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syndic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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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吵闹得刺痛鼓膜的店内，阵内茫然凝视着由上往下滑落的大量银色珠子，仿佛在看天上的白云。

阵内不是第一次怠忽职守。没人要求出动的话，也没什么事情好做。阵内把麻烦的文书处理工作丢给其他人，溜出办公室的频率增加了。再加上那副体现了散漫一词的模样，其他人也开始把阵内铁平这名男子看成那样的人，久而久之，同事也觉得「反正他八成又是去摸鱼」，放弃管他，最后连找都不愿去找他了。

正因如此——

「——你在做什么？」

阵内觉得自己很久没有遭到谴责。

他右手放在原位，回过头便看见一名年轻男子板着脸站在那里。他是上个月刚到关东信越厚生局缉毒部特别搜查课就职的新人才木，阵内被迫照顾的后辈。

「看不出来吗？打小钢珠。」阵内若无其事地回答。「你也是来打小钢珠的？」

「怎么可能。」才木一脸无奈地回答。他提高音量，以免被店内的噪音盖过。「打电话给你也不接，所以我是来接你的。」

「我没听见。真亏你知道我在这里。」

「葛城课长说：『反正八成是去打小钢珠。』」

阵内咂了下嘴。鸡婆的家伙。

「涩谷好像发生了杀人事件，听说被害者是毒贩。课长叫你去确认跟我们现在正在查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啊——」

上个月，东京都内各地发生了以收容毒品成瘾者的更生设施为目标的私卖事件。最大的问题在于，受害的设施之一与厚劳省有关。在他们的辖区做生意，无异于让厚劳省与缉毒部蒙羞。高层向他们施压，要他们优先查出毒品来源逮捕毒贩，迫使关东圈的缉毒官们一同出动搜查，无奈过了一个月，犯人仍未落网。高层失去耐性，决定派出特搜课调查这起事件。

「就算派我们调查，结果也不会改变。」

到头来，是面子问题。阵内早就看穿部长应该只是想利用特搜课，营造「我们正在全力调查」的形象给厚劳省的高官看。纵然他缺乏干劲，新人则不然。才木态度积极。或许是跟家人有关，他才无法心平气和地看待这起案件。

「好了，走吧。」

才木抓住阵内的手臂，用力拉扯。「我打得正开心耶。」阵内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右手，离开座位。

警视厅搜查一课已经抵达案发现场正在搜证，数辆搜查车停在耸立于市中心的高塔式大楼前。阵内他们走进并排的四部电梯的其中一部，按下三十五楼的按钮，被害者住在那层楼的边间。阵内在出入现场的刑警中发现自己的熟人——过去在警视厅上班时的同事户仓。

「跟阵内共事很累吧？」

「是的。」

「一不注意就会马上乱跑，很让人头痛。」

「是这样吗？我倒认为赶快逃走比较聪明。要是因为起了贪念，悠悠哉哉地把货搬走，那样才引人注目。」

杀死妻子的男人，背上也有同样的刺青。

「是没错。」才木一副无法释然的样子。「包含这一点在内，感觉不太像黑道，不如说太精明了。我不知道适不适合用这种词形容杀人犯，但是他的犯罪手法满有格调的。」

阵内报告完毕后，葛城望向玻璃墙外。他瞥了坐在电脑前的新人一眼，突然提问：「才木怎么样？」

「真失礼耶。」

缉毒部特别搜查课的据点位于新宿，盖在偏僻场所的办公大楼。虽然装成名为「鸟饲商事股份有限公司」的一般企业进驻的样子，其实是特搜课的伪装。整栋大楼都是缉毒部的，二楼是办公室，三楼是训练室，四楼则是证据保管库。

「……我在这里做五年了耶。」

才木环视周遭，疑惑地歪头。「既然川添拿这里当做生意的据点，那么他的同伴或手下照理说也会进出这个房间。只身闯入敌阵，只用一发子弹杀死那么魁梧的男人，我不认为那是底层成员的工作。」

户仓苦笑着问道。

才木说的也有道理。组织之间的抗争，通常会在移动途中下手。瞄准回家或出门时露出的破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狙击目标，是成功率最高的手段。像这次一样杀入敌阵的案例，可以说几乎没有。

「什么怎么样？」

遗体的背部是什么样子，阵内用不着看也知道。一对巨大的翅膀是白鸦干部的证明，对这方面的搜查人员而言是常识。尤其是阵内，他再清楚不过。

关东仁龙会是经历至今以来暴力团对策法的严格取缔后，唯一幸存的日本最大暴力团组织。尽管是不能尽信的情报，这个组织是国家刻意留下的必要之恶，因此有人认为其高层跟政经界建立了人脉关系，主要资金来源是毒品与武器。疑似还有涉足卖淫与器官移植为目的的人口贩卖。

户仓笑出声来。「这家伙从以前就是那样。就读警校时，他也一天到晚溜出宿舍——」

「没错。」户仓点头同意阵内。「上个星期也才刚发生过白鸦的小喽啰狙击仁龙会二把手的事件。」

「可能性很高。」

阵内移开视线。

提出这个不切实际建议的，是一天到晚抱怨工作太忙的柴原。

「不。」葛城否定。「正确地说，是他让曾经是白鸦干部的男人倒戈，并且从对方口中套出情报的样子。公安答应给他高额报酬与全新的身份，可惜他在逃到国外前就被杀了。」

「我讨厌温泉。其他人泡过的洗澡水脏死了，我不敢泡。」

「虽说是为了报仇，没把毒药偷走也很奇怪。」才木一面拍摄纸箱的内容物一面说道。「这么昂贵的商品一应具全，居然碰都没碰一下，不觉得有鬼吗？」

两人在户仓的带领下穿过封锁线。房间是三房一厅的格局，玄关的左手边是厕所，正面是卧室。户仓带他们前往右边，打开走廊上的门。

听见阵内这么说，才木惊讶地咕哝：「……你在奇怪的地方有洁癖呢。」

「……啊——」阵内发出声音。这样就说得通了。「难怪他没有户籍。」

必须跟课长报告。葛城的办公桌在用玻璃墙隔开的小房间里。阵内隔着玻璃跟他对上目光，小声询问：「现在方便吗？」葛城是拥有超人般听力的DOPER，只要集中注意力，即可从回音掌握人类与物品的位置和大小，甚至能够使用所谓的回声定位。再小的呢喃声，都逃不过他的耳朵。看见葛城点头后，阵内打开办公室的门，在葛城开口前进入正题。

「开玩笑的啦。」

阵内板起脸。这家伙还是一样很啰嗦。

「课长去的话，我也去。」

简单地说，这次很可能是组织内部的清算，而非组织之间的抗争。组织发现川添向当局提供情报，决定处理那个叛徒。

「那就一起办吧。今晚是才木跟柴的欢迎会。」

绵贯无视垂下肩膀的柴原询问：「阵内先生，你要参加吗？」

「意思是，纯粹是内部纠纷吗？」

将现场调查一遍后，并未发现跟案件有关的线索，阵内决定带着才木回到办公室。

「噢，这个啊。」葛城尴尬地藏起手册。「补习班的宣传手册。我女儿明年要大考，内人一直在唠叨，叫我帮她找间好补习班。那间补习班好像挺有名的，学费也贵到不行。」

「我不确定就是了。」才木先打了个预防针。「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跟葛城闲聊几句后，阵内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到椅子上时，斜前方的绵贯回过头。「阵内先生，你今晚有空吗？」

