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精靈與午夜零點
《公務員,中田忍的惡德》 · 立川浦浦 · 1.8萬 字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六,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
換句話說,距離中田忍必須去上班的時間,大約還有三十小時。
忍、義光、由奈所在的餐桌,籠罩着沉重的悲壯感。
「面對現實吧,事態相當嚴重。」
忍說着,對身旁低着頭的義光投以關懷的目光。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儘管在職場上被蔑稱爲「魔王」、「爬蟲類」、「機械生命體」、「半科長」,中田忍也能體諒他人,姑且算是個正經的社會人士。
更何況對方是憔悴消沉的唯一好友,直樹義光。
「……那個,真的很抱歉。」
「……抱歉,我好像也有點混亂。剛纔那句話只是確認現狀,沒有責備你的意思。」
「可是,都怪我喫了大便。」
『咿……』
門對面的愛莉艾爾發出呻吟。
「義光先生,至少也保持點理智好嗎?」
「啊……說得也是,對不起。我纔沒有喫大便。」
『咿……!!』
門對面的愛莉艾爾發出呻吟。
「義光。」
「……」
直樹義光緊緊閉上眼睛。
「忍前輩。」
「說到底,那也不過是我的自我滿足罷了。用未知的威脅築造屏障,和用花林糖來恐嚇束縛,本質上沒什麼不同。」
「但是,你還是個未出嫁的姑娘吧?」
「是這樣沒錯。」
哪怕不是突然擺出常識派姿態的人類怪物中田忍,義光也會想盡量安全送由奈到家附近。
「不用客氣,反正我開車來的。」
由奈用她的貓眼抬頭看着忍。
「……」
「我既然自己決定要參與,就沒指望能全身而退。在防止與異世界精靈決裂的重要關頭,稍微冒險一點也——」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在末班電車開走前回去吧。」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當初給愛莉艾爾的兩張卡片之一。
「……」
由奈從駕駛座的左後方,對義光的背影做了個形式上的道謝。
『……』
聽到這句看似隨意的呼喚,忍的話停了下來。
可眼前的兩人,是他十年來的摯友、直樹義光,和忍的得力助手才女一、之瀨由奈。
「……嗯。」
但是,一如往常板着臉的中田忍,沒有特別表現出焦急的樣子。
「……」
「不敢當。」
被忍用一般常識的角度勸導,讓她感到受傷了嗎?
「……忍。」
「不過,從各種角度來想義光先生都挺慘的,我贊成讓他回去。不情願歸不情願,我還會繼續陪着你的,你就盡情地痛苦一整晚吧。」
「止」字標誌紋絲未動。
沒人傻到說出『肚子餓了或許就會出來』這種,事實上也完全沒有那種跡象。
「可是……」
由奈的貓眼睜得大大的。
反而比平常還要冷靜,不緊不慢交替看着手機與牆上的時鐘。
「……爲什麼?」
沒有人能安慰垂頭喪氣的義光。
「……啊?」
代表着人類和異世界精靈之間的拒絕聲明。
「你別擔心這事了。」
剛纔,沒注意到愛莉艾爾的震驚,義光津津有味地喫着黑花林糖還露出笑容,他似乎立刻成爲愛莉艾爾恐懼的對象。
換做普通朋友或一般部下,大概就乖乖答應了吧。
「讓一個尚未出嫁的姑娘,在非交往對象的男人房間裏過夜,簡直荒謬至極。更別說還讓她犧牲睡眠時間,露出妝容脫落的樣子,這更是不可原諒。還是讓我自己悶頭想一晚上更符合常識。」
「啊?」
「現在面臨着和異世界精靈決裂的危機吧?」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之後由我來處理。」
但是被當成獵物的忍,依然板着臉,絲毫沒有動搖。
狀況極爲單純。
「我是無所謂,但你還是收回剛纔這套說辭比較好吧?」
「是啊,但我不想爲了藉助你的力量,而踐踏你的尊嚴。」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次連你也要回去。」
「……不,忍前輩。」
「……」
由奈啞口無言。
這是義光在大學買的二手車,儘管他現在是在山野間忙碌的大學助教,但他仍舊珍惜地開着這輛充滿玩心的堅固大型車。
「我不明白,除了義光先生,你能依靠的人只有我吧?」
「如果再過一天還沒解決的話,世界或忍前輩的人生就會陷入危機吧?」
(隆 隆隆 轟隆隆隆隆)
「忍,你之所以堅持親自保護愛莉艾爾妹妹,不就是爲了不侵犯她的尊嚴嗎?恐嚇她、把她嚇得躲起來,跟好好說話請她配合,這兩者對你和她來說都完全不一樣。」
從門縫遞出的一張卡片。
雖然出了不少主意,但畢竟『把花林糖當作不潔之物介紹了,卻還被其中一名成員笑容滿面地喫掉』這一點,實在是無力迴天。
忍是爲了義光。
「雖然聽起來怪,但從控制外出的角度來看,其實情況是好轉了。既然她連水都能自己解決,我們只要放點食物在門口,短期內就不用太擔心。」
「謝謝你,義光先生。」
而且就算忍他們貿然用強制手段撕掉「止」的卡片去對話,可一旦造成裂痕,關係就再也無法修復。
只要義光腳步一重、聲音一大,愛莉艾爾就會從門裏發出『咿呀』這種快哭出來的呻吟。
「那才真的是僞惡吧?」
不管多尷尬,也要這麼辦。
由奈的貓眼眯了起來。
「……」
另外,把自己關在房裏的愛莉艾爾,到現在還沒有給出什麼像樣的反應。
這也難怪。
「……對不起。」
可能會冒犯那些笑容滿面地喫大便的人,但我想大多數人應該不願意和笑容滿面地喫大便的人交朋友。
