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精灵与午夜零点
《公务员,中田忍的恶德》 · 立川浦浦 · 1.8万 字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六,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换句话说,距离中田忍必须去上班的时间,大约还有三十小时。
忍、义光、由奈所在的餐桌,笼罩着沉重的悲壮感。
「面对现实吧,事态相当严重。」
忍说着,对身旁低着头的义光投以关怀的目光。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尽管在职场上被蔑称为「魔王」、「爬虫类」、「机械生命体」、「半科长」,中田忍也能体谅他人,姑且算是个正经的社会人士。
更何况对方是憔悴消沉的唯一好友,直树义光。
「……那个,真的很抱歉。」
「……抱歉,我好像也有点混乱。刚才那句话只是确认现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可是,都怪我吃了大便。」
『咿……』
门对面的爱莉艾尔发出呻吟。
「义光先生,至少也保持点理智好吗?」
「啊……说得也是,对不起。我才没有吃大便。」
『咿……!!』
门对面的爱莉艾尔发出呻吟。
「义光。」
「……」
直树义光紧紧闭上眼睛。
「忍前辈。」
「说到底,那也不过是我的自我满足罢了。用未知的威胁筑造屏障,和用花林糖来恐吓束缚,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但是,你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吧?」
「是这样没错。」
哪怕不是突然摆出常识派姿态的人类怪物中田忍,义光也会想尽量安全送由奈到家附近。
「不用客气,反正我开车来的。」
由奈用她的猫眼抬头看着忍。
「……」
「我既然自己决定要参与,就没指望能全身而退。在防止与异世界精灵决裂的重要关头,稍微冒险一点也——」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在末班电车开走前回去吧。」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当初给爱莉艾尔的两张卡片之一。
「……」
由奈从驾驶座的左后方,对义光的背影做了个形式上的道谢。
『……』
听到这句看似随意的呼唤,忍的话停了下来。
可眼前的两人,是他十年来的挚友、直树义光,和忍的得力助手才女一、之濑由奈。
「……嗯。」
但是,一如往常板着脸的中田忍,没有特别表现出焦急的样子。
「……」
「不敢当。」
被忍用一般常识的角度劝导,让她感到受伤了吗?
「……忍。」
「不过,从各种角度来想义光先生都挺惨的,我赞成让他回去。不情愿归不情愿,我还会继续陪着你的,你就尽情地痛苦一整晚吧。」
「止」字标志纹丝未动。
没人傻到说出『肚子饿了或许就会出来』这种,事实上也完全没有那种迹象。
「可是……」
由奈的猫眼睁得大大的。
反而比平常还要冷静,不紧不慢交替看着手机与墙上的时钟。
「……为什么?」
没有人能安慰垂头丧气的义光。
「……啊?」
代表着人类和异世界精灵之间的拒绝声明。
「你别担心这事了。」
刚才,没注意到爱莉艾尔的震惊,义光津津有味地吃着黑花林糖还露出笑容,他似乎立刻成为爱莉艾尔恐惧的对象。
换做普通朋友或一般部下,大概就乖乖答应了吧。
「让一个尚未出嫁的姑娘,在非交往对象的男人房间里过夜,简直荒谬至极。更别说还让她牺牲睡眠时间,露出妆容脱落的样子,这更是不可原谅。还是让我自己闷头想一晚上更符合常识。」
「啊?」
「现在面临着和异世界精灵决裂的危机吧?」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之后由我来处理。」
但是被当成猎物的忍,依然板着脸,丝毫没有动摇。
状况极为单纯。
「我是无所谓,但你还是收回刚才这套说辞比较好吧?」
「是啊,但我不想为了借助你的力量,而践踏你的尊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次连你也要回去。」
「……不,忍前辈。」
「……」
由奈哑口无言。
这是义光在大学买的二手车,尽管他现在是在山野间忙碌的大学助教,但他仍旧珍惜地开着这辆充满玩心的坚固大型车。
「我不明白,除了义光先生,你能依靠的人只有我吧?」
「如果再过一天还没解决的话,世界或忍前辈的人生就会陷入危机吧?」
(隆 隆隆 轰隆隆隆隆)
「忍,你之所以坚持亲自保护爱莉艾尔妹妹,不就是为了不侵犯她的尊严吗?恐吓她、把她吓得躲起来,跟好好说话请她配合,这两者对你和她来说都完全不一样。」
从门缝递出的一张卡片。
虽然出了不少主意,但毕竟『把花林糖当作不洁之物介绍了,却还被其中一名成员笑容满面地吃掉』这一点,实在是无力回天。
忍是为了义光。
「虽然听起来怪,但从控制外出的角度来看,其实情况是好转了。既然她连水都能自己解决,我们只要放点食物在门口,短期内就不用太担心。」
「谢谢你,义光先生。」
而且就算忍他们贸然用强制手段撕掉「止」的卡片去对话,可一旦造成裂痕,关系就再也无法修复。
只要义光脚步一重、声音一大,爱莉艾尔就会从门里发出『咿呀』这种快哭出来的呻吟。
「那才真的是伪恶吧?」
不管多尴尬,也要这么办。
由奈的猫眼眯了起来。
「……」
另外,把自己关在房里的爱莉艾尔,到现在还没有给出什么像样的反应。
这也难怪。
「……对不起。」
可能会冒犯那些笑容满面地吃大便的人,但我想大多数人应该不愿意和笑容满面地吃大便的人交朋友。
再者,爱莉艾尔所在的房间,是那个「住着方便的单人牢房」——中田忍的卧室。
「既然大家都是当事人,责任自然也是共同承担,当然,也包括我。」
「那可不行,忍。」
