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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PE緝毒部特別搜查課》 · 木崎ちあき · 1.4萬 字
1
「——解釋一下發生了什麼事。」
才木剛回到特搜課的辦公室,葛城就低聲詢問。面對如此緊急的狀況,連他都靜不下心,表情比平常更嚴肅。其他成員也面帶不安,紛紛圍住才木。
發生了什麼事——才木也還沒理解。
他一面在腦中整理情報,一面報告事情經過。起因是這次的CD作戰。才木跟陣內一起跟蹤本鄉,發現毒品的保管場所,接下來只要把本鄉帶走即可——一切都按照作戰計劃進行。然而,被逼入絕境的本鄉過度攝取DOPE,結果陷入了覺醒狀態。兩人在一番苦戰後抓住本鄉,等待救護車抵達。
問題在那之後。
「陣內先生叫我去買水給本鄉喝。」
他並未提及香菸。才木發現自己無意間在包庇陣內。
「我去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在那裏拿着礦泉水去櫃檯結帳時,因爲有股不祥的預感,能力便發動了。」
「你看到什麼了?」
才木閉上眼睛回憶。
「……陣內先生被殺的模樣。」
結帳途中,黑白雙色的影像浮現腦海。原本安安分分的本鄉突然失控,掙脫束縛奪走手槍對陣內開槍——他看到了這樣的影像。
他意識到自己犯下失誤,不該留陣內一個人。
才木立刻離開便利商店趕回個人倉庫。
「我回到原本的地方時——」
陣內沒有被殺。
才木的預測落空了。不過,他的預感是正確的。陣內不見人影。本鄉也是。兩個人都消失了。他馬上跟葛城報告,並且在周圍搜索。
可是並沒有找到他們兩個。
「到處都沒看到他們。恐怕是坐車移動了。」
「這代表——」柴原眉頭緊蹙。「本鄉抓陣內先生當人質逃走了?」
『臼井裕樹也是代罪羔羊嗎?』
他一直以來都是個捉摸不透的男人。現在才木更這麼覺得了。有種陣內這個人在慢慢遠去的感覺。
『欠錢?』
藥效似乎發作了。本鄉雙眼無神地回答:『錢……我……欠了錢……』
「在那之前,我們先找到陣內先生吧。」
無論是何者,陣內有生命危險。甚至可能已經被處理掉了。
葛城語氣凝重。
本鄉依然被手銬銬着,陣內則抓着本鄉的手臂逼他移動。在那之後,兩人坐進路過的計程車之中。
爲什麼?我纔想問呢。
才木提心吊膽地拿起它——寄件人不明。信封上什麼都沒寫。打開一看,裏面放着小型的儲存裝置。
本鄉口齒不清地回問:『你在說什麼?』
「請看這個。」他在牆上的熒幕投影出影片。
他和窪在大約八年前相遇。當時,本鄉還是警局的基層搜查員。由於生性好賭,便欠了仁龍會經營的高利貸一大筆錢。
「還好嗎?」綿貫問道。「你的臉色很差。」
不敢相信。
事已至此,就算發現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進到屋內,將其插入平板電腦讀取。原本還在擔心有沒有病毒,不過裏面只有影片檔。
失蹤前,陣內命令才木去買水。那麼做是爲了甩掉他嗎?叫他順便買香菸,也是爲了爭取時間嗎?
「這是——」
『是窪主動找我談的。我所屬的機構保管着從老虎組織那裏扣押來的買賣毒品資金……總共三億圓。他命令我將那筆錢從證據保管庫裏偷出來……』
陣內最後補充說道。
陣內將生鏽的椅子拉到本鄉旁邊坐下。接着抽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裏點燃。
『我老婆是記者,在調查三億圓事件。她看穿那個事件另有內情,想要揭發真相。照理說,你會覺得犯人落網後還繼續取材的她很煩,所以才委託窪殺了她——沒錯吧?窪全招了。』
陣內臉上浮現嘲諷的笑。
窪靖彥——聽過這個名字。
陣內看起來沒有異狀,一如往常。
下一刻——
門上的投信口裏插着一個褐色信封。
——別搞錯啊。
兩名男子出現。
『是拜託他除掉那個礙事的女人吧?』
他放下話筒。
能力發動,視野逐漸變成黑白。他看見射殺本鄉的陣內,臉上充滿憎惡之情。不僅如此,他還看見跟陣內拿槍互指的自己——如此令人不悅的影像。
試着播放檔案之後,地點似乎是某處的倉庫。既昏暗又陰沉的空間中央放着椅子,一名男子坐在上面——是本鄉。
陣內香織——陣內的妻子。
才木垂下肩膀,爲自身的判斷失誤而感到不安。他無話可說。
才木抵達公寓停車,爬樓梯上到二樓。在把手伸向門把時,突然停止動作。
綿貫望向才木的臉。「陣內先生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拷問窪的人果然是陣內嗎?才木非常沮喪。
從影片來看,企圖逃亡的不是本鄉,而是陣內。怎麼看都是陣內把本鄉帶走的。
『我們的任務本來應該要到此結束……可是在那之後,窪依然繼續威脅我們,逼我們提供作爲證物的武器及毒品。』
「……陣內先生把本鄉帶走了?」
棗打破沉默。
「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有什麼事的話,我再通知你。」
『既然如此,落網的那兩名男子又是誰?』
『……只是告訴窪而已?』
才木感到疑惑。她的死跟這起事件有關嗎?本鄉究竟爲何要對陣內的妻子出手?
