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思念拆封不退

S鉛筆

《銀座四寶堂文具店》 · 上田健次 · 2.1萬 字

《銀座四寶堂文具店》2 思念拆封不退 S鉛筆插圖(1)
《銀座四寶堂文具店》 · 2 思念拆封不退 · S鉛筆 · 第1張插圖

「我已經拜讀過劇本,準備了幾款設計方案。」

在我動手點出平板裏面的草圖時,口譯正在幫我翻成日文。眼前的導演在日本是非常知名的人物,口譯使用了相當具敬意的詞句。其實我根本沒有那麼客氣在講話啊……心裏雖然這麼想,但是沒有把話說出口。

導演默默接過我遞出的平板,開始瀏覽上面的東西。他半個字的感想都沒說,就只是慢慢把畫面滑過去、確認設計圖面。

這次的作品是要把在全世界大賣的動畫改編成舞臺劇,雖然還沒有公佈任何演員,但已經相當受到大衆的矚目。我是專門提供舞臺裝置和美術佈景的創作型工作室初創成員之一,日前接下了這個作品的藝術總監一職。這次來日本的目的,就是要和導演討論今後的推動模式和方向性。

「嗯——」

導演看完以後,瞄了我一眼纔開口。

「還不壞。」

口譯馬上就用英文說出:「我覺得不錯。」

我下意識地回嘴。

「既然說『不壞』,那就是也不怎麼好的意思嗎?」

「……你懂日文嗎?」

導演低沉地回應,我連忙對慌了手腳的口譯說:「抱歉,真的很對不起,請讓我直接對談。」然後繼續說下去。

「我的母親是日本人,而且我小學以前都住在日本。」

「……這樣啊。」

「當然如果是過於深入的話題,或者是有關合約的細節內容很可能就會有點麻煩,不過如果只是討論好或壞、喜歡或不喜歡這類事情的程度是沒有問題的。還請務必老實告訴我您的感想。」

導演盯着我看,大大點了頭。

「我知道了,這樣比較好,我也不喜歡溝通起來很麻煩。我說不壞就是那個意思,真的就是『不壞』,也就是說沒有到很糟糕、或者是根本上不了檯面之類的。該怎麼說,就是……」

「沒有驚奇感,或者說不有趣嗎?」

導演「喔?」了一聲。「既然你也明白,我希望你能再多努力一點。」

我端坐好之後翻開手邊的報告書封面。

寶田先生點頭表示沒問題。

「是的,這是在我上小學的時候,祖父幫我準備的東西,所以我想應該是四十多年前了。」

「Welcome. Thank you for coming. May I help you?」

「讓我來沒問題嗎?」

我從包包裏拿出了色鉛筆的盒子。

「不不,完全沒有問題啊。說得非常流利而且發音也很好,你以前住在國外嗎?」

「真是抱歉我擅自用日文跟對方交談。」

「這也是三菱鉛筆的『UNI COLOR』系列,比880高階,共有一百色。順帶一提,本店另外還有套裝的『UNI WATER COLOR』系列,只要用沾了水的畫筆掃過就能夠呈現水彩的柔和畫風,還有『UNI EARTH COLOR』系列,是色鉛筆當中比較難得可以完全擦拭乾淨的款式。」

「這在動畫製作上也是一樣的。我也是使用最新的數位技術來製作,所以非常能夠理解在與工作人員和專業技術人員溝通的時候,避免曖昧表達有多麼重要。因此我不會叫你跟大家溝通的時候不能使用色票號碼,只是想說,如果只是照色票號碼的顏色像拼圖那樣把佈景組起來,我會覺得很不妥。」

「我明白了,那麼我也可以問一件事情嗎?」

「是的。音樂劇本身當然是非常棒,但舞臺佈置實在是令我大爲感動。光是燈光就能讓演員表情看來完全不同,雖然相當華美卻又非常夢幻。明明沒有什麼很誇張的舞臺轉換裝置啊,我真的非常驚訝。」

周遭騷動了起來。

話說得很客氣,但這意思就是叫我一星期內要改好。真的是很久沒被這樣對待了,簡直就像回到我還默默無名的時代,但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這讓我更充滿幹勁。

「對於領過好幾次東尼獎的戴維斯先生來說,應該是小事一件吧?」

「有需要忠實呈現原作動畫到什麼程度呢?」

外觀看起來是相當厚重的石造建築,裏面卻是類似灰泥風格的潔白牆面,令人印象深刻。面向馬路的大窗戶射進了陽光,給人一種明亮而輕鬆的氣氛。地板看起來有打蠟仔細擦拭過,彷彿能樂舞臺般綻放着柔和的光芒。以許多木材組成的商品架上,各式各樣的文具雖然各有特色,卻又在這整個空間當中顯得非常調和,這可不是看上去那麼簡單能做到。

我從包包裏拿出一個東西。

寶田先生看着我的臉、又看了看名片,思考了一會才「啊!」了一聲。

進了店裏,涼爽的空氣迎面而來。雖然離真正的夏季還有一段時間,不過這對於在外面稍微走了一會兒而冒汗的身體來說實在舒適。然而冷氣絕對沒有太強,是一種彷彿有風由清流之上吹過來的宜人感。抬頭看看天花板,一個巨大羽翼的吊扇緩慢旋轉着。

寶田先生兩手接過我遞出的盒子,說了聲「請往這邊走」,就帶着我往後方的陳列區前進。

第二天,我前往口譯員幫我在地圖APP上面標記的地點。

「……我從他出道的時候就追在他的身後。一直想着希望有一天能跟他一起工作,一起創作作品,拼了命地好不容易進了他的公司。但我又不會畫畫,也想不出故事。想說如果是英文的話,我至少還能幫忙翻譯吧,所以才自願做這個工作,但果然還是能力不足。實在應該要委託外面的專業人士纔對。」

我輕輕搖了搖頭。

說到這裏,寶田忽然「啊!」了一聲搔搔頭。

「我是湯米•戴維斯,工作是舞臺劇和音樂劇的舞臺裝置與美術設計。」

隨着導演離開,跟着他的一堆人也全都消失。我對着孤零零被留下來的口譯道歉。

「嗨,你好啊。」

那紅色郵筒確實彷彿混進了柳樹大道里的迷路孩子,就矗立在那兒。以功能性來說,或許是新型的方形郵筒比較好,但以惹人喜愛的程度來說,大概沒有其他設計能夠勝過這款吧。材質似乎是鑄鐵,或許是爲了防鏽而經常重新上色,它的硃紅色簡直耀眼炫目。

「當然。我預定在日本滯留半個月左右,這樣時間夠嗎?」

真是讓我傻眼。

「我對於空間呈現非常有興趣。原本是因爲想讓店裏陳列商品的樣子更好,所以到處觀察高級百貨公司和精品店之類的,後來興趣又擴大到車站、博物館、機場等等空間更大的展示。之後因爲被老朋友帶去看舞臺劇,結果就受到舞臺裝置吸引,覺得實在有趣……」

我搖了搖頭。

真驚訝,我一直想着他是店員,沒想到是店主。我也慌張地從外套口袋裏抽出一張名片。

總有種在路邊忽然遇到了老朋友的感覺,我忍不住摸了摸郵筒頭。這種粗糙的質感讓我直覺想到以前曾經來過這裏。

「下星期同一時間再見一次面吧。」

陳列區上滿滿排列着各式各樣的色鉛筆。

「請說。」

導演站了起來,伸出手說:「我非常期待。」雖然覺得這時候他要是不和我握手,默默行個禮就離開房間的話可就帥氣了。不過我只想在心裏,握住了他的手。

「我是四寶堂文具店的店主寶田硯,還請多多指教。」

導演似乎對我的回覆很滿意,用力點點頭。

「還有在賣跟這個一樣的東西嗎?有幾支已經太短了,我想買新的。」

「Yes, I9;m looking for colored pencils.」

「當然。其實我的母親是日本人,而且我到小學爲止都住在日本,所以我一開始學的也是日文。不過我在升上國中以前就去了美國,之後幾十年都沒來日本了,所以講話可能會有點老氣,或者是有不太對勁的地方。」

