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dop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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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调职？」

似长似短，为期一个月的研修期间结束后，才木优人以新人缉毒官的身份被派到关东信越厚生局。关东信越厚生局是缉毒部实质上的总部，办公大楼位于九段下，搭乘地下铁上班的才木刚刚才抵达九段下站。

然而，上司突然打电话来，告知出乎意料的消息。

『没错。你本来要到我这边上班，不过情况有变。你被调到其他部门了。调去新宿。』

「这也不叫调职吧。」才木以困惑的语气回道。「我今天是第一天上班……」

半天的班都没上，才木在总部的工作就告一段落。

『我先把工作地点的地址用邮件传给你了。到那边去吧。』

邮件里记载着新宿区的地址和公司名称。濑川大楼二楼，鸟饲商事股份有限公司——从名字看来似乎是一般企业，在网路上搜寻却没看到这家公司。名为濑川大楼的建筑物也不存在于地图上，才木纳闷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新宿区徘徊且不知所措。年号改为令和以后，过了十年以上，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只要上网搜寻，任何资讯都查得到的时代，想要抵达公司居然得耗费这么大的心力。

「……是要我去哪里？」

不在地图上的大楼，以及不存在的公司。全是可疑的情报，导致他心神不宁。第一天上班就诸事不顺，早上吃的咖哩面包开始害他反胃。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才木决定找人问路，左顾右盼。数公尺前有位年纪跟大学生差不多的年轻人，正往这边走来。这样下去，那个人搞不好会跟他擦身而过。才木眼前有一名高龄女子，遥远的前方看得见脚踏车——在观察行人的期间，他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心跳加速。躁动不安。

这是常有的事。这种时候总会有黑白影像流进才木的脑海。边走路边滑手机的年轻人撞上高龄女子。女子被撞得跌倒，跟从前方骑来的脚踏车接触——他看见这样的幻觉。如同预知未来的这个现象，是才木的特殊能力。

年轻人盯着手机，没发现前面有人。才木加快脚步，走近高龄女子。下一刻，影像里的事件发生。不出所料，走路不看路的年轻人撞上女子。才木立刻扶住她的肩膀，因此从前方骑来的脚踏车并未撞到女子，而是直接骑了过去。

「有没有受伤？」

他把手放在女子的驼背上询问，对方笑着点头说：「嗯，谢谢你。」

心跳平稳下来了。确认她平安无事后，才木进入正题。「不好意思，请问这附近有叫做濑川大楼的建筑物吗？我在网路上查不到。」

「噢，濑川大楼呀。在那条路前面。」女子用纤细如细枝的手指指向巷口。「所有者换人了，现在叫做新西新宿大楼。」

难怪地图上找不到。才木低头致谢：「谢谢，您帮大忙了。」

「不会、不会。那么路上小心。」

「您也是。」

「算是一种障眼法吧。我们经常要从事潜入搜查的工作，因此最好不要光明正大地说自己是缉毒官。」

所以才借用一般企业的名称设置办公室吗？居然从日常生活就在伪装身份，跟公安一样——才木如此心想。

「特别搜查课跟一般搜查课有什么区别？」第三个问题。他刚才错失了提问的时机，这是他最在意的问题。

「我一个人就够了。而且，这样新人很可怜吧？刚报到就要去事发现场工作。要是他第一天就辞职怎么办？」

「我是特别搜查课的课长葛城。请多指教。」

「不好意思。」

葛城接着带他来到三楼的训练室，室内放着各种器材。诸如最新型的电动跑步机、半框式深蹲架、史密斯机、卧推架等，种类齐全到连健身房都自叹不如。里面甚至还有格斗技用的擂台跟沙袋。

房间深处有扇铁门。开门不只要钥匙卡，似乎还要输入密码。葛城带他参观了戒备森严的那间小房间，才木不禁为里面的景象倒抽一口气。手枪、步枪、霰弹枪、防弹背心、安全帽——里面放着各种武器及装备。

我想也是。才木在内心自言自语。老实说，连身为男性的他都没自信举得动那个杠铃。才木在为光凭努力难以获得的肌力感到惊讶的同时，想起葛城刚才说的话。这个团队的成员全都拥有特殊能力——她的能力说不定跟强大的臂力有关。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绵贯。」

「麻烦你了。」

「哪个单位？」

「那个，蒲生部长叫我到这里……」

「这里是证据保管库。」

正确地说是调职才对。才木点点头说：「是的，我叫才木优人。」

才木走进刚离开没多久的电梯，与葛城一同前往四楼。

「她叫绵贯光。是我们队里臂力最强的人。」

「这个部门还有两个人，一个被叫去总部，另一个——」葛城东张西望。「柴，那家伙跑哪里去了？」

「才木，你该不会——」柴原把脸凑近才木的身体，抖动鼻子。「今天早上吃了咖哩？」

坐在驾驶座的阵内一眼就看得出来在不高兴。葛城硬把新人塞给他照顾，他好像非常不满，话也变少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说是这样说，他们也才刚见面，因此才木并不清楚葛城平常有多爱说话，不过他觉得多少有点交流应该也不会怎么样。阵内始终摆着一张臭脸，开车的方式也很粗暴，也许是在赶时间，又或者是不耐烦的关系。把油门踩到底，在高速公路上接连超车的前辈，令才木吓得魂飞魄散。

「没错。」

「请多指教。」

「这种话等你很忙的时候再说，别在床上说。」

「得让他看见特搜课工作的真实样貌才行。」葛城咧嘴一笑。「对吧，阵内？」

才木跟女子道别，于她所指的道路上前进。穿过只有野猫经过的冷清小巷后，终于看到他要找的建筑物。

「早安，课长。」

「是是是。」阵内说着，不耐烦地站起来。葛城叮咛他：「别忘记带才木一起去。」他明显面露嫌恶。

现在正好有一名女性在用卧推架做训练。黑色长发绑成一束，身穿无袖背心，裸露的双臂肌肉结实，看不出是女性。不仅如此，她还毫不费力地推举重量惊人的杠铃。看起来应该随随便便都超过八十公斤重。好大的力气——才木目瞪口呆心想。

电梯发出异常响亮的喀当声，才木走进其中往二楼移动。走出电梯后，近在眼前的门上挂着「鸟饲商事股份有限公司」的门牌，然后没看见类似电铃的东西。

男子起身离席，并且走向才木。

「我跟妳介绍，这位是今天开始到我们课上班的才木。」

「那我先带你去办公室吧。」

「我明白，你不用担心。」

葛城一脸无奈，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叹了口气，打起精神帮才木介绍。「这位是今天开始到我们这里上班的才木。你负责照顾他吧。」

看见躺在床上的人，才木问道：「……请问这个人是？」

「不，这是我们的私人物品。」葛城从中拿起一把自动手枪递给才木。「这是你的枪。用法在研修时学过吧？」

自己这种新人加入这样的精锐部队没问题吗？况且才木连自己为什么会被挑中都不知道，不过听见葛城的下一句话，他终于明白了。

开始不安了。葛城好像察觉到才木内心的想法，委婉叮咛：「阵内，至少今天像样点。要是新人第一天报到就辞职怎么办？」

「啊——咖哩面包啊？这样啊。」柴原抱住头一脸不甘。「我还有得学呢。」

「早安，课长。」他兴味盎然地询问：「啊，那位就是传闻中的新人吗？」

「我们在缉毒部里面属于有点特殊的部门。规定要时常携带。」

「装模作样有什么意义？得让他看见我真实的样貌才行。」

他指向办公室深处的门。才木在葛城的带领下走进其中。里面是只放了一张简易床铺的狭小房间。

葛城将员工证放到门口的感应器前面，打开资料室的门，才木跟着走进房间。里面放着好几排钢铁制的架子，而且堆满了纸箱。箱子里面则是疑似搜查资料的文件。乍看之下确实是普通的资料室，不过这个房间保管的并不只有这些东西，还有白色粉末、可疑的药丸，以及明显违法的干燥植物的粉末。看来从罪犯手中扣押的药物，会暂时放在这里。

「我深感荣幸，不过——」才木顿时觉得愧疚。「我的能力相当难以捉摸，不知道能否派上用场……」

「……我身上的味道那么重吗？」

他看起来毫不愧疚，打了个大呵欠，然后缓慢坐起身子，拿下遮住脸的黑色眼罩。年纪目测约三十出头。一头乱发，胡须也没刮干净。邋遢到比起缉毒官，说他是毒贩还比较有说服力。

「这里就是我们上班的地方。」

阵内闻言脸色大变。「咦？我吗？」

「我叫才木优人。请多关照。」

葛城一呼唤她的名字，女子便停止动作。她用单手轻易放下杠铃，面向两人。

幸好不是黑道。才木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听说有很多长相凶恶的缉毒官，看来此话不假。

葛城点头。「他叫才木。好好跟人家相处啊。」

葛城叫他起床，名为阵内的男子便抖了一下。

他没想到有人会初次见面就闻他的气味。突如其来的诡异行为使得才木困惑不已，摇了下头。「不是咖哩，是咖哩面包。」

柴原耸耸肩膀。「去摸鱼。现在在小睡室。」

「你用柴后面的座位吧。」

新西新宿大楼，是一栋让他觉得最好现在立刻改名的老旧房子。恐怕是在距今四十年前左右，于昭和末期盖的房子。外墙贴了黑色砖瓦，乍看之下营造出一种时尚的氛围，不过仔细一看，上头到处都是裂痕。大门及电梯也有明显的脏污，看得出来有一定的屋龄。总共四层楼高，一楼是停车场，五楼是屋顶。

「你就是才木吗？今天起要来这边上班的。」

「警视厅找你支援。马上过去事发现场吧。」

「我听说你拥有有趣的能力，就去拜托蒲生部长务必要把你让给我们了。」语毕，葛城苦笑着补充道：「那边处于慢性人手不足的状态，所以他很不甘愿。」

「——来我们公司有事吗？」

才木对平易近人的前辈鞠躬。才刚自我介绍完——

「是的。」

过了一会儿，葛城挂断电话，接着向阵内下令：「阵内，有人指名你。」

这时，来电铃声响起。是葛城的手机。他从怀里拿出手机接听电话。「我是葛城。」

「……啊，早安，课长。」

幸好上司是善解人意的人。关于能力，他自己也不太了解。万一别人对他抱持过度的期待就麻烦了。

「好的。」

「他叫阵内铁平，是你的指导官。」

他战战兢兢地说明，结果男子「噢」了一声，面露笑容。

闻言，阵内边用小指挖耳朵边回答：

被反将一军的阵内不甘心地咂嘴，然后厌恶地对才木丢下一句：「准备好就到停车场来。」`

「我叫柴原拓海。」

「这些也是扣押物吗？」

这栋建筑物的格局似乎每层楼都一样，四楼也只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资料室」。葛城告诉他：「用这张钥匙卡可以进入所有房间。」接着交给才木跟他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相同类型的卡片。尽管上面印着才木的名字，所属部门和葛城一样是「鸟饲商事股份有限公司」，而非「缉毒部」。