「窪經營的夜總會中,監視器拍到了陣內。看來可以確定是陣內把窪帶走的。警方將他視爲重要證人,正在搜索他的下落。」
心跳突然加速。才木察覺能力發動的預兆,把車停在路邊。
『——很有效吧?』
眼前的畫面令人不敢相信。
——既然如此,就產生了另外一個問題。
『殺死陣內香織的男人。』
雖然不想相信,陣內的一舉一動確實都很可疑。
「好的。」才木點點頭,起身離席。「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還是說,其實有類似預兆的跡象,只是他疏忽了?
陣內出現在熒幕中。
才木倒抽一口氣。
「……是我的錯。對不起。」
下雨了。才木沒有撐傘,小跑步跑向停車場。他借了搜查車開回家,以便任何時候接獲通知都能出動。
本鄉雙手被綁且被束縛在椅子上,同時不停大叫:『住手!』
他一面開車,一面想着陣內。他此時在哪裏?還有,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想從他口中聽見理由。正因如此,必須儘快抓住他。必須在陣內跟他自己處理過的犯人一樣,被當成危險人物遭到警察射殺,永遠開不了口前找到他。
身體沉重如鉛。不只身體,精神也相當疲憊。被他信任的前輩背叛,最令人難受。
就在才木覺得自己想太多,搖頭驅散這個想法時,來電聲傳遍辦公室。葛城在緊張的氣氛中拿起座機的話筒。在跟對方通話的過程中,表情變得更加憂鬱。
三億圓、證據保管庫——他對這個事件有印象。
『三億圓遭竊事件,原來是你乾的嗎?』
別搞錯啊——假如那句話別有深意。
只是拜託人跑腿而已。區區香菸的牌子又沒道理搞錯。才木當時回應:「不用講那麼多次,我也知道啦。」如此敷衍了事。
才木低頭道歉。
本鄉坦承實情回答:『因爲賭博。』
『不只我一個。』本鄉搖頭。『除了我,還有另一個內應。』
沒想到會被陣內算計。乖乖去幫他買菸、毫不存疑的他,簡直像個小丑。
如今回想起來,他當時說的那句話令人在意。
將DOPE轉賣給窪的人,就是本鄉。
「——課長。」
「或是他的同夥來接他。」
所有人抬頭注視大熒幕。似乎是監視器畫面。從街景判斷,可以看出地點位於先前說過的個人倉庫附近。
才木用手掌撫摸肋骨附近,同時嘆了口氣。
才木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到椅子上。側腹隨着他的動作一陣刺痛。對了,他被本鄉打傷了。剛纔根本無暇思考其他事,忘得一乾二淨。
影像中,陣內在跟他對峙。明明是拿槍互指的緊張狀況,陣內的表情卻十分平靜。儘管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可以確定不會是幸福圓滿的大結局。
那個大叔真是大騙子。
『這是你們對我們家新人用的致幻劑。』
接下來那句話,解答了這個疑問。
出於對陣內的擔心,每個人都面色憂鬱。這個時候。
看來這部影片是審問本鄉的錄影。才木身體前傾,凝視影片的後續。
「怎麼會——」
竊取三億圓交給窪。窪再讓代罪羔羊被捕,假裝破案。
『你把毒品賣給了仁龍會的窪對吧?他握有你的把柄?』
——你的煙不是抽完了嗎?
『不,不是我。是我的同夥找我商量的。他怕我們是真兇一事會曝光,希望我想辦法處理。我只是告訴窪這件事情而已。』
才木馬上想起。「窪是那個——」
「是警方。」
陣內平安無事。
「他們發現了關東仁龍會二把手的屍體。對方名叫窪靖彥,身上有受到拷問的痕跡。」
葛城面色凝重地沉吟:「陣內是DOPER。最壞的情況下,有可能被警方射殺。」
監視器拍到的,是陣內和本鄉。
才木露出苦笑。「真的太累了。」
「要不是因爲我留陣內先生一個人……」
「嗯。」葛城點頭。「棗,透過監視器畫面追蹤那輛計程車到哪裏去了。」
『窪事先找來的代罪羔羊。他拿錢給無關的流浪漢,讓他們背黑鍋。』
衆人大受震撼,爲之語塞。不只綁架本鄉,陣內跟窪的死也有某種關聯嗎?
