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中田忍的出勤
《公務員,中田忍的惡德》 · 立川浦浦 · 7294 字
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一,上午六點五十分。
我努力打起精神甩開朦朧的睡意,下定決心,披上大衣準備出門。
「忍、忍。」
同牀一夜又喫了頓簡單的早餐後,異世界精靈——愛莉艾爾明顯對我放下戒心,她露出有些不安的表情,弱弱地抓住我大衣的袖子。
大概是憑藉她的觀察,看到我不同於平常的裝束,知道我是爲了工作(狩獵)外出,而自己會被留下吧。
只不過那份感情是出於孤單,還是純粹是擔心我,老實說我也說不清。
……不,或許是我太自作多情,太傲慢了嗎?
畢竟異世界精靈——愛莉艾爾在這個世界只能依靠我。
不用拿斯德哥爾摩綜合徵或利馬綜合徵當例子,我也明白,囚禁者和被囚禁者之間,會因爲認知失調而形成扭曲的親密關係。
如果我享受着「施予者」的優越感,讓愛莉艾爾喜歡自己。這無疑是一種卑鄙無恥的行爲,也絕不是我期望的。
我不光要當個中立者,甚至要站遠一點,既要保護異世界精靈的安全和尊嚴,也要尊重她的自由意志,讓她能自己在現代社會安身立命。
我必須自己承擔責任,不能推給任何人。這是我自己思考後,做的決定。
那麼,我該做的事就是——
「我出門了。門鈴的電源我已經拔掉了,但還是提醒一下,除了我以外,不管誰來都不要開門。」
我將手按在愛莉艾爾抓着我袖子的手上,直視她碧藍的雙眼,清楚地傳達我的意思。
「愛莉艾爾。」
愛莉艾爾露出柔和的微笑,輕輕放開我的袖子。
「鎖門的方法,就像我剛纔教你的那樣。還記得吧?」
我朝玄關門看去,愛莉艾爾小跑着靠近玄關,鎖上門後回頭看向我。
「沒錯,你做得很好。」
「嗯」
「然後愛莉艾爾就這樣睡着了」
『都怪我太粗心了,真的很抱歉(--;)』
我回想起之前仔細讀過的手機說明書,切換成能同時看遠程攝像頭畫面和消息應用的狀態,急忙回覆義光。
「我正好剛從家裏出來」
「只是,這種想法會不會太自以爲是了?」
總之,我啓動了監控用APP,屏幕上出現了正在看書的愛莉艾爾。
『可你光是保障喫穿住,那和養寵物有什麼區別?』
……再怎麼給自己找藉口也沒用。
愛莉艾爾似乎還不理解遠程攝像頭的功能,也不在意鏡頭的存在,所以能觀察到愛莉艾爾原模原樣的生態。
『是我搞錯了,對不起(×_×)』
看到義光發的消息,我突然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我很認真地向愛莉艾爾說明了這個世界有多殘酷,誠心誠意地試着讓她信任我」
——好。
「別這麼說」
只要能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待着,今天應該能平安度過。
又過了一會兒。
但是,這和那是兩回事……
「……嗯?」
我把愛莉艾爾的體貼誤會是成別有居心,犯了蠢,還吐了污水。
『別問了,忘了吧(_)』
(咔嚓)
從手機屏幕上大致能看出來,她現在正在看昆蟲圖鑑。
『這樣愛莉艾爾妹妹實在太可憐了』
「所以要說是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同牀,也許還真不能算」
「怎麼了,義光?你剛纔在想什麼?」
「抱歉,這麼晚才聯繫你」
『小插曲?』
『我說的只是我的個人看法啦……』
「是這樣嗎?」
『一點都不晚,你一直忙到現在吧(^-)-☆』
『當然,即使愛莉艾爾妹妹是真的喜歡你,或是真的寂寞』
和可憐的異世界精靈——愛莉艾爾一起。
『不過忍,你真的不知道愛莉艾爾妹妹爲什麼會抱住你嗎?』
「我當然沒忘」
『這點倒是難以否定(+o+)』
「結果不知道她是怎麼理解的,直接抱住我不撒手了」
『你認真的?』
『抱歉,你能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意思嗎??』
『愛莉艾爾!』
我從書架上挑了幾本即使不識字也能享受樂趣的書,想留給她打發時間,她看起來很高興,所以我就直接把書給她了,看來我沒選錯。