才木低头致意，她便简短回答：「请多指教。」似乎不是多么亲切的人。

「不要。我自己的工作就够忙了。」

贝瑞塔公司的自动手枪——那个黑色物体的重量，使才木终于产生自己成为了缉毒官的真实感。话虽如此，他也有感到疑惑的部分。缉毒官确实可以携带手枪，前提是要进行危险的任务。

葛城向他说明，训练室里面设置了淋浴间。大家在办公室过夜时，经常去那里洗澡。大致参观完三楼后，葛城与才木移动到楼下。

正当他举起拳头，准备敲门时——

葛城一句话驳回了阵内的抱怨。阵内无法回嘴，闷闷不乐地鼓起脸颊。

纵然没有广为世人所知，世上存在因为某种要因而获得特殊能力的人。才木也是其中之一。异能者非常罕见，就目前所知，据说全日本连一百人都不到。看来是才木在研修期间的面试时坦承自己拥有神奇的力量，上司才决定把他分配到这个部门。

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件，葛城的表情变得严肃。

建筑物的外观固然老旧，办公室内的气氛倒是挺现代的。以黑色为主的时尚装潢，墙上镶着巨大的液晶荧幕，对面设置了好几张桌子。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前的年轻男子发现有人走进办公室，于是抬起头来。

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上印着「鸟饲商事股份有限公司　课长　葛城康介」，他却自称是缉毒部的人。

转头一看，一名男子站在身后。年纪约四十岁上下、高大肩宽，有着一身仿佛是橄榄球或美式足球选手的好身材。明明身穿西装、系了领带，长相却相当凶狠，怎么看都不像正派人士。鸟饲商事该不会是暴力集团设立的掩护机构吧？才木在内心冷汗直流。

他仔细刷过牙，也有注意口臭。葛城在才木感到不安时摇头回答：「别放在心上。柴的鼻子特别灵。」

二楼是办公室。开门走进其中，办公室该有的味道掠过鼻尖。

一楼的停车场停了各式各样的车，其中的两辆轿车和一辆厢型车似乎是特搜课的持有物。阵内坐进轿车。才木刚坐到副驾驶座上，他就踩下油门，仿佛在叫才木不要拖拖拉拉的。车子突然发动，才木急忙关上车门。

才木将员工证挂到脖子上，提出第一个问题说：「这间叫鸟饲商事的公司是什么？」

——这种人是我的指导官？

葛城说那是他的能力。简而言之，拥有超出常人的嗅觉就是他的特殊能力吗？既然如此，我得更注意体味才行——才木在内心发誓。

「简单地说，就是一直在最前线战斗的军队。想成警察的机动部队和奇袭部队加起来除以二就好。修法后，缉毒部变得在跟毒品有关的事件上拥有强大的搜查权限。所以才设立了这个更以搜查为主的特别搜查课。我们经常要调查跟DOPE有关的事件，以及激进的毒品组织犯罪。尽管必然会伴随危险，相对地应该也比较有成就感。」

「这个团队的成员全都拥有特殊能力。跟你一样。」

「不过——」才木提出第二个问题。「现在不是不需要携带手枪吗？」

他只知道等等要去事发现场，地点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件，阵内完全没有告诉他。总不能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前去事发现场，于是才木忍不住开口：「那个，请问是什么样的事件？」

「随机杀人魔。」

「被害状况如何？」

「目前伤亡者共有三人。犯人挟持人质，守在便利商店。」

「为什么随机杀人魔事件要由缉毒部负责处理？」

阵内眉头紧皱。「你的问题真多耶。别像小孩子一样问东问西的。」

「课长叫我有不懂的事情就问你。」

「……放过我吧。」

阵内语带不耐，搔起一头乱发。

「特搜课会被叫去，代表犯人说不定是DOPE的成瘾者。」他一副嫌麻烦的样子回答，斜眼瞪向才木。「……你该不会要问我『DOPE是什么？』吧？」

「我当然知道这点小事。我在研修时期学过。」

「是喔。」阵内的语气仿佛在瞧不起他。「说明看看？」

「DOPE是从海外流入的新型毒品，原本是为了医疗或军事而开发的一种麻药。它能迅速刺激大脑运作，如名所示，具备类似兴奋剂0;doping1;的效果，能够暂时提升运动能力、精神力与感受力。」

不属于现存的任何一种药物，突然出现的全新麻药——那就是DOPE。其效果远远超出一般水准，听说美国发生过服用一粒DOPE的一般民众，将职业格斗家打到送进医院的案例。

「这次的犯人——」阵内回归正题。「似乎轻易甩开了想要制伏他的三名警官。所以，犯人很可能嗑了DOPE。」

足以甩开三名警官的力量。只要服用DOPE，即可轻易取得。

再加上这种药物还具有毒品特有的提升全能感与愉悦感的功效，因此依赖性也相当高。明明是昂贵稀有的药品，第一次在黑市发现DOPE流通的二○二○年以后，成瘾者就越来越多。

「那我问个问题。」阵内向他提问，测试研修的成果。「DOPE最大的特征是什么？」

DOPE的特征不只兴奋剂般的功用，还具备其他药物无法想像的特殊效果。

「尽管相当罕见，有些人服用DOPE后，会视体质而定觉醒沉睡的力量，变得能够使用特殊能力。」

「我用不到。」

「那家伙已经杀了三个人，射杀他也不会有人有意见。」

「你拥有什么样的能力？」

「那你试试看啊？」

「浪费时间。」

阵内这么嗤之以鼻，从腋下的枪套掏出手枪，指向便利商店。

「人质在等他们来的期间就会死喔？」阵内耸耸肩膀。「射杀许可下来没？」

「我说啊……时代变了，现在东京的犯罪率比底特律还高。罪犯也变凶了，跟以前不同。瞬间的犹豫便足以致命。你研修时没学过吗？」

「我叫才木。」

「别问那么多，请你直线前进。」

阵内连外套都没穿，衬衫外面只穿着肩挂式枪套与手枪，以及没系好的领带。他将身份证明拿给站在警示胶带前的制服警官看，穿过封锁线快步前进。才木脱掉外套，穿上防弹背心，连忙跟在后面。过没多久，随处可见、极其平凡的便利商店映入眼帘。停车场停着数辆警车，持盾的警官与疑似刑警的西装男子包围了那家店。

「你不穿吗？」

——还有比这更棘手的事件吗？

「啥？」阵内几乎在出声的同一时间左转。前方是长达数十公尺的长龙。还有警车出动，看来果然出车祸了。阵内咕哝：「真的假的。」紧接着强制调头，开回原本的路线。

「重考生吗？」阵内喃喃说道。「这几年超多被大考压力压垮，跑去嗑药的年轻人。重考生的比例又特别高。」

「唉哟，每个人都会有第一次嘛。这种时候就该累积经验才行。更棘手的事件，将来要多少有多少。」

据说DOPE的主要效果是以将人类的五感和运动神经提高到极限为主，每个人受到的影响不同。有人像绵贯一样肌力被强化到超人等级，也有人像柴原一样觉醒动物般的灵敏嗅觉。才木这种强化第六感的类型，在那之中相当稀少。

「讲什么鬼话。这边左转才是捷径。」

简单说明完状况后，户仓指向便利商店。「如你所见，现在店员被当成人质。」

「既然会来我们课任职，代表你也是那样吧？」

搜查人员忙碌地四处奔波。水泥地上血迹四溅。记者们在封锁线后面大声嚷嚷。围观的群众正在用手机拍照。凄惨又紧张的案发现场，导致才木不禁屏息。自己此时此刻就在事件的最前线。不安与紧张，以及对牵连无辜人士的犯人愤怒夹杂在一起，使他情绪激动。

「简单地说，就是叫我们快点杀死犯人，搞定这件事对吧？那些大人物真爱拐弯抹角。」

才木被气到了。「我的意思是，这种任务不该交给新人。」

「先天性的？」

拜托不要——才木的愿望并未传达。户仓勉强同意阵内的建议点头说：「要是有个万一，缉毒部会帮忙收拾善后吧？」

阵内毫不掩饰地叹气：

「啊？」

「你是指导官吗？缉毒部这么缺人啊。」

「闭嘴。」阵内用一句话堵住他的嘴，进入正题。「——所以，现在是什么状况？」

阵内呼唤的人，是站在中心的西装男子。从臂章判断，一眼即可看出他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成员。

这男人居然是警界的人。才木这么想吓了一跳。

「去问犯人吧。」

「嗨，户仓。」

国外的研究结果也显示，DOPE成瘾者会以约百分之一的机率觉醒能力。因此不少人是为了追求特殊能力才服用DOPE，而不是为了快感。

「买彩券应该抽得中？」

「大概会遇到塞车。」

「办不到。这个跟预知未来不同。」

「他是我们的新人。今天刚到职的菜鸟。」

才木说着低下头。

才木从悠哉闲聊的两人背后开口询问：「两位认识吗？」

阵内打方向灯的瞬间，才木的能力正好发动。今天是第二次了。影像强制灌进脑海。阵内转动方向盘，左转。前方是长长的车阵。出车祸的车辆与指挥交通的警察——黑白影像如同转台的电视，接连切换。

「嗯。托你的福。」

「DOPER。」才木回答完后，接着补充：「严格来说，分成先天性DOPER和后天性DOPER。前者是DOPE成瘾者或DOPER的近亲，经由遗传得到能力的罕见案例。后者是服用DOPE，觉醒能力的人。由于近年来滥用DOPE的人急遽增加，数量有变多的趋势。」

「根据目击者的证言，吉冈从头到尾都在大吼意义不明的话。例如『我会被窃听』、『我会被诱拐』。」

「又是恐攻？这都今年第几次啦？」

「好，去吧。」阵内甩手催促才木，有如在驱赶苍蝇。语气随便得就像他一点都不介意交涉失败，或者人质遭到杀害。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明才好，总之就是看得见那类型的影像，有点像第六感，或者说不祥的预感。」

「是啊。」

「支离破碎的发言和过度被害妄想，是毒品成瘾者常有的反应。八成是毒品导致他产生幻觉了吧。」

有问题。才木心想。事实上，他已经说出口了。「有问题。」才木插嘴说道。

这句话令他一阵头晕。

「逼不得已的话。」

「……你的能力是能预知路况吗？你该去国土交通省上班，而不是厚劳省0;我们这里1;。」

「拿去，穿上它。」

阵内驾驶的搜查车驶下高速公路开进国道。是单向一车道的道路。开了一段时间，前方出现十字路口。

没听过那么异常的能力。才木摇摇头。

才木当然从未服用过药物。尽管如此还是拥有DOPE的能力，是因为母亲有毒瘾。

不是那个问题。才木反驳道：「就算这样，也应该先试图说服犯人。」

「狙击手呢？」阵内问道。

那位姓户仓的刑警好像是阵内的熟人，一看到他，凝重的神情就放松了一些。「你来了啊，阵内。」

「那还用说。」

只能供一辆车通过的道路用黄色的警示胶带封住，前方看得见用蓝色塑胶布盖住的物体。总共三个，与被害者的数量一致。很遗憾，三个人都没有得救。

「自己不想做，就叫我动手？不不不，你也太自私了吧？」

在他正准备询问时，阵内停下车辆。看来抵达事发现场了。才木从副驾驶座下车，首先观察周围。是条感觉被记者采访的邻近居民，统统都会回答「没想到这里会发生杀人事件」的安静住宅街。