『不是。』本鄉用力搖頭。『我沒有說那種話。』
『你很清楚陣內香織的下場吧——你應該在調查報告上看到了,我老婆被發現時是什麼樣的狀態。』
線索終於連接在一起了。
陣內妻子遇害的事件,跟窪和本鄉有關。所以陣內才綁架那兩個人——爲了揭穿一切,排除叛徒。
『她被亂刀砍死喔。全身總共有二十三處刀傷。連同腹中的嬰兒。』
才木爲之屏息。
他都不知道。陣內的妻子居然死得那麼悽慘。僅僅是因爲做壞事的刑警想要保護自己,害陣內失去兩位心愛的家人。光是想像他的感受,才木就顫抖不已。
『……我真想殺光你們。』
他面帶笑容,就像在開玩笑地說,才木卻覺得這是第一次聽見他的真心話。
『喂,你的共犯是誰?』
本鄉閉上嘴巴。
陣內把嘴裏的香菸夾在指間,往本鄉的臉頰上按。肉燒焦的聲音響起,本鄉被綁在椅子上劇烈掙扎,哭喊着不停哀求陣內住手。他似乎異常驚嚇,恐怕是看見幻覺了。在本鄉眼中,那不是香菸,而是更可怕的東西。才木也深深體會過那種痛苦,指尖不禁顫抖起來。
『知、知道了,我說!』
『是誰?』
『——戶、戶倉!』
本鄉承受不住恐懼,說出答案。
『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戶倉俊仁。』
戶倉——才木也知道這個人。記得他是陣內在警視廳上班時的同事。
陣內也大喫一驚。大概是太錯愕,指間的香菸掉在地上。
才木在這時停止播放影片,用電子郵件將檔案寄給棗,然後打電話給葛城。
「這個距離射不中我喔。」
戶倉驚慌失措地大叫:「你竟敢碰我的家人!」然後他撲向陣內。陣內用槍痛毆戶倉的頭部,結果敲昏他。
「你應該知道會演變成那種情況纔對。當天晚上你約我喝酒,就是爲了不讓我回家吧?你知道窪聘僱的刺客會在我家殺死香織,所以你刻意絆住我,避免我妨礙他。」
陣內喃喃說道。
才木把口袋裏的煙扔給陣內。陣內單手抓住,望向煙盒。他瞬間睜大眼睛,然後微微一笑。
身爲記者,陣內的妻子想要揭發三億圓遭竊事件的真相,對戶倉和本鄉來說是眼中釘。
「陣內先生好像來過我家。」
陣內在笑。
「你挺從容的嘛。」陣內笑道。「你覺得我下不了手?」
「請你放下槍。」
2
陣內咬住手中的槍。接着他解開襯衫的鈕釦,脫下上衣給才木看。
陣內把手伸向被逼到無路可退的才木。
「對。」陣內低頭看着戶倉。「真是殘忍。嘉賀故意用沒有共通性的手法殺人,想必是窪命令的吧。他在名爲臼井的男人背上刺上白鴉的刺青,讓他背黑鍋,假裝成敵對組織做的……結果那起案件便被當成強盜案處理——如同你的計劃。」
「不。」陣內一口否認,接着又說:
陣內的語氣冷靜得嚇人。
才木概括重點向他說明後,葛城感到驚訝。『他是爲了復仇而綁架本鄉嗎?』
他走出電梯,調整呼吸打開頂樓的門——有兩名男性。他們分別是陣內和戶倉。兩人在用欄杆圍住的頂樓中央相對。戶倉跪在地上,雙手於腦後交握,陣內則持槍指着他的頭部。那副模樣儼然是即將要被恐怖分子處刑的人質,才木毛骨悚然。
「對不起。你知道我女兒生病了吧?她需要器官移植。」
三十樓——才木抵達屋頂。
才木一面播放影片的後續一面坐進車中,扔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傳來陣內的聲音。他在質問本鄉:『戶倉也跟那起事件有關嗎?』
「求求你,投降吧。」
才木請棗幫忙調查戶倉家的地址,立刻開車過去。握着方向盤的手滲出手汗。過了一會兒,一棟高樓映入眼簾——三十層樓高的公寓。戶倉家位於二十九樓。
「她應該也沒想到,自己會被在婚禮上以朋友代表身份致詞的人殺掉吧。」
「是啊。下手的,是叫做嘉賀的男人。窪僱用的傭兵。」陣內瞥了才木一眼。「我們家的新人也受過他的照顧喔。」
裏面還有子彈的樣子。才木撿起那把手槍,掀開西裝外套插在背部與皮帶間。
緊接着這麼問。語氣一如往常。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陣內看着煙盒上的五個英文字,就像在自言自語一般說:
陣內俯視滿臉絕望的他,露出扭曲的笑容。「我就是想看見那個表情。」
才木離陣內約五六公尺。在這邊開槍,陣內只要發動能力,彈道就會被看得一清二楚。貿然刺激他,戶倉也會有生命危險。才木維持那個姿勢,將食指從扳機上移開。
才木決定把救出本鄉的任務交給其他同伴,自己有必須去做的事。「我去監視戶倉先生家。陣內先生搞不好會出現。」
才木點頭。「你不會開槍。」
才木搖頭。
陣內將視線從倒在地上的戶倉移到才木身上。