「忍耐力及格的意思。」

他不经意看到放在桌上的手册，封面上写着「秀圣研讨会」的文字。阵内指着它询问：「那是什么？」

他为面露疑惑的才木说明：「以东京当地盘的多国籍黑手党。」

白鸦——新兴的国际犯罪组织，至今依然谜团重重，据闻干部全是DOPER。他们将间谍派进犯罪组织、搜查机关等各个地方，在地下世界从事公安类的活动。

「这个房间似乎是商品的仓库。」

「喂。」阵内打断他，结束这个话题。「不用讲那么多废话。」

「乌鸦的翅膀。白鸦的干部背上统统有这种刺青。」

「有啊。」阵内露出坏笑。「干嘛，小光？要找我约会？」

「你这句话也挺没礼貌的喔。」

阵内与才木移动到客厅。这是没有生活感的房间，只有堆在一起的纸箱，没看到引人注目的家具。俨然是刚搬完家，还没整理行李的状态。

「这次是为了报复吗？」

他们在课长葛城的带领下干杯。好久没有整个团队像这样齐聚一堂了。工作极度繁忙的缉毒官，只有这种时候会配合彼此的假日一起喝酒。他们在这珍贵的休息时间聊得十分热络。

「等等。」柴原开口。「我不记得自己加入特搜课的时候，有人帮我办欢迎会。」

「十七，今年高二。正处于叛逆期，害我头很痛。」

犯人十分冷静，现场过于整齐，动机不像是报复——才木似乎想表达这个意思。阵内随口回应：「搞不好外包给那方面的专家了。」

「随你怎么说。」

上司似乎不满意阵内挤出来的答案。「还有吗？」

时至今日，各种搜查机关派出密探潜入白鸦，试图揭露内情。然而不知为何，很快就会被看穿，密探总是没获得多少情报就被灭口，结果只知道他们很擅长谍报战。他们也在各种组织中，拥有帮忙提供情报的合作对象。

「你也否认一下好不好。」

阵内望向身旁的新人。才木始终不发一语。

「为什么啦。」语毕，柴原猛然察觉。「……啊，我懂了。因为课长不在，就是由你买单。小气鬼。」

「被害者名为川添拓司，是白鸦的干部。」

一板一眼、死脑筋、模范生、不可爱——阵内把浮现脑海的词汇搁在一旁，斟酌用词。

一行人难得准时下班，移动到另一个地方。才木的欢迎会会场选在位于新宿，一间名字叫做「SPICE」的爱尔兰酒吧。虽然店名品味不太好，由于是藏身于后巷的秘密店铺，离工作地点又近，是特搜课常去的店。阵内也经常在下班后晃过去。平常他大多坐在柜台一个人喝酒，今天则有一大群人，因此众人被带到里面的大桌入座。

两人将车子停在一楼的停车场，搭乘电梯前往二楼。然后用钥匙卡解锁，走进办公室。他们的同事柴原、绵贯、情报官枣，还有课长葛城都在里面——特搜课全员到齐。

葛城就像在调侃他似的笑了出来。「光是能跟你共事一个月，就够适合了。」

「你对他就没有什么感想吗？」葛城耸耸肩膀。「例如他很听话，或是可以派上用场等。」

「竟敢性骚扰绵贯小姐。」柴原笑了出来。「前辈不要命啦。」

户仓望了尸体一眼。

「白鸦？」

「怎么了？有看到什么东西吗？」

绵贯早已习惯阵内的玩笑话，看起来并未放在心上。她面不改色地回到正题。「要不要大家一起帮才木办欢迎会？他到职一个月了，我们却从来没有出去喝过酒。」

「如果川添是公安的狗，他跟我们在查的案子大概没有关系。不过嘛，房间里的商品跟那名毒贩卖到更生设施的古柯碱是不同批货，不管怎样应该都查错人了。」

这里似乎是洗澡的地方。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洗手槽，前方则是浴室。尸体就在那里背对浴缸，侧躺着倒在地上。被害者的年纪约三十岁，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然后额头上有一个弹痕。没穿衣服，应该是在冲澡时遭到偷袭。

「关于这件事——」葛城面色凝重。「刚才我接到本部的报告，那个人好像是公安间谍。」

纸箱里面全是毒品。摇脚丸、海洛因、摇头丸、大麻——全是在美国缉毒局0;DEA1;的分类中被列为一级的危险毒品。

这位新人是能力类型相当罕见的DOPER。他似乎拥有超乎常人的第六感，未来有可能发生的事，会以影像的型态浮现脑海——跟幻觉一样。阵内起初也半信半疑，但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抢先行动，迫使他不得不相信。

「绵贯小姐这个年纪的女性，马上就会提议要去温泉。」

「是啊。」

经户仓这么一说，才木绕到尸体背后。「有刺青……是翅膀吗？」

「我想去国外。」枣兴奋地说。「可不可以拿共同搜查或研修当借口，想点办法啊？」

「那些家伙还是老样子，实在有够难缠。」葛城叹了口气。「白鸦这个组织依然神秘的原因就是这个吧。」

「犯人要不是对自己的技术相当有自信，就是不只一人。」

「可以理解。」绵贯加入话题。「我想泡温泉。」

才木从旁插嘴：「那样算性骚扰喔。」

「黑道的敢死队，会在这种地方动手吗？」

「我记得白鸦目前在跟仁龙会抗争吧？」

「遭到杀害的，是白鸦的干部。根据搜一的调查，似乎没有前科。不仅如此，那家伙甚至连户籍都没有，八成是非法移民或无户籍国民。虽然死者的身份证上印着川添拓司这个名字，推测是伪造的。」

「什么意思？」

「颇有正义感的，但是我不确定他适不适合特搜课。」

他将目光从尸体身上移开，户仓探头观察他的脸色。「你还好吗？」他低声关心。户仓是他的老朋友，知道那起事件，也有参加妻子的葬礼。阵内以笑容代替回答询问：

「好想跟大家一起去员工旅游耶。」

才木的能力跟预知未来不同，未必会发生一模一样的事件，仅仅是能看到其中一种可能。除此之外，跟阵内和绵贯等其他的特搜课成员不同，他好像不能自由操控能力，说不定是还在成长阶段。

间谍会被消除跟生平有关的一切资讯，给予新的身份。既然是公安派去潜入组织的人物，被害者的经历充满谜团再正常不过。

「看看这家伙的背。」

特搜课在缉毒部中是最非主流的团队。不只游走在法律边缘，澈底违法的工作也不少。那个模范生受得了这种类型的任务吗？他有办法在紧要关头扣下扳机吗——不过，新人的工作状况与他无关就是了——目前他无法清楚回答。

「可能性很高。若是如此，应该要由药物枪械对策课负责。」

妻子啰嗦，女儿叛逆——上司无关紧要的怨言，对阵内来说根本是炫耀。他在心中自嘲：「我的想法真是扭曲。」自己仍旧无法放弃理应可以握在手中的未来——他被迫面对这个事实。