「你应该也上过交涉术0;Negotiation1;的课程吧？你去说服他看看啊。」

户仓点头赞同：

「本局怎么称呼因服用DOPE而觉醒能力的人？」

「不晓得是服用了DOPE，处于暂时性的兴奋状态，还是觉醒能力成了DOPER。无论如何，都不是警察处理得了的，所以才会轮到由DOPER组成的特搜课出马。」

「毒品会害人变得不正常。虽说他杀了人，不给犯人更生的机会就直接射杀，未免太不符合人道了。」

才木赞成这个感想。那么阵内又拥有什么样的能力呢？他尚未得知。

这次换成才木提问了。「特搜课的人全都是DOPER对吧？」

便利商店是玻璃外墙，店内的景象一目了然。柜台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人是穿制服的女子。一名年轻男子站在她后面。刺杀被害者时喷出来的血染红白色T恤，简直就像穿着红衣。

他很清楚。日本的治安在这十年大幅恶化。压制凶嫌的手段也澈底变成欧美派。因为犯人死亡而落幕的事件并不少。

「已经向SIT0;特殊搜查班1;请求支援，可是他们目前在忙别的案件，被派去处理涩谷的恐攻事件了。」

葛城先前说过，特搜课是能力者——也就是DOPER的聚集地，被调到那里的他也不例外。「是的。」

「啊？」

阵内扔给他一件防弹背心，上面印着「NCD」三个英文字母。那是缉毒部0;Narcotics Control Department1;的简写。

「就是啊，治安变得真差。」他看了一眼手表。「那边的事件一解决，他们就会过来。」

「啊——从这边也射得中头。」他就像在自言自语地说。「第一枪射破玻璃。第二枪射穿太阳穴。没问题吧？」

阵内随口回答。

「学过是学过……」

他觉得自己逐渐摸清楚这名前辈的个性了。工作态度不认真。怕麻烦。不注重外观。还很有可能喜欢赌博。他深深觉得，亏他这样还有办法担任缉毒官。

「持刀随机杀人事件。犯人叫吉冈龙太，疑似是个二十三岁的重考生，跟双亲一起住在这附近。瞧，就是那栋红色屋顶的透天厝。」户仓指向封锁线外。「吉冈用刀刺杀两位路人，轻易反击警官，抢走手枪逃跑。射杀追上去的一名警官后，逃进了那家便利商店。」

「不是的。」

「——请直线前进。」

「好久不见。你女儿还好吗？」

「哦。」阵内的语气听起来兴致缺缺。「好麻烦的能力。」

「……不祥的预感啊。」阵内半信半疑。「如果你没骗人，真是令人羡慕的能力。好想带你去赌场。」

才木为阵内不负责任的态度感到傻眼，反驳道：「这种事情，有经验的人比较适合吧？」

才木的回答似乎让阵内颇为满意，没有再多说什么。

「咦？」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才木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刚才，我在你打算左转的前一刻有不祥的预感。我知道的只有『左转会发生坏事』。大脑会自动推测原因，看见影像。左转后可能会被卷入塞车、自己出意外，或者不小心撞到人等，不保证结果正确。这次我碰巧猜对了，不过到头来，只是直觉而已。」

他确实学过该如何跟毒瘾者心灵相通。话虽如此，把这种任务交给第一天报到的新人处理，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这个人在想什么？

阵内指向才木。

阵内问道。

「这次的犯人也是DOPER吗？」

「嗯。他还说我们这些警察是外星人。」

「对。」阵内简短肯定。「警视厅的同期。」

「喂。」阵内呼唤户仓。「可以派这家伙去说服犯人吗？反正谁来都一样。」

才木下意识说出这句话。

「请等一下。虽说是罪犯，总不能突然射杀人家吧？」

状况一触即发。犯人的枪抵在人质背上，似乎在威胁：「要是人质敢逃，我就开枪。」「要是警察敢动，我就开枪。」既然犯人持有手枪，他们自然不能贸然行动，这个胶着状态便持续了数十分钟。

——这男人喜欢赌博吗？

「你就预料得到塞车啊？」

才木无法分辨这句话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决定当成真心话看待。「我不能自由操控能力，带我去赌场也派不上用场。」

「嗯。」阵内挺起胸膛点头。「我家的课长会负责。」

「这种时候请你帅气地表示：『我会负责。』」

「不要，我不想被炒鱿鱼。」

我也不想。才木心想。

搞不好会第一天上班就出差错，惨遭降职。不如说，阵内的企图是不是就是这个？他不禁作出恶意的推测。他是不是因为不想带新人，才利用这个状况？既然如此，这可不只是阴险的程度。未免太没常识了。

该怎么做——才木犹豫了一瞬间。看到他的表情，阵内语带挑衅地问：「还是你不想？」假如他不在这里出面说服犯人，犯人肯定会被射杀。没有更生的机会，也不会被告上法庭，在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有多么重大前，就会被铅弹处刑。才木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结果。

他忽然有不祥的预感。是能力所致。跟平常一样，快速切换的影像浮现脑海——警察的特殊部队抵达。发现这件事的犯人陷入恐慌状态，胡乱开枪。射死人质。这样的画面。不晓得SIT何时会到，但是这不会改变情况刻不容缓的事实。没时间给他慢慢考虑。

才木作好觉悟。

「我来吧。」

他紧张地点头。

「唉，不用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有问题的话，前辈会帮忙。」

阵内轻浮地说。毫无紧张感。不要紧吗？才木越来越担心了。

他下定决心，走向店门。自动门打开的瞬间，站在柜台前的犯人面露惊愕，连同人质一起面向这边。才木反覆在内心提醒自己：「尽量不要刺激他，尽量不要刺激他。」然后冷静地诉说：

「吉冈先生，初次见面。我叫才木。请放心，我不是警察。」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近，犯人大声拒绝：「别过来！」左轮手枪的枪口离开人质的头部，指向才木。

才木马上停止动作，停在离店门三四步远的地方——咖啡机附近。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靠近你，所以请你冷静一点。」才木举起双手。「我是来帮助你的。你因为药物的关系备受折磨——」

这句话没能讲完。「我知道！你跟那些家伙是一伙儿的对吧！」男子放声怒吼。

「不，不是——」

「我知道自己体内的窃听器，也是你们安装的！」

阵内抓住万圆钞票兴奋地说：「好耶，今晚用这些钱大喝一场吧。」

这个行为更加刺激犯人，他的音量更大了。即使如此，阵内仍旧选择澈底无视他。仿佛真的听不见。

「是是是，我明天会去啦。」阵内漫不经心地回答，懒洋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驼着揹走向办公室的门。他似乎要外出。才木急忙追上去。

「你要去哪里？」

走进店内的人，是阵内。

才木在犯人摆弄击锤的期间采取行动，迅速钻进冷冻食品和即食食品的货架之间。下一颗子弹射中才木的左臂，衬衫的袖子逐渐染红。幸好只是小伤，不过这阵剧痛依然痛得他面容扭曲。

「我也是。」

「就说了我不会辞职！」

才木连忙起身追上去。他跟搜查员擦身而过，来到店外叫住阵内：「等一下。」

才木与阵内相对，并且质问他。

「我也赌他会辞职。」

「没有——」

「你呢？你赌哪一边？」阵内询问才木。

男子的身体被中弹的冲击震向后方，撞上背后的架子当场断气，货架上的饭团与三明治染成鲜红。片刻过后，警察在店员的尖叫声响彻四方的瞬间蜂拥而至。

阵内走近嚷嚷个不停的男子开口：

好痛。阵内所说的话也好，中枪的手臂也罢。才木按住伤处板起脸。葛城课长所说的话闪过脑海。特别搜查课。一直在最前线战斗的军队。未来每天都得做这种危险的工作吗？

大门在眼前关上。过了数秒，才木才猛然意识到，厕所在办公室里面。他发现自己被骗了便立刻打开门，走廊上却已经看不见阵内的身影。他被甩掉了。

「妳没事吧？」

阵内甩手赶走他，就这样丢下才木离开。

「——让他活著有意义吗？」

他面目狰狞地呐喊，将手指放到扳机上。这个距离肯定射得中。才木反射性压在女子身上护住她。

阵内脸上挂着毫无紧张感的表情。他的态度比起前往事发现场的搜查员，更像来便利商店买东西的客人。他一脸呆滞，环视乱糟糟的店内，对犯人说的话置若罔闻。

阵内没有停下脚步，不过回答：「干嘛？」

今天早上，特搜课的办公室在热烈讨论昨天刚报到的新人缉毒官。

他对店员大喊，她因恐惧而动弹不得，维持惊恐的表情蹲在地上。

店员好像吓得腿软了，趴在地上。犯人用枪指向她的背。才木立刻起身，使劲踢击犯人的手臂。手枪飞到空中掉在地上。变得手无寸铁的犯人，在下一刻采取出人意料的行动。他抓住趴在地上的店员制服，毫不费力地用一只手抬起她，扔向才木。

「好大的手笔。」

男子骂得口沫横飞，眼球充血，失去焦点。

「DOPE的成瘾者全是潜在杀人犯。每个人都同情的话，几条命都不够死。」

他刚才说自己会帮忙，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看见突然闯入的男子，犯人更慌了。他不断嚷嚷「你谁啊」、「不准进来」。

「为什么要开枪？」

「……啥？」阵内转过头。「他对我开枪，所以我还击了。怎么看都是正当防卫吧？」

「……咦？我也要赌吗？」

话虽如此，这样被人瞧不起也满让人生气的。才木从钱包里拿出万圆钞票拍在桌上。「我赌不会辞职。」

「去死！」

「应该有办法活捉犯人才对。」

反正谁来都一样。才木想起阵内随口说出的话，事到如今才发现他说得没错。症状严重，对话又根本无法成立，完全无法与之交涉。

推测应该有五十公斤重的成年女性身体，于空中飞舞。

「欢迎来到特搜课，新人。」

阵内铁平——第一印象极度恶劣。不仅如此，用不着借助DOPE的能力，他也猜得到将来绝对无法跟这个人互相理解。若要用喜欢、讨厌来区分，他无疑属于讨厌的类型。

紧接着，犯人放声咆哮。他用颤抖不止的手指扣下左轮手枪的扳机。一枪。击锤升起后又一枪——总共两次的枪声炸裂。

误入了一个不得了的部门。才木仰天长叹。天空万里无云，与他的心情形成对比。

阵内神情严肃，说出残酷的话语，不久前吊儿郎当的态度荡然无存。

才木瞪大眼睛。阵内躲掉了子弹——看起来是这样。开枪的下一刻，阵内以细微的动作将身体从弹道上移开。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不过只有这个可能。