再者,愛莉艾爾所在的房間,是那個「住着方便的單人牢房」——中田忍的臥室。
「既然大家都是當事人,責任自然也是共同承擔,當然,也包括我。」
「那可不行,忍。」
就像大便一樣,徹底堵死了。
「我覺得兩件事同樣重要,在反覆斟酌後,我決定應該優先讓你回家。你有什麼意見嗎,有我也不準備接受就是了?」
時間上還來得及趕上末班電車,但已經是深夜了,而且由奈還是個未嫁的姑娘。
與車主本人義光的沉穩大相徑庭,一輛老式手動擋轎汽車發出粗野不羈的轟鳴聲,銀色車身劃破沉沉夜幕,飛速向前駛去。
在一旁目睹全過程的義光,拼命壓住自己想要拋下自責心和義務感,即刻逃離現場的衝動。
不管怎麼想這車的尺寸都不適合在市區開,連從公寓的訪客停車場進出都有些困難,但車內沒有人會提起這件事。
義光是爲了忍。
「唉,我是不在乎啦,但你這記性也太好了點?」
忍等人的面前,臥室門依然緊閉着。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止」字標誌。
「怎麼了?」
那地方連窗戶都被死死封住,簡直固若金湯,完全看不出裏頭髮生了什麼。
「沒錯。」
當然,忍等人也不是光站着啥都不幹。
◇ ◆ ◇ ◆ ◇ ◆ ◇
至此,兩人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這個問題,不是比我的尊嚴還重要嗎?」
「拿出那東西的時候,義光說『嗯,這樣我就懂了』。所以我猜測應該有什麼關聯。」
當然,忍還是一如往常地板着臉。
然後。
然後,真正讓人頭疼的,是那個致命的關鍵點。
「義光先生又不傻,他肯定知道你這番冷酷的說辭是爲了他而裝出來的僞惡,趁大家還沒被傷到,早點收回比較好吧。」
「話說愛莉艾爾……就是、關於……那玩意,她……知道是啥嗎?」
如果問忍,他會解釋說:這是一種叫做「共感性羞恥」的心理作用,就是看到別人極其尷尬時,彷彿自己也身處那個尷尬境地的心理。但很不巧的是原因就出在忍身上,所以沒有人能出來解釋。
因此,即便時間已接近午夜,忍等人依然想不出打破現狀的妙計。
「結果麻煩了你整整兩天,真的很抱歉。」
「忍前輩就算了,義光先生就別這麼說啦。我只是因爲自己有興趣,才自願插手這件事的。」
「……這和一之瀨小姐說的僞惡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別看我這樣,我自認比忍前輩活得更聰明。」
「嗯,或許是吧。」
義光意識到自己對中田忍的印象,與由奈對「忍前輩」的印象沒有偏差,輕輕笑了。
中田忍是「確信犯式的」僞惡者。
確信犯,是爲了自己的信念,主動犯下罪行的人。
僞惡者,是爲了自己的目標,故意扮演反派的人。
而中田忍,他要實現的目標越是重大,他給自己加諸的「惡」就越是沉重。
爲了心思細膩的下屬,他化身惡人,將現實擺在她眼前,暗中支持她。
爲了保護人類,他甚至願意凍死異世界精靈,獨自承擔所有罪責。
爲了安慰因失誤而消沉的摯友,他用輕浮的話語試圖將怒火轉向自己。
[譯註:「確信犯」一詞原義是指基於道義、政治或宗教上的堅定信念,認爲自己的行爲是正確的而實施的犯罪。現代口語中往往存在濫用,被誤用爲「明知故犯」,此處用的是原義。]
中田忍不是怪人。
他和大部分人一樣,甚至內心藏着更熾熱的感情。他只是個笨拙的普通人。
所以。
義光問由奈。
「一之瀨小姐。」
「嗯。」
「你八成又在想什麼『不能錯過勸說愛莉艾爾的最佳時機,一秒也不能走神』,所以飯不喫廁所也不去吧?」
這時,忍終於把目光轉向由奈。
整理好儀容,忍一邊喫着由奈買來的三明治,一邊板着臉繼續盯着臥室的門和「止」字標誌。
話是她自己挑起的,可一之瀨由奈還讓對方欠了自己一個人情。
「一之瀨小姐,你僅憑這些,就願意相信異世界精靈,還跑來到忍的家嗎?」

「如果你認真去做,應該會做得更漂亮。」
「愛莉艾爾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嗎?」
握着方向盤的義光試圖從後視鏡窺探,但是看不到由奈的表情。
「我不太喜歡和鬍子沒刮乾淨身體又臭的男性說話,所以麻煩你先去衝個澡,把儀容整理好。」
「忍和愛莉艾爾,就拜託你了。」
「一之瀨啊。」
隔天,十一月十九日星期日,正午。
昨天至少還能隱約聽見呻吟,今天連那點動靜都沒了。
「我記得我鎖門了。」
儘管這位訪客令他有些喫驚,但他還是沒有把視線從臥室移開。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糾正你的一個誤解。」
「我進來嘍。」
由奈毫不猶豫地打開門,一眼就看到中田忍在距離臥室門一米的地方,盤腿坐在地上,臉朝着臥室門。
「啊,別誤會。我是昨天晚上借的,不是說把愛莉艾爾送進來的幕後黑手就是我。」
門被日光燈照着,「止」字標誌在燈光下泛着光,兩者都毫無變化。
「是的。」
「……」
他的姿勢看起來和昨晚一模一樣,現在都沒有往這邊看的意思。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給我看就是了,你欠我一個人情哦。」
「他今天也想來,但我拒絕了。正如你所說,義光和愛莉艾爾都太可憐了。」
「嗯。」
「等等,一之瀨,那樣的話監視就會有空檔了……」
車子繼續穿越夜色,奔馳而去。
說完,由奈把忍唯一的門鑰匙放在了餐桌上。
「今天的部分……嗯?」
「所以,怎麼樣都無所謂。」
「……什麼意思?」
◇ ◆ ◇ ◆ ◇ ◆ ◇
「……」
「我可能是故意留下破綻哦。」