「你知道這個貼紙寫的店家在哪裏嗎?」

「嗯沒錯,對了,還是可以刻名字在上面嗎?」

「我會盡最大努力。」

寶田先生一臉歉意。因爲很麻煩,所以坦然要求客人付錢而且等待就好了,難道在日本並不是這樣嗎?不,看來也不是如此。我想肯定是長期在銀座經營的老店纔有的堅持吧。

「舞臺裝置和美術佈景是一大羣人一起打造的,除了我工作室的成員以外,也必須要有外部的工作坊和設計公司等單位協助。工作人員越多,沒有換成具體數值的指示就很容易發生失誤。」

「挺困難的呢。」

我一個不小心就用了日文回應店員的自言自語。「喔是啊,畢竟是我從小學就在用的東西。」

「好了,先把我身爲粉絲的興趣放在一邊,要請問戴維斯先生您身爲顧客有什麼需求?」

大概覺得我是外國來的觀光客吧,店家後方的店員對我說着英文。

導演深表贊同地點頭,又繼續說下去。

「只有一點。我希望你們能重視顏色。不要是可以指定出色票幾號那種隨處可見的顏色,希望色彩能夠更加豐富。對了,就是希望讓整個故事變成字面上的五彩繽紛。」

寶田先生重新站直說着,剛纔天真無邪的氣氛完全收起,恢復成文具店店主的表情。

「能夠讓看過劇的人留下記憶,實在令人高興。不過這讓我得稍微反省一下呢,畢竟舞臺和服裝是要凸顯出故事本身的,比演員還要搶眼就不好了。」

「是的,姓名加工其實不會花費太多時間,只是敝店畢竟只有我一個人……白天實在無法安心作業。在今天關店之後我就會處理,明天以後就可以交給您了。」

「太棒了,覺得都想用用看呢。不過還是要先更換已經過短的色鉛筆。」

「我想應該不是那樣。不是英文能力的問題,而是你對導演的看法造成了阻礙,應該是這樣吧?」

寶田先生以手掌比劃的那個商品架上有三十六色的款式,旁邊還有相同系列的色鉛筆,顏色數量則是兩倍之多。

走了幾步忽然被包裹在雪松的香氣當中,不對,這大概是薰香吧?是種令人懷念的氣味。

寶田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喔對了,雖然有點臨時……」

「色鉛筆在這邊。大部分的文具店應該都是整套一起賣,不過本店也有相當多零售的品項。」

「紅色、黃色,還有綠色及藍色,這四個顏色就可以嗎?」

「色鉛筆是嗎?」

但是店員似乎沒有特別不高興,反而一臉不好意思地笑着敬禮。

「謝謝您。您手上的商品已經是頗爲早期的款式,所以沒有完全相同的,不過最接近的應該是這款『色鉛筆880』系列。」

「真抱歉我用了相當拙劣的英文向您搭話,實在非常失禮,還請您見諒。」

話說出口我纔想到「糟糕……」。明明我從美國出發前,朋友還特別交代如果日本人用英文跟我說話,我用日文回答的話,會大傷對方的自尊心,要多加小心的啊。

她重重點頭。

「好的……」

回過頭去有少少幾階石梯,再往前是玻璃門。在那擦拭得亮晶晶到幾乎讓人眼花看成鏡子的玻璃正中間,用金色寫着「四寶堂」。我略略深呼吸,調整自己的氣息,走上石梯,推開玻璃門。

「哎呀,是三菱的色鉛筆,而且是非常早期的款式呢。」

「還真是困難呢……」寶田先生回應着,「但是我認爲能夠將不同國家和地區聚集而來、擁有五花八門背景的演出者統整在一起,就是因爲有那個模仿帳篷的佈景作爲象徵。」

「你看過劇了?」

「我明白了,我會重新思考。」

「是的,當然沒問題。不過……姓名加工服務原先是提供給購買套組的客人,如果購買散裝筆的話必須酌收一些手續費,而且作業上需要一點時間,希望您不會太趕。」

「看這個貼紙,應該是大概四十年到五十年前於本店購買的東西嗎?」

「不不,我沒什麼機會可以聽見看了劇的人親口述說感想呢。不過還真是難得,大部分的人應該會記得演員、導演還有劇作家的名字,應該很少人對美術工作人員感興趣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是抱歉,機會難得我太興奮了,還請見諒。」

聽了我的話,寶田先生恭敬地說「好的」,然後打開鐵盒。蓋子內側角落貼着金色的小小貼紙,雖然印刷已經相當淡薄了,不過還是能勉強看出來上面寫的是「姓名加工•銀座 四寶堂」。

真是都非常有魅力,讓人想用用看。

「是擔任百老匯音樂劇《馬戲團》藝術總監的湯米•戴維斯先生嗎?咦、啊、那個,我有去觀劇,去年的公演。」

導演原本就是負責動畫版腳本和角色設計的總負責人,因此在我們工作室內也曾經討論過,到底可以脫離他原先獨特的世界觀到什麼程度。

店員從口袋裏拿出名片。

寶田先生將鐵盒放在商品架旁,拿起變短的色鉛筆。

「完全不需要在意這件事,我希望你們能只用我寫的企劃書和劇本由零做起。……說起來在舞臺上搬演跟動畫完全一樣的東西,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就算作爲基礎的主題相同,我也認爲動畫就要有動畫的呈現,而舞臺就應該有舞臺的呈現。」

「真是壯觀……」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對方的意思。

他看起來相當年輕,我想應該是三十多歲快四十吧。如此彬彬有禮而謙虛的樣子,和我記得的那個人有些相似。

「不……我也非常抱歉,是我做得不夠好。」

看來他看了去年的日本公演,很遺憾當時我因爲正在處理其他作品,所以沒能自己過來一趟,不過劇場裏販賣的節目冊應該有附上我的照片和個人簡介。

「我需要你的幫助。當然了,我多少能說一點日文。但我自己其實也已經幾十年沒有踏上日本的土地,很多事情我不明白,所以請你一定要幫助我。我想你在幫助我的同時,一定也能夠幫上他的忙。」

「所以下星期開會還請務必參與。請來幫助我們,拜託了。」

「既然是爲了他的話,還請考慮把話都直接翻譯出來,不要害怕。過於拿捏力道的意譯會造成誤解。」

「不是的,只是以前曾經在飯店工作過一段日子……而且畢竟是這樣的店家,偶爾也會有國外的客人光臨,只能用兩三句招呼客人罷了。那麼如果方便的話,接下來可以繼續用日文嗎?」

一旁的日本人工作人員明顯倒抽了一口氣,看來在他們的世界裏不被允許問這個導演問題。

「那邊好像有個最近已經不太常見的圓筒形郵筒,郵筒後面的古老建築,是一間叫『四寶堂』的店家。」

「謹記在心。」

感覺上似乎能夠了解這間店裏擺設經過精密計算的祕密了,果然這裏的裝潢反映出了店家老闆的個性。

「今天晚上就會加工嗎?」

我忍不住回問。

「是的,我會盡可能在客人下訂以後儘快處理好。」

「那麼我想拜託你,可以讓我參觀一下姓名加工的作業嗎?我非常喜歡看人家手工作業,使用什麼樣的工具和機械、有什麼步驟之類的……如果不會給你添麻煩,我在關店時間再過來,可以嗎?」

