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景明信片
《銀座四寶堂文具店》 · 上田健次 · 2萬 字

「爸,你沒事吧?」
女兒一臉擔心地探頭看着我的臉。也難怪了,我剛纔在廁所看了一下鏡子,我的臉色實在很蒼白。
「喔,嗯。我沒事。」
我起身的同時嘆了口大氣。
「抱歉,今晚我還是不守靈了,我得冷靜點想想。」
我對着躺在棺材裏的老婆說了聲:「掰囉。明天見。」
「欸,真的可以嗎?不需要太勉強的,普通的悼詞就可以了。要是老爸太努力結果搞壞了身子,是我們會困擾啊。」
「一次全部弄完不也挺好的嗎?」
女兒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後輕輕搖搖頭。
「阿蘭跟茉莉會罵我的。總之你不要太過勉強,結果一睡不起喔。畢竟這個葬禮很簡單,只有叫了親戚跟親近的朋友來。」
「怎麼,沒有找你媽工作方面認識的人嗎?」
「嗯,媽說『我都退休超過十年了,不需要找他們』。而且爲了公司要借大會場舉辦葬禮會變得很複雜,說是不想給我們添太多麻煩。」
「真像你媽會說的話……」
我忍不住又嘆了口氣。一直到最後的最後,她還是這樣體貼周遭……讓人覺得她爲什麼不多爲自己做一些呢?
「而且要是葬禮辦那麼氣派,就很難讓已經離婚的爸來講悼詞吧?畢竟媽最大的希望,就是請爸來唸悼詞啊。」
「雖然這聽起來很奇怪,不過如果這是給我唯一的遺言的話那也沒辦法。但你們覺得讓我來說,這樣好嗎?」
「嗯,其實現在大部分會省略悼詞的步驟呢,通常都是司儀念幾封弔唁電報就結束了。所以我們不想違背媽的希望,讓爸以外的人來唸悼詞。」
「……這樣啊。」
一瞬間腦中閃過要是女兒們反對就好了的喪氣想法,但看起來還是乖乖認命比較好。
我輕咳一聲轉向門口,女兒跟着過來再次叮嚀。
「嗯,對啊。而且貼上新加坡的郵票拿去郵局,也會有新加坡的郵戳對吧?畢竟是明信片嘛。沒有比這個更棒又便宜的證據了。」
「喔?這樣啊……咦,等等?你剛纔是說自己是老闆?」
此時正好有其他客人來了,她開始用英語待客。她的發音實在是相當漂亮,和我美國腔強烈的英語比來簡直是天差地遠。在我走出店門時,老婆跟我眨了眨眼。在那之後我就相當迷戀她。
我直直走向書桌,在那椅面略硬的椅子上坐下。左方牆邊自地板到天花板設置有許多抽屜,跟了過來的阿硯拉開了其中一個,從裏面拿出一個文具盒,那是我擺在這間店裏的。
「這樣啊,那用平常用慣的東西就可以了吧。」
「哇——你考量過很多呢。」
「請叫我藤子,日本人都是這麼叫我的。」
「我還想說出差停留一個月感覺很久,但時間其實過得很快呢。工作方面順利嗎?」
我端坐着將左手放在桌面上,爲了感受那略爲粗糙的木紋而用指尖輕撫着桌面。
「咦?公司名稱叫大橋商事,但你明明姓湊川啊。」
「哎呀,阿硯,這麼突然真抱歉。」
正想着該從哪裏說起,我的嘴巴就自動開始說起了我當初是怎麼認識老婆的。
二樓的百葉窗拉起,陽光越過周遭大樓射入,室內光輝燦爛。右邊遠方有個略略高起四塊半榻榻米的空間,對側左邊角落的窗邊,則擺着可以說是鎮店之主的老書桌。
「好,我知道了。」
「是的。其實最近會給手寫原稿的人反而比較少見呢……需要的話,我可以做成WORD檔。當然這樣就必須阿正您跟我說內容就是了。」
老婆微微皺着眉搖頭。
「我得回去日本了,搭明天的船離開。」
阿硯聽見了我喃喃自語。
勉強自己打着哈哈,但大概我的語氣和平常不一樣,阿硯的表情還是很僵硬。我輕輕搖了搖頭往樓上走。
「當然了,今天並沒有任何工房開課,二樓就留給您用。」
「抱歉,可以改成去銀座嗎?」
「所以你是寄給誰?每天都買個五、六張,是送給很多不同的女孩子吧?真是個壞蛋。」
年輕司機一臉驚愕,慌張說着:「這樣太多了。」
「實在是非常遺憾,還請您務必節哀。」
阿硯拉上門後轉向我,深深低下了頭。
一如往常,我站在中間平臺區回頭看看店鋪,下意識地說出:「這裏一直沒變呢。……太好了。」
之後我都會配合她的休息時間一起喫午餐。我慢慢知道一些老婆的事情,也多少告訴她一些我的事情,不過午休時間就只有六十分鐘,能夠好好談話的時間頂多也就三十分鐘而已。無論何時我們總是聊得非常開心,因爲時間不夠而感到非常沮喪,殷殷盼望着下一次見面。
「真、真抱歉。」
「咦,呃、沒、沒什麼大不了的啦。該怎麼說呢?店裏的氣氛一如往常吧。發現這點讓人覺得有點鬆口氣……平常總是沒怎麼在意,就只是自己認定這裏就是這樣、那個人就是那樣,但又重新感受到其實並不是那麼一回事,不過是自以爲是。」