(嗒嗒)
背後傳來金屬聲。
「我有點想法,但目前還沒辦法確定」
確定她按照我的指示鎖好門後,我便朝最近的車站走去。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愛莉艾爾並沒有對我做出任何不該做的事,也沒有想要傷害我,這我很清楚。
我之所以停下腳步,絕不是因爲紅燈。
我解開門鎖,打開大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義光還是老樣子,真愛用顏文字啊。
我當然十分清楚邊走邊看手機是違反社會規範的行爲,但問題的優先級已經在上週末排好了。
「就算我給她喫的住的,對愛莉艾爾來說,我的存在本身也只會給她造成壓力」
『早安,忍。昨天還好嗎?』
我在路上打開手機,啓動監控用的遠程攝像頭APP。
「要是沒有你的幫助,我也沒辦法這麼順利地和愛莉艾爾建立起信任關係」
「當然」
『不過,否定或無視她的感情,這樣好嗎?』
她坐在臥室的書桌前,房間的燈也開着,正專注地沉浸在讀書中。
突然,手機的屏幕變暗了。
既然我要照顧這位可能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與人類接觸的異世界精靈,「走路低頭看手機」這點事,希望社會大衆能多包涵一點吧。
只是,我個人覺得這並不有趣。
「怎麼說呢」
「我真正該喝的不是精靈甘露,而是那瓶沒喝完的蘋果汁」
荒唐的遭遇、狼狽的邂逅、磕磕碰碰的溝通下湊成的同居生活。
到頭來,我們和愛莉艾爾所要面對的問題,一個也沒有解決。
「雖然發生了點小插曲,但某種程度上也是無奈之舉」
『忍,你不會又想喝精靈甘露之類的東西了吧?』
——嗯。
「嚴格來說,是一個人和一個異世界精靈,何況我整晚都在想東西,沒睡着」
「我猜是愛莉艾爾太寂寞,迫不得已只好抱住身邊能保護自己的當地生物」
「……」
「拜託你看家,我出門了。」
「愛莉艾爾!」
「深夜出了點狀況,考慮到健康之類的問題,我和她同牀了」
「怎麼可能」
【直樹義光發來一條新消息】
「嗯。」
『那可以告訴我你覺得最可能的原因嗎?』
「是啊」
『在理解這些前提下,要怎麼對她是忍的自由』
她似乎還得意地挺起胸膛,衝我笑了笑。
即使愛莉艾爾的出現背後隱藏着什麼陰謀,既然我現在根本找不到查清的辦法,那也只能繼續這樣拼命掙扎下去了。
「日語中的同牀是指「兩個人以上」睡在「同一張牀上」沒錯吧」
『不過,沒事就好(^^*)』
『你喝魔法水的事,也沒過去幾天哦』
過了一會兒。
『你沒想過她可能多少對你抱有好感嗎?』
『等等,你剛纔不是說同牀嗎?』
「因此我只好使出最後手段,硬着頭皮把她拖上牀……」
究竟是殘酷的厄運,還是某人蓄意安排的陰謀,眼下的狀況根本無法預料未來。
(咔嚓)
一方面我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牽着鼻子走,但另一方面,我也很清楚現在能像平常一樣去上班,是靠着我、義光還有一之瀨的努力,以及異世界精靈愛莉艾爾的主動配合,是我們自己的意志所創造出來的成果。
……
「確實,我會好好考慮」
『嗯』
我暫時沒有回覆,不久後義光就顯示已登出。
◇ ◆ ◇ ◆ ◇ ◆ ◇
「……任……」
不知道是平時就沒什麼人在意我,還是一之瀨實現幫我打過招呼,總之我週五突然缺勤的事,沒有人過來追問。
「中……田……主任……」
能不用被這些瑣事煩擾,也算是走運。
「中……中田……主任……」
儘管我已經叮囑愛莉艾爾留在家裏,但讓她長時間獨處的風險並不小。
我必須比以往更專注地工作,儘量在上班時間把所有活都解決掉……
「……中、中田主任,打擾了!!」
「嗯?」
我抬起頭,發現堀內站在我的身旁,滿臉通紅地顫抖着。
從周圍人同情的表情來看,她應該已經站在這裏好一會兒了。
「抱歉,我沒注意到。」
「啊,不會……那個,抱歉打擾您專心工作。」
「沒關係,怎麼了?」
「嗯……請您過目。」
堀內低着頭遞出了,五本薄薄的文件夾。
「……聽了主任您之前的那番話,我在追查違規領取人的時候,我才明白——我越執着於某一個人,眼裏就越看不到其他人;我越是特別對待某個人,就越會讓其他人覺得不公平。身爲一名公務員,哪怕要扼殺自己的感情,也必須以平等的目光和態度面對每一個生活保障領取人。」