「唉。」
「……也對。再繼續接受你的好意,就太過分了。你都來了我還說這話實在是過意不去,但起碼下午你就歇着……」
然而此刻已是深夜。
「是。」
「是啊,中午好。」
「……我知道了。」
話是她自己挑起的,可一之瀨由奈還是下意識地開始戒備。
「我整理了記錄,要看嗎?」
(喀嚓喀嚓 喀嚓)
「……」
「……這樣嗎?」
忍現在是受人恩惠的一方,而且他討厭徒勞的抵抗,於是乖乖地把筆記本遞了過去。
「不,一之瀨。」
銀色的大型車駛入主幹道。
「好的。門就交給我來看着,可以先請你轉過來這邊嗎?」
由奈把鑰匙放好後,將雙手提着的黑色紙袋和半透明塑料袋也放在餐桌上,正準備從裏面拿東西。
「……時間寶貴,能麻煩你長話短說嗎?」
「……」
「哎呀,爲什麼?」
「一之瀨小姐。」
「沒錯。」
「我說不上信任他,甚至不太願意信任他,但他確實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可你好像挺信任忍的……我有點好奇爲什麼。」
「……但你說的也只是「工作中的忍」吧。」
「……我非回答不可嗎?」
距離中田忍的上班時間,還有大約十八個小時。
言畢,她沒有回應。
然後,由奈啞口無言了。
「咦?不要。」
「貼着便籤的那頁是今天的部分,之前的希望你別看。」
「這是合理的判斷。」
猜對了。
「飯倒是無所謂,排泄這塊兒比你想的靠譜點,我用塑料瓶——」
「一之瀨。」
◇ ◆ ◇ ◆ ◇ ◆ ◇
「……好吧,我想你也是認真的。」
「忍前輩……在職場上要說他不合羣也不太對,其實是職場配不上他,先不論腦袋是否正常,他比誰都更努力,做事有條有理,也做出了成績。」
「與其說信任,不如說我根本沒辦法懷疑他。」
「老實說,我根本不在乎異世界精靈到底存不存在。」
「忍前輩?」
「我希望你告訴我,雖然這可能不是我該問的問題。」
「義光先生後來怎麼樣了?」
「因爲忍前輩無論走多少彎路,最後一定會找到正確答案。既然他說存在,那肯定就存在;即使不存在,他也會讓我看到與之相應的結局。」
「關於這一點,我目前並不擔心。」
「嗯。」
「怪人。」
「我不想聽,我閉上眼給你十秒鐘時間,立刻馬上全都處理乾淨。」
路上沒幾輛車在跑着,車裏只能聽到低沉的引擎聲。
在路燈稀疏的深夜住宅區中,眼前所見,唯有被大燈照亮的道路景色。
「所以我事先借了一把,這個還給你,我放在餐桌上了。」
「……你對忍是怎麼想的?」
「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晚上回家白天再來,這樣你就沒意見了吧?」
「只要忍前輩說她是異世界精靈,對我來說那就是正確答案。」
〈一一一八二三五六,確認義光和一之瀨開始回家〉
「前面那串數字代表日期和時間,這條是指11月18日,晚上23點56分。「A」指的是愛莉艾爾。我怕文件外泄,使用了暗號。」
「……」
聽着忍一本正經的解釋,由奈甚至忘了吐槽,眼睛還盯着文字接着看下去。
〈一一一八二三五六,確認義光和一之瀨開始回家。
義光表示會送一之瀨到家門口。
如果發生緊急情況時立即報警,並要求徹底隱匿「A」的情報。
義光、一之瀨都同意。此後我採用後退方式鎖好大門,並繼續監視臥室門。
目前爲止,「A」及臥室門周邊沒有發現異常。
一一一九〇一〇〇,「A」及臥室門周邊沒有發現異常。
一一一九〇一三八,嘗試從連廊窗戶確認臥室內部,但因爲窗戶封死,未果。
・從這之後每小時的記錄裏,也會附加連廊窗戶的情況。
一一一九〇二〇〇,「A」及臥室門周邊、窗戶周邊沒有發現異常。
一一一九〇三〇〇,「A」及臥室門周邊、窗戶周邊沒有發現異常。
一一一九〇三四一,確認道路方向傳來摩托車行駛聲。
・推測爲送報員,不需要應對。「A」及臥室門周邊、窗戶周邊沒有發現異常。
一一一九〇四〇〇,「A」及臥室門周邊、窗戶周邊沒有發現異常……〉
「忍前輩。」
「怎麼了?」
「這是什麼?」
「忍前輩真是冒失鬼,千瓦級傻瓜,愚蠢的瓢蟲,連自家的總用電量都不會算,不配叫社會人,從歐姆定律開始重修吧!」
即便被稱作「前蛞蝓」,忍也毫不介意,淡定地開始檢查由奈買回來的東西。
那麼。
「那你爲什麼在辦公室總給我倒咖啡?」
由奈一臉開心地開始清洗那套白底紅藍配色的茶杯和茶托。
他用布捂住口鼻,用左手的動作示意由奈不要靠近。
「別放在心上,我既然請你幫忙,自然有義務盡全力報答你。」
仔細一看,開放式廚房的角落擺着一個陌生的電熱水壺。
「多謝誇獎。」
燒水的時候,越接近沸騰功率越高,平均大概1200瓦,換算成電流就是12安培。
有必要說明一下,這裏是中田忍的家,喫的用的全歸他管,由奈擅自亂翻其實也是違背常理的。
不等由奈回答,忍就伸手拿起遙控器,打開了客廳的暖氣。
仔細看電器的收據,上面悄悄寫着這個東西的名字。
「哦,我就猜到是這樣,所以買了能馬上燒開水的東西,放心吧。」
「哦,已經稱得上獵奇了呢。」
1300瓦火力全開,能夠烤得外酥裏嫩,正合由奈的口味。
「原來如此,確實很符合你的作風。」
「嗯,知道。畢竟我們共事了這麼久,這點小事我當然知道。」
稍微離題一下,我們來盤一盤中田家的電力情況。
「我還順便買了好喫的蘋果派和頗有情調的下午茶組合。用烤箱烤得酥脆,再放上香草冰淇淋會特別好喫,忍前輩要不要也來點?」
「你說這是日記?」
「抱歉。」
啪滋。
忍默默走到臥室門前,跪了下來。
「……嗯,好啊。」
「唔。」
「你先自己盯着看會兒吧,我稍微離開一下。」
就連一之瀨由奈,也沒有心思去翻看前面的內容了。
「你別看不就沒事了嗎,忍前輩。」