寶田先生似乎覺得有些困擾,但想了一會兒後點點頭。

「這樣要麻煩您多跑一趟,不過若您方便的話,我沒有問題。但這不是什麼繁瑣的工作,我擔心您會覺得相當失望。」

「不會的。」

「我明白了,順帶一提,名字與原先相同使用金色的平假名就可以了嗎?」

寶田先生一邊詢問,同時拿起最不常使用的紫色色鉛筆。

「是的,請用『さはら とみお』(SAHARA TOMIO),我的日文名字是佐原富雄。」

就在寶田先生回答「我明白了」的時候,入口大門打開了。一回頭,看見走進店裏的是穿着潔白襯衫、戴着領結搭配緊身裙的美麗女性。

我正看傻了眼,女性走向我們,行個禮說「歡迎光臨」,她手上拿着藤製的籃子。

「歡迎光臨?」

我感到相當疑惑。

「哎呀,真是抱歉,我請附近的咖啡廳送了咖啡過來。良子,這位是戴維斯先生。我們去年不是有去看音樂劇《馬戲團》嗎?就是做那出戏舞臺佈景的人。」

「咦!真的嗎?」良子小姐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說着。

「初次見面您好,我叫林田良子。」

「我是湯米•戴維斯,真是美麗的小姐,你是寶田先生的女朋友嗎?」

「啊、不、那個,她是我的青梅竹馬……就像是我的親戚。」

寶田先生用了「親戚」這種說法,可以看出他們的關係相當特別。

「大概這樣子可以嗎?」

「確實很棒,我得買一個。」

「你可以仔細看看蓋子裏面。」

原先四支短色鉛筆拿走以後留下的空位,被寶田先生放上了新的色鉛筆。接着又像是在確認每一支筆的狀況,一支支拿出來、把寫有顏色名稱的地方都轉到正面來,如果有鈍了的筆就再削一下。他的動作非常纖細,就像是理容師在爲客人做最後的修容那樣慎重。

見我誠惶誠恐,良子小姐以美麗的微笑回應我。

幾個月後,父親在日本的工作結束,只留下「我一定會來接你們,在那之前請等着我」,就回到美國去了。媽媽抱着還在襁褓中的我到獨居的外公那裏求助。

我潤了潤喉嚨,跨起腿來。

「好啊,反正我們那邊今天客人很少。」

「也可以請你印英文嗎?」

「這樣啊……要是我能早點來就好了。」

「這些都是古老的印刷機……製造商已經結束營業,別說是修理了,就連維修都辦不到。」

「原來如此……」

往地下室樓梯腳邊的燈或許是附有感應器吧,向下走的同時燈光也照亮樓梯。門在我穿過來以後就靜靜關上了,不知道是刻意做成有些傾斜呢?還是裝設了重物或者彈簧類的機關。

「原來如此……」

「說起來近來技術大有進步,其實不像以前那麼容易折斷了,所以現在的色鉛筆可能只是習慣性地做成圓形筆身而已吧。」

「這個……是在本店做的加工嗎?」

我試着把他遞給我的鉛筆插進去轉了一圈,看來裏面裝的刀片實在銳利,只是輕輕轉了一圈,鉛筆筆尖就變成漂亮的圓錐形。削下來的鉛筆屑也沒有斷裂,彷彿永無盡頭的螺旋梯。

「一般的鉛筆芯大概是直徑兩公釐左右,色鉛筆芯多半是三公釐到三點五公釐。」

「喔,當然。那個,你的祖父……」

他的語氣和剛纔身爲店主那種殷勤有着些許不同。

「是的。鉛筆筆芯是用黑鉛和黏土混合之後,放進模具烘烤出來的,而這個烘烤步驟會讓筆芯變得堅硬、不容易折斷。但是色鉛筆因爲考慮到會影響顯色,沒有使用黏土,也沒有經過烘烤,全部只用顏料、滑石、糨糊和蠟等材料攪拌凝固,所以和一般的鉛筆相比,色鉛筆的筆芯相當容易折斷。」

「那麼我就來聊聊過去的事情吧。」

「如果要一次削很多筆的話,那還是旋轉把手式或者電動式的比較方便,不過震動越大就會對鉛筆造成越大的負擔。尤其是如我剛纔向您說明的,色鉛筆的筆芯相當容易斷裂,必須小心處理,因此我覺得使用這種手動削鉛筆器會比較好。」

原先寫着顏色名字的文字被用金屬色的顏料塗掉,以類似的字體改寫成新的文字。當初進行加工時因爲是一番大改造所以頗爲醒目,不過幾十年來已經逐漸變得不仔細瞧就不會發現的樣貌。

「哇……」

我緩緩點點頭,又指了指盒蓋。

寶田先生回答我:「那麼稍後一起結帳。另外也還有更加小型而方便攜帶的款式,您可以依照用途來選擇。」同時接過我自己削好的那三支色鉛筆。

寶田先生相當仔細地回答我的問題,同時將牆壁旁那工作臺上蓋的桌布收折起來。桌上出現了一臺類似燙印機的機器。

寶田先生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寶田先生拿了一支他從商品陳列區拿來的全新色鉛筆,還有擺在工作臺上的鉛筆筆身並排在一起,讓我看清楚兩者的斷面。

外婆很早就過世了,外公自己一個男人把母親拉拔長大,看見女兒抱着和美國人生的孩子回來,不知道他心中是怎麼想的呢?我想多半是糾葛萬分吧。我很久以後才知道,外公有收到召集令並且真的被送上戰場。他是從戰爭末期戰情激烈的地方奇蹟生還的人,因此肯定經歷過敵人呼吸近在耳邊那種嚴苛戰鬥。

「對了,已經太短的筆您要如何處理呢?是要帶回去,或者交給本店送去做筆的祭奠呢?」

「這是……」

「原來是這樣,不過我還真沒發現筆芯不一樣粗呢。」

「也有人說是筆芯造成的影響。」

雖然只差了一公釐,但是這個粗細差異可說是一目瞭然。

「是的,您真清楚。不久前我重新開始提供使用這臺機器印製名片的服務。」

「是的,其實旁邊那臺新機器可以一次刻好一打筆,而且也不需要鉛字或模具,如果沒有特別指定的話,我就會用那臺。但是戴維斯先生您手上的商品是用這臺古老機械做的加工,我想說還是配合用同一臺會比較好。」

我略有深意地點點頭,良子小姐則害羞地低下頭去。

「是的,當然可以。不過若是要印商標或者特殊記號之類的,會比較花時間和費用。畢竟得要先訂製模具呢,再怎麼說,現在能夠訂作新鉛字和模具的地方也相當有限,所以下訂之後難免會需要多等幾天。」

把紅色色鉛筆插進去轉了一圈,隨着相當俐落的咻一聲,壓克力筒中開出了康乃馨。不,那應該是被削下來的鉛筆屑,卻美得彷彿一件擺飾。

「那是手刷機吧?」

寶田先生一臉同意地點點頭接過話。

寶田先生接過良子小姐手上的籃子,以另一手爲我比出前進方向。

寶田先生點點頭,從工作臺的抽屜裏拿出了小小的工具。透明的壓克力圓筒兩端裝有應該是削鉛筆刀之類的鋁片零件,上面有能夠插進鉛筆的洞,鋼製的部分綻放出柔和光芒。

「筆芯嗎?」

寶田先生看了我一眼後輕輕點頭。

我忍不住馬上確認,用骨董活版印刷機印刷的名片這種東西,要是在美國下訂,價錢可是嚇死人的高。

「也是因爲這樣,一般鉛筆和色鉛筆的筆芯粗細差很多。」

到了地下室,寶田先生打開電燈。也許因爲是工作場所,LED燈將室內照得大放光明。這裏擺了一臺類似印刷機之類的東西,旁邊有工作臺、收藏鉛字的架子,還有看起來是存放庫存品之類的商品架。