「大部分都在睡觉，不然就是跑去其他地方乱晃。」

「这样赌局根本不成立嘛。」

随时中枪都不奇怪。他在做什么傻事啊？才木瞠目结舌。

他低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才木，咧嘴一笑。

「……这种话题，可以请你们至少在我不在场的时候聊吗？」

「对啊。」

才木大吼的下一刻，办公室的门打了开来。是课长葛城。「公仆在上班时间赌博可不行。」

「我还没辞职耶！」

想对离去的背影说的话堆积如山。他甚至想往阵内的背开一枪。

「子弹共有五发。一开始对警察开了一枪，然后对我开了两枪，最后对你开了两枪。这个时候，犯人的手枪就没子弹了，没错吧？」

犯人捡起手枪，再度举起来。

「在被杀前先杀了对方。」阵内指着头部，瞪向才木。「不要犹豫，瞄准这里。只需要想着这件事。」

「厕所啦，厕所。」阵内一脸不耐。「别一直跟着我。你是花嘴鸭宝宝吗？去去去。」

「现在你很清楚我们课的工作内容了吧？通常有人会中枪，最坏的情况也可能出人命。不论敌我。」

阵内明显面露不悦。「没关系啦。只不过杀了一只毒虫，我的心理状态才不会出问题。」

「谁知道呢。」绵贯按着咖啡机的按钮回答。「上一个四十四天就不干了。」

——不行，无法沟通。

然而，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才木张开双臂接住飞过来的女子。他把身体垫在下面，挺身保护她。

「阵内先生总是那样吗？」

阵内对哑口无言的才木说。

犯人不停呐喊「杀了你们」，扣下扳机。子弹从左轮手枪射出。直接命中背后的自动门，玻璃的碎裂声响起。

2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两发子弹都射中阵内身后的玻璃门。犯人与阵内在极近距离相对。尽管如此，子弹不知为何没有命中。

在才木于内心怒骂「那个臭大叔」时。

「快逃！」

说完这句话，他的表情又变回原本的轻浮。

阵内将才木留在原地，调头就走。

「要来打赌吗？」阵内也加入话题。「这次的新人能不能撑四十五天以上。我赌一千圆他会辞职。」

才木瞪着在桌上扔出一张张千圆钞票的几位前辈开口。一大早就被人拿来当笑柄，聊得不亦乐乎的感觉并不好。他不禁怀疑是不是故意刁难人的新方式。

多么惊人的怪力——才木头一次见识到DOPE的力量，目瞪口呆。

「哇！」柴原睁大眼睛。「一万圆！」

「他只是去摸鱼。」绵贯转动旋转椅，单手拿着马克杯回过头。「放着不管就好。」

「我得去跟课长报告，你自己叫救护车吧。」他背对才木挥挥手。「辛苦啦——」

「请给我一包烟。」他指向柜台后面。「四十六号的那个。」

第一天上班就殉职，一点都不好笑。

警察目前的配枪是五发子弹的左轮手枪，阵内理应也明白。明知如此，还假装不知道——为了营造可以射杀犯人的最佳借口。

「课长要不要也加入？现在加入的话，一个人可以赚两千五百圆喔。」

本以为是犯人射偏，事实却并非如此。

阵内的语气瞬间一变。

「都是因为你们的电波干扰，我才会落榜！我要杀了你们！杀光你们！」

「别把新人卷入奇怪的游戏里面啦，阵内。」葛城苦笑着说。「还有，你又没去接受心理谘商了对吧？老师很生气喔。」

「——就像这样。」

「那是专家判断的事情。在事发现场夺走人命后，一定要接受心理谘商。给我遵守规则。」

没有这回事——他想这么说。毒瘾者想要更生，周遭人士的协助不可或缺。家属是最后的依靠。比谁都还应该成为助力的对象，居然会像那样抛下毒瘾者。居然会希望他们死掉。才木实在不愿想像。

没有回应。她听不见才木的声音。看来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女子没有受伤，却吓得瑟瑟发抖。

迷失目标的犯人停止动作一瞬间。才木马上从货架间冲出来，跟柜台前的犯人拉近距离。他抓住拿着手枪的手掌，朝被挟持为人质的店员大喊：「快逃！」犯人猛力甩开抓住他手臂的才木。才木的身体被撞飞，用力撞上货架，当场倒地。

「——你们觉得才木撑得了几天？」

「让那家伙活着，有谁会高兴？他还有可能在法庭上把责任推给毒品，因为精神耗弱而获得减刑。杀了三个人，搞不好只会进医疗监狱关个几年就出来。反正那种人出狱后还是戒不掉毒瘾，绝对会再犯。因为他们不会反省。他们的脑袋里没有『良心不安』四个字，满脑子只想着嗑药。连家属八成都希望他们干脆消失算了，以免他们犯下更多罪行。」

三名死者。一名轻伤。嫌犯身亡。

才木闭紧双眼。就在这时，碎裂的自动门打开，跟紧张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的悠闲门铃声响彻店内。

他不否认自己已经想要辞职了。报到第一天就中枪受伤。第二天被当成赌博的对象。老实说，他没有自信能跟这种同事从事如此危险的工作。

开启这个话题的人，是柴原。

在他为阵内的动作吃惊的期间，枪声再度响彻店内。连续两枪。这次是自动手枪的枪声。阵内迅速拔枪，射穿犯人的头部。

阵内的子弹强制结束这起事件。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难道……他躲掉子弹了？

「对对对。」柴原靠在椅背上点头。「反正又是去打小钢珠了吧。」

「公务员大白天就去打小钢珠……」光听头就在痛了。「真是税金小偷的好榜样。」

搞不懂。课长为何要指定那种人当他的指导官？需要指导的人反而是阵内吧？

才木怀着无法释然的心情回到座位。

「一场比赛四支全垒打，好猛喔。」

柴原突然兴奋地说。他在用办公室里的电视看新闻节目。才木疑惑了一下之后才知道，他好像在讲职棒。某位选手在昨晚的比赛上打出四支全垒打。播报员面带喜色，朗读新闻稿。

「柴原先生喜欢棒球吗？」

听见才木的问题，柴原两眼发光。「我以前是棒球社，小学、国中和高中都在打棒球。」

他得意地说自己是第四棒的王牌选手，可惜不懂棒球的才木无法理解他的厉害之处。

「我是这位选手的粉丝。你听过他吗？佐藤俊也。」

「听过名字。他很有名。」

「没错，他很厉害喔。都已经是老鸟了，依然完全没退步。我小时候在棒球场请他帮我签过名，从那之后就一直支持他。」

那个节目会报导全国各地的新闻。得知炸弹预告只是恶作剧；从公寓六楼掉下来的幼童摔在车顶上，捡回一条命；高中生救了溺水的狗——正面的话题屈指可数，除此之物全是犯罪的报导。光昨天一天，全日本就发生了各种凶恶案件。杀人、暴力行为、抢劫——看见那一排标题，心情就不好。今天的主要话题似乎是涩谷发生的集团恐怖攻击事件。

才木将视线从电视上移开，面向电脑。

过没多久。

『——下一则新闻。昨天发生了住在东京都内的男性重考生刺杀路人的事件。』

传入耳中的这句话，令才木反射性抬头，再度望向电视。荧幕上显示着「毒犯杀害三人」的字幕。是才木第一次处理的那起事件。

『在那之后，犯人遭到搜查员射杀。』

播报员冷静地述说。

就在才木盯着电视时——

「缉毒部吗？」

就在这时，葛城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绷紧神情，疑似发生了什么事件。讲完电话后，他命令才木：「是跟毒品有关的杀人事件。叫阵内回来。」

调查完一遍案发现场后，才木与阵内先回到办公室一趟。包含课长在内，特搜课的人似乎全部外出了，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才木拿出午餐，跟阵内两人独处的空间令他感到有点尴尬。今天也是吃便利商店的面包，是他在出勤途中买的。

「被害者的随身物品，只有钱包、钥匙和香烟。」

他无言以对。贩毒组织很多都来自海外，性格激进又冷酷。因为被取缔的关系杀光搜查员及其家人以发泄怒气，这种事很有可能发生。

「是枪杀。正面中枪的。」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派的人未免太菜了。」阵内嗤之以鼻。「开了五枪，有两枪没射中要害。要是我是组织的人，才不会雇用这种菜鸡。」

名为本乡的男人自称是新宿中央署强制罪组的组长。中央署是年号随着犯罪率上升改成令和后新设的管辖机构，基于当地治安的关系，经常要负责处理跟毒品有关的事件，跟缉毒部打照面的机会大概也不少。

「——不觉得很奇怪吗？」

才木感到疑惑地说。

「我在研修时学过。近年来，毒贩遭到杀害的事件大多是为了行抢。失去理智的毒瘾者想要毒品，于是攻击毒贩，抢走他们的现金或商品，因此案发现场普遍会一片凌乱。」

「对。」葛城点头。「那家伙眼睛很好。」

「没问题。只是被子弹擦过而已。」

「居然叫新人去对付随机杀人魔，真是不敢相信。这次只是运气好，否则一个失误，人质就会没命。」

才木真正的想法，是希望指导官赶快换一个人。

「绝对要带枪。没上班的日子也一样。」

「怎么样？觉得跟阵内处得来吗？」

本乡指向背后的墙壁。裸露的水泥墙上开了一个小洞，周围没看见子弹和弹匣，鉴识人员好像已经捡回去了。

突如其来的疑问，使才木皱起眉头说：「什么东西？」

「鉴识报告书之后会送到课长那里。」本乡只留下这句话，就走到封锁线外面。

犯人离阵内不到两公尺。明明在他眼前开枪，子弹却没有射中。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瞬间，因此才木没有看清楚，可是除了他躲掉子弹以外，想不到其他可能。