而中田忍家籤的用電合同上限是30安培。
「你每天都在寫這個?」
就在那張依然冷冰冰地躺在那裏的「止」字標誌旁邊。
「啊……好像可以用雙重驗證或加密之類的,然後把什麼VPN之類的弄一弄就會變得很安全,你就自己去查查吧。」
「咦?」
「就是字面意思。」
由奈見狀,不自覺地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
「我一般都是買瓶裝水,或是喝儲備水或自來水。實在想喝別的,就去咖啡店,比起裝模作樣地浪費錢和時間,這樣更合理。」
這種程度的突發狀況,早在他讓一之瀨由奈參與進來的時候,就納入預判了。
然後,現在是11月19日。
「可以,不過你知道我喜歡喝紅茶啊?」
「我當然不會看,但光是產生這種可能就已經很不正常了。更何況,把攝像頭裝在廁所裏本身就違背了常理。」
總之呢。
「能馬上燒開水的東西。」
「我哪有那個閒工夫,現在都已經是週日的中午了。」
電流超過了合同上限,安培斷路器跳閘中斷了電源。
由奈用來烤蘋果派的烤箱,功率開到最大是1300瓦,也就是13安培。
由奈絲毫沒有愧疚之色,將電熱水壺灌滿水,按下開關。
「想死了嗎?」
「……咦?」
不過,中田忍一點也不慌張。
忍的家是公寓樓,空調用的是100伏規格,暖氣開着的時候功率大概是1000瓦,也就是10安培,剛啓動時還會消耗更多的電力。
「我是無所謂,但這個家裏別說電熱水壺,連普通水壺都沒有,只能用鍋子燒水。」
「那你平常想泡點什麼的話怎麼辦?」
「這個……看起來像是監控攝像頭。」
由奈的說明敷衍到了極限,但不知爲何忍卻頗有興致。
「啊。」
更別提她還打算自己動手泡東西喝,正常人都覺得離譜,但由奈絲毫也不在意,忍也缺乏指出這一點的氣魄。
「……」
原本在燈亮的時候還看不清,一團微微發光的「某個東西」,正從門縫中緩緩溢出。
接着,她把蘋果派放到買來的烘焙紙上,放進廚房本就有的烤箱。
「因爲忍前輩你其實胃不好根本不愛喝咖啡,但又拒絕不了,只好硬着頭皮喝下去,我就是喜歡看你這樣。」
「我買了好幾臺,要裝在哪裏就隨便你了。廁所也裝一臺,排泄問題不就搞定了嗎?」
「忍前輩喜歡紅茶吧,雖然只是茶包可以嗎?」
忍始終沒有放鬆對臥室的警戒,板着臉翻開了遠程攝像頭的說明書。
「你這副樣子,昨天也通宵了吧?喫完三明治,就去稍微打個盹吧?」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是啊,雖然內容比較偏向愛莉艾爾,但基本格式和平時一樣。」
眼下正值危機當頭,忍和由奈都沒那個閒工夫去分心。
「忍前輩真會雙標,精神衰弱型混賬上司,睡眠不足讓智商退化回蛞蝓了。平常你不總是說『休息也是工作的一環,你們有義務和權利合理利用空閒時間,恢復體力和幹勁後再回到工作崗位』之類的嗎?」
「……我累了,想泡點東西喝。」
「這麼快就要去廁所嗎?」
「今後你也會用到我家的廁所吧,你想用裝了攝像頭的廁所嗎?」
「準確來說是遠程攝像頭之類的東西,用手機聯網就能隨時查看畫面,我覺得像現在這種情況,或者工作時想看家裏狀況時會很方便。」
順着他的目光望去。
由奈完全不提自己買來的電熱水壺,爲了詢問跳閘的開關在哪,她跑到忍身邊——
「冰淇淋要加嗎?今天有點冷,你不喫的話我就喫掉咯。」
由奈也察覺了異樣。
「好~」
「怎麼了?」
「什麼意思?」
「從小學高年級開始,初中、高中、大學,直到現在上班了也在寫,雖然記錄的工具換了不少,但基本每天都在寫。」
「有道理,那有被監聽或黑客入侵的可能嗎?」
[譯註:日本家用電壓爲100伏。]
「那是我身爲上司的指示,沒必要和我個人的工作方式混爲一談,至少我很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況如何。」
儘管是白天,但天氣已經有些轉涼了,忍擔心從外面來的由奈着涼,把客廳的暖氣開到了23度。
「嗯,好吧。」
仔細看食品的收據,上面偷偷混着這幾樣東西的名字。
同時使用的電力是35安培,再加上日光燈、冰箱以及其他各種電器。
「等一下。」
由奈自作主張買來的、那個大功率燒水飛快的電熱水壺。
「唉,算了,總之還是謝謝你的關心。」
另外,忍已經根據由奈給的發票,連同出租車錢之類的費用全付給了由奈,還額外給了點辛苦費——這得替他澄清一下。
是那種能很快燒開一大壺水的最新款。
「我本來就有記日記的習慣,現在把它改成用來記錄愛莉艾爾和周圍情況了。」
「……啊,抱歉,是我考慮不周了。」
由奈也明白忍就喫這一套,所以她也沒怎麼認真記那些說明。
◇ ◆ ◇ ◆ ◇
該說這是詭異的物體,還是詭異的現象呢。
就像透過毛玻璃看到的路燈一樣,那團朦朧的亮光正慢慢在地上蔓延。
「霧濛濛的、輕飄飄的……感覺有點神祕呢。」
「的確。或許凱瑟蘭帕薩蘭也是這種樣子。」
[譯註:ケ・セランパサラン/ケサランパサラン,日本民間傳說中白色絨球團生物。]
「啥?新的精靈語嗎?」
「是一種全世界都有人見過的白色絨球團,說法也很多,有的說是植物種子、有的說是羽毛堆,也有人說是動物膽結石,甚至有人說是妖精或能實現願望的妖怪之類的。」
「你說毛茸茸我就懂了,不要突然說些容易混淆的東西啦。」
「……」
忍似乎有些尷尬,他用清潔用橡膠手套和A4紙,巧妙地把那團發光物撈起了大概三大勺。
「這東西可以撈起來嗎?」
「嗯,既然可以用物理方式處理,至少可以確定是實物吧。」
「是來自愛莉艾爾……的東西吧。」
「……是啊。」
忍和由奈明顯都在斟酌用詞。
兩人在想象什麼,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確認一下比較好吧?」