兩者都有可能,這正是她的可怕之處。
「決定停掉保障金時,我向編號174……武藤先生道歉了。我說,是我能力不足,害得他停掉了保障金,我會想盡辦法看能不能幫上武藤先生……結果還掉了眼淚,特別丟人地道了歉。」
堀內的眼裏閃着堅定而銳利的光芒。
和四天前那個畏畏縮縮、缺乏自信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不過,可不能像這次一樣獨斷專行。前期統籌和最終指揮都由你負責,但在計劃階段一定要經過我和科長審批,確保所有事情都作爲組織的決策來執行。」
「好的,請您翻開貼着綠色標籤的那一頁。」
「……是。」
「……咦?」
「有兩人是從其他領取人那裏聽來的,至於剩下的三人……」
「……就好像眼前的迷霧突然散開了一樣,我意識到了那些自己一直迴避的問題,以及那些沒重視的東西,忽然覺得特別羞愧。本以爲自己一個人很努力了,可我根本沒能提供真正的幫助,難爲情死了。我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沒搞懂,越想越坐立難安……」
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我聽說在我執着於174號的時候,那些我應該做的工作、以及我負責的生活保障領取人,都是中田組長幫我解決的。」
「那這些文件,可以理解爲按照我的意思整理的嗎?」
「然後,武藤先生對我說『謝謝你』,『你來當我的負責人真是太好了』。像我這種嘴上說着遠大的理想,結果一事無成的人,終於成了別人嘴裏的「特別的人」,那一刻我真的很開心……」
「怎麼了?」
接下來,她應該自己去選擇、自己向前邁進。
「……是。」
我聲音大得自己都喫了一驚,不光是周圍的職員,連窗口的職員和來辦事的普通市民,都開始紛紛偷看我們。
「堀內。」
我慎重地斟酌用詞。
「是的。」
「你的依據是什麼?」
明明挨訓的時候都忍住了,怎麼偏偏現在就哭了呢?
堀內所要的答案,已經在她心中。
「這也是你自我滿足帶來的結果吧。」
「……對方向我道謝了。」
這時我忽然想起,和一之瀨在電話中交談的內容。
「堀內。」
果然人心,尤其是年輕女性的心,我還是搞不懂。
「道謝?」
我拿起其中一個文件夾,翻閱起來。
「我不是在說這個!!」
儘管堀內改變了想法,但她還是以自己的方式正視了自己的難題。
「……」
雖然我無法感同身受,但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餘光可以瞄到一之瀨混在人羣中,一臉淡然地看着我。
「中田主任!!」
——『可以啊。我也有點私事要處理,等事情辦完後我會跟科長說一聲。』
「是的。」
「我調查了跟編號174有關的七個人,發現有五個人說法很可疑,查下來這五個人全都在工地打工,且有拿工資。」
「我確認一下,關於編號174,已經決定停止發放保障金了。」
我考慮着種種可能,向堀內問道:
「大清早去蹲點,尤其是查涉及停發保障金這種事,萬一被發現,很可能會把對方惹惱,你應該明白這有多危險,這種事情該讓組織出面。」
「……是的。」
「……」
「等批覆下來,我會指定你爲編號213號的總負責專員,從事實查明到停止保障金整個流程都由你來制定方案並指揮。」
考慮到堀內的能力,很難想象她能在週五一天內完成。
「……」
看來她這次做的,恐怕跟我說的不太一樣,甚至完全背道而馳了。
她像是在等我說出下句話,整備正面接下。
「我們是集體中的一員,我把這個工作交給你,可不是想讓你一個人去冒險。」
連我也能聽出,她的回答有些心虛。
「……嗯。」
「我說我知道了,聽我說。」
我側頭一看,發現堀內的眼淚已經止不住了。
我照她說的翻開那一頁,上面把這次調查對象的個人信息和結果概要都清楚地列出來了。
但我不在乎。
「如果只是列個名字,這也太多了,能麻煩你解釋一下嗎?」
「剩下的三人,是我週末早上去蹲點,親眼看到他們坐工程車前往工地。」
那我也應該拿出全力,回應她的認真。
我明明講得夠簡單了,難道還有哪裏解釋得不清楚嗎?