「嗯……很啰嗦。」

「令嫒几岁了？」

「是什么？」

「国外也不错。」柴原两眼发光。「课长，去拜托DEA或澳大利亚联邦警察0;AFP1;看看啦。」

葛城独自喝着无酒精啤酒，露出苦笑。「那样就只是一般的研修，而不是员工旅游了。」

餐点送上桌来。有香肠拼盘、德式煎马铃薯、带骨鸡肉、泡菜、综合坚果——下酒菜摆满桌面，中间则是绵贯点的牛排和披萨。绵贯是这支团队里数一数二的大胃王。她拥有那样的能力，卡路里消耗量应该也不寻常。

喝完第一杯啤酒时，阵内点了一瓶龙舌兰。除了课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口杯。

他将其中一个杯子放到才木前面。

「……我不喜欢龙舌兰。」

才木皱着眉头说道。

「怎么？你不喝我的酒？」

阵内不容分说便把酒倒进杯子。

「你这是酒精骚扰。」才木明显面露不悦。「好𫫇劣的职场。」

众人一口气喝光龙舌兰的一口酒。特搜课里酒量最好的绵贯，刚喝完就又倒了一杯。才木则板着脸说难喝。

「我搞不懂酒到底哪里好喝。」

不只龙舌兰，才木似乎原本就不喜欢酒。

「这个东西会让人上瘾啊。那种飘飘然的感觉超舒服，怎么戒都戒不掉。还能让人忘记讨厌的事情。」

「……那不是跟毒品一样吗？」

阵内制止想要点姜汁汽水的才木，帮他倒了第二杯龙舌兰。

欢迎会在换日前散会。以新人的身份接受完洗礼的才木，垂着头瘫坐在店门口。他烂醉如泥，站都站不起来。

「是阵内先生把他灌醉的，所以请你负责送他回家。」

「是是是。」阵内点头回应绵贯带刺的话语。

目送绵贯坐进计程车后，阵内叹息出声。看到新人毫无防备地醉成这样，他不禁担心才木有办法担任取缔官吗？阵内一面吆喝，一面抓住才木的肩膀摇晃。

「……头好痛。」

枣如此向他说明。阵内心想，他八成是在说自己。

不先确定白色粉末是毒品的话，阵内他们也不能贸然行动。谨慎的毒贩在跟初次见面的客人交易时，有时会刻意携带面粉或砂糖赴约。靠诱饵逮到犯人是很好，可是找不到证据的话，只能释放嫌犯——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尼可拉斯一定会试用商品。

他带着宿醉的后辈前往四楼。枣也在证据保管库，跟整面书架的资料夹互瞪。

「我真该手下留情。」

「我在整理过去案件的资料。有人看过之后没有放回原位，所以顺序总是乱七八糟。我偶尔会像这样把它们排好。」

在车上的时候，才木自始至终都把头靠在车窗上，有气无力。

没有回应。看来不怎么好。

将罂粟的果汁干燥后制成鸦片加入药品，即可萃取出知名的医疗用止痛药吗啡。进一步精制而成的药品，会作为海洛因在市场上流通，其依赖性据说高达吗啡的两倍到四倍。区区宿醉导致的头痛只要吸食海洛因，应该瞬间就会消失，然而他接下来就得为其他问题烦恼了。

「喂——才木，你还好吗——？」

「结果你没在听啊。」

「警方从老虎组织那里扣押的买卖毒品用的三亿圆资金，被人从证据保管库的金库抢走的事件，犯人是名为秋元和住田的小混混二人组。虽然之后逮到了他们，犯案手法及那笔大钱的下落，直到最后都尚未查明。」

「这个如何？」阵内探头窥探箱中，取出袋装的白粉。「可以止痛喔。」

——这个人说不定也被束缚住了。

这名毒贩的商品，跟流入更生设施的是不是同一种？尼可拉斯舔了一口商品低声说：『没错，是真货。』——这就是信号。

喂——即使呼唤才木，回应他的也只有呻吟声。阵内从公事包和衣服的口袋找到他家的钥匙，擅自开门踏进其中。

「怎么了？」

「不知道我们课的金库是不是也装着钜款。」

「……头好痛。」

「这里放了这么多药，翻一下应该找得到头痛药？」

会下意识观察别人家，果然是职业病吗？最令人在意的是柜子上的相框，全是才木幼年时期和学生时期的照片。有才木的独照，也有跟母亲的合照。

「有这回事？」阵内一脸无知地回问。

才木突然开口。

「一直在叫痛，吵死了。给我动手，不要动嘴巴。」

「好，走吧。」阵内下车掏出手枪。绵贯也跟着照做，接近交易地点。

他望向身旁的后辈。才木靠在车门上，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交易地点位于江东区的废弃仓库，尼可拉斯跟那名毒贩约好十分钟后在这里见面。阵内和绵贯在离现场有段距离的位置停好车，用事先设置的对讲机窃听尼可拉斯与毒贩的对话，一边等待信号。

尽管不确定那名男子跟在设施贩毒的毒贩是不是同一人，肯定会成为找到货源的重要线索。阵内他们的工作是抓住那位重要证人，交给本部的团队，而且不容失败。他将宿醉的新人留在保管库，带着绵贯前往现场。好久没让才木以外的人坐在副驾驶座了。尤其是单独跟她工作，上次不晓得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上一个新人的指导官是绵贯。对方是个菁英主义且自尊心高的年轻人，瞧不起身为女性的绵贯。那名新人在从事某项任务时违反绵贯的命令，离开工作冈位。原本一直耐心指导他的绵贯，在那个瞬间勃然大怒。吃了绵贯一记耳光的新人颧骨被打断，住院接受治疗，而且再也没有回到特搜课。

阵内边开车边侧目望向绵贯。「难道妳觉得上一个新人辞职，是妳该负责的？」

『——即将与目标接触。』

「别放在心上。那个新人太小看我们的工作了。不辞职的话，迟早会殉职。」

「不要说得像商品齐全的药局一样。」

「……上面写着海洛因。」

2

「只有课长有钥匙喔。」

根据葛城的说明，本部的团队展开地毯式搜索，澈底调查了古柯碱的使用者。其中数人使用的，跟在更生设施蔓延的古柯碱属于同样的药物，是跟某位毒贩购买的。葛城接获报告便派尼可拉斯接近那名毒贩，以客人的身份与其接触。尼可拉斯跟那名男子订了三公斤的古柯碱，预计等一下要交货。

「枣先生，你在做什么？」

特搜课的取缔官全是DOPER，枣也不例外。他拥有超乎常人的记忆力，所见所闻统统会记住。枣原本在负责于网路上巡逻的本部网路犯罪对策小组大显身手，两年前被葛城挖角过来。

才木因头痛而皱眉，回答阵内突如其来的问题。「罂粟。」

事到如今，他才觉得才木被拿来开赌局很可怜。或许应该对他温柔一点。

「听仔细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每个人都能幸福快乐的结局。有人幸福，就必定有人会不幸，不可能每个人都拯救。即使无法拯救他人，也不需要责备自己。」