「今天要好好地早點睡覺喔。明天的告別式是十點開始,爸你要九點左右過來喔。」
「你會說日語?」
「……謝謝你。哎呀,真是的,拿你沒辦法,竟然對我說這種話。」
「所以你都挑一些新加坡風格的明信片呢。」
第二天我也去了店裏,再怎麼說畢竟我有買明信片這個理由,輕易就能走進去。一開始,她看我進門都是用日語向我說「早安」或「你好」,對其他客人打招呼則用英語,所以我覺得自己是得到了特別待遇而心情相當好。
我是在新加坡認識老婆的,那時我三十歲,用以前在公司工作存的錢和人脈剛創立一間小小的貿易公司沒多久。
「是啊,我硬是請位在東京銀座那個日本第一鬧區裏的老文具店幫我做的,正如你所說,我很年輕,所以說自己是老闆還是有很多人不相信呢,只能在給別人的東西上多點講究。」
「哎呀,真是感激不盡。不過會在這裏二樓開課的老師都是些美女呢,沒能見到她們真是有點遺憾。」
沒回答她的問題,我反而問起她來。老婆像是惡作劇被抓到的孩子一樣,有些害羞地笑着點點頭。
「不用找零了。」
坐進葬儀社幫我叫的計程車,我告知了最接近我家的車站。司機是個年輕男性,一瞬間想着要是是個開車粗暴的傢伙就糟了,沒想到他的駕駛技術相當平穩。我鬆了口氣,向後往椅子上靠。
我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正面上是直書的日文寫着「大橋商事株式會社 董事長兼社長 湊川正太郎」,背面是用英文寫的相同資訊。
「您要怎麼付款呢?」
「是這間店的電話號碼,要是有男人打電話到家裏,我爸可要發瘋了。有事情的話請撥電話到這裏。」
「給我太可惜了,所以還給你,畢竟這連一張都不能浪費吧?我知道湊川先生你的名字就夠了。」
感覺兩人的距離縮短了,互稱藤子和阿正已經不再那麼尷尬的時候,我的出差時間也差不多要結束了。就在隔天得回去日本的那天,我對老婆說了。
「說那什麼話啊。這個啊是寄給我日本的客戶,就當成是順便跟他們報告說我在新加坡努力!畢竟公司老闆好幾個月都不在日本,大家也會擔心說這間公司沒問題嗎?所以我就寄明信片給他們,當成有在好好工作的證據。」
「太好了是指什麼呢?」
我從錢包裏拿出一張一萬圓鈔票。
「嗯,託你的福。預定要進行的商談全部都談好了,我回去日本以後,就得要趕緊根據契約開始發送商品。而且日本國內的商談先前都交給留在日本的員工,也是得去關照一下。雖然在這裏能和你悠哉喫午餐,不過回去日本以後,每天就只有五分鐘可以把一碗蕎麥麪灌到肚子裏了。」
穿過阿硯幫我拉開的玻璃門進入店內。平常我總會在一樓的店鋪逛逛,看看那些季節明信片和新的書寫工具等等,但今天實在沒有那個心情。
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我轉而向司機說道。
「嗯,欸是啊……不過包含我自己在內,整個公司的員工人數也只能勉強組個棒球隊的小型貿易公司而已啦。」
阿硯將文具盒擺在桌上一邊問着。
「其實我很想在這裏喝個茶看着窗外的巷弄,但今天不行呢。畢竟我還得寫悼詞這種麻煩的東西。」
大概花了四十分鐘吧,如果是相當習慣東京道路的司機,應該三十分鐘左右就會到了,不過今天的我遇到這個開車平穩的司機真是太好了。
「方便讓我上二樓嗎?」
阿硯默默點了點頭。
「因爲我媽是日本人啊。」
「不會的,歡迎光臨。」
「那還是這樣?中午休息時間我們一起喫個午餐吧。」
老婆發現了什麼似的有些驚訝地說着。雖然這問題感覺很沒禮貌,但我卻不覺得生氣。畢竟我纔剛年過三十,臉又算是稚氣的根本沒有氣魄,就算在日本也常不被人當公司老闆看待,實在是沒辦法。
老婆眼角帶着憂鬱,但還是儘可能擠出笑容。
沒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一切不變是最令人感激不盡的。
「接到您的電話以後我馬上確認過墨水的狀態,我想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便箋用平常的款式就可以了嗎?」
「真是令人慚愧……我得趕快將公司做得更大,讓你可以不需要任何顧慮就收下我的名片。」
我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略略點頭。
老婆在我住的那間飯店裏的賣店工作,她會說流利的英語、馬來語和華語,我原先以爲她是新加坡人。她是個圓臉且笑起來相當可愛的女孩。