跟在他後面走到店面盡頭有個往上的階梯,旁邊乍看之下像是牆壁的地方,有扇相當不顯眼的拉門。寶田先生在門把處一勾,沒發出半點聲音地把拉門打開一半。

寶田先生一邊說話的同時已經把機器調整好,大概是爲了比對位置之類的,他從筆盒裏面拿出了紫色色鉛筆,和剛纔裝了字的零件比對後小聲說着:「嗯,好。」

「您發現了嗎?」

之後他又從商品區拿來的四支色鉛筆裏取出了藍色裝在機器上,確定金色錫箔的狀況沒問題之後,用右手按下了類似把手東西。

「原來如此……實在相當有日本的風格呢。」

「那麼我現在就帶您過去。作業的地方在地下室,啊,這個我就拿走囉。」

寶田先生手上正拿着所謂的茶色,然後是淺橘色以及水藍色。那三支色鉛筆的顏色部分稍微模糊了些,被刻上了其他的顏色名稱。

我雙手捧着它們交給寶田先生。

在我和母親去依靠外公的時候,他經營的是一間小小的律師事務所,負責幫附近的工廠等地方申請專利或者實用技術權利的手續等。幸好戰爭前買的小房子沒有被燒掉,所以要住哪裏是不擔心,但肯定沒有多餘的錢可以照顧我們母子倆。

「幾年前已經過世。」

寶田先生將工作臺附近的兩張椅子拉過來,請我在其中一張坐下,他自己也說了「不好意思」後便坐下。然後他打開機器的電源,開始從附屬的盒子裏面挑選像是鉛字之類的東西。

「一般鉛筆大多做成六角形筆身,據說是因爲這樣比較好拿。通常來說適合寫字的持筆方式是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筆,也就是因爲要用三面支撐,所以把筆身做成三的倍數會比較好握住。然而做成三角形的話,每個角是六十度太尖銳,拿久了手會痛。如果增加爲九角形或十二角形的話相當費工,也會提高製造成本,所以最後就固定做成六角形了。相對的色鉛筆通常會用來畫圖,所以持筆的方式五花八門,也因此爲了配合各種拿筆方式,就採用圓形筆身。不過其實這點也是衆說紛紜,並不曉得實際原因爲何。」

我忍不住感嘆。

「是的,祭祀學問之神同時也是書法之神菅原道真的天滿宮等處,會舉辦這樣的祭奠。原先是祭拜已經完成任務的毛筆,最近已經擴大範圍,可以接收鉛筆和鋼筆之類的文具。」

在我喃喃自語的時候,寶田先生又繼續說下去。

「咦?真的耶……」

「太好了……那麼我就不客氣了。我想問問爲什麼一般的鉛筆筆身是六角形,但是色鉛筆卻是圓形的呢?當然一般鉛筆也是有圓形筆身,但那大多是印了卡通圖案之類的。我印象中色鉛筆就只有做成圓的。」

「……是的,這樣沒有問題。」

「姓名加工這樣就做好了,需要幫您削好方便馬上使用嗎?」

「看這個加工痕跡,我想應該是祖父做的吧……雖然我常因爲多管閒事而讓周遭的人有些看不下去,不過看來我還完全比不上祖父呢。方便的話,可以請您告訴我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嗎?」

「那就麻煩了。」

寶田先生鬆了口氣似的笑了出來,繼續幫剩下的三支加上名字。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我接過來就直接喝了一口。確實完全沒有雜味而且非常順口,但是那穿過鼻腔的香氣卻又是如此明確告知自己的存在。

「原來如此,所以是根據人體工學來設計的囉。」

「所以也有一說是爲了多少保護如此容易折斷的筆芯,才選擇周圍厚度均一覆蓋筆芯的圓形筆身。」

寶田先生把剛印好的藍色色鉛筆和原先的紫色色鉛筆一起遞給我。紫色色鉛筆的筆身已經渾身傷痕,那金色的名字雖然稍許褪色,不過顯然兩支不管是字體或者位置都一模一樣。

「請幫我拿去祭奠,拜託了。」

寶田先生對於我的疑問點了點頭。

「請您不要在意,我也是找藉口休息呢。」

大約是尼克森就任美國總統的時候,我在日本出生了。我的父親是美國軍官,工作是在越戰的大後方支援,也爲此而來到日本。他在美國已經結婚有了家庭,卻和擔任口譯員一起工作的母親成爲情侶,最後生下我。

我也忍不住大大嘆了口氣,寶田先生則溫暖地安慰我說:「您想來見他,他就會很開心的。」

「哎呀?」

我從盒子裏拿出已經太短的四支色鉛筆,雖然我很珍惜着使用,但已經這麼短了實在沒有辦法,我又不忍心就這樣把它們丟進垃圾桶裏。

寶田先生低下頭說「好的,我明白了」,接過我的色鉛筆寶寶們。他又從工作臺附近一個櫃子裏拿出大概和麪紙盒差不多大小的鐵盒,打開蓋子把筆放進去。我瞄了一眼,看見那鐵盒裏有過短的鉛筆、毛筆和鋼筆等,側面貼着一張紙,上頭應該是毛筆字吧?那有力的筆劃寫出「寄放品•筆祭奠」。

「請務必試試。這是削鉛筆機專業廠商中島重久堂的商品,除了他們公司自己廠牌的商品以外,也會幫國內外書寫工具公司代工承包製作商品。如果您喜歡的話,本店也有在販賣此款。還請務必試試。」

寶田先生輕輕搖搖頭。

之後他打開了從一樓拿來的那個籃子,由裏頭拿出杯子後,再從保溫瓶倒出冰咖啡。

良子小姐相當爽快地答應了。

手上爽快的感覺還沒膩,就全部都削好了。

「這咖啡的口味相當清爽卻帶有深度,所以我會推薦您不要加糖和奶。我請店家在冰箱冰鎮過後才送來,所以也不用加冰塊。」

「怎麼好意思給兩位添這麼大的麻煩……還請不要如此勉強,我晚上再過來。」

寶田先生望着盒蓋和色鉛筆好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我忍不住感嘆地吐了口氣。

「可以讓我用用看嗎?」

「是要用這臺來做姓名加工嗎?」

「筆的祭奠?」

寶田先生將撿出來的六個鉛字裝在細長的金屬器具裏,同時點點頭。

「當然沒問題。我已經習慣這個工作,所以您跟我說話,我反而比較順手。」

「抱歉打擾你工作,但我可以問問題嗎?」

大概是發現我死盯着那東西看,寶田先生把削好的紅色色鉛筆放在工作臺上,將削鉛筆機遞給我。

「啊對了,正好。良子啊,你可以稍微幫我看一下店嗎?我想幫客人購買的色鉛筆做姓名加工。」

「喔……」

我的視線停在角落的那臺機器。那是被稱爲「手刷機」的小型活版印刷機,這種機器是用來印刷明信片或者名片這類被稱爲「客製品」的小東西。

我的嘴角上揚。

在我三歲的時候,母親就將我託給在家工作的外公,自己去上班了。雖然我好像是被硬塞給外公,想必他也很無可奈何,不過他還是非常看顧我,真的是受了他很多照顧。

話雖如此,他也不是一直跟在我身邊疼愛我,頂多就是會把寫壞的文件紙張和鉛筆給我說「你可以拿去畫畫」。如果我畫了些什麼,他就會感嘆地說「喔,富雄挺會畫畫的呢」,總是誇獎我。外公的稱讚讓我十分開心,所以我就這樣一張又一張畫下去。那個時候我就喜歡畫畫了,不過我想肯定是因爲這樣外公會誇我,讓我覺得很高興。