「確認什麼?」
「我沒什麼主意,忍前輩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嗯。」
當時天鈿女命想出一個妙計,自己幾乎脫光了衣服跳起舞,引得周圍的衆神大呼小叫。
「抱歉。」
忍嚇了一跳,一不小心猛吸一口——
「那麼,晚安。」
「但是,沒道理讓你做到這種地步。」
越過由奈的肩膀,他看見了牆上的時鐘。
「把光封住,給外界招來災禍,簡直就像躲在天巖戶裏的天照大神一樣。」
由奈自己提出卻又隨意帶過,然後她也跟着看向A4紙。
「……」
一之瀨由奈的眼神中帶着幾分關切。
「所以呢?」
他甚至連抵抗的念頭都無法產生,自我意識便迅速消散。
由奈用叉子戳着蘋果派。
一之瀨由奈說,她按照自己的意志答應的。
從小就認真聽老師教誨的忍,記得老師曾叮囑過『聞危險藥品的 時候,不能直接把鼻子湊過去,要輕輕用手扇着文』,於是他用一隻手輕輕扇了扇——
「我姑且問一下,你覺得哪裏符合?」
「……」
等到把跳閘的開關重新打開,開始稍微有些早的下午茶,忍才終於緩過勁來。
「……抱歉。」
「嗯,看起來這是會發光的絨毛灰塵。」
另外就是——
本來就無法保證安全。
「你再怎麼欺騙自己,人類總是有極限的。」
融化的香草冰淇淋在盤子上緩緩流開。
「……」
「那要不要學天鈿女命那樣,光着身子跳舞?」
「稍等一下。」
(唰——喀噠)
「臥室這邊我先盯着,忍前輩你休息一下,爲後面做準備。」
「不知道你對我是什麼印象,但我的房間平時可不會發光。」
忍一時說不出話。
只希望不要發生危及人類或愛莉艾爾生命的事——但對方是異世界精靈。
「你這纔是在開玩笑,根本不合道理。」
◇ ◆ ◇ ◆ ◇ ◆ ◇
「目前還只是推測,不過我想這是第二種塵埃魔法的——」
被吹飛的絨毛讓四周都在閃閃發光,而忍在其中劇烈地咳個不停。
「你以爲我要做什麼?」
忍終究不是機械生命體,因此他無從辯駁。
和平時睡覺的臥室不同,這裏沒有遮光簾,只有薄薄的便宜貨,即使關了燈,室內依然有些微光。
說到這由奈的手停了下來,忍這才發現自己一直低着頭。
光之絨毛被捲起——
儘管由奈說他可以去外面休息,但忍不可能接受這種不講情理的行爲,他答應由奈至少三小時不出和室,在這裏小睡片刻。
由奈冷冷地俯視着過度道歉的忍,輕聲說:
「就是愛莉艾爾使用的魔法。」
「……」
雖說是晚秋的傍晚,但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
「都說要依靠我了,稍微信任我一些也沒關係吧?」
「嗯,之後就拜託你了。」
既然如此,現在除了信任她,拿出她期望的結果外,還有別的辦法能回報由奈嗎?
抬起頭,臥室的門還是紋絲未動,「止」字標誌依然貼在上面。
忍強壓着內心的焦躁,鑽進了被窩。
「開玩笑的,這裏就交給我吧。」
「你要做什麼?」
就在他閉上眼的瞬間,一種全身血液向下沉墜的感覺猛然襲來。
雖說最初的起因實屬無奈,但主動尋求協助的畢竟是忍自己。
——別奢求太多。
「要真管用的話,讓我脫光也行。」
忍下定決心,合上眼睛。
「……知道了。」
「啊,對不起。不對,我幹嘛道歉。你剛纔說的「塵埃魔法」是什麼?」
「我只是盡我所能罷了。」
別說四肢,連眼皮都動不了。
「現在都快週日傍晚了,那光絨毛怎麼看都是異常狀況。不管是硬來還是想新辦法,忍前輩你不養好精神,原本能解決的問題也會無法解決。」
「嗚咳!!咳咳!!咳咳!!!」
距離中田忍的上班期限,還有約十六小時。
「我還什麼都沒說哦。」
「不愧是忍前輩的家,連灰塵都這麼獨特。」
忍辛辛苦苦觀察分析,剛張嘴就被打斷,所以他一臉不爽。
◇ ◆ ◇ ◆ ◇ ◆ ◇
「能不能別擅自取這麼沒品味的名字?」
天照大神好奇外面爲什麼這麼熱鬧,剛把巖戶開了條縫,就被埋伏在外的神拉出來,世界恢復了光明。
據《古事記》記載,太陽女神天照大神躲進天巖戶時,人間失去了光明,各種災禍接踵而至。
(飄——)
「所以隨心所欲操縱塵埃的魔法就叫塵埃魔法。」
忍終於明白,自己渴望睡眠。
爲了得到更好的結果,忍和由奈約好,現在要專心休息。
十一月十九日星期日,下午兩點三十八分。
「……呼。」
「忍前輩,你累了吧。你的行動比平常更沒常識,已經有點犯蠢了。」
「有看出什麼嗎?」
俯視的角度不太容易察覺,換個角度才能看出來那團絨毛一樣的東西在微微發着光。
「我想也是。」
「哈哈。」
這間是給義光留宿的和室,與客廳和陽臺相連。
「不覺得這名字很符合特徵嗎?」
忍放棄打造舒適的睡眠環境,開始更換被褥的牀單。
「總之,這個可以叫光之絨毛嗎?」
「……」
現在,愛莉艾爾究竟懷着何種心境,有何企圖,光之絨毛爲何出現,忍完全沒有頭緒。
「原來如此。」
關上與客廳相連的拉門,只剩下忍獨自一人。
「嗚哦!」
「用空氣中的灰塵吸附水分的「水之塵埃」,產生髮光絨毛灰塵的「光之塵埃」。例子不多我也不好下結論,但不都說精靈普遍高傲,心懷至「宸」嗎。」
「也不盡然啊。」
忍將A4紙舉到眼睛的高度,開始從另一個角度觀察。
過了大概十分鐘,下午兩點五十一分。
忍一如往常板着臉,但多少帶了一點凝重,他繼續觀察光之絨毛。
在閉眼後的一片黑暗中,想要感知到拉門外的由奈,以及更遠處的異世界精靈,唯一的途徑只剩下聽覺。
但是,不管忍怎樣凝神傾聽,都聽不清外面的情況。
——英國的諺語說,好奇心會殺死貓。
——我和一之瀨約好了,要忘記一切,只管好好休息,這是我恪守自身信義所做的承諾。
——如果違背信義,我將被什麼殺死呢?