這麼說着,老婆把我剛纔遞給她的名片推了回來。
「喔……」
在名片那件事情大概三天後,我一大早就到老婆的店家去露臉,邀她喫晚餐。
「藤子啊,那你也叫我阿正吧。這是你家的電話嗎?」
「嗯,我希望公司能夠成爲連接世界的巨大橋樑,所以才取名叫大橋商事。也有不少人跟你一樣會注意到這件事情,對方會想說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呢,就能記住我。所以我也覺得沒有直接用自己的姓氏是正確的。」
老婆直盯着我的眼睛問我,那瞬間我就覺得,哎呀糟糕了,我愛上這女孩了。
「沒問題,畢竟我自己就是老闆嘛。」
「我很高興,但我家有門禁……而且我們家規定晚餐要全家人一起喫,甚至如果朋友無論如何都想和我喫飯,就要請對方到家裏。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沒有和男性一起去過餐廳,頂多就是高中的時候有在咖啡廳喫過午餐吧。」
「哎呀,好氣派的名片。我聽說日本戰敗以後非常慘,但現在已經能有年輕老闆拿着這麼有模有樣的名片出來走跳了呢。」
平常這本來就是來往半世紀以上老客人的特權,原本我也是能隨意走上二樓的,不過今天忽然就跑過來,總覺得還是得開口問問。
有一次老婆用紙袋把明信片包起來的時候就問我了:「這麼多明信片,是要寄給誰啊?」忽然聽見她說日語,真是嚇了我一大跳。
我大概一個月沒見到阿硯了吧?上次見面是因爲要討論我每年都會委託的賀年卡,不過那件事情也得要重新考慮一下了。我的習慣是每年十一月中旬左右來拿印好的賀年卡,每張都手寫一些問候的話語。不過今年該怎麼辦呢……雖然已經離婚了幾十年,但前妻過世了,我還能悠哉地寄賀年卡嗎?
「……說的也是呢。說老實話我沒有自信自己寫,如果你能幫忙的話那就太好了。不過店面怎麼辦?」
我這麼說着,拿回了老婆手上那張名片。她在手邊的便條寫下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那時候出國旅行還不是很常見的活動,去出差的時候寄張明信片給客戶,大家都會很高興。因此我每天都會去那間賣店買明信片,大概是每天都只去買明信片,看起來實在是個怪人吧。
我在平臺擺放的椅子上坐下,看向一旁的咖啡桌。桌上放着單花用的花瓶,插着大紅色的玫瑰。看起來像是今天早上才插的,每片花瓣都生氣蓬勃。
「我的午休時間還滿不一定的耶,可以嗎?」
阿硯將文具盒移動到書桌角落,又回到牆邊從另一個抽屜中拿出電腦和滑鼠。接下來他拆下一個作業臺的卡榫,挪動到我旁邊來。然後在作業臺的另一邊坐下,打開電腦電源,看着我的臉點頭。
「沒問題,我剛剛請良子過來了。今天『托腮』好像比較不忙,所以我請她外送餐點過來,順便幫忙顧店到傍晚。等一下咖啡應該就會送過來了。」
「是的,對方畢竟也是專家,用什麼寫都可以。」
「那就麻煩你了。」
「……嗯——」
說着我便往店後方走。
阿硯慌張地再次低下了頭。
「……哎呀,是喔。」
「沒關係,你收下。」
雖然這也是我有點虛張聲勢,不過畢竟是一個人來出差,只要稍微調整一下商談的時間就好,倒也不困難。
我在行進的汽車裏從車窗看着天空,一片蔚藍天空中沒有半朵雲。「老婆死掉了,但今天卻晴朗無雲呢……」我輕聲喃喃落下這句話。雖然不指望下暴雨,但至少下場秋季綿綿細雨也不錯啊。
那時候我想着,還真是家裏非常嚴格的閨女呢。
「嗯,只要協助代筆的人能讀懂就行了吧?」
「其實你在這裏也沒什麼喫午餐的時間吧?真抱歉勉強讓你擠出時間,但我真的很開心。謝謝你。」
丟下一臉畏縮的司機,我下車來到柳樹步道上。大概是在門口等我吧,文具店「四寶堂」的店主阿硯馬上就走了出來。
「不、不,我只是狼狽得很不像自己而已,你不需要道歉的。」
司機說着:「咦,是,我明白了。我開一下導航。」接着就把車子靠向路邊,開始操作起導航。我拿出手機找到一個聯絡人之後,撥了電話過去。
我握着老婆的手。
「說什麼話,是我硬要邀你的啊。該道謝的人是我纔對,謝謝你。我想送你謝禮,你有沒有想要什麼東西呢?我預計過了三個月左右還會再過來,到時候我會拿來的。」
老婆將另一隻手放上我握住她的手。
「……不用,什麼都不用,只要你過得好就好。」
我原本以爲她會想要化妝品或者電器用品之類的,害我愣了一下。
「真的什麼都不需要嗎?」
「嗯,只要阿正三個月後很有精神地回來就好了。」