对缉毒官而言，此乃常识。

「……阵内先生。」

枣回答阵内的喃喃自语：「记得我们从半年前逮捕的毒贩那边，扣押了一千万的收入。」

换句话说，那笔钜款有可能还保存在金库中。「要检查看看吗？」阵内借机开了个玩笑。

葛城好像也问过同样的问题，看来大家都在担心。阵内噘起嘴巴说：「……我就这么没有信用吗？」

尼可拉斯的要求似乎令毒贩有点困惑。然而，听到他表示：『万一你卖我不纯的货怎么办？一口就好。』对方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格局好像是两房一厅。听说他是独居，家里却有种还有其他人住的感觉。

『——先让我尝尝。』

阵内靠着仓库的墙壁窥探内部。尼可拉斯刚好在把货款交给疑似外国人的男子。阵内对绵贯使了个眼色。

在他们聊着不太恰当的话题时，证据保管库的门打开，葛城出现在眼前。「你们有在认真工作吗？」他语带调侃。

才木开口提问。

是来自密探的报告。阵内也回答：「小心点，尼可。」

才木指向阵内，阵内则皱起眉头。「喂，不准告密。」

「考考你。海洛因的原料是什么？」

阵内让才木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拖着他走路。他拦了辆计程车，把才木塞进去之后跟着上车。阵内一边祈祷他不要在途中呕吐，一边将目的地告诉司机。才木家的地址是课长告诉他的。

然而，他的母亲现在作为毒品成瘾者住在更生设施。

数十分钟后，计程车抵达名为竹本家园的公寓。那是一栋老旧的两层楼房屋，才木家似乎位于二楼的角落。阵内揹着跟一具尸体没两样的新人。要扛着喝醉的成年男性爬上生锈的铁楼梯相当费力。

他两眼无神，口齿不清。可是，这句话撼动人心，使阵内无法将其视为醉汉的胡言乱语置若罔闻。

「有啊。八年前的三亿圆遭窃事件。」

阵内开门走进才木的房间。那是个只有床、书桌，以及书柜的单调空间。他重新抱起醉汉，将他扔到床上。明明受到如此粗暴的对待，才木却没有要醒来的迹象。阵内没有温柔到会帮他换衣服，不过决定至少帮他卸下手枪和枪套。

纸箱乱七八糟地放在其他钢架上。里面大多是从贩毒集团那里扣押的证据。阵内和才木要做的工作，是把那些证据按照事件编号排列。

「——阵内先生。」绵贯突然开启话题。「你能跟才木好好相处吗？」

「假设有头痛药，拿这种地方的药来吃，可不是闹着玩的。」枣加入对话。「偷走证据可是如假包换的犯罪行为。」

以他现在的状态不可能去案发现场，文书工作应该也会做得很辛苦。基于上司的贴心之举，才木被派去整理证据保管库。阵内也因为原本就是他该做的工作而被迫帮忙。

发生了什么让他失去自信的事，还是一开始就没自信？特搜课对新人来说，无疑是严峻的工作场所。

「别想那么多。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了。」

才木肯定在等待。等待母亲总有一天会改过自新，回到这个家。因此，家中的一切都维持原样。他没有搬到工作地点附近，而是继续住在这栋破公寓，任凭房间空着。

「希望这次能撑得久一点。」

葛城似乎不是特地来关心他们，而是来找阵内。他将阵内带到保管库外面，进入正题。「尼可拉斯提供了情报。他说等等要去跟那名毒贩接触。」

「……这份工作，我做得下去吗？」

「……你以为是谁害的？」

没什么人会在只有一个人住的房子装饰自己孩童时期的照片，这些大概是他母亲摆出来的。看来才木长时间跟母亲住在这间房里，两个人一起生活。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离约定时间过了数分钟时，汽车引擎声响起。毒贩好像到了。在那之后，两人交谈了一阵子。尼可拉斯的声音与陌生男子的声音——对方用生涩的日文询问：『钱带了吗？』看来毒贩是外国人。

尼可拉斯也是DOPER，跟阵内他们一样。他拥有异常敏感的味觉，潜入搜查时，这股力量也会派上用场。有他的舌头即可正确辨别毒品的味道，用不着分析成分。

「答对了。」

「有正义感、责任感是很好，但是太过度对身体不好……唉，我认为你表现得不错啦。以新人而言。」

将手枪放到桌上后——

袋子上贴着一张便条纸，用潦草的数字写着「海洛因／五百克」。

隔天，才木迟到了半小时左右才出现在办公室，不过没人责备他。课长葛城也忍不住温柔地询问：「你今天要不要先回家？」才木脸色苍白，一眼即可看出状况不好。

——是母亲吗？

那名毒贩——疑似跟收容毒瘾者用的更生设施遇到的贩毒事件有关的人物。由于葛城命令他跟着一起去，阵内点头应允。

阵内喃喃自语，环视房间。工作尚未结束。他还有必须在这里做的事。

「钥匙在哪里啊？」

才木抱头呻吟。他从刚刚开始就在频繁头痛。

对于感到佩服的才木，阵内告诉他：「那就是枣的能力。」

枣回答。

他抵达门前，暂时把才木放到地上。

尼可拉斯说。

他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心情。

才木回以忿忿不平的视线。阵内心想，最近他的态度越来越不可爱了。

阵内变得比平常还要多话，说不定是酒精所致。

「枣先生记得真清楚耶。」

阵内很快就想到了。

「课长，阵内先生企图偷钱。」

「……这么说来——」才木忽然想到。「以前曾经发生过有人从证据保管库偷走一大笔钱的事件。」

「小光的能力应该连金库都撬得开吧？」

「……好了。」

两人在尼可拉斯远离对象时同时冲进去。

绵贯拿着枪，命令男子不准动。毒贩似乎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跑向车子企图逃跑。黑色的轿跑车——绵贯对准备钻进驾驶座的男子开枪，子弹却被车门挡住。

男子踩下油门，往绵贯冲过去。阵内命令她：「小光，让开。」并且瞄准目标。以他的能力与枪法，能够轻易射破轮胎，阻止毒贩。不过，这样可能会导致汽车失去控制，以至于波及绵贯，所以他才会命令她远离车辆。

可惜太迟了。绵贯已经飞奔而出，从正面冲向汽车——下一刻，她跳到引擎盖上，左手抓住后照镜稳定姿势，用右拳击碎挡风玻璃。

绵贯将右手伸进驾驶座抓住男子的头发，并且使劲地往左边按并砸向车窗。男子的头部因这股冲击而反弹，接着撞上方向盘，喇叭响了一声。

发生这种事，汽车只能停下来。绵贯握住驾驶座的门把。不晓得她是无法控制力道，还是有意为之，整扇车门被她扯下。她右手拿着车门，左手揪住男子的后颈，把他拖下驾驶座。毒贩仍旧不放弃，趴在地上想要逃跑。绵贯用手中的车门殴打男子的背部。