「……算了,這樣或許也不錯。」
「所以你就去仁龍會買器官了嗎?被握住把柄,在窪的威脅下協助竊取三億圓。」
「有人把一個影片檔放在我家信箱。我剛剛寄給棗先生了,請你看一下。」
他含住香菸,拿出打火機點火,卻被大雨干擾。
才木立刻掏出自己的貝瑞塔。
他知道。他故意買了其他牌子,想惹陣內生氣。
地上的血還沒幹。不僅還很新,顏色也很鮮豔。斑斑血跡延續到電梯處,才木便沿着血跡走進電梯。只有R鍵染成紅色,大概是用沾血的手按的。陣內應該把戶倉帶到了頂樓。
陣內持槍慢慢走近。
從現場的狀況判斷,八成是陣內在這裏埋伏回家的戶倉並襲擊他。一把自動手槍掉在房間角落。不是陣內的。是戶倉的手槍。大概是他在情急之下抽出手槍,想要保護自己。
「裏面是審問本鄉的影片。本鄉跟陣內先生的妻子遭到殺害的事件有關。」
一切都始於八年前。本鄉因爲賭博而欠錢。同一時間,戶倉得了難治之症的女兒需要動手術,卻找不到器官捐贈者,走投無路之下,忍不住找仁龍會購買器官。仁龍會的二把手窪盯上那兩個人,提議竊取三億圓。他誘惑他們只要成功,就爲戶倉的女兒準備器官,並且把本鄉的債務一筆勾銷,以至於兩人沒有拒絕的餘地。
「你打算殺死戶倉先生嗎?」
他把車子停在路邊。踏進玄關時,才木猛然停下腳步。因爲他看見地上的血跡。至於位在後面的牆壁,則有子彈卡在裏頭。可以推測出這裏發生過槍戰。
「我不是希望你道歉。換成是我,搞不好也會做同樣的事。」
「香織也是迫於無奈殺掉的?」
陣內點頭,再次拿起手槍。
陣內放棄了,將溼掉的香菸吐到地上。
聽見戶倉名字的瞬間,陣內的臉色明顯變了。憤怒、悲傷、失望——那是百感交集,難以言喻的表情。
他不可能開得了槍。即使對方是罪犯。即使是背叛同伴的間諜。他無法扣下扳機。
「我們是緝毒部。執法人員怎麼可以做這種——」
陣內拿槍抵着才木的胸口威脅。
「所以,我希望你體會一下我的感受。我也去拜託了認識的黑道,處理一下你的家人。」
他舉槍指着陣內,對方卻不爲所動。
陣內臉上掛着淺笑。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過,做這種事是不可原諒的。」
才木開口。
「笨蛋,不是這個牌子。」
戶倉有氣無力地回答:「我也是迫於無奈……想拯救我女兒,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戶倉驚訝地抬頭。
「如果你想逮捕我,就殺了我。」
戶倉在雨中垂着頭。
「加入緝毒部前。因爲憑一己之力要調查我老婆的事件太難了。」
「怎麼會——」
「陣內先生。」
陣內說着,用槍指着戶倉。
陣內發現才木,於是斜眼瞥向他。
他的背上刺着刺青。展開的黑翼——現在的才木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陣內一直在欺騙同伴嗎?爲了這一天,爲了對殺害妻子的犯人報仇。
「——來得正好。」
「陪我一起聽這傢伙辯解吧。」
「我第一天就教過你了吧?」他抓住才木的槍,將槍口抵在自己的額頭上。「瞄準這裏。」
片刻過後,話筒另一端傳來棗的聲音。『噢,這個對吧。』
葛城很快就接了。『怎麼了?』
陣內爲何不用電子郵件寄影片,而是特地送到才木家的信箱?這麼做恐怕也是爭取時間的一種手段,事態刻不容緩。
他不敢相信,用顫抖着的聲音詢問:「……你是間諜嗎?」
戶倉再度搖頭。「我沒想到會變成那樣——」
「我的煙買來了嗎?」
才木一步步退後,試圖跟他保持距離——可是被欄杆擋住,沒辦法繼續後退。
「我想也是。」
「在被殺之前先殺了對方。」
『知道了。』
「如果我真的是緝毒部的人,就不會做這種事了。」
「是這樣嗎?」
「我說過了吧?」陣內笑道。「我閃得掉這個距離。」
「……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沒打算要人原諒自己。」
「陣內先生,把槍放下。」
「……迫於無奈嗎……?」
才木聞言想了起來。到職那一天,陣內問過戶倉:「你女兒還好嗎?」戶倉的小孩原來有慢性病嗎?
看來慢了一步。
才木大致猜到事件的概要了。
戶倉用力搖頭。「不是我殺的。」
從旁看來,陣內對戶倉敞開了心扉。戶倉對他而言理應是值得信賴的對象。隔着熒幕都看得出來,陣內眼底正萌生出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的強烈憎恨。
戶倉瞪大眼睛,身體顫抖不止。他無力地將頭貼到地上說:「抱歉。」