「只是要调查犯罪现场，为什么要带枪？」

「阵内正是因为有自信不会演变成那样的事态，才敢派你出面。虽然那家伙不正经，工作表现倒是没话说。枪法也很准。」

「DOPE影响了他的视力吗？」

「反正八成是跟某个组织因为地盘而起争执，被拿来杀鸡儆猴。」

这番话似乎触怒了本乡，他明显面露不悦。

「……我说错话了吗？」

「我脑中浮现忙昏头的警察互相推卸工作的模样。」

他只能点头。连开车移动的瞬间都伴随危险，才木铭记在心。

「——才木，方便聊一下吗？」

「或许犯人不是一开始就想杀辻川，而是突发性犯罪。」

「那是阵内先生的能力吗？」

「好的。」

过了一会儿——

「不过，阵内的本性不坏。一开始就让你经历残酷的事件，也算是那家伙的父母心。」

「你好，本乡先生。」阵内低下头。看来他们俩认识。

光是想起昨天的经历，他就不寒而栗。再加上情绪亢奋的关系，昨晚他睡得不太好。

「犯人的目的是什么？」

两人来到大楼屋顶，坐在生锈的长椅上。今天也是晴天，阳光舒适宜人。才木接过葛城递给他的罐装咖啡，正准备拉开拉环。

「是没错。」

「推测是由组织供货，辻川再卖给客人。如果这里被他们用来当成交易地点，可以理解辻川为何故意把车停在监视器的死角。」

「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

「你迟早也会习惯。」

「没想到他在干毒品的流动销售。」

「没发现凶器，疑似被犯人带走了。我们正在分析监视摄影机拍到的影片，但是这里刚好是摄影机的死角，八成不能寄望。」

——是不是如同阵内所说，没空对毒瘾者一一表示同情？

才木终于察觉阵内的意图。

本乡将厢型车的车门拉到全开。后座放着数个纸箱，里面装满袋装的白色粉末、磨碎的干燥植物，以及各种形状的药丸。看来辻川的职业是毒贩。

「没错。那家伙拥有超人般的视力，能够不靠瞄准镜狙击远方的目标，枪法是整个团队数一数二的。不仅如此，只要集中注意力，连速度跟子弹一样快的移动物体都看得清，所以他也很擅长战斗。其他搜查机关也认同那个评价，像昨天那样被缺人的警视厅抓去支援的情况也不少。可以说他只是被人拿来当成外包的佣兵利用啦。」

「记得随时带在身上。」

阵内在隔壁的座位吃泡面。他的声音参杂着吸面声传入耳中。

即使射杀了犯人，阵内依旧面不改色。不如说，他扣下扳机时冷静得吓人，脸上写着「只不过是驱除了一只害虫」。他至今以来究竟杀过多少人？

阵内窃笑着小声回答：「只不过是一名毒贩被杀，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案件上——这才是搜查课的真心话。若是组织之间的抗争，就能丢给组织犯罪对策部对吧？可是，假如是毒贩的个人问题就另当别论了。必须澈底调查辻川的家人、恋人、友人，还有认识的人。」

才木感到不安，凑到阵内耳边询问。

「只有家里和汽车的钥匙。再来还有香烟吧。全都放在上衣的口袋里。」

在两人交谈的期间，搜查车抵达杀人现场。立体停车场的地下楼层——其中一角拉起了封锁线。用黄色胶带围住的区域，停着一辆白色厢型车。中央署似乎正好在调查犯罪现场。印着数字与英文字母的黑色牌子放在各处，鉴识人员忙碌地拍照。面对如同刑事剧一幕的情景，才木自然而然紧张起来。

会不会太抬举他了？才木在心中感到疑惑。阵内昨天的言行举止再怎么乐观解释，都不像想要培育新人的前辈态度。

男性死者的年龄落在二三十岁，头戴黑色鸭舌帽，身穿连帽外套和牛仔裤。他仰倒在地，胸口出血。

阵内的声音传了过来。

昨天发给他的贝瑞塔，此刻也收在腋下的枪套中。才木点点头说：「带了。」

「除了钱包，身上还有其他东西吗？」

箱子里还有一叠收在钞票夹里的钞票，恐怕是贩卖毒品的收入。粗估有数十万圆。

葛城和他搭话，用大拇指指着门。看来是想叫他换个地方，一对一交谈。才木表示同意，跟在他身后。

「不知道。」才木不禁苦笑。「如果你问我能不能跟抛下受伤的后辈迅速离开的人好好相处，老实说我没自信。」

「……啊。」

坐在驾驶座的阵内和他搭话。

葛城这么询问。

这么回答完后——

这样真的是好事吗？才木心里浮现疑惑。

「少带点东西比较好吧？毕竟他是毒贩。」

葛城笑出声来。一点都不好笑。才木这么在心中咕哝。

本乡这么说完——

阵内毫不掩饰地叹气。「我们特搜课经常得上前线，很容易惹到犯罪组织。之前还发生过放假中的缉毒官全家一起去公园玩，结果被黑手党的小喽啰袭击，全家遭到杀害。缉毒官自不用说，在场的四岁女儿也中了五枪。在那之后，我们就规定要时常把手枪带在身上。」

针对这起事件——

「不过，这辆车的内部很整齐。明明有一大叠钞票和稀有的DOPE，犯人却碰都没有碰，意即犯人的目的不是金钱也不是商品，比较有可能是想争地盘或与组织有关的报复行为。」

他开不了口肯定。

在争执过程中激动起来，因为一时冲动而扣下扳机，然后匆忙逃跑——他没有看见过去的能力，但是从现场的情况来看，这样想挺合理的。

「他要怎么跟顾客取得联系？」

「被害者叫做辻川克之。姓名是透过钱包里的身份证得知的。有持有兴奋剂的前科，三年前出狱。」

「他很习惯处理那种事件。」

枪法——才木闻言才想起来。

中年刑警看到阵内，便开口说道。

「怎么这样……」简单地说，本乡看不起这个案件。才木不禁傻眼。「虽说被害者是毒贩，杀人就是杀人，怎么可以敷衍了事。」

不仅限于阵内，日本现在的风气就是果断射杀凶嫌。刚才的新闻节目提到恐怖分子集团占据涩谷商业设施的消息，犯人持枪乱射导致死伤者多达二十五人，三名实行犯当场遭到射杀。

等到鉴识人员采证完后，阵内从胶带下面钻过去，踏进现场。才木也跟着照做。

「手臂还好吗？」

「三发射中胸口，一发射中手臂，另一发在那里。」

「带枪了吗？」

「嗯，是啊。」

这个国家的枪杀事件，如今并不罕见。变更年号后，经济衰退导致失业率上升和非法入境者急遽增加，走私武器和秘密制造武器的案件也迅速增长，跟毒品一样。

「我想也是。真是重大的洗礼。」

「第一天报到就大吃苦头啊。」

阵内拿出平板电脑接连拍下箱子里的商品。

本乡抬起下巴指向倒在厢型车旁边的尸体。

据葛城所说，新宿中央署的辖区内发生了杀人事件。不晓得跑去哪里玩的阵内很快就回应召唤，回到办公室。案发现场位于离这里不远的立体停车场，阵内跟才木马上就动身出发。

「……那个人躲掉了子弹。」

唯有这次，才木也赞成阵内的意见。

「古柯碱、海洛因、摇头丸和兴奋剂。商品齐全到不像一般的小商人。还有疑似DOPE的毒品。」阵内用戴手套的手抓住毒品，仔细观察。「……药丸吗？卖这种类型的，不是中南美的贩毒集团，就是中国那边的黑手党。」

有危险性的任务、难以应付的散漫前辈，再加上称不上顺利的第一步，这份工作他有办法做下去吗？才木快要失去自信了。

才木坐进便衣搜查车的副驾驶座时——

只有三名牺牲者的随机杀人魔事件，并未详细报导，仿佛只是一件芝麻小事。世人已经习惯毒品成瘾者引发的事件，毒品在现在的日本就是如此泛滥。

「你的第六感是不是有点迟钝？」

他无法反驳阵内的挖苦。为什么没有马上想到呢？被害者并未携带人人应该都会带在身上的物品——手机。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尤其是辻川这样的罪犯，理应会随身携带一两台无法监控的手机。

「有没有可能是犯人带走了？」

「谁知道。」阵内兴致缺缺地回答。「不能用你的能力随便推理一下吗？」

「办不到。那又不是可以自由操控的。」

无论如何，在收到中央署的报告书及验尸结果前，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不久后——

「——好，叫个外送吧。」

阵内突然这么开口。

「你不是刚刚才吃过泡面？」

「『外送』是暗号啦，暗号。」

才木一头雾水，无奈阵内好像没有打算跟他解释清楚。他无视错愕的才木，立刻拨打号码，对通话对象说：「我想叫外送。」

十几分钟后，有人敲响办公室的门。阵内咕哝道：「来了吗？」并且上前开门。

「久等了。」

走进办公室的，是一位头戴红色帽子，身穿Polo衫的年轻人。这身装扮怎么看都是披萨店的外送员，不过他的真实身份似乎不是一般的工读生。

「这家伙叫做山田尼可拉斯。」阵内为他介绍。「是特搜课0;我们1;雇用的S。」

「S……Spy的意思吗？」

「对。」

无法分辨名字是本名还是假名的男人，拿下遮住眼睛的帽子，笑着跟他打招呼：「你好。」他带有小麦色的肌肤与单眼皮的细长眼睛，长得既像亚洲人，也像中南美那边的人。看起来是混血移民。

「尼可是民间的密探，平常都假装成毒贩或客人进出非法场所。他会收集跟毒品交易有关的情报，提供给缉毒部。」

「……可以让我解释一下吗？」

「我不行了。蓝光害我好不舒服。」

「不。」宋嗤之以鼻。「不认识。」

「摆出那种态度对你没好处。」阵内语气平静。「我知道你跟这家伙有仇。我有数不清的理由可以逮捕你。去你家或你的车上搜索，应该能找到各种毒品。这样你怎么做生意？我们只是在找杀害辻川的犯人。看你是要在这边被我们抓住，还是要从实招来，让我们放你一马。你知道怎么做比较划算吧？」

「OK。」假扮成披萨店员工的间谍简短地回应完，便重新戴上帽子，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办公室。

「你认识这个男人吗？」

「我是眼见为凭那种人。」

才木叹息出声。

据葛城所说，把才木调到特搜课的时候，蒲生部长开出的交换条件就是要借特搜课的情报官给他们用。如今他们在调查的事件解决了，枣才终于能够回到这里。

就在这时，阵内的手机发出震动。看来有人打电话给他。阵内瞥了荧幕一眼咕哝：「尼可打来的。」紧接着便接起电话。

「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呢。」

「宋有可能杀了竞争对手辻川，抢走了他的顾客。」

但是他不认为这么做是对的。越接近大楼的后门，心中的不安就越来越强烈。仿佛在强烈主张不能待在这里。

「我就知道。」看见明显在偷懒的阵内，葛城苦笑着说。「不过，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枣回来了。」

数分前，阵内也才说过要休息一下，出去抽过烟。才木叹了口气说：「请你认真工作。」

才木的能力正好在这个瞬间发动。

「我没有杀他。杀死辻川的人不是我。我只是偷了那家伙的顾客名单。」

「他在这个圈子挺有名的。因为人人都想当他的接班人。」

「感谢协助。」

阵内发动汽车驶向横滨，同时询问原因：「怎么这么突然？」

「郊狼？」

3

要一一调查十支左右的停车场监视器，非常需要耐心。率先抱怨的，是负责查看出入口监视器的柴原。他整个人躺在椅背上抱怨：「这个真的很麻烦耶。」案发现场是地下共一层楼，地上共四层楼的自助式投币停车场，可以容纳四百辆左右的车辆。光是计算不停进出的车子数量，就让人头晕。