就像大便一样,彻底堵死了。
「我觉得两件事同样重要,在反复斟酌后,我决定应该优先让你回家。你有什么意见吗,有我也不准备接受就是了?」
时间上还来得及赶上末班电车,但已经是深夜了,而且由奈还是个未嫁的姑娘。
与车主本人义光的沉稳大相径庭,一辆老式手动挡轿汽车发出粗野不羁的轰鸣声,银色车身划破沉沉夜幕,飞速向前驶去。
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的义光,拼命压住自己想要抛下自责心和义务感,即刻逃离现场的冲动。
不管怎么想这车的尺寸都不适合在市区开,连从公寓的访客停车场进出都有些困难,但车内没有人会提起这件事。
义光是为了忍。
「唉,我是不在乎啦,但你这记性也太好了点?」
忍等人的面前,卧室门依然紧闭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止」字标志。
「怎么了?」
那地方连窗户都被死死封住,简直固若金汤,完全看不出里头发生了什么。
「没错。」
当然,忍等人也不是光站着啥都不干。
◇ ◆ ◇ ◆ ◇ ◆ ◇
至此,两人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个问题,不是比我的尊严还重要吗?」
「拿出那东西的时候,义光说『嗯,这样我就懂了』。所以我猜测应该有什么关联。」
当然,忍还是一如往常地板着脸。
然后。
然后,真正让人头疼的,是那个致命的关键点。
「义光先生又不傻,他肯定知道你这番冷酷的说辞是为了他而装出来的伪恶,趁大家还没被伤到,早点收回比较好吧。」
「话说爱莉艾尔……就是、关于……那玩意,她……知道是啥吗?」
如果问忍,他会解释说:这是一种叫做「共感性羞耻」的心理作用,就是看到别人极其尴尬时,仿佛自己也身处那个尴尬境地的心理。但很不巧的是原因就出在忍身上,所以没有人能出来解释。
因此,即便时间已接近午夜,忍等人依然想不出打破现状的妙计。
「结果麻烦了你整整两天,真的很抱歉。」
「忍前辈就算了,义光先生就别这么说啦。我只是因为自己有兴趣,才自愿插手这件事的。」
「……这和一之濑小姐说的伪恶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别看我这样,我自认比忍前辈活得更聪明。」
「嗯,或许是吧。」
义光意识到自己对中田忍的印象,与由奈对「忍前辈」的印象没有偏差,轻轻笑了。
中田忍是「确信犯式的」伪恶者。
确信犯,是为了自己的信念,主动犯下罪行的人。
伪恶者,是为了自己的目标,故意扮演反派的人。
而中田忍,他要实现的目标越是重大,他给自己加诸的「恶」就越是沉重。
为了心思细腻的下属,他化身恶人,将现实摆在她眼前,暗中支持她。
为了保护人类,他甚至愿意冻死异世界精灵,独自承担所有罪责。
为了安慰因失误而消沉的挚友,他用轻浮的话语试图将怒火转向自己。
[译注:「確信犯」一词原义是指基于道义、政治或宗教上的坚定信念,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而实施的犯罪。现代口语中往往存在滥用,被误用为「明知故犯」,此处用的是原义。]
中田忍不是怪人。
他和大部分人一样,甚至内心藏着更炽热的感情。他只是个笨拙的普通人。
所以。
义光问由奈。
「一之濑小姐。」
「嗯。」
「你八成又在想什么『不能错过劝说爱莉艾尔的最佳时机,一秒也不能走神』,所以饭不吃厕所也不去吧?」
这时,忍终于把目光转向由奈。
整理好仪容,忍一边吃着由奈买来的三明治,一边板着脸继续盯着卧室的门和「止」字标志。
话是她自己挑起的,可一之濑由奈还让对方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一之濑小姐,你仅凭这些,就愿意相信异世界精灵,还跑来到忍的家吗?」

「如果你认真去做,应该会做得更漂亮。」
「爱莉艾尔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握着方向盘的义光试图从后视镜窥探,但是看不到由奈的表情。
「我不太喜欢和胡子没刮干净身体又臭的男性说话,所以麻烦你先去冲个澡,把仪容整理好。」
「忍和爱莉艾尔,就拜托你了。」
「一之濑啊。」
隔天,十一月十九日星期日,正午。
昨天至少还能隐约听见呻吟,今天连那点动静都没了。
「我记得我锁门了。」
尽管这位访客令他有些吃惊,但他还是没有把视线从卧室移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纠正你的一个误解。」
「我进来喽。」
由奈毫不犹豫地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中田忍在距离卧室门一米的地方,盘腿坐在地上,脸朝着卧室门。
「啊,别误会。我是昨天晚上借的,不是说把爱莉艾尔送进来的幕后黑手就是我。」
门被日光灯照着,「止」字标志在灯光下泛着光,两者都毫无变化。
「是的。」
「……」
他的姿势看起来和昨晚一模一样,现在都没有往这边看的意思。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给我看就是了,你欠我一个人情哦。」
「他今天也想来,但我拒绝了。正如你所说,义光和爱莉艾尔都太可怜了。」
「嗯。」
「等等,一之濑,那样的话监视就会有空档了……」
车子继续穿越夜色,奔驰而去。
说完,由奈把忍唯一的门钥匙放在了餐桌上。
「今天的部分……嗯?」
「所以,怎么样都无所谓。」
「……什么意思?」
◇ ◆ ◇ ◆ ◇ ◆ ◇
「……」
「我可能是故意留下破绽哦。」
「唉。」
「……也对。再继续接受你的好意,就太过分了。你都来了我还说这话实在是过意不去,但起码下午你就歇着……」
然而此刻已是深夜。
「是。」
「是啊,中午好。」
「……我知道了。」
话是她自己挑起的,可一之濑由奈还是下意识地开始戒备。
「我整理了记录,要看吗?」