「我有叫你做到這個地步嗎?」
……果然。
……我確實是這麼教她的,沒想到她領悟得這麼快。
她挺直身子,看着我的眼睛,沒有逃避。
「……」
我沒說話,靜靜等待堀內繼續說下去。
「夠了,我知道了。」
「我打算把你發現的五個違規領取人,分別定爲「編號213-1」到「編號213-5」,作爲綜合性違規領取案件,由我們組統一報上去處理。」
「嗯。」
「這是?」
——「首先,幫我隨便找個理由跟科長請假。」
堀內咬着牙,但沒有流淚。
總比把問題放任不管要好。
「可是主任您說得沒錯,我之前確實把工作丟下不管了!!」
「……可是,我!!」
堀內的表情像是完全沒反應過來。
「……簡單翻了下,材料整理得挺好。只要你別忘了及時溝通和彙報,這個案子交給你也沒問題。」
「關於上週四您交代的……編號174的那件事,我把報告整理好了。」
「這、這是我自作主張去做的!!主、主任您一點責任也沒有!!」
「……對不起,我想不到其他方法。」
像堀內這種性格,肯定會被這句話觸動吧。
「我是說,這事全都交給你了。」
——「工作日誌和交接事項我都已經寫在桌上的文件裏了。」
「……」
「我不管你是從哪聽來的,我只是盡到我的職責而已。你不用因此感到愧疚,更沒有理由因此就去冒險。」
她是想幫我,還是想看我的反應以此取樂呢?
「……沒有,您只讓我列出調查對象的名單。」
「我之前讓你查一查停掉保障金後有沒有新的違規領取,並讓你列個可疑人員名單。」
「沒錯,私自去蹲點做得太過火了。」
「你做得到吧?」
「我能做到,請交給我做!」
我曾揶揄她是「只顧自我滿足的普通人」,現在已經大變樣了。
我相信,她已經了邁出了作爲一名公務員、一名社會人真正成長的第一步。
「我會向科長報告,有不明白的地方我會再找你,你先回去吧。」
「好、好的……那個,呃……」
「還有……嗯,有機會的話,你也向一之瀨道個謝吧。」
「一……一之瀨小姐嗎?」
堀內明顯有些慌了。
雖然於心不忍,但還是請她配合我藉此機會報仇一箭之仇吧。
「我之前交給你的工作,有一部分讓她幫你分擔了。一之瀨的話,她會原諒你以前的表現,同時今後還會幫你的。」
「中田主任,您提到我了嗎?」
「唔。」
回過神來,一之瀨已經走到我身旁,把我的馬克杯遞了過來。
杯裏的咖啡看起來濃得驚人,似乎是以她的方式提醒我別再多嘴了。
但已經太遲了。
「一、一之瀨小姐,非常抱歉!我、我……」
「嗯,沒事沒事。倒是你現在好像被予以重任了呢。有我能幫的我會盡量幫忙,一起加油吧。」
「好……好的!!」
我無意間環顧四周,發現同事們早已不再關注我們,紛紛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我有些好奇『她不會膩嗎』,想了想又產生了共鳴『不會膩的吧』,不禁露出微笑。
那時候我真的是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過上這種生活。
我回想起四天前,愛莉艾爾來剛來的那天,我本來想在電車裏看這本書,結果因爲太困太累沒能看成。想到這,頓時感覺有些奇妙。
那是無法逃脫,盤在自己心底的罪惡。
所以,我應當接受。
我並不後悔,事到如今也沒打算回頭。
「各位,我先下班了,大家別太晚回家。」
愛莉艾爾和剛纔一樣,正專心地看着昆蟲圖鑑。
爲了自己的信念,花費自己的時間,有什麼不可以?