「剩下的部分交给枣，我们去案发现场看看吧。」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分头行动的话，搞不好会有危险。」

倘若杀害辻川的犯人目的在于顾客情报，手机不见就说得过去了。

「啊——是辻川对吧？我认识、我认识。这家伙是老虎手下的毒贩。」

要是他继续守在后门，搞不好会被宋逃走，连阵内这次都一脸尴尬。

阵内为他说明。

今天是星期三，时机正巧。

在等待尼可拉斯回报潜入调查结果的期间，特搜课着手分析停车场的监视器拍到的画面。根据新宿中央署送来的验尸报告，死亡时间推测在晚上八点到隔天凌晨两点。从监视器的影片来看，应该不会有错。辻川的车子是在晚上八点被停车场入口的监视器拍到。

阵内、柴原与绵贯三人同时从座位上起身。

「不。」枣摇摇头。「需要亲眼检查的工作，还是请大家继续做。」

烦恼过后，才木决定相信自己的能力，在途中停下脚步，赶回建筑物的正面——就在这时。「站住！」阵内的呐喊响彻四方。还听得见急促的脚步声。疑似是宋的男人迅速冲下楼梯，刚好跑到才木面前。

尽管只是临阵磨枪，他在研修时期接受过处理这种情况的训练，也学过格斗术。跟强壮得像美式足球选手的缉毒部魔鬼教师比起来，宋显得矮小又弱不禁风。

「这个嘛……」尼可拉斯歪过头。「郊狼吧。辻川最近把客源拓展到横滨的VIP那边，被那些人盯上。」

尼可拉斯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说。阵内将手机切换成免持听筒模式，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坐上搜查车。才木理所当然也——借用阵内说过的话，跟花嘴鸭宝宝一样——跟在前辈身后，坐到副驾驶座。

「我把K他命混进自己进的茉莉里拿去卖，被客人发现灌水，跑去跟缉毒部举报我。三年前，我被这里的课长逮到时，他邀我共事，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当缉毒部养的狗。」

「老虎？」

「真应该早点叫你回来。」柴原噘起嘴巴。「害我们浪费两天。」

阵内这么对才木下达指示。

才木也慢慢明白对这个人说教没有意义。他选择无视阵内，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各式各样的影像浮现脑海。起初看到的是爬上楼梯，冲进麻将馆的阵内。才木照他说的在后门待命。阵内一踏入店内，就拿尼可拉斯传给他的脸部偷拍照片寻找宋。接着发现在里面的麻将桌前打麻将的宋，对他说：「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宋听闻却加以反抗，拿出托卡列夫手枪朝阵内开枪——看见了这样的影像。

「了解。」阵内回答，并且又慰劳密探一句：「辛苦了，尼可。」

就在众人分工合作查看影片时，办公室的门打了开来。葛城环视在跟电脑荧幕互瞪的部下们，满意地点头说：「哦，大家很认真嘛。」

辻川在那个圈子里是有名的毒贩。跟许多知名客人有交情，当事人也会滔滔不绝地跟其他人炫耀，说他的手机里充满VIP客人的联系方式。

阵内转身背对才木。

连阵内都在抱怨。他负责查看设置于地下二楼的两支监视器。他按住眼角呻吟，戴上爱用的眼罩，直接趴到桌上。

「我会对照从影片提取出来的车牌号码跟车主制作名单。顺便用人脸辨识软体侦测所有的影片，找出有前科的人。」

「听好，给我乖乖照前辈说的做。」

才木与男子四目相交。

「有个大叔约我要不要打一局，我有点犹豫。这家伙在我犹豫时发现我，逃走了。」

「请便。」

阵内抬头仰望大楼，嘀咕着说：「就是这里了吧。」他观察四周。里面没有电梯，想去二楼似乎得经由门口旁边的楼梯。建筑物后面是疑似员工专用的门与生锈的铁楼梯。

有些部分是机器无法判断的，例如有无拍摄到可疑人物。三人勉为其难坐回椅子上。

「有特别可疑的人吗？」

他发动引擎，于白天举办的职棒比赛转播节目从收音机传出。名为佐藤的四号打者正好打出一支全垒打，播报员激动的声音传遍车内。

宋一下就被阵内说服了。「……好吧，我说。」

枣敲打键盘，立刻开始工作。

阵内默默移开视线。

阵内会受伤，还是会遭到抵抗被宋射杀——才木的能力无法预测。然而，唯有听从指示在后门待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这一点可以确定。他的能力在敲响警铃。

的确，金发再加上右耳带着大量耳环，这种非善类的气质完全可以融入地下世界，不过他的外貌似乎不单纯是为了塑造形象。尼可拉斯大方说明自身的经历。

尼可拉斯坐到才木的桌上接着说：

他们总是选在客人住的高级公寓交货。事先付款，收到钱后再假扮成送货人员将商品送到信箱或包裹投递箱。那位客人换成跟别人买货后，依然继续采用同样的交易手段。无法服气的宋守在公寓旁边监视，便看到扮成送货人员的辻川现身。

他坐到没人坐的深处办公桌前。那里好像是枣的座位。放在桌上的电脑跟其他人的比起来讲究许多。荧幕的数量也比较多。

阵内叫尼可拉斯过来，是想打听案件的线索。做完自我介绍后——

「你去守着后门。」

「去拜托警方，请他们把分析结果卖给我们啦。」

之后，宋一五一十地招供。

「辻川的客人好像都是大户。政经界的大人物、艺人，还有运动选手等，总之就是有钱有势的人。所以一堆人想要他的顾客名单。」

阵内皱眉关掉收音机。才木无法判断他是跟柴原不同，对棒球没有兴趣，还是不喜欢佐藤这位选手，但是他也没有特地询问的意思。

「有什么办法。总部在追的案子今天才总算解决。」

「又是第六感吗？」阵内叹了口气。

该怎么办？才木陷入苦恼。堵住对方的逃跑路线确实是标准做法。阵内的做法并没有错，而且他也不能违抗前辈的命令。

「老虎组织。中南美那边的独占联盟在数年前送进日本的犯罪部队。作风非常激进，喜欢用拳头说话，热爱打城镇战。在街上大打出手的，大多是这些家伙。」

才木的右脚后退一步闪开攻击，宋便因为用力过猛的关系，失去平衡倒向前方，头部微微前倾。才木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右手抓住宋的后脑勺，使劲用右膝撞击。猛力的踢击好像造成了轻微的脑震荡，宋的身体剧烈摇晃，踉跄着试图逃跑。才木从背后抓住宋的背，双手用力往回拉，将他按在建筑物的墙壁上，往心窝赏了一拳。宋轻声哀号，当场跪下。才木骑到他身上逼他趴倒在地，反扭他的手臂铐上手铐时，阵内才总算在面前现身。

事情的起因，是宋熟识的贵客发言。那位客人突然表示自己决定从其他商人那里买货，想要跟宋解除契约，改成跟售价比宋低，毒品品质又比较好的毒贩交易。

车子开了一段时间，抵达尼可拉斯所说的地点。位于中华街小巷子的角落，有一栋钢筋混凝土盖的四层楼高杂居大楼。那是栋老旧的建筑物，白色墙壁到处都像生锈似的变了色。一楼疑似是空店面，铁卷门深锁。二楼的窗户印着「听牌麻将龙龙」一行字，散发出粗鄙的氛围。

「我眼睛很好，所以比你更容易累。」

「郊狼是主要以横滨为根据地的华人黑手党——」尼可拉斯稍事停顿，对阵内笑了笑。「这个新人什么都不知道耶。」

『——去横滨中华街，立刻。』

「真希望是像样一点的理由。」

绵贯对柴原的建议嗤之以鼻。「那个本乡大叔怎么可能轻易把功劳让出去？」

『我得到有用的资讯。郊狼里面一个叫做宋的毒贩好像很可疑。那家伙明明因为熟客被辻川抢走而嫉妒得要命，三天前左右却突然心情变好，出手也变阔绰了，这个传闻传得满天飞。』

「唉，这种事并不稀奇。拉拢毒贩，派他去当间谍，是缉毒部常用的手段。」

「这样你愿意稍微相信我的能力了吗？」

枣低头说：「请多指教。」才木也报上名字。

被铐上手铐的宋似乎放弃挣扎了，板着一张脸，却没有抵抗。阵内让宋就这样坐在地上，开始质问。他拿出辻川的脸部照片给宋看，接着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吧？」

尼可拉斯接着报告：『中华街有家叫做「龙龙」的麻将馆。宋常去那家店，听说每个星期三都会泡在那里一整天。』

「接班人？他赚那么多吗？」

阵内拿出平板电脑，将荧幕朝向尼可拉斯。一看到尸体倒在杀人现场的脸部照片，他就点头说：

「我也要一起去。」

「三天前左右的话，正好跟辻川遭到杀害的日子同一天。」

一名年轻男子跟在葛城后面走进办公室。对方是个二十出头，戴眼镜的矮小男人。柴原一看到他就乐得欢呼。绵贯也像松了口气般稍微面露喜色。从他们的反应就看得出，这位名为枣的年轻人是受到同事信赖的对象。

「他是昨天刚来的菜鸟啦。」阵内也咧嘴一笑回答。「尼可，抱歉，方便帮我查一下郊狼那边的情况吗？要是有可能跟辻川遭到杀害的事件有关的情报，就尽快通知我。」

宋似乎在那一瞬间判断才木是敌人，抡起拳头袭向挡在大楼门口的才木。

才木坐立难安，向阵内提议。

「也有不认真的人。」绵贯瞥了阵内一眼。即使上司出现，他依然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才木，我跟你介绍一下。他叫做枣依央利，是我们课的情报分析官。」

「确实。」

「都是他害我收入减半。」

地盘被乱搞一通，客人跑走的宋勃然大怒。夺回熟客，再抢走辻川的客人，就是宋的目的。他查到辻川常去的酒吧，从喝得烂醉的他身上偷走手机——在辻川惨遭杀害的那一晚。

「我只有做过这件事，没有杀他。」

他似乎打算欺骗辻川的客人「辻川目前被警察盯上，由我代替他」，贩售自己的商品。

「才木，联络中央署。」阵内下达命令。「说我们抓到凶杀案的重要证人了。」

宋立刻神色大变。「等一下，你不是答应要放了我——」

「缉毒部怎么可能放走毒犯啊？那叫怠忽职守。」

「……什么？缉毒部？」宋两眼圆睁大声嚷嚷。「原来你们不是条子！你竟敢骗我！」

「哪有。我从来没说过我们是警察。」

阵内故作无辜地回答。做这种工作，特搜课会招致贩毒组织的怨恨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才木这么心想。