男子蜷缩在地一动也不动，看起来是昏倒了。绵贯扔掉过于巨大的钝器，为男子铐上手铐。

等到情况稳定下来——

「虽然我可能没资格问这个问题——」阵内跟她搭话。「那家伙还活着吗？」

绵贯面不改色地回答：「我有手下留情。」

「……幸好我是被葛城先生抓住。」

在一旁目睹整个过程的尼可拉斯脸色苍白，喃喃地说道。而阵内也用力点了点头。

3

「——所以，那个人招供了什么情报？」

阵内摇头回答才木。「一无所获。」

落网的毒贩被送到缉毒部本部，接受长时间的侦讯。就算逼问他毒品的货源，他也不肯透漏半个字。

「他始终只会说『不知道』、『我不会日文』。明明他跟尼可拉斯交谈的时候，说着一口流利的日文。」

「他以为这样就能脱罪吗？」

「是在争取时间啦。是外国毒贩常用的手段。有些人会叫警方找人帮忙翻译来延后取缔时间，让同伴趁这段时间躲起来。」

换日后，男子仍未招供毒品的来源，只查得出他的身份。

「根据枣的调查，这个人去年以技能实习生的身份来到日本。他用阮友明这个名字登记，国籍是越南。」

技能实习生因为需要钱而转职成毒贩，是近年常有耳闻的话题。

——这家伙变得有点像我呢。

阵内他们受命前往那家公司，打听阮的情报。

他的疑惑相当合理。两人只有告诉社长：「关于在这间公司工作的外籍劳工，我们有些事情想请教。」通常应该会好奇才对。缉毒官为何要调查曾经在自己公司工作的前员工？然而高野从未询问过。连好奇的迹象都没有。

「噢。」才木回想起来。「什么都没看见喔。感觉好像要看见什么了，却只有不祥的预感，没有浮现影像。」

「原来如此。没有如此宽敞的胸襟，就当不了老板吗？」阵内陪笑着说。

「意思是他为了逃到国外，用假名伪装成技能实习生吗？」柴原睁大眼睛。

「我试着调查了高野饲料的交易纪录。这是过去的纪录，有一些不自然的部分。这家公司好像会频繁进口二手农耕机，半年前一台，三个月前又一台。这三年来购买过十台以上。」

「——阵内先生，到喽。」

所谓的诱捕侦查，人称控制下交付0;Controlled Delivery1;。相对地，无害的控制下交付0;Clean Controlled Delivery1;，指的则是用砂糖等替代品掉包毒品的作战计划。就算在搜查期间发生意外或突发状况，毒品也不会在市面上流通。

阵内心想糟糕，耸了耸肩膀说：「虽说不知情，我们居然在卸货当天刺激到高野，是不是搞砸了？」

「说不定是生活困顿，导致他对毒品出手。」

「知道下次交易是什么时候吗？」

「这起事件如果是要模仿那个压路机事件的犯案手法，代表高野饲料在跟贩毒组织联手走私毒品。」

阵内低声嘲讽，被才木瞪了一眼。他似乎想说：「万一被负责带路的秘书听见怎么办？」

「久等了，我是社长高野。」

阮的工作地点——高野饲料农业法人位于栃木。看来得开好一段时间的车。阵内把开车的任务交给才木，躺在副驾驶座滑平板电脑。他打开接下来要造访的公司官方网站，阅读公司介绍及事业介绍。

三岛带着两人来到户外。根据他的说明，附设于办公室的工厂正在加工从田里采收的玉米。跟他们擦身而过的员工大多是外国人。虽说戴着白色帽子与口罩，从五官及肤色就看得出来。

「经由越南的修理工厂。出口地是布埃纳文图拉。」

「这个嘛……」高野镇定地点头。「因为我大致猜得到。失踪的劳工大多涉及犯罪，之前也发生过好几次同样的事……而且他已经是跟敝公司完全无关的人。就算知道他做了什么好事，我也无能为力。」

听见绵贯这么说，枣敲着键盘回答：「高野饲料持有的仓库，好像只有公司所在地那一间的样子。」

开口的人是枣。

「有可能。毕竟我开了那么久的车。」

「——你没有问我们为什么要调查他的资讯呢。」

「主要业务是制造与贩卖家畜饲料的样子。」阵内念出官方网站上的文字。「原料统统坚持国产制造——上面是这样写的。」

既然如此，他们也得迅速采取应对措施。

「请看这份文件。」

他认为这是值得敬佩的态度，自己没资格嘲笑青涩的新人。阵内心想自己是否也曾经有过这种时期，回忆着往昔闭上眼睛。

「想要连人力都是纯国产，果然有难度吗？」

葛城询问：「是从哪里进口的？」

「十八年前的压路机事件对吧？」枣点头。「国际贩毒组织企图将兴奋剂放在农业用压路机里面，走私到博多港。当时决定执行CCD行动，逮捕了数名多国籍的黑帮成员。」

才木突然开口。

工厂旁边有停车场。两人停好车，首先前往办公室。他们走进其中，用柜台的电话告知来意，很快就被带到社长室。

「我去找DEA问过，得知阮友明的身份了。」葛城这么说。「阮是假名，本名是路易斯•罗德里奎兹。哥伦比亚人，是老虎组织的成员，全球通缉犯。」

高野闻言面露苦笑。「这种事情并不稀奇，所以我习惯了。之前失踪的秘鲁人更夸张，甚至偷走办公室的备品。例如电脑和电视之类的。八成是要拿去转卖。这次没有这样的东西遭窃，已经算好的了。」

他语带些微的挑衅。为人和善，感觉是个模范生的新人，难得表现出瞧不起别人的态度，阵内在内心吃了一惊。

「收到。」

「我不认为社长会没发现如此可疑的交易纪录。」

绵贯感到疑惑。「高野社长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雇用他的吗？」

仓库位于工厂旁边。铁卷门是拉上去的。里面有三台农耕机。阵内不懂农业，所以不清楚详情，不过每台机器形状不一，用途大概也有所差异。仓库里面除了农耕机，还有数个排在一起的巨大货柜。经他们一问，三岛说明那些货柜的用途是暂时储藏采收回来的玉米。

「哦？这是在酸我吗？」

说到古柯碱——阵内想到一件事，开启话题。

「你母亲在那之后的状况如何？」

「刚才跟社长问话的时候，你僵住了一瞬间吧？」

才木边开车边问：「高野饲料是什么样的公司？」

阵内瞥了驾驶座的才木一眼。面带苦笑的这名新人之前说过——不希望再有母亲那样的人继续增加，为此自己才会成为缉毒官。

阵内在车上询问才木。回程他也把开车的工作丢给新人负责。坐在驾驶座的才木回问：「什么东西？」

布埃纳文图拉是恶名昭彰的毒品市场——这座位于哥伦比亚港湾都市的巨大港口，会将大量的古柯碱藏在咖啡豆和香蕉等当地特产中送往太平洋。国际刑警的缉毒单位及军队的毒品检查部队，一天得检查上百艘船的货物，每年扣押多达五千公斤的纯古柯碱。尽管如此，一年还是有将近一千四百吨的毒品逃过法眼，走私到国外。