答案顯而易見。
若真如此,那便是中田忍,親手扼殺了自身的信念。
——真是令人頭疼啊。
忍自嘲地想,然後拋開最後的思緒。
◇ ◆ ◇ ◆ ◇ ◆ ◇
中田忍的睡眠非常淺。
哪怕只是有點尿意,或是聽到什麼細微的響動,就會立刻醒來。
所以他平時的臥室,都會用膠帶或書架之類的作爲遮光、隔音措施,努力打造理想的睡眠環境,只爲能多睡一會兒。
然後,忍會做夢。
夢是大腦整理信息的過程,對於什麼都想要記住,記性還好的忍而言,這是不可或缺的「日常維護」。
所以,忍會做夢。
爲了不讓記憶遺失而努力記住的、痛苦且灰暗的往事,在他的夢中一遍、又一遍回放。
◇ ◆ ◇ ◆ ◇ ◆ ◇
黑暗之中。
風景、溫度、觸感,甚至連重力都模糊不清,被夢境特有的非現實感所包裹。
只有從記憶深處抽取的「概念」在跟忍說話。
看不見,但能讀懂。
比起危機感,現在更感覺一頭霧水,忍一時陷入了沉思。
——那異世界精靈會怎麼樣。
連關着異世界精靈的臥室門和地板上的「止」字標誌也安然無恙。
記性特別好的中田忍,清楚地記得別人對他說過的各種話。
忍這才終於相信現在已是夜裏,而且是深夜。
在周圍變暗之後,光之絨毛變得更加顯眼了。
所以她沒叫醒忍,八成不是故意,而是遇到了什麼麻煩,根本來不及叫他,這樣想比較合理。
——如果一之瀨被空氣中的異世界毒素侵蝕,倒在廁所附近的話……
忍屏住呼吸,拉開通往客廳的門。
既然如此。
忍將視線移到餐桌上的紙條,困惑進一步加深了。
「……」
——果然還是要感謝一之瀨啊。
——光之絨毛是異世界精靈的常駐菌孢子之類的東西嗎?
至於由奈,果然不見蹤影。
——嗯。
然後,抬頭望向天花板,過了一陣,他深深垂下頭。
「……」
『別人辭職全都怪他啊……』
所以她留下忍,連聲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
這個狀況實在讓人一頭霧水。
落地窗、廚房入口、水龍頭、電視,甚至是大門,所有愛莉艾爾不能碰的地方,那些像是可疑符咒的「止」字標誌全都還在。
儘管一之瀨由奈總是逮到機會就給忍添麻煩,但忍知道她不會真的去陷害別人。
爲了避免誤會,這裏要說明一下,這個是用硅膠和亞克力板把臉整個包裹住,嘴邊還附有圓形濾罐,超級專業的防毒面具。
不過,忍並沒有因此受到什麼心理創傷,也沒有因此扭曲自己。
◇ ◆ ◇ ◆ ◇ ◆ ◇
『你不是很在意常駐菌什麼的嗎?貴是挺貴的,但我還是狠下心買了』,當時由奈在收下全款後還收了手續費,就是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
根本沒必要受傷。
模糊的意識在縫隙中飄蕩着。
然後由奈也答應了忍,願意幫忙。
——快想。
他經過再三考慮,明知可能會危及到由奈,還是低頭懇求她。
假設真的有異世界毒素,也不知道它比空氣重還是輕,搞不好還是易燃的。
雖然燈是關着的,但走路並不成問題。
忍脫下防毒面具,茫然地站起來。
忍沒有開燈,戴着防毒面具,半蹲着開始小心搜查客廳。
但現實是,忍一口氣睡到半夜,也沒見到異世界精靈發怒用魔法將城鎮化爲一片焦土。
他坐起來仔細聽了聽,做好接受現實的心理準備,然後拉開了落地窗的窗簾。
又或者,如果由奈被盯上異世界精靈的邪惡祕密組織襲擊,沒準還會遇到對方的手下。
中田忍早就下定決心要相信一之瀨由奈。
忍眯起眼,戴上放在沙發前矮桌上的防毒面具。
全都不是。
當然,這並不是因爲他發現根本沒必要緊張而感到無語,也不是因爲由奈隨便甩手走人而在心裏怒罵,更不是感嘆自己居然浪費了這麼長時間在無謂的睡眠上,而徹底陷入絕望。
「……」
忍忽然意識到。
『只會說大道理,自我感覺良好的混蛋……』
然而,太過自省太過苛刻的忍,沒辦法像別人那樣在回憶中得到慰籍。
『不知道在想什麼……』
因此忍的夢裏,都是那些失敗且痛苦的回憶、以及需要反省的經歷,幾乎全是惡夢。
『這種人活着有什麼意思……』
「……」
忍醒來後,花了一點時間才掌握了狀況。
正因爲中田忍正確認識到了自己的異常,他不會受傷。
既然自己是「異類」,遭人討厭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番拐彎抹角的話背後,肯定藏着別的意思。
鑰匙就在家裏。
中田忍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由奈多半是掌握瞭解決這個問題的某個線索。
——快想。
『害蟲……』
既有溫柔善意的話語,也有冰冷尖銳的話語——儘管可能更多的偏向後者。
『穿得好土……』
既然要堅持自己的信條,遭到反對也是理所當然的。
除了由奈不在之外,屋子如此井然有序,實在讓人難以想象發生了什麼問題。
『怎麼不去死……』
〈我想到有事要辦,先回去了。
理所當然的反對理所當然地到來,爲什麼要因此受傷?