說「一定會來接你們」就回到美國去的父親,始終沒有現身。一回神才發現我都該上小學了。

爲了入學,外公幫我準備了書包和鉛筆盒等東西,當中有二十四色套組的色鉛筆。在那之前,我一直都是用外公已經用不到的短鉛筆來畫畫,從來沒有上過色。

「我可以用這個嗎?」

外公用力點點頭。

「當然了啊,這可是爲了你而準備的。我可是去日本第一的城市銀座,拜託那裏的老文具店,一支一支幫你刻上名字呢。」

外公遞給我的紅色色鉛筆上閃爍着金色的「さはら とみお」(SAHARA TOMIO)。雖然我那時候還不太會認字,不過至少能理解這是自己的名字,而且也非常清楚這絕對是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相當貴重的東西。

「就是這一盒嗎?」

我默默點點頭。寶田先生從放在我們兩人間的筆盒裏拿出大概少了一半長度的綠色,還有剛剛纔刻上名字的紅色色鉛筆。

「上一代店主非常擅長這類加工,他有留一些作業用的樣品下來,但我就是沒辦法做到一樣好。六角形筆身是平面的比較簡單,不過圓形筆身就得要刻在曲面上,所以力道強弱控制非常困難。如果太用力,中心部分就很容易壓壞;力道太弱的話,邊緣就沒辦法確實刻印。今天的做工如果他看見的話,都還不知道願不願意給出『嗯,勉強算是合格吧』這種評價呢。」

在我眼裏實在看不出來兩者有何差距。

「在鉛筆上面刻姓名這個服務,大概在五十年前左右頗爲流行,您周遭的朋友是不是也有類似的東西呢?」

我稍微想了想。

「抱歉,我想應該就跟寶田先生你說的一樣。不過雖然我的確有同班同學,但沒有一個人能稱得上算是朋友的。」

寶田先生的表情沉了下來。

「畢竟我的臉看起來就是外國人。現在不知道情況如何,但至少五十年前的日本還在昭和時代呢。」

幼稚園是外公找到的,那是有些距離、由教會經營的地方。那裏有英國人老師,也有外國人學生會去上課,所以比較沒有人用怪異的眼光看我。當然也可能是那時候我還太小,根本就不懂。

就在我幼稚園畢業、第二年要上小學那時,外公和母親好幾次爭論到三更半夜。我很久以後才聽母親說,外公極力勸說希望讓我跟幼稚園時一樣,前往國際學校或者是對於國際教育比較熱中的私立學校。

但是母親始終深信父親會來接我們,總是說:「等他來接我們的時候,我們馬上就要去美國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要休學,不能讓他去唸學費那麼貴的學校。」就是不肯聽勸。因爲這樣,我就進了當地的公立小學。

「哎呀,炸得很漂亮的豬排通常都說是『狐狸色』對吧?這是爲什麼啊?」

我隨口回着:「天曉得?」然後從我丟在客廳的書包裏拿出了色鉛筆,在空白本子上畫了炸豬排。茶色、黃色還有紅色等,深淺有致重疊塗抹以後,畫出了一塊感覺很好喫的豬排。

從大馬路往小巷子裏鑽,拐了幾次彎以後看見的是大紅色的郵筒。那時候圓筒形的郵筒就不多了,我靠過去拍了拍郵筒頭。

「你真的很會畫畫呢。」

外公把色鉛筆一支支拿出來看,搖了搖頭。

這種時候,外公總會拿來紅茶或者熱可可說「很燙,小心點喝」,然後放下杯子,沒有多說什麼就離開。在他走出房間以前我幾次想要開口,結果都還是保持沉默。

過了一會兒,外公從攤開在榻榻米上的盒子裏拿出色鉛筆。

「人只要活着,或許就會有痛苦的時候,但是無論有多麼難過,都不可以說什麼早知道就不要出生了。有很多人想活下去卻辦不到,千萬不要忘記這點。」

「喂,桑波,你早餐喫鬆餅嗎?」

一邊穿梭在廚房和小矮桌間,外公拿了剛炸好的豬排給我喫。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外公終於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炸豬排凝視了一會兒忽然說道。

「因爲外公是普通人,所以才能講那種話啦。」

外公說這句話的聲音相當沉穩,卻讓人銘記在心。

擅長畫畫的我正用色鉛筆仔細描繪,那欺負人的孩子走到我的旁邊。我不理會他繼續畫下去,結果他從我打開的色鉛筆盒裏面拎起了一支。

「哎呀,原來是這個。我記得是因爲被認定爲有助長歧視的內容所以絕版的作品,不過後來還是有其他出版社重新出版的樣子。」

我在那間學校裏被取了個綽號叫做「桑波」。

「也是呢。『茶色』也很奇怪吧?茶明明是黃色的啊,茶葉是綠色。」

「桑波,你那刺刺頭是去燙的嗎?」

聽見外公的聲音,回頭看見他正推開一扇玻璃門。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欸,也是……」

「是啊,你知道嗎?這是以前每個圖書館都有的繪本……」

訓導老師一臉困惑地和校長及班級導師對看。

回家路上,外公沒有說半句話,他只是一直緊緊握着我的手,小小聲吹着口哨。那聲音斷斷續續又破碎,有時候好像還會走音,所以我不知道是什麼曲子。

感覺他是在用些很困難的話語來把話題拉遠,讓人有點生氣。

「普通人……普通又是什麼呢?是誰決定的呢?我個人覺得這個詞彙是把自己不太理解的事情,維持在一種曖昧狀態呢。」

「請你告訴對方,我們家的富雄一直都很乖巧地忍耐,但不代表就可以對他做任何事情。如果想要抱怨的話就到我那裏去,我不會逃走也不會躲起來。」

「嗯,不管是哪個顏色的名字,都是以前的人說『這個顏色就這樣稱呼』所以纔開始的,我想應該就只是那些名字保留到了現在吧。」

「沒問題,我會說服她。交給我!」

「嗯?嗯,去了就知道。」

「色鉛筆有『狐狸色』嗎……」

「這邊喔。」

「你根本不需要這個『膚色』吧?」

「桑波?」

「喂,桑波,你要好好把自己的臉塗黑啊。」

那天大家放學後,我被留在校長室裏,等着監護人前來。母親因爲工作的關係無法馬上趕來,所以是外公來了。

他帶着三個小嘍囉圍繞在我身邊轉啊轉,老是說我的壞話、踢飛我的書包、硬是拉我的便當袋等等,就這樣在我到學校之前一路都在鬧我。雖然我在心裏想着:「你們最好一直這樣繞下去,然後變成奶油啦!」但情況沒有任何改變。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我記得老虎拼命繞着椰子樹轉圈圈結果變成奶油,還有最後喫着小山高的鬆餅之類的,感覺還滿有趣的啊。不過這也是現在才能輕鬆說出口,當時我非常討厭這部作品。」