葛城在話筒的另一端倒抽一口氣。『真的嗎?』
「……嘉賀?」才木插嘴詢問。「偷襲我的那個人,殺了陣內先生的妻子?」
這樣的話,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他。不能再讓陣內犯下更多罪行。才木重新拿起槍。
這句話令戶倉神情扭曲。
「你不是會殺死同伴的人。」
他想要相信。相信陣內。
他救了自己一命。嘴上在抱怨,卻還是對他照顧有加,總是關心他。雖然不太好懂,有時候也有溫柔的一面——他不認爲全部都是謊言。不想這麼認爲。
「……是啊。」
陣內露出苦笑。
「我不討厭你喔。儘管我剛開始覺得你是死腦袋又難搞的新人。」
「真巧。我也不討厭你喔。儘管我剛開始覺得你是散漫又亂來的前輩。」
才木對調侃他的陣內回以玩笑。然而這並不全是玩笑。不知爲何,他對於背叛同伴、走上歪路的這個人,至今依然討厭不起來。
「你直到最後都是散漫又亂來的前輩。」
才木的諷刺令陣內乾笑出聲。「你變得挺會耍嘴皮子的。」
「託你的福。」
緊接着,陣內將手槍從才木胸前拿開。
「唉,要殺死可愛的後輩,確實令人於心不忍。」
才木剛鬆一口氣——
「——不過,那傢伙我就忍心殺了。」
這次他的槍口指向倒在地上的戶倉。
「如果你不殺了我,那傢伙就會死——你要怎麼做?」
「我不會中計。」
這個男人還是一樣壞心眼。陣內明知道他下不了手,還故意挑釁。才木揚起嘴角。
「我會在不殺死你的情況下抓住你。」
他仰望陣內的臉宣言:
才木的脖子大幅後仰,對陣內使出強力的頭槌。
他瞄準陣內的腳邊扣下扳機。
「……抱歉,才木。」
喘不過氣。這次搞不好真的骨折了。才木面容扭曲。
「當然。」陣內露齒一笑。「下次我會做得更好。」
地點在頂樓。戶倉家所在的三十層樓高公寓頂樓。陣內眼前有兩個人。戶倉和陌生的女子。似乎是戶倉的妻子。兩個人都趴在地上,血流不止。
那是壓制本鄉時受傷的部位。才木因劇痛而呻吟,像在地上滾動似的倒下。他的身體彎曲成「ㄑ」字,用手掌壓着被打中的部位。
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才木猛然張開眼睛。
「現在先乖乖在那邊看着吧。」
才木在快要倒下時勉強站穩腳步,擺好架勢以應對下一波攻擊。
槍聲響起。
陣內強而有力的踢擊襲向才木的側腹。
有破綻。才木蹲低身子擒抱他,推倒陣內的身軀。爲了不讓他逃走,才木騎在他身上,並且拿出手銬。
才木迅速拉近距離。他移動到彈道外,用右手抓住槍身並直接使勁往下拽。在陣內的身體微微前傾時,掄起左拳揍向他的臉。受到攻擊的陣內稍微後仰。
陣內腳步不穩,吐出帶血的唾液。儘管如此,他依然面帶笑容。
「才木,你還好嗎?」
陣內不停出拳,才木則抓住他瞄準臉部的左手往內側推加以反擊。陣內用手掌擋下才木的右直拳,使勁握住不肯放開。
「怎麼可能。」
「————木……才木!」
「記得是這附近吧?」
他好像當場被陣內揍暈了。而且還看見了令人不適的畫面。異常真實。那是單純的夢境嗎?還是能力讓他看見的幻覺?他無法判斷。
陣內舉起雙手。
「別小看我。」
才木驚訝得瞪大眼睛。陣內閃掉了子彈。他在才木開槍的瞬間輕輕跳躍,躲開了。
面對才木的問題——
「陣、陣內……先生——」
看來那個打火機起到鏡子的作用。
才木用雙手抱住陣內踢中欄杆的那隻腳,直接將其抬起,試圖讓他倒下。如同他的計劃,陣內向後倒去——不過緊接着,陣內的左腳便用力踩在地上,上半身大幅後仰,雙手接觸地面。他後空翻了一圈,掙脫才木的手臂。
才木對陣內開了槍。當然有避開要害。這是他最後的掙扎。陣內閃過子彈。開過三槍後,手槍沒子彈了。三發子彈都連陣內的一根頭髮都沒傷到。
「……你背上也有長眼睛嗎?」
眼前的人是葛城。
戶倉嘶聲吶喊——住手。求你不要。別碰我女兒。戶倉的妻子在旁邊哭喊。陣內走向圍住頂樓的欄杆,腳步輕快。
「我很期待。」
「等、等一下。」
反而是才木不小心失去平衡。陣內沒有放過那個機會,拳頭重重落在才木臉上,彷彿要回敬他一樣。
「真想跟你一起工作得更久一點。」
不是人類做得到的動作。才木啞口無言。
改變目標,陣內這次改爲瞄準失去武器的才木。
然而——下一刻,陣內移動了。
「什麼問題?」陣內俯視才木,微微歪頭。
——沒子彈了。
他不禁咂嘴罵了句:「可惡。」然後扔掉手槍。幸運的男人。
「既然如此,下次我絕對會阻止你。」
子彈直線射向陣內。
才木嘆了口氣。「你真的好幸運。」
才木在心中罵道——從容的是誰啊?