葛城闻言，向部下下达指示：「柴原，你假扮成海关人员调查农耕机。要是查获毒品，就改成CD。先跟海关知会一声，放任他们行动。」

他递出名片，并且坐到对面。两人也自我介绍，马上进入正题。「您认识这个人吗？」才木将手机荧幕朝向对方，开启那名毒贩的照片。

高野一呼唤，穿西装的男子就走了出来。那个人似乎是他的秘书三岛。尽管应该是日本人，体格强壮得有如国外的军人。

葛城这么说着，想了起来。

才木询问仲介的姓名记录下来。阵内在这段期间打听阮的为人，高野侃侃而谈。

「你不好奇他做了什么吗？」

买卖名义的生意在各国十分猖獗。想要伪装成别人易如反掌，外籍劳工这个身份动不动就会沦为通缉犯的烟雾弹。

他们搞不好会提高戒心，潜伏起来。葛城摇头否认阵内这句话。「不，说不定这样反而促使他们提早行动了。那些家伙应该会想在警方突击搜查前完成交易。」

调查完一遍后，两人决定收手。时间已经来到傍晚、太阳下山，夕阳染红辽阔的田地。

「阮的雇主是个叫做高野饲料的农业法人。」

「阮是越南人，说他在故乡有兄妹。不仅学习能力强，工作态度也很认真，可是他在数个月前失踪，好像也很久没回宿舍了。」

「这个嘛——」枣面色忧郁。「就是今天。高野饲料好像进口了爱尔兰制的复膜播种机，今晚会从越南送到东京港。」

才木看着前面回答：「跟古柯树一样呢。」

才木的能力似乎不像阵内跟绵贯那样，能够自由操控。即使可以，DOPER也不是无时无刻都能使出百分之百的力量。会被睡眠不足、身体不适，以及过度压力等身心状态影响。视情况而定，有时候还会无法发挥力量。阵内喝酒时也经常视线模糊，不能顺利使用能力。柴原有花粉症，那段期间鼻子似乎会失灵。

阵内嬉皮笑脸地回答：

希望课长不要骂他：「瞧你教了人家什么东西。」

「不晓得是拥有跟你一样力量的DOPER，还是为了应对缉毒部来的那一天，事先做好心理准备了。」

「对方一有动作，枣就用监视器影片跟踪他们。阵内带着绵贯跟才木监视高野饲料。突入现场的时机交给你决定。」

紧接着——

「利润截然不同就是了。」

古柯碱的原料古柯叶，约两个半月到三个月可以收成。将磨碎的古柯叶泡在汽油或硫酸等液体中萃取出生物碱，接着再过滤即可取得古柯碱的半成品。之后再使用灯油、硫酸与碳酸钠加工，就能制成古柯碱。

「你听起来不怎么关心他。」

「经你这么一说，我听过类似的事件。」

「仓库只有三台喔。」

作为饲料原料的玉米是由公司自己的田地栽培，网站上面详细记载了制造过程。他没什么兴趣，但是可以用来打发时间。「哦。玉米种下去后好像要等九十天才能采收。」

「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带我们看看阮的房间吗？」

「去年八月。仲介介绍的。」

阵内这句带刺的话语，令高野瞬间皱起眉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

「——你看见什么了？」

才木沉默数秒后开口：「……谁知道呢？那一天以后就没见过她，所以我无法回答。」

「只不过，如果对方是外国人，雇主应该也得投资不少成本吧？不只工作，还得教人家日文。耗费大把心力培育的人才擅自逃跑，正常人都会生气不是吗？」

聊着聊着，一行人抵达员工宿舍。外观跟月租公寓一样单调朴素，一个房间能住三个人，面积将近四坪。阮跟墨西哥和孟加拉同事住在一起。两人在住客的陪同下搜索房间，却没找到疑似阮私人物品的东西。

他不经意地望向旁边。才木一直没有说话，连眼睛都不眨，僵在原地。或许是在注视看不见的事物。

高野点了点头。「认识。是阮对吧？他原来是本公司的员工。」

阵内一面回想一面说道。无论是故障也好，废弃也罢，或是因为用不到了，拿去转卖给别人，再怎么说频率也太高了。

阵内简短回答。

他们坐在客人用的椅子上等待数分钟后，出现一名身穿工作服的矮小男子，年纪约五十岁左右。他摸着光秃秃的脑袋低头致意：

尽管有种过于冷淡的感觉，倒不是不能理解。如同高野说的一样，失踪的外国人之后成为通缉犯的案例数不胜数，给来认真工作的实习生造成极大的困扰。

回到新宿时，天色已经昏暗，每个人却都还留在办公室。阵内跟才木向众人报告他们打听到的情报。

「不过那个社长大概在隐瞒什么。我至今以来跟许多人问过话，一般来说每个人多少都会惊慌。就算不知情，缉毒部突然杀过来，大部分的人都会吓到。」

听见才木的呼唤，阵内猛然张开眼睛。他似乎睡着了，不知不觉抵达目的地。窗外的景色从都市变成一望无际的广大田地。角落有几栋白色建筑物，推测是高野饲料的工厂、仓库，以及员工宿舍。

「想要分解农耕机，然后取出内容物，得找个能够安全进行作业的场所。」

「啊，没有啦。我不是在责备你。」

「嗯，没问题。我叫秘书帮两位带路。」

古柯碱在收容毒瘾者的更生设施蔓延，才木的母亲也涉及其中。

「高野社长挺冷静的。简直就像早已料到缉毒部会来。」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你们这边上班的？」

他这么说着，墙上的大荧幕显示出一份资料。

「是不是累了？」

「我不认为。」

社长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令阵内觉得事有蹊跷。

4

一连串事件的发起人，是以中南美为据点，在台面下行动的贩毒集团——老虎组织。他们先购买二手农耕机，把古柯碱藏在里面，从布埃纳文图拉港进口到越南的修理工厂，然后再从那座工厂重新进口到东京。之后由高野饲料签收货物，在公司的仓库拆解。工作分配应该差不多是这个情况。在日本贩售从哥伦比亚进口的古柯碱，中心人物是伪造身份的阮姓实习生——其真实身份是老虎组织的毒贩。农业法人高野饲料成为海外黑帮的掩护，协助他们走私毒品。

分货时，组织的干部理应会在场，此乃将老虎组织的成员一网打尽的机会。然而，这次的敌人是国外的犯罪组织，跟平常对付的毒贩不同。阵内他们全副武装坐进搜查车。

前往仓库的途中，一行人接获抵达港口的柴原报告：「我闻到味道了。应该没错。」没必要使用检测装置。鼻子跟缉毒犬一样灵的柴原，瞬间就能闻出毒品的味道。复膜播种机里面无疑装着哥伦比亚产的古柯碱。

高野饲料把公司盖在视野良好的空地。阵内把车子停在离高野饲料一百公尺以上远的民宅后面，以免他们的行动被人察觉。即使离得这么远，以阵内的视力还是有办法监视。

他集中注意力，发动能力，使视觉变得更加敏锐。仓库的铁卷门刚好拉开，农耕机正被搬进去。可以看见数名男子的身影。

「包含司机在内共有三人吧。有两人携带武器。」

腰间插着枪的男子对卡车打了个信号，让它开进仓库。另一个人拿着步枪站在旁边，戒备周遭。阵内对他们两个的长相有印象，是跟阮同宿舍的外籍劳工。

卡车将货柜载进仓库后，铁卷门便关了起来。看来他们准备着手拆解机器，分类毒品。阵内一行人调整好装备，决定接近现场。他们徒步前进，蹑手蹑脚地迅速移动。接着又靠在仓库的墙壁上，从窗户窥探内部以免被发现。

