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特典短篇『精靈與八月大名』
《公務員,中田忍的惡德》 · 立川浦浦 · 3972 字
11月17日,星期五的黎明前,中田忍家的客廳。
忍發現〈精靈〉會喝果汁後,就讓她嘗試了各種果汁,這時他注意到義光的表情,有些納悶地問道。
「你在那笑什麼,義光?」
「啊,抱歉。我看着這個,就想起一件事。」
「這個是指?」
「這個。」
義光舉起的,是一瓶果肉切面清晰可見得100%果汁、含有果泥的梨汁。
[譯註:日本飲料一般來說只有100%果汁才能在包裝上使用水果切面。]
因爲『指尖堵住了會很危險』的蔬菜汁理論,這瓶果汁暫時被挪到了一旁。
「上次的摘梨活動,還挺開心的。」
「的確。」
忍倒完手裏的果汁,喘了口氣後坐在〈精靈〉旁邊的椅子上。
義光還擔心,〈精靈〉的視線突然跟忍平齊了,會不會嚇着她,結果壓根兒沒那回事。她只是用身子畫着小圈兒輕輕搖晃着,面無表情地盯着忍的額頭那一塊。
好可愛。
「那時候做的梨子果醬,她沒準會喫哦?」
「很遺憾,已經喫完了。」
「可惜了,下次要等到明年了吧。」
「是啊。」
別說明年了,明明撿回來一個天曉得明天會不會就毀了自己生活的異世界精靈,可忍的態度裏卻看不出絲毫的悲壯。
這究竟是他按自己的計劃計算、已經規劃好了通向美好未來的藍圖纔有的自信呢,還是爲了不讓主動幫忙的義光擔心而硬撐着呢?
義光沒有和他對視,光憑感覺就察覺到他的想法,嘴角微微上揚,笑了。
「知道了。」
「這我可辦不到。」
在山裏能喫的東西,他肯定都嘗過一遍了。
◇ ◆ ◇ ◆ ◇ ◆ ◇
「以前練出來的,我大學曾在果園打過工。」
「是嗎?」
他動作麻利地將果實摘下,連接果實與枝條的果蒂無聲折斷。
「是啊,義光喜歡什麼樣的梨?」
「我猜,你肯定是想到山梨縣了吧?」
除此之外,還有他倆各自準備的勞保手套、帽子、掛在脖上的毛巾,以及滿滿的防蟲噴霧,以上便是爲了在這戰場上存活的基本裝備。
儘管如此,直樹義光還是一副不知爲何心情很好的樣子,一直掛着笑容。
光滑油亮的表面沒有討厭的粗糙感,從手感就能明白裏面充滿甜味,真是個漂亮的果實。
畢竟現在是初秋。
這季節,有名沒名的各種大小飛蟲,不管是頭上還是領口,都嗡嗡地往上撲,要想舒舒服服地待着,可不能在這種地方省錢。
「未踏峯之所以是未踏峯,理由也是各種各樣。有的是單純因爲險峻難以攀登,有的是因爲管轄領土的各國政府基於政治因素禁止攀登,有的是因爲紮根於該地區的宗教因素不歡迎攀登。」
「說到梨,就會想到山吧。」
「我聽說山梨縣是因爲盛產「日本山梨」,所以才叫山梨縣。」
義光之所以感到驚訝,正是因爲理解這一點。
和梨相較於山上,一般常在沿河的平原收穫。
「……」
「……說起來,是這樣沒錯。」
「有道理。」
晾稻穀的稻架都已搭得差不多了,放眼望去是一片視野開闊的水田。
「忍,你好像很有幹勁?」
映入眼簾的是和幾公里前完全相同的,一望無際的水田地帶。
「有自然信仰傳承的土地,也經常把棲息在那裏的動物當作「神的使者」,即使沒有正式記錄棲息地的數據,從這些資料也能推測出個大概,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你摘得也太熟練了吧?」
「園內可以隨便摘、隨便喫,想帶走的話要另收錢,一筐兩千日元,請二位請慢慢享用~」