「對不起……」

喫完午餐以後,外公喃喃說着:「好啦,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吧。」

外公的聲音非常強硬,我根本無法回話,眼淚就撲簌簌掉下來。一抬起臉才發現外公的臉頰上也都是淚水。

他一進校長室,馬上問我:「你沒事吧?」我默默點點頭,訓導主任便開了口。

就是四年級那時,某天發生了一件事情。是我們校外教學去工廠參觀的時候,參觀完工廠,我們借了會議室填寫「學習單」。表上有一欄是讓我們畫正在參觀的自己。

我第一次看見總是相當溫和也不太說話的外公語氣竟然如此強烈。

附近以欺負人出名的小孩,幾乎每天都來找我麻煩。尤其小學四年級時跟他同班,情況更加嚴重。

「您那時過得很不好吧……」

外公咬了一口豬排笑了出來:「嗯,好喫,但又不是所有狐狸都長這個顏色啊……啊!是不是因爲跟炸豆皮的顏色很像,所以才叫狐狸色

?」

他說着就把色鉛筆丟到地板上打算踩爛。

(注:日本神道信仰中認爲狐狸神(稻荷神)喜歡喫炸豆皮。)

「雖然這是我買給你的……不過這樣仔細一看,還真多奇奇怪怪的顏色名稱呢。」

寶田先生嘆了口氣。

「咦?可是明天要上學……」

面對我如此驚訝,外公還是用力點點頭。

「是、這樣嗎……」

「這是哪裏?」

我猛然從椅子上下來,將手伸向色鉛筆並且揮開他的腳。他失去平衡倒下,大概是因爲手臂轉了個奇怪的方向結果撞到,那欺負人的孩子抱着一隻手大哭了起來。

寶田先生浮現了柔和的笑容,就和幾十年前我看到的那個笑容非常相似。

「爲什麼?這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啊。」

外公會口吐什麼蠢字更讓我驚訝。

「但是……」

「真的嗎?會不會被媽罵啊?」

外公沒有回答,而是盯着我看。

「那種讓人生氣的學校,哪有笨蛋會蠢到那麼認真去上啊。休息啦休息。」

「不知道耶……不過顏色的名字這種東西,應該大部分都是因爲從以前就這樣稱呼吧,就是一種習慣而已。我想『膚色』應該也是吧,所以……不用太在意那些笨蛋故意鬧你啦。」

「您的外公實在是非常棒的人呢。」

外公的話讓我忍不住回嘴。

我放下色鉛筆,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炸豬排喫掉。

「差不多什麼?」

「這孩子是這麼說的,我不認爲是我孫子的錯。對方刻意刁難,我孫子只是想阻止他而已,我不懂爲什麼是這孩子要道歉。」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外公像平常一樣誇獎我,真開心。

「嗯,我也這麼想。爲什麼會是『水藍色』呢?水是透明的啊。」

之後我和外公應該是有到處走走看看,但我實在不記得細節了。清楚在回憶中的只有小小展示櫥窗裏有Z軌的精巧動態模型

,上面有蒸氣火車在跑,還有午餐是義大利肉醬面和冰淇淋蘇打。

寶田先生看着手機畫面說。

外公輕聲笑着,踏步走出。

「是銀座唷。」

「的確是……」

聽外公這麼說,我用手背擦掉眼淚。

「如果是『麥茶色』還可以理解呢。」

外公緩緩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們換了好幾班車,中午前在一個很大的車站下了車。

「你懂就好了。」

第二天,我和外公一起出門。要出去的時候,外公幾乎是自顧自對母親說着:「今天讓富雄休假,你跟學校說一聲。」然後又再次叮嚀我:「色鉛筆有帶吧?」

「也許我是講了很難理解的事情,或許我也的確沒辦法好好理解富雄你到底過得有多麼痛苦,所以你爲此生氣也沒關係。如果你覺得不高興,那我可以道歉,真的很對不起。但是不可以說什麼早知道就不要出生了,爲了你自己,你也應該收回那句話。」

(注:火車模型分爲Z軌與N軌,N軌爲實際車輛的 1/150 大小,車子大約爲十一至十五公分左右,軌道寬度爲九公釐,因此取九的英文「nine」 爲N。Z軌則爲 1/220 大小,軌道寬度爲六•五公釐。)

我拿出手機,展示的是一張繪本封面,圖上是一個黑人男孩在大紅色背景前撐着綠色的傘,他正被四頭老虎包圍。

外公誇張地拍着自己的胸膛,氣勢十足喫起了剩下的豬排。

「你曬得挺嚴重的嘛?要不要幫你塗防曬油啊?」

外公放下手上的筷子端正坐好,凝視着我。

「不要這樣。」

之後我們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接着外公似乎想到了什麼。

我用力搖搖頭,說出是他拿走我的色鉛筆又想要踩,所以我只是揮開他的腳而已。

「富雄,老師說的是真的嗎?」

「對方和富雄同學似乎有不少糾紛……今天對方提到富雄同學的膚色,還拿色鉛筆來刁難。不過再怎麼說今天都是富雄同學先出手的,無論事情如何開始,先出手讓對方受傷畢竟還是……我會告訴你們對方的地址,請帶着富雄同學去道歉。」

「你也要爲我想想啊……早知道會這樣,我不要出生就好了。」

寶田先生拔高了聲音。

那天晚上,由於母親工作會很晚回來,是外公幫我準備晚餐。那天是我喜歡的炸豬排。若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炸豬排做起來很麻煩,所以不常出現在餐桌上,那天肯定是爲了安慰我而特別準備的吧。

大約那時起我的身體猛然抽高,健康檢查的時候也得到了鶴立雞羣的數字。我想要是真打起架來,我是不會輸給那些欺負人的孩子,但我實在是不喜歡暴力。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忍耐着,回到家獨自哭泣。我有好幾次都想跟外公或母親商量,但知道我講了只會讓他們更擔心,所以實在說不出口。就只能獨自吸着鼻涕畫些漫畫角色之類的讓自己分心。

看我一臉狐疑,外公說:「好,明天一起出門吧。」

「您先前來過啊。」

寶田先生驚訝地瞪大了眼。

「是啊,不過也就那一次而已,所以實在不記得地點。」

「原來是這樣……」

寶田先生似乎感慨萬千。

「看見你彬彬有禮問候的時候,我真的一瞬間有回到過去的感覺。我想當時他的年紀應該比現在的你稍長一些,不過該說是身影還是舉止呢?真的非常相似。那位店主真的對我很好。」

「這樣啊……」

一進到店裏,外公便一臉熟門熟路地向店主打招呼:「嗨。」

「歡迎光臨,佐原先生。您今天帶了人一起過來嗎?」

「啊、嗯,沒錯,這是我的孫子富雄。富雄,跟人家打招呼,他是這裏的店主寶田硯水先生。」

「……您好。」

怕生的我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問候語。

「您好。我是文具店四寶堂的店主寶田硯水,還請務必與您外公一樣多多光顧本店。」是相當有禮的問候。先前都沒有大人會對我這樣的小孩如此禮數周到,我真的是嚇了一大跳。

「話說回來佐原先生,您今天是帶孫子來銀座散心的嗎?不過今天是平日,學校那邊沒問題嗎?」

我想他應該真的和外公往來很久了,所以才能如此率直地詢問。外公讓我拿出色鉛筆給店主看,然後說起了昨天發生的事情。

「事情就是這樣,我也覺得這孩子說的沒錯。畢竟這東西是在四寶堂買的,所以希望你能跟色鉛筆的公司說一聲。」

就連還只是個小學生的我都會覺得,這種事情跟文具店的人講也沒用吧,店主一定會覺得很困擾的啊。但是他絲毫沒露出那種樣子,反而若有所思地點了頭。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佐原先生和富雄同學說的很有道理,我明白了,我會轉告他們的。……不過顏色名稱有點像是業界習慣了,要馬上變更或許不是那麼容易。」