即使我能夠預見,卻還是無法停下腳步。
◇ ◆ ◇ ◆ ◇ ◆ ◇
惡德。
這個愚蠢的決定會帶來什麼後果、招致多少不幸——
她正翻開的那一頁,我這邊也勉強能看見。
其實我還想再觀察愛莉艾爾的情況,但她在看書時基本不會有別的舉動,而且要是有人從旁邊偷看我的手機,恐怕會被當成可疑人物。
想要保住自己的身心健康和私生活,主動避開過重的負擔,也是必要的自我保護。
加上這段車程也沒長到能好好睡一覺,從多方面考慮,我把手機收回口袋,翻開了一本裝幀有些老舊的文庫本。
我身爲管理層有些話不太好說,但支援一組幾乎每個人手上都有一堆難搞的案子。
接受公務員、中田忍的惡德。
最後,我自嘲地笑了。
那些一味要求他們奉獻和犧牲的人,是不會給他們任何幫助的。
——說到底,現實就是如此。
我最早在學生時代看過,隨着年齡增長,我再次對它產生了興趣,於是又買了一本。
儘管如此,心裏難免還是有些刺痛。
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正確,也沒有徹底的錯誤,這些我都明白。
是我親手讓異世界精靈在暗中存活,主動走上了和與世界爲敵的路。
我是不是被錯誤的理想束縛住了呢?
爲了地球人類,我理應迅速隔離並抹殺身份不明的異世界精靈。
畢竟大家要的是結果,過程再好看也沒人關心。
哪怕是我苦苦思索、堅信是對的決定,也不能消除心中的疑慮。
下午五點三十分。
這般孩子氣的權利,我早就沒有了。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會忍不住多想。
離開辦公大樓後,我走到人煙稀少的地方,打開手機。
我懂這個道理,也能理解。
沒有絲毫猶豫。
下了電車,我掏出手機,再次調出愛莉艾爾的畫面。
「……」
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死死抓住自己相信的正確答案,咬牙吞下恐懼和迷茫,裝作若無其事地融入社會……便是大人的活法。
既然已經履行了應盡的義務,現在的中田忍就是私人身份。
我翻開的,是某個外國作家的短篇集。
「……」
我留下略顯慌張的科員們、以及假裝慌張的一之瀨,離開了辦公大樓。
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
彷彿在告訴我,我是一個不完美的人類。
我給可恨的異世界精靈,提供了一個容身之處。
腦子裏迷迷糊糊地想着事,目光落在了文庫本的布質書套上。
堀內接手了新的案子,他們是怕萬一受波及、自己的工作量也要跟着增加吧。
我隨意瀏覽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忽然被某個詞吸引住了。
我是不是被膚淺的感情所左右了呢?
我抵達離區政府最近的車站,過了閘機,搭上電車。
電車裏非常擁擠,但還不至於像東京的沙丁魚罐頭那樣。
既然把義光、一之瀨、乃至整個世界都捲進來了,這一切的罪責,我決定由我自己來背。
我怎麼也算是個大人了。
我是不是違背了本應堅持的原則呢?
當然,我沒有譏諷或否定他們的意思。
書上的孔雀蛾,好像真的在瞪着我。
「……」
不管重讀多少次,只要以新的心境去讀,就會有新的發現。
更別說還拿自己的選擇和小說情節對號入座,爲自己是否正確而煩惱——
至於原因,我當然清楚。
難道這不正是我的
利己主義
嗎?
我用義光的勸阻、杜撰的生態調查、愛莉艾爾的順從,還有一之瀨的介入來爲自己找藉口。
我理解其意義和職責,卻選擇投身於邪惡。
監控APP上愛莉艾爾還是在看昆蟲圖鑑,跟早上還有中午一模一樣。
真要人手不夠,有能力有意願的人出來頂上就好。
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在循環播放,但看到她讀完後又從封面重新讀起,似乎真是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反覆看同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