就在此時,師傅往綢子手帕上吐了口綠痰,直接用手帕包着痰塞進口袋底。師傅絕不玷污刑場。身爲老煙槍的他,不會把他愛用的煙桿帶上刑場,也從未醉醺醺地上過刑場。

尤尼希特知道。

那些人要麼是十足的變態,要麼可能是與那位惡役千金有瓜葛的人物。但是,尤尼希特不想去轉成調查。他擔心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人羣聚集太多訴,擠過來沖壞行刑臺,或者爲了觸碰那位千金的血肉而爬上行刑臺,訴諸暴行。

那個男人十天前就守在了這裏。看來不出所料,他跟惡役千金有所關聯。在交織着嗚咽的控訴省中,惡役千金從馬車中現身了。

死囚本來不過是即將人頭落地的立場,但不知爲何在他們當中,有的人可以掌控現場的氛圍。過去有過手上沾染多名歌姬鮮血的傑克·吉·奧佩拉,有過異端宗派教祖查爾斯·洛貝利亞·德雷文。

她如人偶般纖細的雙腿,出乎意料地沒有顫抖。緩緩張開的眼睛,呈現出鮮豔的玫瑰紅。黑亮的秀髮儼然黑夜的象徵。艾蒂婭·德瓦滋華麗動人地站到刑場的臺階下方,站在最後的舞臺跟前。瞬息之間,現場鴉雀無聲,靜如止水。

尤尼希特也當即感受到了罪人抵達。

但是,她擁有着蠱惑人心的魅力。

尤尼希特驚得略微張大眼睛,強烈的不協調感扎進他的大腦。

這話非常溫柔,聲音也很柔和。

艾蒂婭發現後,輕聲說道

她有個被奉爲聖女的雙胞胎妹妹。她從妹妹身邊奪走了未婚夫皇太子,甚至試圖流放聖女,後來失敗。她罄竹難書的放蕩與罪惡被揭露,最後被定罪,是個愚蠢的女孩。

但在那前一刻,尤尼希特的耳朵捕捉到了奇妙的臺詞。

後面那種人直接踹下去應該就完事了,但前面那種情況很糟糕,搞不好會死很多人。而且在因壓迫導致內臟破裂的人,就算是已經無力迴天,也不會馬上斷氣。弄成那種情況就麻煩了,打掃也很費勁。

艾蒂婭一步一步走上陡峭的臺階。她每走一步,綁着兩隻腳踝的鎖鏈便發出冷冰冰的聲音。在這個連巨漢都要顫抖着跪下去向女神祈求慈悲與減刑的地方,她走得毫不猶豫。但正是毫不猶豫的腳步,反而讓她倒了黴。她布制的鞋尖在臺階板子正好凹陷的位置陷了下去。

人們目睹可怕、悽慘的事物近在咫尺地加諸與『不是自己的別人』身上,能讓自己放下心來。那高傲的腦袋滋溜一下就掉了,可我的腦袋安然無恙地連着身子。啊啊,這是何等舒爽。天經地義。女神大人時時刻刻在看着我們。我們活得安分、清貧(或者說純粹是不得不忍受貧窮),那種事情絕對不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

只有地位屬於社會底層卻享有貴族級別生活保障的(處刑人)立場,才能看到那個景象。

師傅扶正帽子。尤尼希特也效仿他的動作。

尤尼希特失態地慌張起來。刑場的不完善,就是處刑人的疏漏。豈能讓做好死的覺悟,決心順應命運的人跌倒。

——您爲何背叛我!

獅子之年 八月 二十日。

爲什麼呢?不管怎麼想,有那樣的期待顯然是預期有誤。因爲尤尼希特覺得就算那樣,艾蒂婭應該還是引發出乎意料的大事。但是,處決推進得務必順利。惡役千金主動跪了下去,老老實實地擺好了祈禱的姿勢。

(實在不行,只能連整個廣場一塊兒燒了……)

* * *

看來這次處決不需縛具出場了。師傅舉起劍。他本事一流。那天鵝般優美的腦袋,一定會像流水一樣自然墜落吧。

尤尼希特自然而然地意識到,她也是如此。

那位師傅行動起來,綴有銀邊的黑色外套隨身搖擺。他說

尤尼希特略微陷入像是撲空的失望情緒。

「一輪銀聖花」

今天,他和師傅都不過是她的陪襯。

出了一點點怪事,但後面應該跟平時一樣吧。

無與倫比的惡之花,臭名昭著的惡役千金,艾蒂婭·德瓦滋竟然會說這種話嗎?尤尼希特呆呆地略微張開嘴,但沒有時間讓他問出口。艾蒂婭就像告訴她自己不會再多說什麼似的,登完了剩下的臺階。

尤尼希特看着越來越多的羣衆,腦子裏醞釀着危險的想法。

她的名字是,艾蒂婭·德瓦滋。

師傅時刻堅持不依賴嗜好品來完成工作。

艾蒂婭呢喃,惆悵地露出微笑。

尤尼希特一邊回味着這狗屁真理,一邊思考。但是,今天早上的處決對象絕不可能是冤枉的吧。畢竟這名死刑犯是地地道道的毒婦——不,她年紀輕輕便如劇中反派那般惡貫滿盈,是人稱惡役千金的女孩。

人們想必是如此相信吧。明明那根本不可能。

「你沒事吧!? 」

艾蒂婭·德瓦滋顯然屬於後者。

當大肅正開始的時候,肯定會隨便讓一些人在這裏人頭落地。

臭名昭著的惡役千金——艾蒂婭·德瓦滋被公開處決

艾蒂婭雖然踩空了一次,但又把腳放回到原來的位置。但是,那裏現在是尤尼希特的皮鞋。她踩了見習處刑人的腳。

因爲,從刑場邊緣傳來歡呼與謾罵相互交織的喧囂。一輛黑漆轎馬車從喧囂中駛來。開路的士兵用槍桿分開聚過來的人羣。馬車就像航行在海上的船,緩慢而又確實地前行。有人朝那馬車發出似是哀嚎的叫聲。

——於此,一切謎題揭開序幕。

尤尼希特當即衝下了臺階,抓住艾蒂婭·德瓦滋纖細的肩膀,支持住她。

她是美麗、墮落的象徵,貨真價實的傾國佳人。

從來沒有絕對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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