「欸,應該也是啦……」外公點頭回應。「沒關係,我也只是死馬當活馬醫過來說一聲的。當然我原先也想過直接寫信給製造商或者打電話給客服窗口之類的,不過像我這樣一介小市民的抱怨,還不如請大販賣商四寶堂去說說可能會比較有效果。」

「以我這邊的銷售量,能否抬頭挺胸說是大販賣商很難說……不過至少我的確從鉛筆廠創業的時候就和他們有往來,所以我會先告知負責本店的業務員這件事情。」

忽然把問題丟給我真是讓人爲難。

「我記得是說『膚色』、『茶色』、『水藍色』這三個很奇怪對吧。」

「……要叫什麼顏色啊?」

外公的臉上很高興地浮現大大的笑容。

「對了,剛纔沒有加上『色』這個字,單純叫做『烤鱈魚子』,這個是不是也叫『麥茶』就好啦?」

「喔喔……」

他說着便拿起了「膚色」,然後用砂紙之類的東西,把原先寫的顏色名稱磨掉。接下來又拿起廣告顏料之類的小瓶子,把蓋子拿掉後用很細的筆重新幫磨過的筆身上色。

「哎呀,畢竟我的年紀比較大啊,要是不讓我耍點帥可就糟啦。」

「好!就這麼辦。聽起來很吉祥呢。」

「的確正如你所說,『水藍色』跟放晴的天空顏色很像,不過天氣也有好或不好的時候,天空的顏色不會都是一樣的啊。這就跟人的膚色一樣,擅自這樣決定,天空也會覺得爲難的。」

店主在外公勸說下惶恐地收下紅包袋。

我用叉叉把外公寫的「麥茶色」後面的「色」字劃掉。

「後來『膚色』這種說法就逐漸被取代,改成寫作『淡橙色』或者是『淺橘』之類的。」

「雖然我會先跟他們提這件事情,不過就像我剛纔說的,要馬上變更或許有點困難。但我真的認爲富雄同學說的沒錯。說起來這組色鉛筆是本店銷售,而且是我親手幫忙刻名字上去的東西,既然有此緣分,只能空等待感覺挺令人煩躁。」

「我想一定是上一代店主和色鉛筆公司的努力吧。」

外公遞給店主一個紅包袋,上面畫着「松葉」

「哎呀,請交給我,我有個主意,您請稍等一下。」

「嗯,拜託囉。」

「其實把藍色稀釋了,也不會變成水藍色啊。我想這應該是介於藍色和白色正中間的顏色。」

「嗯?銀座嗎?看來你喜歡冰淇淋蘇打啊。」

外公雙手抱胸歪着頭,此時還在磨掉「水藍色」和「茶色」名字的店主插嘴幫忙。

「嗯。」

外公重重點頭,看着我的臉浮現一個大大的笑容。

「『水藍色』啊……其實這就是淺的藍色,就叫『淺藍』呢?」

我輕輕摸了摸眼前的機器。那時候看起來應該更大,而且更強悍的感覺,現在看卻覺得沒想到這麼小。

寶田先生一臉愛惜地輕輕摸着我遞過去的「烤鱈魚子」色鉛筆。

「我覺得沒有那回事。沒有什麼事情是太晚的,只要有發現就是好的。」

「所以您後來就一直住在美國了嗎。」

「很遺憾,這已經是到了二○○○年左右的事情,所以應該沒有直接的關係……不過上一代店主是非常中規中矩的人,所以我想他應該是真的有以某種方式告知鉛筆廠商。只是真的來得太晚,這種考量應該要更快一點讓人理解纔對啊。」

外公也高興地點點頭。

店主開始挑起了新的鉛字並催促我們。

我和外公面面相覷。

「喔?是沒問題,不過爲什麼?」

「那年秋天,外公驟然過世。明明才年過六十沒多久,就算當時的平均壽命沒有現在這麼長,但還是早了點。該說是禍不單行嗎?大約就在那時,父親從美國來接我們了。」

我點點頭。

雖然這感覺有點誇張,不過外公特地來一趟銀座,就爲了拜託文具店這件事情,讓我這個孩子實在高興得很。

「這個嘛,『膚色』的確是很奇怪,但是要換成其他名字的話,要叫什麼好呢……還真是有點難呢。」

「你有畫那種東西喔?真是個怪傢伙。」

他說着邊將便條紙和鉛筆遞給我。

我和外公一起看着刻好了全新顏色名的色鉛筆,店主則開始在盒蓋上加工。

「總覺得平常我會對客人說的臺詞,都被戴維斯先生說走了呢。」

作業大致完成以後,看看時鐘也快三點了。我們應該是一點後進入四寶堂的,竟然就這樣勞煩了店主將近兩小時。很神奇的是在這之間沒有半個客人,所以完全沒有被打斷。

「我記得那時候這臺機器應該就在商品旁邊。」

外公在便條紙上寫了「麥茶色」。

外公看起來有些煩惱。

「祖父似乎是覺得不放在身邊很不安……不過雖然這有蓋子,畢竟是會發熱而且能施力強壓東西的機械,我怕萬一有小孩子來碰就不好,所以搬到地下室來。」

我回答以後,店主點點頭,從盒子裏拿出三支色鉛筆。

外公說着便看向我。

「好啦一個解決了。那麼接下來『茶色』要怎麼辦?你昨天是說『麥茶色』對吧?」

「『膚色』在英文當中似乎很常被稱爲『淡橘色』或『淺橘色』之類的。」

寶田先生點着頭回應。

「兩位久等了。要不要用工具把原先寫上的顏色名字塗掉,然後改成富雄同學覺得比較妥當的新名稱呢?只要用本店那臺刻印姓名的機器,就可以刻上任何喜歡的詞彙。」

「原來如此,這我倒是沒想過。」

因此三支色鉛筆被重新命名爲「烤鱈魚子」、「麥茶」、「晴空萬里」。

「類似這樣的如何呢?」

「那就這麼辦。」

「欸,要再帶我來喔。」

「嗯……這個嘛,鱈魚子吧。」

「這是在四寶堂買的紅包袋,所以看起來很豪華,不過別擔心,裏面只放了杯茶錢吧。還請你不要客氣,務必收下。」

這次又換我搖頭。

「您這樣會讓我很爲難。」

店主看了便說「那麼我們就刻上新的顏色名稱」,然後開始挑鉛字。

「還真是相當耗費你的時間呢,謝謝你。這是一點小心意,還請你收下。」

「那就叫『鱈魚子色』?感覺念起來不好聽耶。」

他用金屬顏料把原先蓋子上寫的名字塗掉以後,又用非常細的筆重新寫上。寫的時候相當細膩地模仿原來的字體,若沒有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是重寫過的東西。

「嗯,我還是覺得這個顏色像麥茶。」

(注:日文中的濁音是假名右上角有兩點,拗音則是後面的假名只有一半大小。)

「那也好啊,再怎麼說這是你要用的色鉛筆,就用你想叫的名稱吧。」

我拿起了「茶色」。

「好啊,約好了,下次再兩個人一起來吧。」

「原來如此,感覺不錯耶。」

寶田先生搖了搖頭否定。

寶田先生搖着頭苦笑。

店主接過鉛筆,在便條本上寫下「晴空萬里」。

外公聽了以後一臉驚訝地「喔?」一聲,馬上思考起來,卻又搖搖頭。

店主說着便奔往大後方,然後拿了裝有幾個小瓶子的籃子回來。

但那個約定卻沒能達成。

「不是啦,是剛纔那個大叔的店啦。」

我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我和外公一起瞪着「水藍色」的色鉛筆,大概是發現我們陷入煩惱,店主再次出手幫助。