說難聽一點,我先前都是靠着忍耐餓肚子的飢餓精神來經營公司,她這種話對我來說相當新鮮。我真的是完全敗給了她,打從心底迷戀她。
我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她忽然沉默地輕拍我握着她的手,並重重點了頭。
「對了!我想到一個好主意,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嗯,什麼都可以!」
老婆直盯着我的眼睛說道。
「那麼,請你寄明信片給我。我不要求你每天寄,希望一星期一張吧。三個月的話就差不多有、十二張?阿正你說自己在日本也會到處出差對吧?除了東京以外,應該也有很多其他明信片,大阪、京都、北海道或者九州之類的?你跟我說的那些地方,我都沒有見過,如果能寄明信片給我就太好了。」
她說着便撕下手帳本的一頁,寫下地址給我。
「嗯,我知道了。我會選有漂亮照片的寄給你,說好了。」
在非常舒適宜人的風中,那時候我第一次吻了老婆。
「這聽起來是很棒的故事,但沒有稍微美化了嗎?」
阿硯說着也停下了敲打着鍵盤的手。
「完全沒有。要是我有寫劇本的才能,早就走上那條路啦,怎麼可能來幹什麼貿易業呢,我就去開電影公司了。總之那時候我真的很純情,拼了命要吸引她。」
「哎呀,我知道阿正平日素行如何,實在很難相信耶。話說回來您說的那個名片,是我們店裏做的嗎?」
結果老婆說「公司我也要離職」,這還真是令人困擾。再怎麼說她也是亞洲關係的工作負責人,同時也是董事,底下有上百名員工呢……
「吉米說『別管老爺了,月亮在祝福兩位呢』。」
那次出差其實我還帶了兩個部下,因爲他們都看見了這一幕,所以好一陣子都拿這件事情來取笑我。說什麼「還以爲在拍電影咧」。
老婆就在走廊上等着,最令我驚訝的是她已經從晚餐時的洋裝換成隨時都能出門旅行的便裝。
聽說老婆一見到她就這樣說,但看太太還是相當堅決,她就說:「我明白了,那麼恭喜你們。」接着拿出了紅包,還是有點令人驚嚇的金額,然後又多說了幾句。
在我上了車後,她坐到我旁邊用英語說了句「開車」。
回日本的路程,我還是努力買了一等客艙的船票。後來才知道陳家因爲我老婆離家出走而鬧哄哄的,不過陳先生本人倒是處之泰然地說「別管她」,而沒把我們放在心上,或許他是相信女兒會回來吧。
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對方可是連大企業分公司的董事長兼社長也不一定能取得面談機會的大人物,怎麼可能知道我這創業沒有幾年的小貿易商。
我們手牽手離開建築物,吉米就等在外頭。他也由制服換成了輕鬆的襯衫和牛仔褲,車子不是我們來時搭的那輛高級車,而是老舊的雪佛蘭。老婆催促我上吉米的車,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道。
「哎呀,因爲這裏是我家的地啊。中途有類似門柱的東西吧?門板在戰爭的炮火當中沒了,爸爸說這樣鄰居要經過比較方便,就不打算修了。意思是請隨意路過。」
「吉米在我出生前就是我爸的司機,他開車從來不曾發生過意外,我爸在戰爭中差點遇難的時候也是他保護了我爸,對我們一家來說是相當重要的人。這樣重要的吉米說你及格了。」
那時我三十八歲,離婚對我來說還是有點痛苦,所以我原本不打算再婚的。但四十歲的時候再婚了,對方叫做蘭。藤子之後是蘭,都是花的名字。藤子比我小三歲,不過蘭小了我一輪。
「總覺得好像是高度成長期創業一族的成功故事融合青春愛情故事呢。話說回來娶了那麼能幹的另一半,怎麼還是離婚了呢?那可是熱情戀愛到私奔後結的婚不是嗎?」
「是我爸的車,我請他派人來接我們。」
「這車是怎麼啦?」
「哎呀,是嗎……才說到這裏你就這種表情,我很難繼續說下去呢。」
「話說回來,後來您就依照約定寄明信片給她嗎?」
想來這肯定只是體貼我緊張到全身僵硬,不過確實我的肩膀也得以放鬆了一點點。
沒有路燈,日落後一片黑暗的道路有點可怕。
穿過那一片黑暗的私人道路,來到海岸線上時,天空上的月亮閃爍着白色光芒。
「……嗯——你這樣講我也是無話可說。該怎麼說呢?像我這種不負責任的傢伙,對方太過完美反而會讓我覺得痛苦啊。」
「怎麼啦?這是。」
在她辭去董事那天,其他老董事和員工拼命責備我。他們說:「社長你離職就好啦!」說的真是沒錯,我完全無法反駁。
「哎呀,你不知道嗎?反正你應該沒帶晚宴服吧?就算是工作用的西裝,這樣插上花朵也會看起來變高級唷。好啦,走吧。」
「討厭啦,不用那樣吹捧我啊。」