「别开玩笑了！我要杀了你！给我记住——」

「好，麻烦你安静一下。」

下一刻，宋真的闭上了嘴巴。因为阵内赏了他一记强力的回旋踢。他的左脚踏上前，顺势旋转，右脚的脚后跟踢中宋的侧头部。其冲击导致宋的头部撞上大楼的墙壁，就这样当场昏厥。

才木的心情超越惊讶，抵达傻眼的地步。「……应该有更好的做法吧。」

「这样最快。」

——真亏他直到现在都还没被炒鱿鱼。

才木自以为没有说出口，却被阵内提醒：「你讲出来了。」

将宋交给警察后，阵内和才木离开中华街。关于宋神智不清的理由，阵内说明：「他自己在逃亡时跌倒，结果撞到头。」这是很显而易见的谎言。反正宋醒来后马上就会东窗事发。你干脆因为暴力行为而被告吧——才木在心里如此诅咒。

阵内一回到特搜课的办公室——

「枣，有个东西想麻烦你调查。」

「阵内先生结婚了吗？」

然后惨遭杀害。

「老实说，这是一场赌注。」

「别讲得那么难听。我踹那家伙的时候，他的手机从上衣的口袋掉出来。我本来想交给警察，却忘得一干二净。」

才木忍不住想像阵内使用过去式的含意。是他们已经离婚，阵内对她还有留恋吗？还是对方已经不在世上？无论如何，可以确定他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才木没有勇气继续深入，闭上嘴巴。

职棒比赛实施药物抽检的频率约为两个月一次，受检者采随机抽选。这个制度从平成到现在都没有改变，是个甚至有人直到退休都从未被抽检过的松散制度。

「……你问我为什么？」

才木大吃一惊。

阵内的身影从远方出现。他一面跑来，一面不知道在跟谁讲电话。好像是在叫救护车。阵内挂断电话瞪大眼睛。「亏你知道他会摔在这里。」

「是啊。」阵内面不改色地回答。「她还在的时候，是个好女人。」

购买DOPE的客人传来讯息说：「我想跟你谈谈。」辻川则回应：「晚上八点在平常约的停车场见。」

男子因剧烈的痛楚而呻吟——太好了，看来他捡回一条命。才木松了口气。在他将男子拖下车、铐上手铐时，发现他受伤了。腿部受伤。推测是企图逃亡时被阵内射中的。唯有这部分跟才木看到的影像不同。

是家喻户晓的人。

佐藤俊也——职棒选手。前几天，他在一场比赛中打出四支全垒打，蔚为话题。柴原也曾经提到这件事。连不懂棒球的才木都听过这位明星选手。

才木耸耸肩膀。「胡须还是刮干净比较好吧？你好歹是公务员。」

「没有。」

才木为前辈的暴行感到头疼。「居然擅自带走物证……」

佐藤被阵内的气势震慑住。

「检查一下里面有什么吧。」

「我们？少夸大主词了。全世界的运动选手都在嗑药吗？不是吧？」他抓住佐藤的衣领，难得加重语气。「你是怎样？全是你自己的问题好不好？去依赖兴奋剂不是因为你承受不住压力，而是你输给了自身的软弱不是吗？大家都在战斗，你却逃去选择轻松的手段，就这么简单吧？」

阵内得意地这么笑道。

「真是认真工作的家伙耶。」

「假如宋的证言正确无误，辻川的手机在这之后马上就被偷了。」

阵内还是一样邋遢。看来他是不会注意穿着打扮的类型。衬衫皱得厉害，身上还有股烟味。按照惯例没穿西装外套，肩挂式枪套与贝瑞塔露在外面。

才木想起他的粉丝柴原，感到失望。「他在那场比赛上，也服用了DOPE吧。」

「阵内先生，这个人是——」

报警的期间，才木从阵内身上移开视线。他恐怕就是趁那段期间搜了失去意识的宋的持有物。然后在口袋里找到两支手机，判断不能用宋的脸孔解锁的那一支是辻川的，便偷偷拿走——八成是这么一回事。

对于才木的碎碎念，阵内搬出煞有其事的理由回应：「这样不是很好吗？比较不会被人怀疑是缉毒部。」

就呼唤在里面的座位敲打键盘的情报官。

「对啊。」

「请看这个。」枣指向复原的对话纪录。「辻川被杀前，好像跟一位客人有约。」

「你觉得嗑药嗑到疯的人，脑袋会那么清楚吗？」

阵内收起香烟，仿佛在表示才木扫了他的兴。气氛尴尬。说不定只是他自己这样觉得。在他思考该如何改变话题时，一道人影进入视线范围内。那是一名身穿运动服，头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他就像跟人有约般左顾右盼，用手表确认时间。

手机里有好几个资料夹，里面存了上百张照片。有政经界的大人物、艺人，还有运动选手等熟悉的面孔。每张照片都有如杂志记者拍的偷拍照，镜头捕捉到了可疑的交易瞬间。除此之外还有他们在派对上嗑药，处于亢奋状态的影片，无法开脱的证据多如牛毛。

「是啊。」

4

「看来辻川会用这些照片和影片威胁客人。我把删掉的讯息复原后，发现证据了。」枣边敲键盘边说。「他的副业是不经意展示出这些证据，恐吓一部分客人，向他们勒索封口费。」

「那就继续埋伏。」

才木闻言愣了一下。「在哪里找到的？」

幸好结果跟影像中一样，犯人才能得救。

枪声突然响起，才木连忙下车。

阵内握住车门把手的下一刻，才木有股不祥的预感。他的能力发动了。黑白影像浮现在脑海——男子对表明身份的阵内开枪。子弹没有射中阵内。因为他闪开了。男子因子弹用尽而惊慌失措，转身就逃。然而，他接着发现守在出口的才木，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阵内拔枪摆出射击的姿势。男子冲往停车场角落，试图从阵内手下逃离，就这样跨过围墙跳下去。不晓得是为了逃亡，抑或是想要自杀。男子的动作没有一丝迷惘。他的身体直线坠落，摔在水泥地上，当场断气——是个令人不适的画面。

才木本来想讽刺他————居然忍得了这么散漫又邋遢的男人，那名女子的胸襟究竟多宽广啊？

得想办法才行。才木如此心想。这样下去，那名男子说不定会摔死。至少才木的能力是这样忠告他的。

「我去吧。」

——有道理。

「……没打出全垒打的你和染上毒瘾的你。粉丝不想看到的，会是哪一边呢？」

才木想要告诉阵内，无奈为时已晚。他早已下车，正准备与男子攀谈。

「他在没有发现的情况下走出店外，前往约定地点——发生杀人事件的立体停车场。」

阵内侧目瞥向他。在麻将馆发生的那件事，或许让他稍微相信才木的能力了。

「什么时候被炒鱿鱼都不奇怪。不拿出成果就活不下来。肌力衰退就养不活自己。即使如此，又没有别条路可走。你们肯定想不到我们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吧。」

「那——」阵内提议。「传讯息给那家伙看看。问他：『是你杀了辻川吗？』」

他应该是个有实力、有天分，而且又有资历的选手。那么幸运的人竟然会碰毒品，才木无法相信。

「为什么要碰毒品这种东西？」

才木在阵内下车前叮咛他。「这次可别杀了他。毕竟他只是嫌犯。」

阵内正准备拿出香烟时，才木忽然发现。银色的戒指在他的无名指上闪烁光芒。是婚戒吗？有点意外。

「根本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了嘛。」

「一个人没问题吗？对方搞不好带了枪。」

毒品会夺走人脑正常的判断能力。只能简单思考，还会做出自我灭亡的行为。那副德行，才木已经看腻了。

「又有不祥的预感了？」

「就算我跟你说，你也无法理解我们这种人的心情吧？」

这个瞬间，有人从上空坠落。

他想请枣调查的，似乎是手机。他将手机递给枣，并且开口：「这是辻川生前使用的。」

真是丝毫不容大意的男人。从今以后得仔细盯好他才行。才木如此下定决心。

阵内突然打断他说话。

汽车停在四楼角落。周遭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对方真的会来吗？」才木感到疑惑。

「难道——」才木感到错愕。「是你偷来的？」

「是是是。」阵内不耐烦地回答。「我知道。」

才木耸了耸肩膀。「对方怎么可能老实回答。」

万一他又动粗就糟了。才木急忙介入其中。「阵内先生，适可而止吧。」

「辻川的客人中有名人的传闻，好像是真的。」

尚未找到事件的凶器。倘若那名男子是犯人，他有可能持有手枪。

阵内把座椅放到最低，躺了下来。这个姿势实在不像有要埋伏人的意思。他边打呵欠，边摸着长出胡渣的下巴。

一声巨响。是金属的凹陷声。男子摔在搜查车上，车顶被撞得变形。

他仔细观察男子的脸。

「之后再还回去不就得了？你太死板了。」

佐藤是辻川的顾客。换句话说，他经常使用DOPE。

「你自己要选这条路，少在那边抱怨。」

「你在场反而会扯我后腿。」

「对方恐怕也是用无法监控的手机跟辻川交谈，所以想确定他的个人资讯，可能得花费一些时间。」

「好贪心喔。都靠毒品赚那么多钱了，还想从客人身上榨出更多钱。」

「尊夫人想必是个大好人。」

佐藤抬头——

「我当然明白这点小事。在那句话后面补上『今晚九点，带十万圆到那个停车场。要是你敢不来，我就跟警察检举你』，伪装成辻川的同伴引这个人出来。」

「……啰嗦死了。」

「宋的口袋。」

瞪着谴责他的才木说。

辻川遭到杀害的立体停车场似乎已经搜查、清扫完毕，恢复成原本的样子。约定时间是晚上九点。地点选在四楼，而非发生凶杀案的地下楼层。为了防止犯人轻易逃跑，此乃阵内的建议。地下楼层很接近出口，二楼又是能够直接跳下来的高度，因此为了以防万一，他选择了最上层。

佐藤因身体的疼痛而神情扭曲，无力地蹲在地上。他露出嘲讽的笑容接着说：

「就是那家伙。」阵内咕哝。

枣用连接线将手机与电脑连接在一起，汇入资料。

又是显而易见的谎言。才木无言以对。

才木迅速移动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她还在的时候。

阵内不屑地这么说，放开他的衣领。

「唉，反正是他们自己活该就是了。」阵内嘲笑道。因为想要毒品而跟毒贩接触，被抓住把柄的人不值得同情。「有动机杀害辻川的人，似乎多得数不清。」

「嗯。」阵内也有点惊讶。「是佐藤。」

他踩下油门赶往停车场外面，开下坡道猛力撞破闸门，停在建筑物旁边。影像中的男子应该正好在这附近坠楼。

阵内的一句话使才木闭上嘴巴。犯人是辻川的顾客。既然如此，代表他是毒瘾者。

才木与阵内将传讯息给犯人这个撒饵的工作交给枣处理，坐进轿车。

阵内打算要求封口费，引出犯人。真的有办法那么顺利吗？「对方不可能没发现这是陷阱吧。」才木这么说着皱起眉头。

佐藤皱起了脸。他似乎无法承受阵内残酷的评论，垂下头开始自白：「不该是这样。」

他说自己起初只是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数年前，佐藤陷入严重的低潮，在比赛中无法击出安打的日子越来越多，这时出现一位充满活力的新人。这样下去，先发球员的位置会被抢走——这时，辻川透过熟人的介绍，与心焦的佐藤接触。佐藤试着服用辻川给的DOPE，有种肉体与精神都焕然一新的感觉。当天他在比赛中打出两支全垒打。