絨毛的數量比忍睡着之前更多,再加上從窗簾縫隙間透進來的星光,屋裏到處都充滿了微弱的光亮。
之後請你自己想辦法。 一之瀨〉
『我不想坐在中田同學旁邊……』
中途擱置的遠程攝像頭包裝盒已經疊好,餐具也整齊地擺在瀝水架上。
——如果世界排斥「異常」。
中田忍對於自己的「異常」有清醒的認知。
因爲——
聽不見,但能理解。
「……」
千言咒罵如槍林,萬語惡意似箭雨。
反過來想,這就說明忍自己應該也能察覺到同樣的事纔對。
——鑰匙就在家裏。
或許,她是要忍證明吧。
那個對中田忍的個性相當瞭解的一之瀨由奈。
要中田忍自己思考。
要中田忍親自證明,自己有資格陪在異世界精靈身邊。
「……」
忍的腦筋高速運轉。
爲了完全不知情的所有人類。
爲了還躲在臥室裏的異世界精靈。
爲了一直支持自己的摯友、直樹義光。
爲了狠狠推了自己一把的、一之瀨由奈。
更是爲了自己。
爲了得到最好的答案,腦筋轉得越來越快。
宛如倒帶的錄像帶,這三天的記憶在忍的腦海裏飛快回放。
——鑰匙就在家裏。
——忍所作的夢。
——玄關門大開,抱着頭縮成一團的愛莉艾爾。
——『……是想讓我漱漱口嗎?』
——『忍。』
對他人十分嚴格,對自己更加嚴格,這就是中田忍這個男人。
但是,從異世界精靈醒來現在,一直和她在一起的忍很清楚。
忍按捺住情緒,慢慢將視線移向腳下。
隨着光之絨毛全部落到地板上。
愛莉艾爾無助地躺在門邊。
「咕……咳……」
「……這是?」
以及,高速運轉的腦筋所得出的某個假說。
但魔法能讓人鼓起勇氣,再去接近曾經拒絕過自己的人嗎?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牀上空無一人。
忍終於看清了整個臥室的樣子。
依然緊閉的臥室。
可事到如今,從門縫遞出去的「止」字標誌,已經很難收回了。
忍深呼一口氣,手握住門把。
——我不認同。
可是人類——也就是中田忍在最後關頭卻鬆開了手。
——是我自己的錯誤,將愛莉艾爾困在了這間單人牢房。
異世界精靈確實有能和忍他們——和人類相通的心。
那是給異世界精靈的,代表肯定的象徵。
「……」
柔和的光流填滿了忍的視野。
如果猜錯了,就會讓愛莉艾爾受到嚴重的傷害,也沒有重來的時間與對策。
——封住房門的,不只是愛莉艾爾。
只要溫柔地伸出溫暖的手,他跟愛莉艾爾定能和好如初。
他非常清楚。
(飄——)
因爲忍注意到了。
——『愛莉艾爾妹妹也很不安啊。』
他想親眼見證自己做出的選擇,所以絕不會移開視線。
不知是這種狀態也能睡着,還是之前耗盡力氣暈了過去,她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他要討伐的敵人,是前所未有的「未知」。
——突然出現的,神祕的異世界精靈。
愛莉艾爾的右手,握着皺巴巴的小愛莉艾爾標誌的卡片。
然後猛地將門拉開。
房間的燈光和空調到底是原本就關着的,還是因爲跳閘而關了,已經無從得知。
忍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那種溫柔且溫暖、俗套又含糊的解決方式。
在明確的事實基礎上,答案已經浮現。
由奈爲什麼會想明白這一點,忍也不懂。
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閉着眼還在發抖。
如果這個假說成立——
現在卻要去揣摩一個非人的異世界精靈的心,想辦法救她出來。
衣櫃還是關着,單人牢房似的臥室跟之前週六看到時沒什麼兩樣。
但是,一旦冷靜下來,她會發現周圍什麼也沒有,也沒有任何人,只有單人牢房般的臥室。
腳邊是大量的光之絨毛,以及表示拒絕的「止」字標誌。
既然如此,只要忍伸出手,問題就能解決。
忍現在徹底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然而忍也無法立刻採取行動。
現在已是深夜,距離天亮沒多少時間了。
「徹底決裂只是杞人憂天,只要給予適當的關懷,就有希望修復關係」。
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
看到義光喫排泄物的時候,愛莉艾爾應該很害怕吧。
依然放在地上的「止」字標誌。
——面紅耳赤,因害羞而顫抖的愛莉艾爾。
光之絨毛寂寞地亮着光。
但是,忍心中的擔憂,絲毫沒有減少。
儘管忍有些後悔自己摘掉了防毒面具,不過他還是死死盯着前方。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只是開門時的風捲起了室內的光之絨毛罷了。
對於決定賭上性命保護的異世界精靈。
「主動接近封閉內心的異世界精靈,讓她再次敞開心扉」。
沒辦法。
「……」
自己躲進房間裏也不奇怪。
說不出口的猶豫,反倒給門上了一把無形的鎖。
身上什麼都沒蓋,還穿着剛來時的那身衣服。
——共同迎接的,地球的黎明。
「……」
——『……我,我是想幫助有困難的人,才做這份工作的。』
連人心都無法解讀、人稱機械生命體的中田忍。
雖然是爲了避免徹底決裂,但他卻突然拉開距離,等着愛莉艾爾主動邁出那一步。
這也沒辦法。
連「那個」中田忍都能得到的結論,一之瀨由奈不可能意識不到。
『踏進這一步,或許會傷害到她』——即使這是鐵一樣的正論,忍也要去挑戰。
「……嗚——」
其實這些,全都是基於『異世界精靈也有和人類差不多的心』這個推斷。
——『愛・莉・艾・爾!!』
愛莉艾爾能做的,只有儘可能待在接近忍他們的地方,等待救援。
「要恨就恨我吧,愛莉艾爾……!!」
中田忍就必須挑戰自己最害怕的事物,再去面對愛莉艾爾。
只見在大量光之絨毛包圍的地方。
——『太好了呢,愛莉艾爾。』
如果用魔法,應該能輕易從門縫吸回來。
即便如此,忍依然沒有停下腳步,直面異世界精靈所待的臥室房門。
對於決定賭上性命的自己。
他絕不會允許任何敷衍與軟弱。
「……」
愛莉艾爾的身體顫抖着,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中田忍默默地俯視着她。
腦筋已經停止運轉。
雖然有點難辦,但並不複雜。
美國有些人家,會把門口的大斧稱作「萬能鑰匙」。
遇到打不開的門,人類只有一個辦法。
更別說,這個人還是中田忍。
——耍小聰明只是浪費時間。
——我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就是直接正面突破而已。
「愛莉艾爾,醒醒。」
忍將手放在愛莉艾爾裸露的肩上,抬起她的上半身。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
這是當然的。
中田忍一旦決定該做的事,誰也無法阻止他,就連他自己也不行。
「啊……?」
愛莉艾爾微微睜開眼,認出眼前的忍。
「這個世界,肯定會排斥你。」
忍本想着至少讓她暖和點,於是拖着愛莉艾爾一起上牀,結果徹底失算。
一瞬間。
美國小情侶在週六晚上狂歡作樂,週日早上醒來時,抱着甜心的那隻手臂都麻掉了,這種情況,用醫學術語來說就是橈神經麻痹。
「你能相信我嗎?」
所以,如果你願意的話——」
無法理解的話語,有什麼意義?