「嗯,是啊。公司的規模變大以後,阿硯你祖父硯水先生說實在沒辦法處理我們所有員工的量,所以我就沒有再繼續訂了。記得那時候應該是超過三百人了吧?員工數量。用好的紙張以活字印刷的氣派名片,不管在哪裏拿出來,大家都會一臉驚訝地『哇!』呢。當初真的是承蒙硯水先生幫我做的那個名片不少幫助啊。」
第二次到新加坡出差的商談也相當順利,就在隔天要回去日本的那天,和我一如往常在午餐時間約會的老婆突然這麼說。
我搔了搔頭,阿硯忍不住笑了出來說着:「好啦,快點繼續說吧。」
「我也已經好久沒有在自家店裏印刷了呢,不過活版印刷機和活字都還在地下室。先前我也有想說哪天該維修一下,雖然規模比較小,但還是可以接一些生產名片的訂單……」
結果在二女兒上了小學的那年,我就提出離婚。老婆其實相當抗拒這件事情,但還是在入學典禮的看板前拍下家族四人的照片後,在離婚申請書上蓋了章。
「我想你經商應該會成功。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我的感覺從來不會有錯。可是因爲你會過於努力經營事業,恐怕沒辦法建立一個安穩家庭。或許這是我的偏見,不過你的父母早逝,所以你根本不瞭解何謂家庭,也就是在你的成長過程中根本不瞭解什麼是父親、什麼是母親。這樣的你和藤子對於家庭所求的應該不會相同,真是抱歉,請你繼續當藤子的朋友就好。雖然說老實話,我是希望你們根本不要再見面。」
就這樣,三個月一下子就過去了。我在離開日本的半個月前就確定好船班,在明信片寫上預定抵達新加坡的日期後寄出。
但是到日本以後,我根本都在讓她幫忙我工作的事情,絲毫沒讓她過上夫妻般的日子。老婆的語言能力相當好,而且或許因爲她是陳先生的女兒,相當瞭解所謂商業的本質,因此我也請她負責亞洲方面的營業整合工作。與其說我們是夫妻,其實關係更像是上司和下屬。她似乎也不討厭工作,所以我也放心地繼續交給她。
「帶我逃走吧,我要跟你一起去日本。」
另外也從北海道、九州還有四國等地寄出了不少張,當然東京地區的淺草雷門、皇居二重橋等各觀光勝地的風景明信片,我也幾乎都寄過。
阿硯手摸着下巴點點頭。
門前站着一位穿着晨禮服的管家,戴着白色手套爲我們拉開車門。穿過往兩旁打開的大門,裏面是豪華到彷彿電影佈景般的宅邸。
先前我總是每天喝到爛醉,但後來一想到回去還得寫明信片給老婆,很自然就不會拼命灌酒,也就不再那麼容易出醜。現在想想我在單身時代沒有弄壞自己的肝,或許是因爲養成了寫明信片的習慣。
回到家裏,老婆和女兒等着我,但我完全不知道要跟她們說些什麼。結果就只能有一句沒一句地跟老婆說工作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我應該要多問問女兒的事情纔對。「今天過得如何啊?」之類的,我居然連這種事情都沒想到過。
我幾乎沒有和父親住在一起的記憶,也因此我根本不知道在家人面前應該要如何當一個父親,真的是完全如陳先生所看透的。
我被找去公司附近飯店的休息室,一過去發現老婆穿着香奈兒套裝在那裏等我。雖然很漂亮,但是感覺她的背後有熊熊大火在燃燒,真的很可怕。在離婚以後有過好幾次,如果她聽說我或公司有不好的傳聞,就會把我叫出去說教。但那時候完全不一樣,明明休息室裏的冷氣強到幾乎令人覺得寒冷,我卻能明顯感受到背後有汗水流過。
「吉米好心把自己的車開出來,畢竟要私奔還用爸的車,感覺不是很好吧?」
她牽着我的手走出飯店,門前停了輛大車,由身穿制服的司機爲我們開門。
那時候我經常到大阪、京都或奈良等關西地區出差,所以風景明信片也大多是大阪城、金閣寺、東大寺的大佛等觀光客用的款式。雖然這樣看起來就只是單純的觀光伴手禮,但我覺得沒有見過日本的老婆可能還是會覺得開心。話又說回來,在佛像照片背面寫什麼「我愛你」還是「真想馬上見到你」之類的,真虧我沒遭天譴。
之後太太才告訴我,她在和我結婚以前,老婆有特地來見過她。
阿硯傻眼地搖搖頭。
聽了這件事情,我忍不住感嘆着她真的是比我偉大的人,一般人根本做不到這種程度吧。
「她的心情就這樣放着不管嗎?」
「完全沒車耶……」
一等客艙的旅途真的相當優雅愉快,現在回想起來我做過報答老婆的事,那恐怕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由於當時以歐洲爲中心,仍然有搭乘高級客船享受旅遊的文化,所以晚餐一定要穿晚禮服那種正式服裝。船上甚至有裁縫,我也是那時第一次做晚禮服。