忍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周圍,低聲說了這麼一句,義光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一輛銀色大型SUV,正在貫穿這片田野的雙向四車道的國道上飛馳而過。
「那時候我幹過不少事,還有很多沒告訴你的。」
「時間跟梨子都不等人,我們快點開始吧。」
「不是你先提的未踏峯嗎?」
收穫量最高的也是被稱爲「整個日本山最少」的千葉縣,而山梨縣的收穫量只能後面倒着數。
「原來如此,真有意思。」
「爲什麼?」
中田忍和直樹義光似乎也不願落後於這片熱鬧景象,從工作人員手中領到一套工具。
「都21世紀了,居然還有人類尚未踏足的世界,你不感興趣嗎?」
「這個應該能滿足你的期待吧。」
「沒錯。」
「嗯——開頭還是來個齁甜的吧,其他都無所謂。」
「你知道「未踏峯」這個詞嗎?」
他一個人,靜靜回味着那些平凡日子裏的溫馨回憶。
「哦。」
「謝謝。」
「八九不離十……吧?」
「咦,不知道,是哪幾個字?」
「嚴格來說,所有的海底火山都該是未踏峯,但那純屬擡槓。海拔最高的羣山裏像「幹卡本森峯」就比較有名,還有些六千到七千米級的未踏峯,主要都在亞洲。」
「嗯?」
「要不要帶點酸味?水分多還是少?」
「義光。」
「嗯。」
「咦,我怎麼不知道?」
「我是在果園打工,哪有在幹活的時候削皮喫的?」
「你不是野生動物研究者嗎,難道還想去抓個神回來?」
大約一小時後。
副駕上的忍,用他洪亮的嗓門,壓過了車子那玩心十足、轟鳴作響的引擎聲,衝駕駛員說道:
直樹義光是研究日本野生動物的大學助教,同時也是個爲了品嚐美食而苦練廚藝的大胃王。
「哦。」
這裏沒什麼明顯的山巒起伏,根本不是那種能讓人對着壯麗山脈心潮澎湃的場景。
「也不是不感興趣……」
副駕駛座的忍一如往常板着臉,完全看不出他到底開不開心。
忍毫無愧疚之色,依然板着臉望着窗外的景色。
「嗯,那麼……」
◇ ◆ ◇ ◆ ◇ ◆ ◇
「日語裏數山的時候,單位用「座」,不就是因爲把山當成神仙住的地方,當成聖地來祭祀嗎?」
「我聽說要去狩梨,所以提前準備了山的話題,但怎麼等都等不到山的話題,所以不得已現在提出來。」
「啊?」
既不具建設性,也無特別結論,僅僅是漫無邊際的對話。
義光將目光投向過去,彷彿要甩掉那團纏在心頭的、黑色之物。
「這也能看出來?」
工具分別是用來裝戰利品——梨的籃子,方便當場削皮盡情品嚐用的小刀,還有一把剪果蒂的剪子。
「而且那種地方,不管是好是壞,人爲干預都最少,所以大自然多半都保留着原始的樣子。也正因如此,跟人交涉起來相當困難,但還是有去拜託一下的價值。」
駕駛座上的義光,一邊緊盯着前方,一邊留意各個後視鏡,同時回應忍。
「……哦哦——」
義光覺得兩者都有,但說到底也只是義光的主觀看法。
「和普通的梨不一樣嗎?」
在藍網子包圍的果園中,結滿枝頭的金色果實被蜂擁而來的人們一一摘下。
「說得好像喫過一樣……你肯定喫過吧?」
「……說回正題,日本也有很多「禁止進入的土地」吧。」
「嗯。」
下一秒,忍無聲地邁出步伐,避開開開心心狩梨的一家子,扒開頭上縱橫交錯固定樹枝的鋼絲,伸手一把抓住一個黃澄澄小果子。
「是啊,不嫌麻煩的話,就說給我聽聽吧。」
因爲當事人之間的意思溝通很草率,所以在此代爲說明,一般所說的水果梨和作爲地名的山梨縣,基本上沒什麼關係。
「你在說什麼?」