妳看,好高、好高——他輕聲說道,把少女扔了出去。
戶倉的女兒從三十層樓高的頂樓逐漸落下。
身體動不了。站不起來。
陣內背對着這邊。他深信才木沒有反擊的手段。在這裏開槍,就算是他也閃不掉吧。
「好痛。」陣內叫出聲來。他眉頭緊皺,用雙手按住前額。「你真的是石頭腦袋耶。」
「可惜了。如果你瞄準腳以外的地方,我再怎麼樣都躲不過。」
即使如此,他也別無選擇。
兩人抓着對方的手臂僵持不下,陣內的臉近在咫尺。
陣內點燃打火機。
陣內笑出來,轉身拿起手中的銀色打火機給才木看。「這東西映出了你的樣子。」
「是以爲只有一把的人不好。」才木舉起槍。朝着對方毫無防備的背影喃喃自語:「——沒錯吧,陣內先生?」
——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他。
在他抓住陣內的手臂,準備爲他上銬時。
「幹嘛?」
「……陣內先生。」
「請不要只在這種時候才擺出指導官的架子。」
——沒能保護好戶倉。

「你現在贏不了我。再努力都贏不了。」
他擔心地觀察才木的臉色。才木點點頭想要起身,葛城把手放在他的背部扶自己起來。
手槍飛離才木的手,並且掉在地上。在他伸長手臂想要撿起手槍的時候,槍聲響起。陣內開槍了。才木立刻縮起身子。
才木抬頭瞪向神色自若的那名男子。
「厲害。」他露齒一笑。「不枉我一手把你帶大。」
旁邊有一名目測是小學生的少女。陣內笑咪咪地撫摸少女的頭,雙手抱起來微笑着說:「叔叔來陪妳玩飛高高遊戲喔。」
他又瞄準槍身開了一槍。子彈命中,手槍用力彈飛,穿過圍牆從頂樓掉向地面。
陣內眯細雙眼。「……瞧你變得真可靠。」
才木繼續追擊。右手仍舊抓着槍身,左手則按住陣內的肩膀,抬膝踢中陣內的腹部,趁他放鬆力道時從手中搶走手槍。
「……這樣啊。」
陣內拿出一根菸含在口中,一步步走近戶倉。這次他真的打算殺死戶倉。
他心想這次一定成功了。
——是陣內。
這次他真的束手無策。
他動了動。從內側往外側,扭動右臂掙脫才木的手——同時抓住才木的左手,使勁往下拉。陣內在跨坐於自己身上的才木向前倒的時候,右拳擊中才木的肋骨。
陣內射中的是才木的槍。衝擊彈飛手槍,導致它離才木更遠了。
張開眼睛時,他看見一名男子。
才木環顧四周。這裏是公寓頂樓。沒有移動。警察跟鑑識人員此時在着手蒐證,看來是剛抵達現場。
下一刻,頭部傳來劇烈的衝擊,才木就這樣失去意識。
3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你也會選擇這條路嗎?」
陣內步伐緩慢地往這邊走過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才木放下槍開口:「……可以在最後問一個問題嗎?」
下一刻,才木將手指放到扳機上。目的是射穿陣內的雙腿,妨礙他的動作。
陣內緩緩起身。才木趴在地上抓住他的左腳,以免被他逃走。
陣內的嘴角勾起笑容。
陣內咧嘴一笑迅速拉近距離,抓住才木的衣領用力把他扔出去。才木整個人撞在欄杆上。轉頭一看,陣內已經逼近眼前,右腳高高抬起。才木立刻旋轉身體,閃掉陣內的前踢。攻擊命中欄杆,金屬發出沉悶的聲響。
強烈的衝擊傳遍全身。
語畢,陣內轉過身去。
接着他拉開距離並舉起手槍,再度瞄準陣內的腳釦下扳機——可是沒有反應。
才木跪在地上靜靜行動。他因疼痛而皺眉,取出藏在西裝外套底下的手槍。是戶倉弄掉的。
然而,陣內早就猜到了。才木還沒扣下扳機,他的左腳便站到斜前方,扭動身軀原地旋轉。強烈的迴旋踢踢飛才木的手槍。
不成聲的聲音從才木的口中傳出。
陣內瞪大眼睛。
陣內低頭看着劇烈咳嗽的才木並嘲笑他:「記得等等要去醫院啊。」
陣內當然不在。
「陣內先生——」
「似乎逃走了。這裏只有你和戶倉兩個人。」
同樣失去意識的戶倉,在不久前由救護車載去醫院了。雖然受傷了,沒有生命危險。
才木感到驚訝。「戶倉先生沒事嗎?」
「嗯。」
「……沒有殺了他啊。」
才木鬆了口氣,葛城慰勞他:
「應該是多虧有你說服他。幹得好。」
「但願如此……」
他還以爲陣內肯定會對戶倉下手——爲什麼讓他活下來了?有什麼目的嗎?……還是說,其實他並沒有要殺戶倉的意思?
才木在心裏疑惑時——
「比起那個,你也得去醫院。」
葛城如此向他下令。
才木也滿身是傷。身體稍微一動,肋骨就發出悲鳴。被毆打的頭部也很痛。他板着臉站起來,葛城擔心地問:「不要緊吧?」
「……那個人完全沒有手下留情。」
看到才木眉頭緊皺,葛城露出苦笑。「你被揍得真慘。抓到他後盡情痛扁他吧。」
「我會的。」
陣內此時在哪裏呢?
才木突然想起,陣內對戶倉說過的那句話——我希望你體會一下我的感受。
『……你透過GPS調查了?』
想像中的畫面浮現腦海。
『你的能力可以拯救許多人。包括你老婆。』
他默默等待陣內的回應。
——可以拯救許多人?
嚴格來說並沒有。不過,他從能力的性質分析後,得出這個結論。「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史上最強烈的。」
能力似乎發動了,視野變成黑白雙色。看得見影像——陣內拿着刀侵入戶倉家,先是襲擊在廚房的戶倉太太,往她身上亂刺一通,接着滿身是血地走向小孩房。朝自己一個人在玩的少女舉起刀子——地點切換,陣內在雨中前行。這裏好像是墓園。陣內站在妻子墓前對墓碑說:「終於結束了。」
他將戶倉的家人交給葛城保護,馬上拿出手機撥號。
他想起陣內說過的話。即使人生可以重來,他也會做同樣的事——他是這樣說的。他的決心就是如此強烈。難怪那麼謹慎。
『怎麼了?我可不會告訴你我在哪裏。』
悠閒的午後時光。
葛城一臉錯愕,於是才木補充說明:「應該是陣內先生裝的。」
陣內就像在自言自語地說:
「陣內先——」
『欸,才木。』
才木看見的影像,是陣內親手殺死戶倉的家人。無論如何,最好儘速行動。
比如說——他試着想像那個影像的後續,以及陣內的心情。陣內對沉眠於墓碑底下的妻子說:「結束了。」然後拿出手槍,稍微抬起視線。任憑雨珠打在臉上,槍口抵住下巴,放在扳機上的手指向下施力。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
快思考——到底誰會死?