剛開始的五年還算順利,看來將失敗的經驗活用在下一次,這種方法基本上無論何事都還是可行的。但是那時候公司上市了,國內外都開設了分店,我也越來越忙碌。因爲要接待客人或者接受招待,晚上經常去酒店……就這樣,我到了四十七歲再次離婚。
順帶一提,我跟老婆離婚的時候爲了分財產,所以收購了一個小型化妝品公司。那是堅持使用自然素材原材料,以女性之手打造無添加物的化妝品,然後由女性銷售。這樣的商業模式成功了,現在那間公司是日本屈指可數的環保品牌。可以看得出來,老婆身爲經營者的手腕也是比我高明瞭許多。
中年司機笑咪咪地開着車。
我實在無法反駁。二十幾歲的時候,我雖然也有過和異性交往的經驗,但正如陳先生所說,無論何時我都會以工作爲優先。也是因爲這樣,所以我一直都沒能結婚。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和老婆一起喫晚餐,兩人一起迎接早晨到來。
「欸,你今晚來我家吧,我爸說要請你來喫晚餐。」
我差點驚叫出聲,卻被她以吻堵住。吉米吹了聲口哨,還刻意敲打着方向盤。
「當然了。」
「畢竟有點早,我想說可以從能望見海邊夕陽西下的道路繞回去。」
沒多久車子從海岸線開往靠山處,中途道路旁有個類似石碑般的門柱,開過那裏以後就完全沒有對向來車了。
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我一直到那時候才知道老婆是新加坡最成功的財界人物陳先生的女兒。
「吉米真是的,說什麼『看在夕陽這麼漂亮的份上,你們牽個手什麼的我可以當沒看見,不會跟老爺說的』啦。他就想鬧我而已。」
「大橋商事……實在抱歉,先前沒聽過呢。」
但畢竟那時我們都還年輕,所以結婚的第二年就生了長女,再下一年還生了第二個女兒。不過就連照顧孩子我也完全推給老婆,更加專注於工作上。應該說我根本是爲了逃避而去工作。
車子沿着海岸道路緩慢前進。
就這樣,我完全不顧家庭,在公司又只會丟些難題給別人,結果我在其他地方有女人的事情,很快就被老婆發現了。那應該是結婚以後八年左右吧,但老婆還是什麼都沒說。她仍然笑咪咪面對我,不管是在公司還是在家裏,這件事情讓那時候的我大感受挫。
阿硯一臉狐疑。
「阿正是個好人,但他對所有人都很溫柔。簡單點說,就是他面對女人就沒什麼節制。當然他很會工作、賺的也不少,但卻是最糟的丈夫和父親。這樣你也沒問題嗎?」
陳先生的話說完便起身,將窗邊那唱片機的唱針放下。音量適中的鋼琴奏鳴曲流瀉在房中,我深深低下頭後離開房間。
經過幾天的旅程下了船,老婆就站在入境海關的外頭。那時候我的心情真是一言難盡。
「我們是在四個月前認識的。我在東京經營一間小型貿易公司,因爲業務而來到此地。目前只有信件往來和一起喫中餐,還不是您需要擔心的程度。」
吉米看着月亮喃喃說了些什麼。
她笑着在我的西裝前襟插上一朵紅玫瑰。
陳先生沒有打斷我說話,默默聽着。等到我說完以後,他盯着我的臉,然後點點頭。
「嗯——我覺得我能瞭解下屬的心情耶,真的很像電影場景。」
陳先生穿着晚禮服出來迎接我們,用餐的廳房擺着隨便都能坐下二十個人的豪華桌子,他就在那裏招待我全套晚餐。對話都是英語,主要是美術、音樂和戲劇等,那時候我真的是完全跟不上對話。
雖然我這麼不可靠,但老婆還是沒有半句怨言,扛起家裏的同時繼續工作。可能是因爲她真的很得工作要領,加上當時我家的金錢流通也還算順利,所以能夠僱用奶媽和其他幫手。真的是受到周遭人很多照顧。
我告訴他自己的父母都在戰爭中過世,因爲幫忙黑市物資流動所以學會工作,靠自己賺的錢唸到大學畢業,在大型貿易公司工作幾年以後,幾年前才自己開公司。這是第二次來新加坡,同時也老實說出自己明天會搭船回日本。
司機用馬來語笑着說,她滿臉通紅地回了些什麼。兩個人都說得很快,我實在聽不清楚內容。
我爲了逃避自己的痛苦而發問,陳先生輕輕搖了搖頭。
「好啦,你跟我女兒交往到什麼程度了?」
晚餐結束後,陳先生邀我到書房去。我對一臉擔心的老婆眨了眨眼後就跟了過去,一進到書房他就勸煙,同時遞給我威士忌酒杯。
爲了挽回第一次的失敗,我儘可能增加自己在家庭中的時間,也因爲如此,我和蘭那年生下了女兒。雖然一直都是女孩讓我覺得挺不可思議的,不過我一個惡友說:「讓女人哭泣的男人總是隻生女兒。」我心裏有數,實在無法反駁。
兩個人在椅子上坐下,陳先生便直接開口這麼問。
實在是無法說真話。我拿出名片遞給陳先生。