(喀嚓喀嚓 喀嚓)
「……」
「……这样吗?」
忍现在是受人恩惠的一方,而且他讨厌徒劳的抵抗,于是乖乖地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不,一之濑。」
银色的大型车驶入主干道。
「好的。门就交给我来看着,可以先请你转过来这边吗?」
由奈把钥匙放好后,将双手提着的黑色纸袋和半透明塑料袋也放在餐桌上,正准备从里面拿东西。
「……时间宝贵,能麻烦你长话短说吗?」
「……」
「哎呀,为什么?」
「一之濑小姐。」
「没错。」
「我说不上信任他,甚至不太愿意信任他,但他确实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可你好像挺信任忍的……我有点好奇为什么。」
「……但你说的也只是「工作中的忍」吧。」
「……我非回答不可吗?」
距离中田忍的上班时间,还有大约十八个小时。
言毕,她没有回应。
然后,由奈哑口无言了。
「咦?不要。」
「贴着便签的那页是今天的部分,之前的希望你别看。」
「这是合理的判断。」
猜对了。
「饭倒是无所谓,排泄这块儿比你想的靠谱点,我用塑料瓶——」
「一之濑。」
◇ ◆ ◇ ◆ ◇ ◆ ◇
「……好吧,我想你也是认真的。」
「忍前辈……在职场上要说他不合群也不太对,其实是职场配不上他,先不论脑袋是否正常,他比谁都更努力,做事有条有理,也做出了成绩。」
「与其说信任,不如说我根本没办法怀疑他。」
「老实说,我根本不在乎异世界精灵到底存不存在。」
「忍前辈?」
「我希望你告诉我,虽然这可能不是我该问的问题。」
「义光先生后来怎么样了?」
「因为忍前辈无论走多少弯路,最后一定会找到正确答案。既然他说存在,那肯定就存在;即使不存在,他也会让我看到与之相应的结局。」
「关于这一点,我目前并不担心。」
「嗯。」
「怪人。」
「我不想听,我闭上眼给你十秒钟时间,立刻马上全都处理干净。」
路上没几辆车在跑着,车里只能听到低沉的引擎声。
在路灯稀疏的深夜住宅区中,眼前所见,唯有被大灯照亮的道路景色。
「所以我事先借了一把,这个还给你,我放在餐桌上了。」
「……你对忍是怎么想的?」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晚上回家白天再来,这样你就没意见了吧?」
「只要忍前辈说她是异世界精灵,对我来说那就是正确答案。」
〈一一一八二三五六,确认义光和一之濑开始回家〉
「前面那串数字代表日期和时间,这条是指11月18日,晚上23点56分。「A」指的是爱莉艾尔。我怕文件外泄,使用了暗号。」
「……」
听着忍一本正经的解释,由奈甚至忘了吐槽,眼睛还盯着文字接着看下去。
〈一一一八二三五六,确认义光和一之濑开始回家。
义光表示会送一之濑到家门口。
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时立即报警,并要求彻底隐匿「A」的情报。
义光、一之濑都同意。此后我采用后退方式锁好大门,并继续监视卧室门。
目前为止,「A」及卧室门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一一一九〇一〇〇,「A」及卧室门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一一一九〇一三八,尝试从连廊窗户确认卧室内部,但因为窗户封死,未果。
・从这之后每小时的记录里,也会附加连廊窗户的情况。
一一一九〇二〇〇,「A」及卧室门周边、窗户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一一一九〇三〇〇,「A」及卧室门周边、窗户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一一一九〇三四一,确认道路方向传来摩托车行驶声。
・推测为送报员,不需要应对。「A」及卧室门周边、窗户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一一一九〇四〇〇,「A」及卧室门周边、窗户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忍前辈。」
「怎么了?」
「这是什么?」
「忍前辈真是冒失鬼,千瓦级傻瓜,愚蠢的瓢虫,连自家的总用电量都不会算,不配叫社会人,从欧姆定律开始重修吧!」
即便被称作「前蛞蝓」,忍也毫不介意,淡定地开始检查由奈买回来的东西。
那么。
「那你为什么在办公室总给我倒咖啡?」
由奈一脸开心地开始清洗那套白底红蓝配色的茶杯和茶托。
他用布捂住口鼻,用左手的动作示意由奈不要靠近。
「别放在心上,我既然请你帮忙,自然有义务尽全力报答你。」
仔细一看,开放式厨房的角落摆着一个陌生的电热水壶。
「多谢夸奖。」
烧水的时候,越接近沸腾功率越高,平均大概1200瓦,换算成电流就是12安培。
有必要说明一下,这里是中田忍的家,吃的用的全归他管,由奈擅自乱翻其实也是违背常理的。
不等由奈回答,忍就伸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暖气。
仔细看电器的收据,上面悄悄写着这个东西的名字。
「哦,我就猜到是这样,所以买了能马上烧开水的东西,放心吧。」
「哦,已经称得上猎奇了呢。」
1300瓦火力全开,能够烤得外酥里嫩,正合由奈的口味。
「原来如此,确实很符合你的作风。」
「嗯,知道。毕竟我们共事了这么久,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
稍微离题一下,我们来盘一盘中田家的电力情况。
「我还顺便买了好吃的苹果派和颇有情调的下午茶组合。用烤箱烤得酥脆,再放上香草冰淇淋会特别好吃,忍前辈要不要也来点?」
「你说这是日记?」
「抱歉。」
啪滋。
忍默默走到卧室门前,跪了下来。