「嗯。」
「呵呵。」
義光接過剛摘下的梨。
「嗯。」
「因爲工作需要,我偶爾會去以前所謂的「禁地」,現在那些地方也還是禁止進入或限制進入,所以想現場考察還挺麻煩的。」
「哦?那正好,可以幫我削皮嗎?」
在日本,說到「梨」通常是指凹凸不平、表皮粗糙、口感清脆的「和梨」。
爲了避免誤會,先說清楚,中田忍雖然是天生的理性主義者,但並不是那種去喫自助餐時會『提前算好哪個菜成本最高,琢磨怎麼才能喫回本甚至賺到』的討厭鬼。他懂得尊重同行者的愉快用餐環境,自己也會隨心所欲喫喜歡的食物。
「瞭解。」
「爲什麼現在要聊山的話題?」
(唰)
「呃……嗯,甜的吧。」
「就是「未被踏足的山峯」,人類從未登頂過,或是沒有留下登頂紀錄的山峯,就叫做未踏峯。」
正好遇到紅燈車停了下來,義光環視了下週邊的風景。
「嗯,就是所謂的原種。果實很小,直接啃也不好喫。」
「說得也是。」
義光說着,拿出削皮刀抵在果實上。
(唰 唰 唰 唰 唰)
「……嚯。」
他轉着梨,眨眼工夫就把皮給削完了。
「手藝相當了得啊。」
「只要稍微練練,誰都能做到,我之前不是說過要教你嗎?」
「我也回答過你了:我能預見自己會一頭扎進去,所以還是免了。」
「不過那把菜刀,你有好好保養吧?」
「嗯,每個月都會磨一次。」
另外,「那把菜刀」指的是不久前忍和義光去旅行時參加的『菜刀製作・鍛冶體驗教室』中,忍打造的一把三德菜刀。
[譯註:三德菜刀是一種泛用型菜刀,可用於切肉、切魚、切菜,因而得名。]
發揮了鑽研精神的忍事先進行了周密的研究,以令人咋舌的執着鍛造出的那一把刀,其成品連工匠都讚不絕口,忍自己也非常中意。
因此,儘管忍幾乎不在家做菜,但只要一有空,他就會半出於興趣磨一磨菜刀。
義光去忍家玩,要做飯的時候,借用那把刀然後盛讚一番刀有多快,已經成了固定節目。
「就算不做菜,能學着把水果皮削漂亮也挺好吧?」
「……說得也是。」
「那——」
「可以教我削梨和做果醬的方法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爲什麼要做果醬?」
「海邊吧,我想喫好喫的魚。」
「好啊,反正也沒其他事情。」
◇ ◆ ◇ ◆ ◇ ◆ ◇
愉快的週末纔剛剛開始。
「因爲我能想象到自己會一直練習,直到精通。」
「嘿……咻。」
「說是能嚐到一種獨特的美味,就好像把烤紅薯那種黏糊糊的甜味凝縮起來了似的。」
(轟隆隆隆 轟隆 轟隆)
別看直樹義光這樣,他可是食量倍於常人的大胃王。
「啊哈哈,明白。」
「接下來怎麼說?時間還早着呢。」
「說到伴手禮我想起來了,再往前開一點,有家賣紅薯乾的店,聽說挺不錯的。」
義光引以爲豪的那輛銀色大型SUV,收納空間也大得驚人。
「聽說梨容易壞,是不是買太多了?」
「……那就好。」
忍也咧起嘴角,坐進副駕駛座。
「哦?」
「海邊還是山裏,有沒有別的要求?」
盡情享受了爽喫的梨,忍對水果的慾望得到了完全的滿足,義光則一副還想再喫的樣子。
「好,走吧。」
「我打算帶些去工作的地方當伴手禮,應該差不多吧?」
直樹義光是個做決定飛快的人。
「要不乾脆再去遠一點,今天在外面過夜如何?」
引擎響亮的聲音在四周迴盪,忍開始用手機搜索。
「明白。」
「那就麻煩你訂旅館了。」
(哐哐)
整整三大筐的現採和梨也完全裝得下。
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