戶倉家位於二十九樓,兩人搭乘高樓層用的電梯下樓。抵達目的地時,葛城把耳朵貼在門上,似乎在使用能力。「裏面有人。有兩個人。」他喃喃說道,並且掏出手槍。
「或許是在戒備。怕你是來探他底細的間諜。」
才木也拿起槍,小心翼翼走進其中。
陣內笑出聲。
「……陣內先生?」
——既然如此,爲何能力發動了?爲何看到了那種畫面?
爲什麼要選擇死亡?
才木慢慢坐起上半身。轉頭望向後方後,便看見葛城的臉。
「——才木。」
下一刻,話筒的另一端傳來槍聲。
看來他猜中了。
才木忍着疼痛邁出步伐。儘管走一步都痛得令人反胃,現在沒空顧慮那麼多了。
「我還以爲陣內先生的目的,純粹是要爲妻子報仇……說不定那個人只是想代替妻子,完成她沒做完的事。」
「雖然我也是拜其所賜才撿回一命。」
才木的手在發抖。他不斷呼喚陣內的名字,卻沒有回應。才木大聲罵道:「該死。」將手機砸在地上。
聽見有人呼喚自己,才木猛然回神。他站在這裏多久了?不知不覺間,葛城把戶倉的家人交給警察,回到臥室。
『我怕你會哭。』陣內調侃道。『放心了嗎?』
「怎麼了?」
「警視廳打來電話。」
對象是陣內。雖然他覺得陣內八成不會接,還是抱持半分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出乎意料的是,陣內接起了電話。撥號聲響了幾聲後,悠閒的聲音傳來。
他仰望天花板,用手掌遮住雙眼。茫然站在原地。一步也動不了。
才木仍舊心神不寧。他的能力未必會預測中正確的結果。可是,不祥的預感從未失準。假如剛纔的影像是錯的,理應會發生其他不好的事情。有人會死的最糟事態。
「對了。」才木改變話題。
他爲兩人鬆綁。戶倉的妻子表示自己被陣內襲擊了,但是他只有限制她們的行動,沒有下殺手。沒有殺死戶倉,也沒有殺死他的家人,而是放他們一條生路。或許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殺他們。
不會吧。葛城瞪大眼睛。
「你想尋死嗎?」
「是啊。」葛城聳聳肩膀。「那陣子真的有夠忙的。」
「在這邊。」由葛城負責帶路。那裏是臥室。葛城果斷地打開衣櫥,裏面有一名女性與一名少女。是戶倉的妻子和女兒。雖然四肢被綁,看起來並沒有受傷。
「請你不要做傻事。」
過了一會兒,陣內開口:
有人和他搭話。
「……警視廳?」
才木握住門把。
仔細一想,陣內在各種時候來得太巧了。才木被仁龍會的刺客襲擊時來救他的人,以及第一個發現才木快要藥物成癮的人,都是陣內。
「嗯。『怎麼可以讓事情照你所想的發展呢?』」
才木喝了一大口罐裝咖啡,感到疑惑。
陣內的音調變低了。
「你是不是在墓園?」
葛城接着說:「陣內被逮捕的時候,好像要人傳話給你。」
——陣內還活着。
自首——聽見這個詞彙的瞬間,才木全身脫力。蹲到地上,垂着頭嘆氣。
陣內根本在胡說。自己沒能拯救他。任憑珍視的同伴丟掉性命,哪叫不錯的能力。
「其實你憎恨到想要殺死的,不是戶倉先生吧?」
『你可別搞錯啊。』
「真謹慎。」
陣內笑了笑。
「只是來放鬆一下而已。」
他說出稱不上藉口的藉口。葛城苦笑着說:「也不知道該說你像誰。」坐到才木旁邊。他手裏拿着兩罐咖啡,並將其中一罐遞給才木。
「嗯。陣內剛纔去自首了。」
『好方便的能力。』
難道——才木臉色發白。
才木仰躺在大樓頂樓的長椅上。梅雨季過後,眼前是讓人感覺夏天正式來臨的晴朗藍天。他心想這種天氣最適合午睡,閉上眼睛時——
才木低頭接過,嘆着氣說:「終於穩定下來了。」
「陣內先生說不定想尋死。」
「我看見了。」
同事幫他舉辦歡迎會的那一晚,才木喝得爛醉。因爲陣內硬逼他喝酒。他睡到隔天早上才醒來,連怎麼回家的都不記得。後來他得知是陣內送他回家,恐怕是在那個時候被裝了竊聽器。
「陣內先生說他委託了黑道殺死戶倉先生的家人。」
有股不祥的預感。是能力造成的。
4
「課長,請你跟我來。」
「——又在摸魚?」
『你能力的源頭,大概是想像力。你因爲DOPE的關係,想像力超乎常人。你會分析周圍的狀況,想像未來會發生的事對吧?想像力豐富的人,能夠站在對方的角度思考。對人類而言,這是最重要的感覺。』
「爲什麼?」他低聲呢喃。
「我家被裝了竊聽器。」
「太好了。」這句話脫口而出。
「不過,他爲什麼要竊聽我?」
葛城湊近才木的臉。
那個男人吐出舌頭的可恨表情浮現腦海。
「接着等到處理完一切後,再追隨妻子而去嗎?是你阻止了那傢伙自殺。」