「……嗯,好啊。」
「唔。」
「你先自己盯着看会儿吧,我稍微离开一下。」
就连一之濑由奈,也没有心思去翻看前面的内容了。
「你别看不就没事了吗,忍前辈。」
而中田忍家签的用电合同上限是30安培。
「你每天都在写这个?」
就在那张依然冷冰冰地躺在那里的「止」字标志旁边。
「啊……好像可以用双重验证或加密之类的,然后把什么VPN之类的弄一弄就会变得很安全,你就自己去查查吧。」
「咦?」
「就是字面意思。」
由奈见状,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我一般都是买瓶装水,或是喝储备水或自来水。实在想喝别的,就去咖啡店,比起装模作样地浪费钱和时间,这样更合理。」
这种程度的突发状况,早在他让一之濑由奈参与进来的时候,就纳入预判了。
然后,现在是11月19日。
「可以,不过你知道我喜欢喝红茶啊?」
「我当然不会看,但光是产生这种可能就已经很不正常了。更何况,把摄像头装在厕所里本身就违背了常理。」
总之呢。
「能马上烧开水的东西。」
「我哪有那个闲工夫,现在都已经是周日的中午了。」
电流超过了合同上限,安培断路器跳闸中断了电源。
由奈用来烤苹果派的烤箱,功率开到最大是1300瓦,也就是13安培。
由奈丝毫没有愧疚之色,将电热水壶灌满水,按下开关。
「想死了吗?」
「……咦?」
不过,中田忍一点也不慌张。
忍的家是公寓楼,空调用的是100伏规格,暖气开着的时候功率大概是1000瓦,也就是10安培,刚启动时还会消耗更多的电力。
「我是无所谓,但这个家里别说电热水壶,连普通水壶都没有,只能用锅子烧水。」
「那你平常想泡点什么的话怎么办?」
「这个……看起来像是监控摄像头。」
由奈的说明敷衍到了极限,但不知为何忍却颇有兴致。
「啊。」
更别提她还打算自己动手泡东西喝,正常人都觉得离谱,但由奈丝毫也不在意,忍也缺乏指出这一点的气魄。
「……」
原本在灯亮的时候还看不清,一团微微发光的「某个东西」,正从门缝中缓缓溢出。
接着,她把苹果派放到买来的烘焙纸上,放进厨房本就有的烤箱。
「因为忍前辈你其实胃不好根本不爱喝咖啡,但又拒绝不了,只好硬着头皮喝下去,我就是喜欢看你这样。」
「我买了好几台,要装在哪里就随便你了。厕所也装一台,排泄问题不就搞定了吗?」
「忍前辈喜欢红茶吧,虽然只是茶包可以吗?」
忍始终没有放松对卧室的警戒,板着脸翻开了远程摄像头的说明书。
「你这副样子,昨天也通宵了吧?吃完三明治,就去稍微打个盹吧?」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虽然内容比较偏向爱莉艾尔,但基本格式和平时一样。」
眼下正值危机当头,忍和由奈都没那个闲工夫去分心。
「忍前辈真会双标,精神衰弱型混账上司,睡眠不足让智商退化回蛞蝓了。平常你不总是说『休息也是工作的一环,你们有义务和权利合理利用空闲时间,恢复体力和干劲后再回到工作岗位』之类的吗?」
「……我累了,想泡点东西喝。」
「这么快就要去厕所吗?」
「今后你也会用到我家的厕所吧,你想用装了摄像头的厕所吗?」
「准确来说是远程摄像头之类的东西,用手机联网就能随时查看画面,我觉得像现在这种情况,或者工作时想看家里状况时会很方便。」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由奈完全不提自己买来的电热水壶,为了询问跳闸的开关在哪,她跑到忍身边——
「冰淇淋要加吗?今天有点冷,你不吃的话我就吃掉咯。」
由奈也察觉了异样。
「好~」
「怎么了?」
「什么意思?」
「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初中、高中、大学,直到现在上班了也在写,虽然记录的工具换了不少,但基本每天都在写。」
「有道理,那有被监听或黑客入侵的可能吗?」
[译注:日本家用电压为100伏。]
「那是我身为上司的指示,没必要和我个人的工作方式混为一谈,至少我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如何。」
尽管是白天,但天气已经有些转凉了,忍担心从外面来的由奈着凉,把客厅的暖气开到了23度。
「嗯,好吧。」
仔细看食品的收据,上面偷偷混着这几样东西的名字。
同时使用的电力是35安培,再加上日光灯、冰箱以及其他各种电器。
「等一下。」
由奈自作主张买来的、那个大功率烧水飞快的电热水壶。
「唉,算了,总之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另外,忍已经根据由奈给的发票,连同出租车钱之类的费用全付给了由奈,还额外给了点辛苦费——这得替他澄清一下。
是那种能很快烧开一大壶水的最新款。
「我本来就有记日记的习惯,现在把它改成用来记录爱莉艾尔和周围情况了。」
「……啊,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由奈也明白忍就吃这一套,所以她也没怎么认真记那些说明。
◇ ◆ ◇ ◆ ◇
该说这是诡异的物体,还是诡异的现象呢。
就像透过毛玻璃看到的路灯一样,那团朦胧的亮光正慢慢在地上蔓延。
「雾蒙蒙的、轻飘飘的……感觉有点神秘呢。」
「的确。或许凯瑟兰帕萨兰也是这种样子。」
[译注:ケ・セランパサラン/ケサランパサラン,日本民间传说中白色绒球团生物。]
「啥?新的精灵语吗?」
「是一种全世界都有人见过的白色绒球团,说法也很多,有的说是植物种子、有的说是羽毛堆,也有人说是动物胆结石,甚至有人说是妖精或能实现愿望的妖怪之类的。」
「你说毛茸茸我就懂了,不要突然说些容易混淆的东西啦。」
「……」
忍似乎有些尴尬,他用清洁用橡胶手套和A4纸,巧妙地把那团发光物捞起了大概三大勺。
「这东西可以捞起来吗?」
「嗯,既然可以用物理方式处理,至少可以确定是实物吧。」
「是来自爱莉艾尔……的东西吧。」
「……是啊。」
忍和由奈明显都在斟酌用词。