仓库的墙壁上，中央是巨大的电动铁卷门，角落有一扇钢门。他们混在暗处观察周遭，疑似没有后门之类的出入口。

阵内一行人在门口附近待命，等待铁卷门再次开启的时机。他们打算在铁卷门打开到蹲下来的人类可以通过的高度时，投掷特殊闪光弹冲进去。闪光弹则交给才木投掷。

才木突然大叫：「阵内先生！」他的语气紧张。阵内立刻察觉到敌人接近。枪声在他转头的瞬间响起。

数公尺前方看得见男人的身影——是三岛秘书。

三岛拿着枪接连开枪。

阵内将注意力集中在视觉上。三发子弹射向他的画面，在他眼中跟慢动作一样。

阵内朝着三发子弹开枪还击。等到三发子弹都被他的子弹射中、偏移弹道后，阵内瞄准三岛，最后补上一枪。子弹射中三岛的手，他的手枪从手中掉落。

手无寸铁的三岛转身企图逃跑。

他瞄准腿部扣下扳机，中弹的三岛当场倒地。

里面的三人听见骚动声，似乎也发现他们了。

仓库内部一阵慌乱，电动铁卷门开始发出声响，应该是想用卡车载着毒品逃亡。才木扔出特殊闪光弹，却无法出其不意，没有起到作用。

「才木，你去拘捕三岛。」

阵内与绵贯使了个眼色，马上采取行动。绵贯凭藉蛮力连着铰链一起扯掉铁门，拿它当盾牌冲进去，阵内也跟在后面。

「我说啊，没用的啦。你这样只会自掘坟墓——」

阵内一边在弹雨间穿梭，一边反击——证人只要有一位即可。他没打算放所有人活下来。他瞄准头部扣下扳机，男子当场迅速倒下。

是高野社长。

「啊——那个啊。」阵内摇摇头。「是小光空手扯下来的。」

「不。」阵内装上新的弹匣回答。「是我的失误。我以为只有三个人。」

「不值得同情的意思吗？」

「咦？」才木感到困惑，望向手表。「现在吗？凌晨三点了耶。」

才木点头喃喃说：「好像还没结束。」

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是那个男人。

「有什么办法？他们把新人塞给我照顾，我没什么单独行动的机会。」

「收到。」

阵内称呼这名男子为「慈雨」，但是他不认为这是本名。

「不先打声招呼吗——」阵内笑了笑。「慈雨？」

阵内也笑着回答：「时机完美喔。」

过了一会儿。

枪声仍未停歇，有个男人从卡车后面攻击他们。绵贯隔着铁门应战，阵内则转身躲到附近的农耕机后面，抓准男子从卡车后方探头的瞬间开枪。枪声戛然而止。

那道人影是柴原。

最后，阵内被迫陪他们喝了一杯，天亮才回家。

高野大吼。阵内耸肩回答：「好好好。」

慈雨换了个话题。

「……毒品真可怕。」才木凝视荧幕里面的高野。「居然连没有使用毒品的人，人生都能搞得一团乱。」

警铃声传入耳中，警察抵达现场。阵内一行人将包含高野在内的三名犯人交给搜查员，陪同警方去有两名犯人死亡的仓库搜证后，跟着前往警察局。

「——别动。」

男子踩下油门。他想撞飞绵贯。

「别担心。」阵内回答。「我也在监视他。」

结束长时间的工作，离开警察局时。

「你看到什么了？」

「哎呀，不好意思。」他为高野铐上手铐，同时笑着说：「我明明迟到了，还把最大的功劳抢走了。」

阵内嗤之以鼻。「我可不会中这招，柴。」

『——你最近经常拖到定期报告的时间呢。』

枪声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人声传入耳中。

「我还是有股不祥的预感。」

「谁知道。」阵内靠在折叠椅上歪过头。「二○二○年的经济不景气，确实成了高野走歪路的契机。不过，我们无法断言高野原本就没有可乘之机。」

「……不好意思，阵内先生。」才木调整紊乱的呼吸向他道歉。「得救了。」

这家伙真是不肯服输。阵内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他再怎么挣扎都不可能有办法脱罪。

「还好啦。」阵内随口回应。

「阵内先生已经一把年纪了。」柴原调侃道：「跟我们一起喝酒，他扛不住。」

这个世界上充满心怀不轨，随时打算开枪的人。

仓库里放着好几袋走私的纯古柯碱，疑似才分货到一半。货车的货台上也有。粗估应该有将近五十公斤。

在只有桌椅的冷清侦讯室中，高野他们依序接受侦讯。阵内在其他房间透过监视器，看着高野垂头丧气地对搜查员说：「我一开始没打算这么做。」

墨西哥人和孟加拉人都没了呼吸。他们搜索那两个人的随身物品，只在上衣的口袋找到香烟盒，没看到身份证之类的证件。

总共有两人被捕，分别是三岛和卡车司机。阵内让他们维持上铐的状态并肩坐在墙边。两个人应该有办法问出足够的证言。这起事件看似已经平息。

看到掉在地上的铁门，柴原问：「你们突击时把门炸掉啦？这次规模真大。」

处理完两名男子时，铁卷门已经澈底开启。另一人坐在卡车的驾驶座。他发动引擎——绵贯在同时拔足狂奔，绕到卡车前面，阻挡它的去路。

才木杵在原地凝视远方，不晓得是不是能力发动了。

那些人将走私的古柯碱载进仓库，混入在工厂生产的玉米粉制造商品的样子。

阵内家位于千代田区。基于身为自由记者的妻子需要四处奔波的要求，两人选在交通方便的地方作为新居。他们背了三十五年的房贷，买下请设计师设计的时尚两层楼透天厝，方正的格局和高雅的黑色墙壁独具特色，格局是四房一厅。现在看来实在太大了。

『我听说喽——你的团队非常活跃嘛。』

「……这个。」才木蹲到地上，捡起一个东西。

突然被人从背后碰触，高野震惊地回过头。下一刻，他当场倒地。而且还按着脸颊。似乎有人揍了他的脸。

阵内接起电话，默默把手机拿到耳边。

既然如此，代表有其他人把烟蒂丢在这里。

不晓得从何处现身的高野手持AK步枪。原来那个烟蒂是他的吗？高野从卡车后面观察这边，将枪口对着阵内他们威胁道：「不准动。」

「光扣下扳机是无法开枪的。里面得装子弹才行。」

阵内解释道，对方的语调变低了。『真的只是一般的新人吗？会不会是雇来监视你的？』

「玉米粉是由玉米精致而成的淀粉对吧？」才木说。

进入其中的瞬间，子弹立刻袭来。想要钻进副驾驶座的男人，正在朝这边胡乱开枪。

——在这间仓库的，不只那三个人吗？

『报告、联络、商量很重要吧？尤其是像你这种身份的人。』

在绵贯阻挡他的期间，阵内将男子拽下驾驶座。他叼着雪茄，用西班牙文大骂粗话。阵内把他按在地上，反手上铐。

我一开始没打算这么做——这是很常听见的台词。起初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不该是这样、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至今以来，不晓得听过多少次这种借口。