「哎呀,久等了。你今天晚上特別漂亮呢,我都不敢走近你了。」
那天傍晚我儘快結束工作以後仔細衝了個澡,穿上最好的西裝,走向飯店大廳。想着應該要帶什麼伴手禮纔對,但又覺得不知道對方喜歡些什麼就隨便帶東西過去實在相當失禮,於是打消這個念頭。結果上來說這個判斷並沒有錯。
「其實通常我都會聽從她的任性。她說想上學我就讓她去了,說想工作我也讓她去,甚至連她去的是和我們一家子毫無關係的地方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要和異性交往的話,往後還有結婚的預定,我必須選擇符合我們陳家身份的人才行。真是非常抱歉,雖然你具備成爲一個傑出商業人士的可能性,但還沒有成功到能讓我把女兒交給你。不過若是你願意入贅那又不一樣了,這樣的話你得要結清自己的公司,抱持着最後死在新加坡的覺悟回來。」
那時候老婆也來了,真的是一片混亂。她自己遇到這件事情的時候明明忍着,雖然生氣卻很冷靜,但那時不知爲何相當憤怒。
「如果遇到什麼困難的話,可以來找我商量。我們好好往來吧,我在日本沒有親戚,你就當我的妹妹吧。」
「務必拜託你了,我也相當期待喔。」
畢竟和老婆關係失敗一事讓我有所懲戒,所以沒讓蘭接觸公司的工作。或許是因爲這樣,員工們很自然地稱呼她「太太」。老董事和員工們的意思是說,「畢竟還是不太想叫其他人『老闆娘』呢」。哎呀我也可以理解他們想要抱怨的心情啦。
傻眼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穿過那寧靜的森林以後,眼前突然一片開闊、出現一棟殖民風格的建築物。外牆白到發亮,彷彿飄浮在半空中。
順帶一提,第二次離婚的時候員工們倒是沒有多說什麼,不過我和老婆生的女兒卻對我冷眼以待。我沒有兄弟,老婆的兄弟也都不在日本,所以女兒們當然沒有堂表兄弟姐妹,也因爲如此,老婆的女兒們和太太的女兒們平時往來就像是表姐妹一樣。
港口的人多到一片混亂,周遭的人潮卻從我的視野當中消失,我就只看得見她。我丟下裝滿樣品、契約書和重要商品的行李箱就這樣跑了過去,老婆也飛奔過來衝進我的懷裏。我們兩人緊緊相擁,好一會兒無法動彈。
我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些下去大廳,老婆的打扮非常正式,和平常完全不同,簡直換了個人似的。我在樓梯的中間停下腳步,愣愣望着她。她美得讓我覺得能就這樣盯着她看好一會兒。大概是發現了我的視線,她向我揮揮手。
沒錯,我在回國路上經過胡志明、澳門和香港時都寄了明信片給她,抵達橫濱以後馬上又寄了。雖然俗話說三分鐘熱度,不過持續到四次以後就會變成習慣,也就更加簡單。回到日本以後,我在白天出差也習慣去買張明信片,在睡前就像寫日記一樣寫下那天發生的事,完全養成了習慣。
我離婚兩次以後畏畏縮縮,只能開始高歌獨身生活並且埋頭於工作當中。公司的狀況還不錯,當時也是泡沫經濟的時代,所以公司的成長速度也越來越快。但人家說好事多磨,我也因此弄壞了身體。原先還以爲我就只有身體特別強健,所以那時還滿消沉的,但若我沒有生病,或許公司會因此而倒閉。
由於生病,所以我必須減少一些工作,也就從幾件投資案件當中抽手。度假村開發、高爾夫球場、國外礦山收購等等,都是投資金額相當大的案件。當時銀行融資的審覈也相當寬鬆,可以借貸年營業額的好幾倍金額。冷靜想想就知道那樣實在太奇怪了,不過那時候根本沒有人在意這件事情,也沒有人想在意。
我住院的時候泡沫經濟崩毀,接下來馬上就是被稱爲失落的二十年還是三十年之類的時代。我的公司沒有揹負奇怪的債務,也幸好長年來一直都是以現貨買賣爲主經營,員工得以不用流落街頭。甚至還因爲同業其他公司倒閉或者結束營業而能接手他們的工作,讓公司反而變得更大。真的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那時候在我的病房負責護士工作的人成爲我第三位妻子,正好是我五十歲的時候。她的名字叫茉莉,藤子、蘭,然後是茉莉,我還真的是接二連三都跟名字是花朵的女人有緣呢。
她是從菲律賓來日本學習護理師技術的學生,由於日語還沒有說得非常好,所以患者之中英語比較好的我就成爲她的病人。仔細想想這樣也是滿奇怪的……面對年輕的護士,中年後半的我因爲貼心而用英語說話,這種有點奇怪的日子大概持續了半年吧。一開始是患者與護士的生硬對話,沒多久以後我們成了忘年之交,等到她日語夠好的時候我們便成了情侶。