两人在想象什么,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确认一下比较好吧?」
「确认什么?」
「我没什么主意,忍前辈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嗯。」
当时天钿女命想出一个妙计,自己几乎脱光了衣服跳起舞,引得周围的众神大呼小叫。
「抱歉。」
忍吓了一跳,一不小心猛吸一口——
「那么,晚安。」
「但是,没道理让你做到这种地步。」
越过由奈的肩膀,他看见了墙上的时钟。
「把光封住,给外界招来灾祸,简直就像躲在天岩户里的天照大神一样。」
由奈自己提出却又随意带过,然后她也跟着看向A4纸。
「……」
一之濑由奈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关切。
「所以呢?」
他甚至连抵抗的念头都无法产生,自我意识便迅速消散。
由奈用叉子戳着苹果派。
一之濑由奈说,她按照自己的意志答应的。
从小就认真听老师教诲的忍,记得老师曾叮嘱过『闻危险药品的 时候,不能直接把鼻子凑过去,要轻轻用手扇着文』,于是他用一只手轻轻扇了扇——
「我姑且问一下,你觉得哪里符合?」
「……」
等到把跳闸的开关重新打开,开始稍微有些早的下午茶,忍才终于缓过劲来。
「……抱歉。」
「嗯,看起来这是会发光的绒毛灰尘。」
另外就是——
本来就无法保证安全。
「你再怎么欺骗自己,人类总是有极限的。」
融化的香草冰淇淋在盘子上缓缓流开。
「……」
「那要不要学天钿女命那样,光着身子跳舞?」
「稍等一下。」
(唰——喀哒)
「卧室这边我先盯着,忍前辈你休息一下,为后面做准备。」
「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印象,但我的房间平时可不会发光。」
忍一时说不出话。
只希望不要发生危及人类或爱莉艾尔生命的事——但对方是异世界精灵。
「你这才是在开玩笑,根本不合道理。」
◇ ◆ ◇ ◆ ◇ ◆ ◇
「目前还只是推测,不过我想这是第二种尘埃魔法的——」
被吹飞的绒毛让四周都在闪闪发光,而忍在其中剧烈地咳个不停。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忍终究不是机械生命体,因此他无从辩驳。
和平时睡觉的卧室不同,这里没有遮光帘,只有薄薄的便宜货,即使关了灯,室内依然有些微光。
说到这由奈的手停了下来,忍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低着头。
光之绒毛被卷起——
尽管由奈说他可以去外面休息,但忍不可能接受这种不讲情理的行为,他答应由奈至少三小时不出和室,在这里小睡片刻。
由奈冷冷地俯视着过度道歉的忍,轻声说:
「就是爱莉艾尔使用的魔法。」
「……」
虽说是晚秋的傍晚,但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都说要依靠我了,稍微信任我一些也没关系吧?」
「嗯,之后就拜托你了。」
既然如此,现在除了信任她,拿出她期望的结果外,还有别的办法能回报由奈吗?
抬起头,卧室的门还是纹丝未动,「止」字标志依然贴在上面。
忍强压着内心的焦躁,钻进了被窝。
「开玩笑的,这里就交给我吧。」
「你要做什么?」
就在他闭上眼的瞬间,一种全身血液向下沉坠的感觉猛然袭来。
虽说最初的起因实属无奈,但主动寻求协助的毕竟是忍自己。
——别奢求太多。
「要真管用的话,让我脱光也行。」
忍下定决心,合上眼睛。
「……知道了。」
「啊,对不起。不对,我干嘛道歉。你刚才说的「尘埃魔法」是什么?」
「我只是尽我所能罢了。」
别说四肢,连眼皮都动不了。
「现在都快周日傍晚了,那光绒毛怎么看都是异常状况。不管是硬来还是想新办法,忍前辈你不养好精神,原本能解决的问题也会无法解决。」
「呜咳!!咳咳!!咳咳!!!」
距离中田忍的上班期限,还有约十六小时。
「我还什么都没说哦。」
「不愧是忍前辈的家,连灰尘都这么独特。」
忍辛辛苦苦观察分析,刚张嘴就被打断,所以他一脸不爽。
◇ ◆ ◇ ◆ ◇ ◆ ◇
「能不能别擅自取这么没品味的名字?」
天照大神好奇外面为什么这么热闹,刚把岩户开了条缝,就被埋伏在外的神拉出来,世界恢复了光明。
据《古事记》记载,太阳女神天照大神躲进天岩户时,人间失去了光明,各种灾祸接踵而至。
(飘——)
「所以随心所欲操纵尘埃的魔法就叫尘埃魔法。」
忍终于明白,自己渴望睡眠。
为了得到更好的结果,忍和由奈约好,现在要专心休息。
十一月十九日星期日,下午两点三十八分。
「……呼。」
「忍前辈,你累了吧。你的行动比平常更没常识,已经有点犯蠢了。」
「有看出什么吗?」
俯视的角度不太容易察觉,换个角度才能看出来那团绒毛一样的东西在微微发着光。
「我想也是。」
「哈哈。」
这间是给义光留宿的和室,与客厅和阳台相连。
「不觉得这名字很符合特征吗?」
忍放弃打造舒适的睡眠环境,开始更换被褥的床单。
「总之,这个可以叫光之绒毛吗?」
「……」
现在,爱莉艾尔究竟怀着何种心境,有何企图,光之绒毛为何出现,忍完全没有头绪。
「原来如此。」
关上与客厅相连的拉门,只剩下忍独自一人。
「呜哦!」
「用空气中的灰尘吸附水分的「水之尘埃」,产生发光绒毛灰尘的「光之尘埃」。例子不多我也不好下结论,但不都说精灵普遍高傲,心怀至「宸」吗。」
「也不尽然啊。」
忍将A4纸举到眼睛的高度,开始从另一个角度观察。
过了大概十分钟,下午两点五十一分。
忍一如往常板着脸,但多少带了一点凝重,他继续观察光之绒毛。
在闭眼后的一片黑暗中,想要感知到拉门外的由奈,以及更远处的异世界精灵,唯一的途径只剩下听觉。
但是,不管忍怎样凝神倾听,都听不清外面的情况。
——英国的谚语说,好奇心会杀死猫。
——我和一之濑约好了,要忘记一切,只管好好休息,这是我恪守自身信义所做的承诺。
——如果违背信义,我将被什么杀死呢?