「喔?晴空萬里、晴空萬里、晴空萬里……好棒!這個感覺很棒耶。」

外公點點頭。

他一路送我們走到店外,還站在郵筒旁揮手,直到我們走過轉角。

「的確也是呢……」聽了我這麼說,外公撐着下巴陷入沉思。我則非常在意自己說的「藍色和白色正中間」這句話,想了好一會兒,不知爲何腦中浮現一片藍天。

「唔,是沒錯啦……不過也不能怎樣啊。」

「濁音加上拗音

啊……呃,好,沒問題。請想一下剩下的『水藍色』。」

「因爲有很多圖畫用紙跟顏料啊,好像還有大人會用的那種很貴的筆之類的文具。我下次想要好好逛。」

店主輕輕搖了頭。

(注:松葉圖樣在日本有禮物或金錢只夠藏於松葉下的薄禮之意,用來謙稱自己贈送的東西。)

「那麼就從這支開始。」

「嗯。」

「原來如此,不過只有這個顏色改成英文好像也很怪……富雄,你都用這個顏色畫什麼啊?」

「那個……『天空色』呢?我覺得很像是天氣好的天空顏色。」

我把字寫在便條紙上。

「那『烤鱈魚子』呢?」

外公似乎真的非常意外,聲音也提高了些。不過那個時候我還真的常常在畫自己喜歡喫的東西。

「原來如此,嗯,不錯啊。」

店主似乎在筆記些什麼,忽然停下手邊的動作。

「原來如此……總之上一代店主就是用這臺刻姓名的機器,幫我刻上了新的顏色名稱。」

「好了,這樣原先寫在上面的『膚色』文字就消失了。這是快乾顏料,所以在我處理另外兩支的時候就會幹了。在等待的時候,請思考一下要把『膚色』換成什麼名稱。」

店主不知何時已經挑好了鉛字,一下子就印完了。

「幾乎所有東西都處理掉,母親只拿了一個小行李箱,我也只帶了一個揹包就去了美國。東西都丟了,就是這組色鉛筆我實在沒辦法放手。」

寶田先生將色鉛筆理整齊,又輕輕摸着貼在盒蓋內側的貼紙。

「我一直覺得這樣太過彰顯本店,所以已經好一陣子都不貼這個『姓名加工•銀座 四寶堂』貼紙……聽了您的故事,我又再次覺得還是應該要貼上去。」

「請務必繼續這項傳統。」

回到一樓,良子小姐在櫃檯一旁的椅子上睡着了,看來是真的很清閒。

「哎哎——也太隨便了吧……」

聽寶田先生這樣說,我也老實地發問。

「客人這麼少沒問題嗎?」

寶田先生輕輕嘆了口氣。

「唉,很勉強啊。畢竟只有我一個人在做,是還過得去。而且在銀座這一帶有幾間往來頗久的公司和店家,也會接他們的訂單送東西過去。」

「喔?」

良子小姐大概是聽見我們的說話聲醒來,直起身子伸了伸懶腰。

「真是的……不要那麼悠哉啦,你要把生意興隆當成目標啊。」

我和寶田先生面面相覷。

「那麼我還是稍微貢獻一點營業額吧。」

我走向色鉛筆商品區,拿起『UNI COLOR』、『UNI WATER COLOR』,還有『UNI EARTH COLOR』各五套。寶田先生連忙拿着購物籃衝了過來。

「您不用費這種心的啊。」

我搖了搖頭。

「不,我是真的想買。打算送給家人、朋友,還有工作室的同事當作禮物。對了,還有剛纔說的削鉛筆器。」

「那這個您覺得如何呢?雖然是毛筆,但是顏色非常五彩繽紛喔。」

女性遞出紙袋。

「他交代這個要一起給您。」

「感覺都很棒呢。」

先前實在多受照顧。能夠在我回憶中的四寶堂悠哉度過一天,對我來說實在是無可取代的一段時光。真的是太謝謝你了。

「謝謝您。」

位於東京銀座一角的文具店四寶堂,雖然綿綿細雨不曾停歇,店裏卻永遠有着安穩祥和的空氣。

女性在硯點頭之後說聲「那我先走了」,便逕行離開。

我接二連三把東西放進購物籃裏,一下子就滿出來了。

「哇……」

硯忍不住大爲讚歎。

她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而走近圓筒形老郵筒,一回頭便正面轉向了四寶堂。

「啊——太好了。那個,我是送東西來的。」

「呃,對,是的,本店就是四寶堂。」

先前我來日本是爲了討論新的舞臺作品,也很順利談成了,目前已經進展到要組合佈景的部分。預定在明年黃金週的時候上演,方便的話希望你能和良子小姐一同來看戲,這將是我的榮幸。屆時我也會再次造訪日本,應該也會再過去一趟四寶堂。

敬上

綿綿細雨下個不停,長達數日的秋雨對於沒有拱形天花板的銀座來說,幾乎就是天敵。走到玻璃門外眺望着雨滴樣貌的文具店四寶堂店主寶田硯輕輕嘆了口氣,搖搖頭準備回到店裏。

前略

女性有些掙扎,但又像是要說服自己似的搖搖頭。

「原來如此……」

硯將看完的信箋收回信封裏,兩手合十對天膜拜。

「我是湯米先生來日本工作時候的口譯。爲了接下來的工作,他從美國寄了很多東西過來,這個是一起放在裏面的。」

硯接過對方遞出的紙袋,裏面用了緩衝包材層層包裹,實在看不出來放了什麼東西。

紙袋裏面裝的是一幅有裱框的畫,圖案是柳樹、大紅色圓筒形的郵筒,以及四寶堂。

「我也希望能進去看看……但是得趕快回去纔行。」

想着或許應該送點回禮,所以用那盒色鉛筆畫了四寶堂。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但還是請你收下。

「哎呀,我來說明吧。嗯——這個是一間叫吳竹的公司出的ZIG CLEAN COLOR FB系列商品。筆刷的部分相當柔軟,適合上色。顏色種類共有十二種,再各有四種深淺不同的款式,所以總共是四十八色,可以用混色筆、水筆來暈開或者混色等。除此之外,這邊還有ZIG月光彩繪筆,在深色紙張上也能夠清楚顯色。」

硯對着那背影行了個禮後回到店內。他馬上從會計櫃檯的抽屜裏拿出美工刀,割開了信封與紙袋裏面的包裝材料。

~~~~~

見硯一臉錯愕,女性補充說明「我想應該是畫」,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

硯輕輕點頭示意,女性奔上了石階。

「哎呀……這是?」

我的各種請託如此麻煩,寶田先生卻依然有禮接待我。我連續受到上一代及你的照顧,無論再怎麼表達謝意也一言難盡。

對方猛然靠近,硯不禁略略後退。

「那個,請問這裏是四寶堂嗎?文具店?」

正面寫着「寶田先生收」,寄件人則是「湯米•戴維斯」。

良子帶我走向商品區。

「站在這裏說話也不好,要不要先進去呢?」

此時看見一位打着大紅色雨傘的女性快步走近此處。那位穿着風衣、戴着酒紅色貝雷帽的女性提着紙袋,另一隻手則拿着手機,似乎是打開了地圖應用程式在對照四周,不斷張望四下。

接着又拿出了信封裏面的東西,那是一張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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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銀座四寶堂文具店 1 回憶小心輕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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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銀座四寶堂文具店 2 思念拆封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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