陣內在各局壓下消息前搶先行動。自首前,他已經把所有資訊泄漏給媒體了。三億圓遭竊事件的真相公諸於世,戶倉與本鄉也遭到逮捕。關東仁龍會跟警察勾結也釀成大禍,導致數名高官被迫下臺負責。
看來他被騙了。才木臉上浮現微笑,喃喃自語:「……那個人還是老樣子不服輸。」
「傳話?給我?」
「可見陣內的意志有多麼堅定。」
才木直截了當地說完,陣內便陷入沉默。
「你沒有殺掉戶倉先生呢。」
太好了。才木籲出一口氣。
『你想表達什麼意思?』
『哈哈,你的能力真厲害。起初我還覺得很可疑咧,還真是不錯的能力。我啊,只看得見這隻眼睛看見的東西吧?可是你連我看不見的東西都看得見。』
「門沒鎖。」
這句話如同遺言,令才木臉色發青。
——影像在此中斷。
『原來如此,我想尋死嗎?我一直無法原諒她痛苦不堪的時候,還在悠閒喝酒的自己。我自己都沒發現,卻被你看穿了。』
以陣內自首爲契機,一連串的事件連續好幾天被大肆報導。三億圓遭竊事件的真相、警察與販毒組織勾結、緝毒部背叛——引起轟動的各種話題,導致媒體界一陣騷動。然而兩個星期後,世人便對此失去興趣。纏着包含才木在內的陣內前同事採訪的記者羣,如今也幾乎看不見了。
『你看見我要自殺?』
「硬要說的話,要多虧陣內先生愛跟人唱反調的個性。」
「說到這個——」陣內嘆了口氣。「他真是給我闖了一個大禍。我只有被減薪而已,所以問題不大。我都作好會被降職的最壞覺悟了。」
緝毒部是犯罪組織的間諜,根本前所未聞。「幸好只有減薪。」
「是因爲我的能力。唯有這次得感謝我是DOPER。」
先天性DOPER是珍貴的人才。簡單地說,就是找不到葛城的接班人吧。所以高層才只能勉爲其難,給予減薪處分。
才木側目望向上司,提出一直放在心上的問題。
「……課長,其實你早就發現陣內先生是白鴉的間諜了吧?」
你在說什麼啊?葛城目瞪口呆,臉上這麼寫着。
「你是不是故意放過他,讓他自由行動?」
爲了揭發調查機關的不正行爲。
「你太抬舉我了。」葛城對才木的負面推測一笑置之。「你的想像力真豐富。」
「陣內先生也這麼說。」
才木回以微笑並站了起來。
那一天沒有發生事件,他順利準時下班。離開辦公室後,才木坐上跟平常反方向的電車。
收容毒癮者用的更生設施——那一天之後,他就沒有再來過了。才木辦完手續前往接見室,坐到並排的三個隔間的中間那個位置。
過了一會兒,身穿藍色病人服的母親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出現。她坐在才木面前,隔着玻璃與他相對。拿着話筒的手指瘦如柴,臉頰也有點凹陷。他擔心母親有沒有好好喫飯。
才木拿起話筒——
「媽,好久不見。」
展露微笑。
母親把話筒放在耳邊。低下頭的她,聲音細若蚊鳴。「……我以爲你不會再來了。」
「我現在很能理解妳的心情了。」
才木開始跟她閒聊。自己跟什麼樣的同事做着什麼樣的工作——在允許透漏的範圍內。母親一直一邊傾聽,一邊應聲。聽見他抱怨壞心的前輩時,她還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齒。
爲什麼不早點跟她說這句話呢?爲什麼不多陪伴她呢?才木內心萌生後悔,咬緊下脣。
上次像這樣跟母親聊天,是什麼時候呢?
不過,有部分也是因爲他不想見母親。他認爲最好暫時跟母親保持距離。不然他可能會忍不住責備沉溺於毒品的她,說出非常難聽的話。
他瞞着親生母親,是因爲不想跟她聊到毒品。他覺得讓母親想到毒品,會妨礙她更生,所以他騙母親自己在區公所工作。
母親愣住了。
「妳一直孤身一人,很難受吧。」
母親以手掩面頻頻點頭。
這三個月,他深深體會到毒品的力量。被調到特搜課之後,他看過許多人生被毒品搞得一團亂的人。連他自己都忍不住依賴藥物的力量,想戒也戒不掉。責備這樣的自己,又讓精神變得更加不穩定。他從不知道藥物的誘惑有這麼難以抗拒。
「在區公所的工作順利嗎?」母親問道。「已經上手了?」
母親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他看出她在哭泣。
「關於這個,我騙了妳。抱歉。」
「我其實是緝毒官。我在緝毒局工作。」
他沒有說謊。確實很忙。發生了很多事,讓他忙得暈頭轉向。
「我會跟毒品戰鬥,所以妳也要戰鬥。」
「抱歉,工作太忙了。」
才木放下話筒,起身離席。
一個人也好,希望像母親這樣因毒品受苦的人越少越好——這個想法過了三個月仍未改變。
至於他隱瞞實情的原因,母親似乎猜到了。她垂下眉梢說:「這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