答案显而易见。
若真如此,那便是中田忍,亲手扼杀了自身的信念。
——真是令人头疼啊。
忍自嘲地想,然后抛开最后的思绪。
◇ ◆ ◇ ◆ ◇ ◆ ◇
中田忍的睡眠非常浅。
哪怕只是有点尿意,或是听到什么细微的响动,就会立刻醒来。
所以他平时的卧室,都会用胶带或书架之类的作为遮光、隔音措施,努力打造理想的睡眠环境,只为能多睡一会儿。
然后,忍会做梦。
梦是大脑整理信息的过程,对于什么都想要记住,记性还好的忍而言,这是不可或缺的「日常维护」。
所以,忍会做梦。
为了不让记忆遗失而努力记住的、痛苦且灰暗的往事,在他的梦中一遍、又一遍回放。
◇ ◆ ◇ ◆ ◇ ◆ ◇
黑暗之中。
风景、温度、触感,甚至连重力都模糊不清,被梦境特有的非现实感所包裹。
只有从记忆深处抽取的「概念」在跟忍说话。
看不见,但能读懂。
比起危机感,现在更感觉一头雾水,忍一时陷入了沉思。
——那异世界精灵会怎么样。
连关着异世界精灵的卧室门和地板上的「止」字标志也安然无恙。
记性特别好的中田忍,清楚地记得别人对他说过的各种话。
忍这才终于相信现在已是夜里,而且是深夜。
在周围变暗之后,光之绒毛变得更加显眼了。
所以她没叫醒忍,八成不是故意,而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根本来不及叫他,这样想比较合理。
——如果一之濑被空气中的异世界毒素侵蚀,倒在厕所附近的话……
忍屏住呼吸,拉开通往客厅的门。
既然如此。
忍将视线移到餐桌上的纸条,困惑进一步加深了。
「……」
——果然还是要感谢一之濑啊。
——光之绒毛是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孢子之类的东西吗?
至于由奈,果然不见踪影。
——嗯。
然后,抬头望向天花板,过了一阵,他深深垂下头。
「……」
『别人辞职全都怪他啊……』
所以她留下忍,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
这个状况实在让人一头雾水。
落地窗、厨房入口、水龙头、电视,甚至是大门,所有爱莉艾尔不能碰的地方,那些像是可疑符咒的「止」字标志全都还在。
尽管一之濑由奈总是逮到机会就给忍添麻烦,但忍知道她不会真的去陷害别人。
为了避免误会,这里要说明一下,这个是用硅胶和亚克力板把脸整个包裹住,嘴边还附有圆形滤罐,超级专业的防毒面具。
不过,忍并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心理创伤,也没有因此扭曲自己。
◇ ◆ ◇ ◆ ◇ ◆ ◇
『你不是很在意常驻菌什么的吗?贵是挺贵的,但我还是狠下心买了』,当时由奈在收下全款后还收了手续费,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根本没必要受伤。
模糊的意识在缝隙中飘荡着。
然后由奈也答应了忍,愿意帮忙。
——快想。
他经过再三考虑,明知可能会危及到由奈,还是低头恳求她。
假设真的有异世界毒素,也不知道它比空气重还是轻,搞不好还是易燃的。
虽然灯是关着的,但走路并不成问题。
忍脱下防毒面具,茫然地站起来。
忍没有开灯,戴着防毒面具,半蹲着开始小心搜查客厅。
但现实是,忍一口气睡到半夜,也没见到异世界精灵发怒用魔法将城镇化为一片焦土。
他坐起来仔细听了听,做好接受现实的心理准备,然后拉开了落地窗的窗帘。
又或者,如果由奈被盯上异世界精灵的邪恶秘密组织袭击,没准还会遇到对方的手下。
中田忍早就下定决心要相信一之濑由奈。
忍眯起眼,戴上放在沙发前矮桌上的防毒面具。
全都不是。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发现根本没必要紧张而感到无语,也不是因为由奈随便甩手走人而在心里怒骂,更不是感叹自己居然浪费了这么长时间在无谓的睡眠上,而彻底陷入绝望。
「……」
忍忽然意识到。
『只会说大道理,自我感觉良好的混蛋……』
然而,太过自省太过苛刻的忍,没办法像别人那样在回忆中得到慰籍。
『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此忍的梦里,都是那些失败且痛苦的回忆、以及需要反省的经历,几乎全是恶梦。
『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
忍醒来后,花了一点时间才掌握了状况。
正因为中田忍正确认识到了自己的异常,他不会受伤。
既然自己是「异类」,遭人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番拐弯抹角的话背后,肯定藏着别的意思。
钥匙就在家里。
中田忍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由奈多半是掌握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某个线索。
——快想。
『害虫……』
既有温柔善意的话语,也有冰冷尖锐的话语——尽管可能更多的偏向后者。
『穿得好土……』
既然要坚持自己的信条,遭到反对也是理所当然的。
除了由奈不在之外,屋子如此井然有序,实在让人难以想象发生了什么问题。
『怎么不去死……』
〈我想到有事要办,先回去了。
理所当然的反对理所当然地到来,为什么要因此受伤?