之后他就澈底上瘾，无法抵挡诱惑，戒不掉毒品。每次打不出安打，佐藤都会依赖毒品。过了一年产生抗药性，药效的持续时间减少，滥用的频率增加。久而久之，他害怕在没有使用DOPE的情况下参赛。

「我原本并没有打算杀他。」佐藤抱住头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刚好是在那个时候受到辻川的威胁。辻川开始拿照片及影片威胁他，逼他支付封口费。不管他付了多少钱都没完没了，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被公诸于世。佐藤心生恐惧，为了逃避压力，对毒品的需求变得更高了。他陷入绝望，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威胁一辈子。

佐藤跟辻川见了好几次面，拜托他别再这么做，希望能够到此为止。然而，辻川并没有听进去。案发当日也是同样的情况。辻川搬出借口说：「这是用来把毒品送到大名人佐藤手中的手续费。有意见就去找其他毒贩吧。前提是你能够接受这段期间一直打不出安打。」佐藤闻言，气得脑袋发热。他抓住辻川，要他删掉证据。

在两人扭打的期间，佐藤看见辻川插在腰间的手枪。他下意识抽出那把枪，枪声响起。佐藤猛然回神时，辻川倒在地上血流不止。他惊慌失措，直接逃跑——这些就是案件的真相。佐藤哭着不停自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旦对它出手，就会失去一切。」阵内低声说道。「那就是毒品的力量。」

鸣笛声传入耳中，救护车与伪装警车围住才木他们。阵内向跑过来的本乡刑警说明状况。

「——佐藤先生。」

才木叫住被抬进救护车的佐藤。

「请你重新开始吧。戒掉毒品，好好赎罪。因为肯定有人愿意支持你。」

他没有回应。车门关上，救护车开走了。

治疗完伤势的佐藤，之后应该会接受警方的强制罪组、毒品对策组，以及缉毒部的讯问。只要查出介绍辻川的熟人是谁，或许可以成为契机，解决近年来在职棒界蔓延的兴奋剂问题。

虽然佐藤断言其他人无法理解，才木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专业人士的世界生存竞争激烈。佐藤八成随着年纪增长感觉到自己退步了，为崭露头角的年轻人感到焦虑，在精神方面被逼入绝境，毒贩则在这时乘虚而入。

「柴原先生应该会很难过吧。毕竟他说过自己从小就是那个人的粉丝。」

「对佐藤而言，粉丝无法阻止他走上歪路，这件事应该最令柴原难过。」

阵内这句话深深刺进才木心中。假如佐藤心里留有那么一点「不想让支持自己的粉丝难过」的心情，理应不会发生这种事。

看着逐渐远去的救护车——

才木觉得这是他第一次跟阵内好好说话。等到他抽完那根烟后，才木坐进车子。车顶严重凹陷。阵内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奸笑着威胁他：「我看你要被课长骂喽。」

——连家属都会希望他们消失。

从那紧张的语气即可听出，事情非同小可。跟能力无关，才木有股不祥的预感。「我明白了，我马上过去。」他这么回答后，便挂断电话，对坐在驾驶座的男人开口：

母亲嘶吼着不停敲打玻璃。即使拳头出血，透明的隔板都染红了，依然没有停手。

三个月——才木感到强烈的失望。母亲这三个月都在使用毒品。她明明答应过不会再犯。

才木说不出话。

不仅如此，比起有血缘关系的儿子，素不相识的毒贩来探视，她反而更高兴。这件事令他空虚、悲伤又无助。

「……不好意思，阵内先生。可以请你在这边放我下车吗？」

「又是你擅长的第六感？」

他快要撑不住了。

才木被带到所长室。看见放在木桌上的东西，他目瞪口呆。

「为何？」

「尽管应该也能隐瞒自己的能力，成为职业选手，我总觉得不太好。跟作弊一样。」

才木离开所长室，走在长廊上。接见室有三个用隔板隔开的窗口，可以隔着玻璃用电话交谈，构造跟美国的监狱一样。

「怎么说呢，真是讽刺啊。有渴望能力的人，也有为此感到困扰的人。」

「放我出去！优人！放我出去！」

「隐约有种感觉。」

——为什么不愿意战斗？

在眼前呐喊妄想的母亲，令才木感到无比的无力感。

设施位于东京都内。虽然外观与监狱相近，里面的人也大多是反覆使用毒品的前罪犯。走投无路的家人最后寻求协助的壁垒——近年来，毒品使用者急遽增加，导致全国都在增设这种毒瘾者专用的更生设施。

「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

「好吗？妈妈求求你。再待在这里，妈妈会疯掉。求求你，优人。」

「今天早上，帮令堂打扫房间的员工发现了这个。」

「原来你还有那么可爱的时期。」

阵内叼着香烟回答：「我玩过棒球。以成为职棒选手为目标，每天拚命地练习。」

白色粉末。古柯碱？海洛因？还是兴奋剂？事到如今，毒品种类并不重要。重点在于这些毒品是从哪里来的。

「DOPE最大的罪恶，就是给每个人使用毒品的理由。」

才木咬紧下唇。

对她来说，儿子的存在根本无法成为遏止的力量。完全没有「儿子会伤心，所以我要戒毒」这种想法。

他是为了不再让母亲使用毒品，才将她隔离在设施中。没想到——究竟是谁把这种东西带给母亲？才木内心萌生近似于愤怒的情绪，握紧拳头。

才木接起电话，回答他的是男性的声音。『才木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关于令堂的状况，有急事要通知您。』

——是毒品。

「妈，为什么——」

还不能屈服。才木激励自己，抬起头来。

该如何回答？才木烦恼了一瞬间，最后决定据实以告。

含糊不清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

「放我出去！」

佐藤追求超出自身能力的表现，忍不住对DOPE出手。阵内则想要靠自己的力量一决胜负，没有依赖DOPE。

为什么不愿意抵抗？为什么输给了诱惑？儿子如此心碎，母亲却无法理解。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戒不掉毒品？他有一堆想质问她的问题。

他吐着烟这么说。

「听说最近有许多以更生设施为目标的私卖犯。」所长向他说明。「他们伪装成熟人，跟治疗中的收容人接触，把毒品混在慰问品中送进去。除了美和子小姐，还有几位这间设施的收容人被盯上。」

再努力都无可奈何。因为她没有那个意愿。这点令他心急难耐。

才木有点惊讶。他没想到这个男人会说出如此感性的台词。

才木抵达设施，一名身穿白袍的中年男子前来迎接。对方平常相当温和，今晚的表情却显得格外凝重。他是这间设施的所长，才木长期受到他的照顾。

阵内点燃香烟，眯起眼睛。

他坐到右边的区域。过没多久，母亲身穿收容人的制服——水蓝色毛衣，在工作人员的陪伴下出现。她的脸色有点差，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她一坐到面前，才木便将话筒拿到耳边。

「她现在住在毒瘾者用的更生设施。我从小就一直看着母亲因为戒不了毒，受尽折磨的样子。所以，我不希望这样的人继续增加。」

结果，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根本没有打算要改变自己。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只维持到小六而已。」阵内面露苦笑。「当时我的DOPE能力觉醒。之后多快的球在我眼中都跟静止没两样，随随便便都打得中。拜其所赐，我稳坐在先发球员的位置上，却对棒球失去了兴趣。」

两位工作人员按住陷入错乱、行动不受控制的母亲，把她带到里面。

「真可惜。」阵内就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说。「明明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跟人一较高下，却跑去依赖毒品。」

他每个月支付昂贵的设施费，频繁前来探望母亲，不断鼓励她要重新来过。

「我也想问，你为什么会加入——」

——妳明明答应过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这样想？」

母亲大叫。

「——喂。」阵内跟才木搭话。「你为什么会加入缉毒部？」

「……优人，求求你。」母亲没有拿起话筒。「快放我离开这里。」

「放我出去！放我离开这里！」

「我能跟家母谈谈吗？」

他隐瞒详情，说明临时有急事要办，请阵内让他直接回去，阵内便在最近的车站让他下车。才木叫了计程车，告知目的地。目的地是刚才提到的那间更生设施。他先前通话的对象是那里的所长。

既然无法恢复原状，干脆就这样——才木摇摇头，驱散不由得浮现心中的念头。

把脸埋进桌子。

才木心想，从他现在的工作态度来看，还真是意想不到。

阵内当时说的话掠过脑海。母亲的面容与阵内射杀的那名男子重叠。

在这边放弃的话，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流水。

「好的，请到接见室。」

汽车发动，于夜晚的街道行驶。在开回特搜课办公室的路上——

「你看起来是喜欢作弊的人。」

才木闻言为之愕然。「咦——」

自己早已察觉，想要放弃的念头开始在心中萌芽。说不定真的没救了。说不定怎么做都无法让她不再依赖毒品。说不定如同阵内说的一样，毒瘾者永远不会更生。

「我的母亲是毒瘾者。」

美和子是母亲的名字。

「阵内先生也玩过运动吗？」

「根据纪录显示，那名毒贩第一次来探监，是在大约三个月前。」

唯有他必须一直站在母亲这边。他期望着总有一天，这份心意能够传达。

她的语气变得粗暴。母亲拿起话筒，用话筒敲打玻璃，试图将其敲碎。她两眼充血，甩着一头乱发，面目狰狞地不停殴打玻璃——那副模样使他想起年幼的记忆。母亲药物成瘾，是在才木小学的时候。她经常在毒品用完的时候大闹，像现在这样拿物品发泄，严重时会殴打才木。恢复冷静后，她总会道歉。对不起，优人，你的妈妈是这么差劲的人——母亲总是哭着从手臂注射毒品，以自身为耻。

真不敢相信。母亲居然偷偷从探视人手中取得毒品。「家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

这个人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才木不禁想像。那个能力方便归方便，相对地，也有只有这个人懂的难处。

「单纯的直觉。」

「这家医院在做人体实验。」

所长低头致歉：「真的很抱歉……是我们疏忽了。」

原本在警视厅工作的男人，为何会成为缉毒官？他正想询问那个理由，却遭到妨碍。手机的震动声传遍车内，有人打电话给他。

「你这家伙。」阵内这样骂了句，轻戳才木的脑袋。

「……为什么？」

「妈，听我说。」

阵内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仅仅回道：「原来如此。」

「——喂，我是才木。」

反正就算他避而不谈，迟早会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