他放声呐喊。

「闭嘴！」

「如果环境不同——」才木看着接受侦讯的高野，就像在自言自语一般说：「他是不是就不会做错事了？」

特搜课跟老虎组织的成员起冲突，是不久前的事。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情报——他不想知道，也没打算问。这名男子就跟深不见底的黑暗一样，不论怎么用光去照，都无法揭露其实体，试图理解只是白费力气。

过没多久。

「两位都没受伤吧？」

才木冲进仓库。

「还有一个人。」

他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将松掉的领带松得更开时，有人突然打电话来。会在这种时间找他，不是突然有工作，就是那个男人了。

「我不去。」阵内开口拒绝，指向新人的脸。「我可不想再被迫照顾这家伙。」

下一刻，卡车与绵贯剧烈冲突。绵贯用双手将它推了回去。卡车的力道输给绵贯，停止动作。驾驶座的男子目瞪口呆。

看来他想坐卡车逃亡。高野拿着枪，绕到驾驶座旁边——就在这时。

不是墨西哥人，也不是孟加拉人。卡车司机抽的是雪茄。抽这牌香烟的人，不在三人之中。

阵内嘀咕。紧接着枪声响起。

消息真灵通。

「对。为了提高利润，毒品通常会加入其他粉末增加重量。玉米粉就是常用的一种。」

阵内询问一语不发的新人。

与此同时，步枪扫射，弹雨在四周降落。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种类的白粉。柴原闻到那个味道，一下子就认了出来。「是玉米粉。」

视力太好也未必是好事。阵内在心中反省。尽管不想承认，这是他的坏习惯。视觉情报过于正确，导致他会对眼前所见深信不疑。

是烟蒂。

才木一脸不满地反驳：「还不都是因为阵内先生灌我酒。」

『这正是所谓的如履薄冰。』慈雨语气轻快，想必在以他人的不幸为乐。

才木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原因。

「听好，待在那里别动。敢动我就开枪。」

同样在注视荧幕，才木却仿佛看到了不同的画面。

先不论真相如何，高野哭着说明高野饲料原本是清白的公司。如同官方网站上的公司介绍所述，是坚持使用完全国产的饲料，并以此为傲的公司。然而，二○二○年左右全球经济衰退，导致公司的经营状况逐渐下滑。

「什么意思？」

阵内想起新人的脸。虽然他最近变得比较能干了，依然是只雏鸟。如果他是间谍，那他的演技真是好到可以得奥斯卡奖了。

「快趴下！」

高野背后出现一道人影。看起来是一名男性。他把手放在高野肩上。

「才木，怎么了？」

接着，在公司终于走投无路时，一位墨西哥男子前来跟他接触。表面上是西班牙文老师，真实身份却是中南美的贩毒组织之一——老虎组织的干部。在那之后，他就对男子言听计从，接收外籍劳工协助组织走私毒品，并且从中收取佣金。

阵内见状发现一件事。「那个牌子的香烟，是谁抽的？」

「大家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柴原提议。「刚搞定这么大的案子，一起开庆功宴吧。」

柴原愣住。「……绵贯小姐的力气到底多大啊。」

这起事件成功断绝了其中一条贩毒组织的供给线。无奈不管怎么样，他们八成立刻就会企图用其他手段走私，贩毒组织与取缔官的抗争永无止境。我们究竟在为什么而拚命——阵内不是没有觉得这种行为愚蠢过。

绵贯身手俐落地躲到遮蔽物后面。才木当场蹲下，阵内则挡在他前面拔枪。他发动能力，瞄准射向这边的子弹开枪，让数颗子弹弹道偏离。等到开出一条退路后，他抓着才木的手臂躲到农耕机后面。

关于这个人，阵内所知的只有「慈雨」这个昵称，以及外观特征——一百八十公分左右的高大身材，接近白色的銀发，让人想到爬虫类的细长红眼，还有意外地喜欢聊天。仅此而已。

『——对了、对了。』慈雨再度改变话题。『其实我有件事想先告诉你。』

「是什么？」

『我得知有趣的情报。连我都不知道那个案子还有这样的内幕，真是惊人的真相。』

「别卖关子了。有够故意。」

『这样比较能炒热气氛嘛。』

慈雨先是开了个玩笑——

『是臼井的情报。』

然后终于进入正题。

『臼井祐树，杀害你妻子的男人。』

臼井祐树——时至今日，光听见这个名字，阵内就觉得𫫇心。「是那个杀害我老婆，在狱中自杀的毒虫吧。」

『他好像不是自杀。』

「——啥？」阵内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臼井祐树在狱中自杀了。他应该是用参加劳动作业时偷走的绳子，挂在窗框上吊自杀才对。

『我派进去的侦探终于取得情报了。其实臼井疑似是跟关东仁龙会有关的人物。除此之外，臼井入狱的那段期间，跟他同室的囚犯中有仁龙会的成员。似乎是那名男子伪装成自杀，杀了臼井的样子。』

「确定没错吗？」

『这个可是辛苦取得的情报。监狱守备森严，我花了四年才成功让手下潜入。』

「不是白鸦的人吗？」

『大概是有人刻意在臼井背上刺青，好让白鸦背这个罪名。』

「……的确是惊人的真相。」

『你是负面教材吧？』

他将视线移向地毯。那一晚，妻子就倒在这里。血流不止。毒品成瘾者以抢劫为目的的犯罪行为——警方下达这个结论，将臼井关进监狱。一个月后，臼井上吊自杀。囚犯自杀并不罕见。更遑论毒品成瘾者。

——为何要杀死臼井？

『接下来我会试着探听仁龙会的情报——话说回来，你那边如何？有新消息吗？』

「难道是你干的？」阵内嗤之以鼻。「是的话，你真该做得随便一点。我们的新人夸你的犯案手法精明又有格调喔。」

水花四溅，发出响亮的声音——如同雨声。

『唉呀，真是可惜。』

经他这么一问，阵内思考片刻。

即使不愿去回忆，他仍旧不受控制地想起——对了，那一晚也在下雨。

玻璃门后面是以黑白双色为基调的浴室。阵内任凭莲蓬头的热水迎头浇下。

妻子去世后，已经过了七年。

水滴滑过脸颊，沿着强壮的肉体落在地上。仿佛要将冰冷的水珠涂抹在身上，阵内的右手从脖子滑向肩胛骨，用指尖抚摸刻在背上的乌鸦翅膀。

然而，若是伪装成自杀的他杀，事情就不一样了。

『哦？』慈雨愉悦地笑着。『那个新人挺有眼光的嘛。』

阵内从衣领抽出松掉的领带，扔在沙发上。

阵内在两人开始互开玩笑时挂断电话。

「因为老师教得好啦。」

他离开客厅，走向浴室。接着脱下衣服，扔到洗手槽旁边的洗衣机上。篮子里装满脏衣服。简直跟那家伙一样。他想起曾经的同居人，不禁失笑。

「这个嘛——之前那起白鸦干部的遇害事件，起初应该归毒品对策组管，但是状况有变。被害者好像是公安的间谍，我们怀疑是组织在进行内部肃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