绒毛的数量比忍睡着之前更多,再加上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星光,屋里到处都充满了微弱的光亮。
之后请你自己想办法。 一之濑〉
『我不想坐在中田同学旁边……』
中途搁置的远程摄像头包装盒已经叠好,餐具也整齐地摆在沥水架上。
——如果世界排斥「异常」。
中田忍对于自己的「异常」有清醒的认知。
因为——
听不见,但能理解。
「……」
千言咒骂如枪林,万语恶意似箭雨。
反过来想,这就说明忍自己应该也能察觉到同样的事才对。
——钥匙就在家里。
或许,她是要忍证明吧。
那个对中田忍的个性相当了解的一之濑由奈。
要中田忍自己思考。
要中田忍亲自证明,自己有资格陪在异世界精灵身边。
「……」
忍的脑筋高速运转。
为了完全不知情的所有人类。
为了还躲在卧室里的异世界精灵。
为了一直支持自己的挚友、直树义光。
为了狠狠推了自己一把的、一之濑由奈。
更是为了自己。
为了得到最好的答案,脑筋转得越来越快。
宛如倒带的录像带,这三天的记忆在忍的脑海里飞快回放。
——钥匙就在家里。
——忍所作的梦。
——玄关门大开,抱着头缩成一团的爱莉艾尔。
——『……是想让我漱漱口吗?』
——『忍。』
对他人十分严格,对自己更加严格,这就是中田忍这个男人。
但是,从异世界精灵醒来现在,一直和她在一起的忍很清楚。
忍按捺住情绪,慢慢将视线移向脚下。
随着光之绒毛全部落到地板上。
爱莉艾尔无助地躺在门边。
「咕……咳……」
「……这是?」
以及,高速运转的脑筋所得出的某个假说。
但魔法能让人鼓起勇气,再去接近曾经拒绝过自己的人吗?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床上空无一人。
忍终于看清了整个卧室的样子。
依然紧闭的卧室。
可事到如今,从门缝递出去的「止」字标志,已经很难收回了。
忍深呼一口气,手握住门把。
——我不认同。
可是人类——也就是中田忍在最后关头却松开了手。
——是我自己的错误,将爱莉艾尔困在了这间单人牢房。
异世界精灵确实有能和忍他们——和人类相通的心。
那是给异世界精灵的,代表肯定的象征。
「……」
柔和的光流填满了忍的视野。
如果猜错了,就会让爱莉艾尔受到严重的伤害,也没有重来的时间与对策。
——封住房门的,不只是爱莉艾尔。
只要温柔地伸出温暖的手,他跟爱莉艾尔定能和好如初。
他非常清楚。
(飘——)
因为忍注意到了。
——『爱莉艾尔妹妹也很不安啊。』
他想亲眼见证自己做出的选择,所以绝不会移开视线。
不知是这种状态也能睡着,还是之前耗尽力气晕了过去,她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他要讨伐的敌人,是前所未有的「未知」。
——突然出现的,神秘的异世界精灵。
爱莉艾尔的右手,握着皱巴巴的小爱莉艾尔标志的卡片。
然后猛地将门拉开。
房间的灯光和空调到底是原本就关着的,还是因为跳闸而关了,已经无从得知。
忍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那种温柔且温暖、俗套又含糊的解决方式。
在明确的事实基础上,答案已经浮现。
由奈为什么会想明白这一点,忍也不懂。
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闭着眼还在发抖。
如果这个假说成立——
现在却要去揣摩一个非人的异世界精灵的心,想办法救她出来。
衣柜还是关着,单人牢房似的卧室跟之前周六看到时没什么两样。
但是,一旦冷静下来,她会发现周围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任何人,只有单人牢房般的卧室。
脚边是大量的光之绒毛,以及表示拒绝的「止」字标志。
既然如此,只要忍伸出手,问题就能解决。
忍现在彻底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然而忍也无法立刻采取行动。
现在已是深夜,距离天亮没多少时间了。
「彻底决裂只是杞人忧天,只要给予适当的关怀,就有希望修复关系」。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
看到义光吃排泄物的时候,爱莉艾尔应该很害怕吧。
依然放在地上的「止」字标志。
——面红耳赤,因害羞而颤抖的爱莉艾尔。
光之绒毛寂寞地亮着光。
但是,忍心中的担忧,丝毫没有减少。
尽管忍有些后悔自己摘掉了防毒面具,不过他还是死死盯着前方。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开门时的风卷起了室内的光之绒毛罢了。
对于决定赌上性命保护的异世界精灵。
「主动接近封闭内心的异世界精灵,让她再次敞开心扉」。
没办法。
「……」
自己躲进房间里也不奇怪。
说不出口的犹豫,反倒给门上了一把无形的锁。
身上什么都没盖,还穿着刚来时的那身衣服。
——共同迎接的,地球的黎明。
「……」
——『……我,我是想帮助有困难的人,才做这份工作的。』
连人心都无法解读、人称机械生命体的中田忍。
虽然是为了避免彻底决裂,但他却突然拉开距离,等着爱莉艾尔主动迈出那一步。
这也没办法。
连「那个」中田忍都能得到的结论,一之濑由奈不可能意识不到。
『踏进这一步,或许会伤害到她』——即使这是铁一样的正论,忍也要去挑战。
「……呜——」
其实这些,全都是基于『异世界精灵也有和人类差不多的心』这个推断。
——『爱・莉・艾・尔!!』
爱莉艾尔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待在接近忍他们的地方,等待救援。
「要恨就恨我吧,爱莉艾尔……!!」
中田忍就必须挑战自己最害怕的事物,再去面对爱莉艾尔。
只见在大量光之绒毛包围的地方。
——『太好了呢,爱莉艾尔。』
如果用魔法,应该能轻易从门缝吸回来。
即便如此,忍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直面异世界精灵所待的卧室房门。
对于决定赌上性命的自己。
他绝不会允许任何敷衍与软弱。
「……」
爱莉艾尔的身体颤抖着,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中田忍默默地俯视着她。
脑筋已经停止运转。
虽然有点难办,但并不复杂。
美国有些人家,会把门口的大斧称作「万能钥匙」。
遇到打不开的门,人类只有一个办法。
更别说,这个人还是中田忍。
——耍小聪明只是浪费时间。
——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就是直接正面突破而已。
「爱莉艾尔,醒醒。」
忍将手放在爱莉艾尔裸露的肩上,抬起她的上半身。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这是当然的。
中田忍一旦决定该做的事,谁也无法阻止他,就连他自己也不行。
「啊……?」
爱莉艾尔微微睁开眼,认出眼前的忍。
「这个世界,肯定会排斥你。」
忍本想着至少让她暖和点,于是拖着爱莉艾尔一起上床,结果彻底失算。
一瞬间。
美国小情侣在周六晚上狂欢作乐,周日早上醒来时,抱着甜心的那只手臂都麻掉了,这种情况,用医学术语来说就是桡神经麻痹。
「你能相信我吗?」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无法理解的话语,有什么意义?