「唔哦!」
「有人笑着喫排泄物,這又算什麼問題。
曾經,中田忍說過。
——事情變得麻煩了。
「我按照自己的信義,還有作爲人最基本的良心,決定保護你。
我不允許這種怠惰。
哪怕話語本身無法傳達,那份試圖傳達什麼的想法還是能傳達出去的。
她依舊面無表情,只有雙眸浮現迷茫。
彷彿什麼「欺辱」「蹂躪」「尊嚴」之類的,全都成了笑話。
「害怕嗎?但你聽我說。」
十根手指陷入愛莉艾爾白皙的肌膚。
(咚)
即便如此,我也會竭盡我所能。
我向你保證會爲你爭取到時間,直到你能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裏自立。
「……忍。」
他們誰都沒有迴避對方。
興奮不已抱上來的愛莉艾爾,不管忍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將她拉開。
小心翼翼地,展示了那個。
彷彿是在用它代替表情,表達自己的內心。
(蹭蹭蹭蹭蹭蹭蹭蹭)
就算有,也不可能說出口。
愛莉艾爾的表情也皺成一團。
不知是太不安太累了,還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睡不好,愛莉艾爾沒幾分鐘就安靜下來,她慢慢挪到忍的胸口,然後發出輕輕的鼾聲睡着了。
中田忍單膝跪地,抓住愛莉艾爾的雙肩俯視着她。
然而,被中田忍這過於強烈的意志震住的可憐的異世界精靈——愛莉艾爾。
她用雙手捧着,皺成一團的小愛莉艾爾標誌卡片。
原本隱藏在無表情下的感情洪流,如今完全無法用僵硬的微笑壓制,她只能用豐滿的身體,瘋狂地將自己蹭向忍。
忍的手臂自然而然成了愛莉艾爾的枕頭,左肩以下的部分逐漸麻痹。

其實之前在餐桌上看她的動作就能明白,異世界精靈的肌肉,似乎比看起來更加強韌。
「忍!!!!!」
「忍!!!!!!!!」
忍讓異世界精靈開心不已,甚至來不及找出一個合理的理由。
可愛。
一之瀨由奈回答。
肯定會有不滿,會有失敗吧。
忍的雙手不由自主用上了力氣。
沒有任何反抗的手段,就這麼被欺辱、被蹂躪嗎?
「……愛莉艾爾。」
她抬頭望着忍,像是要遮住顫抖的嘴角。
忍鬱悶地低頭看了看胸口,發現愛莉艾爾正安詳地睡着。
與之前的面無表情完全不同,而是帶着真正安穩、平靜的表情,沉沉睡去。
儘管如此,愛莉艾爾也沒有阻止。
忍毫不在意,嚴肅地開口道。
愛莉艾爾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
愛莉艾爾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抬頭望着忍。
但是,她的眼神中確實流露出恐懼。
愛莉艾爾的身體好像沒有那麼抖了。
或許還會有矛盾。
我不敢保證能盡善盡美。
說起來要真是週六還挺應景,偏偏昨天是週日,現在是週一凌晨。
還有更多不合你心意、會讓你喫虧的不合理之事。
——這個好像叫做週六夜麻痹來着。
異世界精靈,不斷渴求着忍。
「那是你的……」
(摩擦摩擦摩擦摩擦)
就連一之瀨由奈,也無法保證傳達出去的想法能夠得到回應。
「別動。」
「……」
距離近到只有三十釐米。
難道你每次都要抱頭鼠竄,躲起來嗎?
已經不是抱一抱或是蹭蹭臉的程度,甚至令人懷疑愛莉艾爾那對乳房會不會蹭疼,全身每一寸都在拼命往忍身上貼。
她直直地回望着忍的雙眼。
◇ ◆ ◇ ◆ ◇ ◆ ◇
彷彿兩人沒有身體這道界限,就會直接融爲一體。
你就甘心做個被剝奪尊嚴的受害者,哀嘆着,在陌生的異世界角落裏終結一生嗎?
「……忍。」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冷靜點,愛莉艾爾!」
她輕輕地想要扭動身體,但被忍強行按住了。
異世界精靈潰堤,沖走了忍的話語。
儘管如此,忍也沒有停止。
這個世界還有更多人,會直接傷害你。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你有什麼意見嗎?」
「咿……」
「忍!忍!!忍!!!忍!!!!忍!!!!!」
絕不允許。」
再過一會兒,肚子早已餓扁的愛莉艾爾就要喫早飯了,還有自己也得去上班。
臨走前還要教她鎖門,最好能多裝幾臺遠程攝像頭。
再加上手都麻了,估計也睡不成回籠覺了。
另外,事到如今沒必要多解釋了,就算和衣衫不整的愛莉艾爾同牀共枕,忍心中也沒有一絲淫亂的慾望。
頂多只是在看到從像蕾絲窗簾般的連衣裙裏快要蹦出來、躺着也依然堅挺的飽滿雙峯上下起伏時……
——原來異世界精靈也是用肺呼吸的啊。
他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這種理科實驗級的感想罷了。
也是夠可怕的。
相對的,忍開始自責。
本來他是爲了洗刷「揉胸」那事的恥辱、守護其尊嚴才決定守護愛莉艾爾。
卻因爲一時疏忽,此刻正感受着愛莉艾爾的溫軟,以及撓人的鼻息。
對義光、對由奈,這簡直是無可原諒的致命失誤。
義光和由奈恐怕,不,是絕對不會因爲這事責備忍,由奈頂多只會罵『陪睡這種小事你就不能乖乖答應嗎?你這個重症神經大條患者。可惜超市不賣人情味補品啊笨蛋』,但忍還是無法原諒自己。
——決定保護她的人是我。
——現在就動搖的話,還怎麼指望今後。
異世界精靈的柔嫩肌膚,依然溫暖着忍。
然而,忍還是無法閉上眼。
沒有燈的天花板上黑漆漆一片,未來的影子始終在眼前若隱若現。
——不,也許並非如此。
只要看向地板,其實到處都是光亮。
——還是說。
季節是晚秋。
忍幫她拉好毛毯,讓她慢慢平躺好。
愛莉艾爾把兩隻耳朵疊在一起蓋住眼睛,睡得正香。
然後他漫不經心地望着天花板,琢磨着剛纔的新發現。
當然忍沒來得及收拾,從牀上看去,地板就像是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虛假星空。
離天亮,還很遠。
忍的左手下意識用力,把愛莉艾爾從背後摟得更緊。
今晚果然還是睡不着。
他怕自己把她弄醒了,瞥了她一眼,卻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你在這片光芒中,期望着什麼呢?
——愛莉艾爾。
「……唔。」
地上散落的光之絨毛,多半也是異世界精靈製造出來的吧。
「……」
——是再也回不去的、遙遠故鄉的星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