「唔哦!」
「有人笑着吃排泄物,这又算什么问题。
曾经,中田忍说过。
——事情变得麻烦了。
「我按照自己的信义,还有作为人最基本的良心,决定保护你。
我不允许这种怠惰。
哪怕话语本身无法传达,那份试图传达什么的想法还是能传达出去的。
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有双眸浮现迷茫。
仿佛什么「欺辱」「蹂躏」「尊严」之类的,全都成了笑话。
「害怕吗?但你听我说。」
十根手指陷入爱莉艾尔白皙的肌肤。
(咚)
即便如此,我也会竭尽我所能。
我向你保证会为你争取到时间,直到你能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自立。
「……忍。」
他们谁都没有回避对方。
兴奋不已抱上来的爱莉艾尔,不管忍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将她拉开。
小心翼翼地,展示了那个。
仿佛是在用它代替表情,表达自己的内心。
(蹭蹭蹭蹭蹭蹭蹭蹭)
就算有,也不可能说出口。
爱莉艾尔的表情也皱成一团。
不知是太不安太累了,还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睡不好,爱莉艾尔没几分钟就安静下来,她慢慢挪到忍的胸口,然后发出轻轻的鼾声睡着了。
中田忍单膝跪地,抓住爱莉艾尔的双肩俯视着她。
然而,被中田忍这过于强烈的意志震住的可怜的异世界精灵——爱莉艾尔。
她用双手捧着,皱成一团的小爱莉艾尔标志卡片。
原本隐藏在无表情下的感情洪流,如今完全无法用僵硬的微笑压制,她只能用丰满的身体,疯狂地将自己蹭向忍。
忍的手臂自然而然成了爱莉艾尔的枕头,左肩以下的部分逐渐麻痹。

其实之前在餐桌上看她的动作就能明白,异世界精灵的肌肉,似乎比看起来更加强韧。
「忍!!!!!」
「忍!!!!!!!!」
忍让异世界精灵开心不已,甚至来不及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可爱。
一之濑由奈回答。
肯定会有不满,会有失败吧。
忍的双手不由自主用上了力气。
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就这么被欺辱、被蹂躏吗?
「……爱莉艾尔。」
她抬头望着忍,像是要遮住颤抖的嘴角。
忍郁闷地低头看了看胸口,发现爱莉艾尔正安详地睡着。
与之前的面无表情完全不同,而是带着真正安稳、平静的表情,沉沉睡去。
尽管如此,爱莉艾尔也没有阻止。
忍毫不在意,严肃地开口道。
爱莉艾尔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爱莉艾尔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抬头望着忍。
但是,她的眼神中确实流露出恐惧。
爱莉艾尔的身体好像没有那么抖了。
或许还会有矛盾。
我不敢保证能尽善尽美。
说起来要真是周六还挺应景,偏偏昨天是周日,现在是周一凌晨。
还有更多不合你心意、会让你吃亏的不合理之事。
——这个好像叫做周六夜麻痹来着。
异世界精灵,不断渴求着忍。
「那是你的……」
(摩擦摩擦摩擦摩擦)
就连一之濑由奈,也无法保证传达出去的想法能够得到回应。
「别动。」
「……」
距离近到只有三十厘米。
难道你每次都要抱头鼠窜,躲起来吗?
已经不是抱一抱或是蹭蹭脸的程度,甚至令人怀疑爱莉艾尔那对乳房会不会蹭疼,全身每一寸都在拼命往忍身上贴。
她直直地回望着忍的双眼。
◇ ◆ ◇ ◆ ◇ ◆ ◇
仿佛两人没有身体这道界限,就会直接融为一体。
你就甘心做个被剥夺尊严的受害者,哀叹着,在陌生的异世界角落里终结一生吗?
「……忍。」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冷静点,爱莉艾尔!」
她轻轻地想要扭动身体,但被忍强行按住了。
异世界精灵溃堤,冲走了忍的话语。
尽管如此,忍也没有停止。
这个世界还有更多人,会直接伤害你。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有什么意见吗?」
「咿……」
「忍!忍!!忍!!!忍!!!!忍!!!!!」
绝不允许。」
再过一会儿,肚子早已饿扁的爱莉艾尔就要吃早饭了,还有自己也得去上班。
临走前还要教她锁门,最好能多装几台远程摄像头。
再加上手都麻了,估计也睡不成回笼觉了。
另外,事到如今没必要多解释了,就算和衣衫不整的爱莉艾尔同床共枕,忍心中也没有一丝淫乱的欲望。
顶多只是在看到从像蕾丝窗帘般的连衣裙里快要蹦出来、躺着也依然坚挺的饱满双峰上下起伏时……
——原来异世界精灵也是用肺呼吸的啊。
他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这种理科实验级的感想罢了。
也是够可怕的。
相对的,忍开始自责。
本来他是为了洗刷「揉胸」那事的耻辱、守护其尊严才决定守护爱莉艾尔。
却因为一时疏忽,此刻正感受着爱莉艾尔的温软,以及挠人的鼻息。
对义光、对由奈,这简直是无可原谅的致命失误。
义光和由奈恐怕,不,是绝对不会因为这事责备忍,由奈顶多只会骂『陪睡这种小事你就不能乖乖答应吗?你这个重症神经大条患者。可惜超市不卖人情味补品啊笨蛋』,但忍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决定保护她的人是我。
——现在就动摇的话,还怎么指望今后。
异世界精灵的柔嫩肌肤,依然温暖着忍。
然而,忍还是无法闭上眼。
没有灯的天花板上黑漆漆一片,未来的影子始终在眼前若隐若现。
——不,也许并非如此。
只要看向地板,其实到处都是光亮。
——还是说。
季节是晚秋。
忍帮她拉好毛毯,让她慢慢平躺好。
爱莉艾尔把两只耳朵叠在一起盖住眼睛,睡得正香。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望着天花板,琢磨着刚才的新发现。
当然忍没来得及收拾,从床上看去,地板就像是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虚假星空。
离天亮,还很远。
忍的左手下意识用力,把爱莉艾尔从背后搂得更紧。
今晚果然还是睡不着。
他怕自己把她弄醒了,瞥了她一眼,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你在这片光芒中,期望着什么呢?
——爱莉艾尔。
「……唔。」
地上散落的光之绒毛,多半也是异世界精灵制造出来的吧。
「……」
——是再也回不去的、遥远故乡的星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