她的年紀小了我兩輪,正巧跟老婆生的大女兒同年。我原本覺得這下子應該四個女兒都要用眼神殺死我了,沒想到她們還挺祝福我的。我想肯定是我和老婆、太太相處時,也是這樣的氣氛的關係。
第一個是老婆,第二個是太太,第三個我就用英語稱她妻子了。畢竟她出生在菲律賓,我想這樣她也好理解。
我雖然結了第三次婚,但看來還是不太適合結婚生活,在我花甲之年便第三次離婚。老婆跟太太都站在妻子那邊跟我交涉離婚的事情,我從一開始就只能舉白旗。連負責的律師都傻眼地說:「也不用這麼聽對方的話吧……」完全喪失戰鬥意志。
就算我變得身無分文,也想趕快解脫。而且那時候我就決定了,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單身到死。
「抱歉我遲到了……真對不起。」
樓梯方向忽然傳來溫柔的聲音,馬上就知道是誰了。
「哎呀,良子,你好啊。」
看來是送了咖啡過來。
「哎呀謝啦,怎樣?要不要休息一下?」
阿硯說着。
「說的也是,嗯,稍微休息一下好了。」
我從椅子上起身,伸了個懶腰。良子將手上拿的籃子連同保溫瓶一起放在作業臺上走了過來,深深低下頭。
「阿正,實在是非常遺憾,還請您務必節哀。」
「……謝謝。」
我也站好回禮。
「不、不,你差不多時間到就可以了。以剛纔看到的例文來說,我應該也不太需要預習吧。讓你太早來也不好,大概九點五十五分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
「是啊,但您今晚不能喝太多唷。畢竟明天有重要工作呢。」
用溼手巾擦了擦手上的髒污,我重新坐直面對阿硯。
我簡短回答了聲「嗯」,但這聲音真是虛弱到連我自己都相當驚訝。
「託您的福,那邊的事情似乎已經處理好了。非常謝謝您。」
「還請您務必這麼做。對了,雖然這樣手上會多東西,但請把布丁帶走。反正您家裏應該也只放了酒和茶吧。」
「久等了。」
「不不……總覺得那樣我實在沒辦法看着老婆的遺照唸啊。總之請對方漢字要附上讀音,還有字要大一點,畢竟我沒戴眼鏡的話實在看不見小字,又不好在麥克風面前拿着老花眼鏡推上推下的。」
「啊!是的。」
我比劃了個用球杆撞球的姿勢,湯島那裏有個我常去的撞球場。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找本店往來已久的代筆業者,叫做土筆會的人來寫。對方先前也接過幾次您的委託,我想他們應該能夠調整一下時程,找到幫您寫原稿的人。對方也是能夠貼心爲客人調整時程的,還請放心。」
「……總覺得剛纔我還真是講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情……」
聽良子這麼問,阿硯指着那略高的平臺回答。
阿硯的表情看來有些困擾,然後說着「請等一下」就走向作業臺拿了電腦回來。
「盒子裏有湯匙,收到冰箱之前先把保冷劑拿起來喔。」
所以就做了這張明信片。
「話又說回來,你的對象如果是良子的話,我也會覺得很安心啊,感覺上就能和你這偶爾少根筋的個性互補。哎呀,你可能覺得我多管閒事啦,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好好想想吧。」
「阿正要喫閃電泡芙吧?還是難得要喫個奶油泡芙?」
「哎呀,看起來真好喫。」
阿硯接過小矮桌,打開原本摺疊的桌腳放在小平臺上,看他們兩個人動作配合起來如此順暢,總覺得讓人的心都平靜下來。
「……你記得啊。」
「謝謝你,那我就不客氣了。也請幫我跟店長打個招呼。」
我先聲奪人往裏頭的坐墊一屁股坐下,接着阿硯也上來坐下。
「我今天是客人,不好意思就坐在上座囉。」
「這個嘛,奶油泡芙看起來也很棒,但我今天還是喫閃電泡芙吧。」
聽我這麼說,老婆搖了搖頭。
我先前就很在意了,所以乾脆點開口問。大概是這問題太過突如其來,阿硯一時語塞。
「……喔。」
「要放在哪邊呢?」
「要是一片混亂結果忘了付錢可就糟了,我還是先付吧。」
「話說回來阿硯啊,你要放着良子不管到何時?」
「好的,沒有問題。明天我也會過去參拜,東西也會直接拿過去會場。是十點開始對吧?我會在九點半之前到。」
聽了阿硯的話,我老實點點頭,早早踏上回家路途。
「拜託了,請對方要用工整的楷書寫喔。」
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阿硯急匆匆打電話給我,說什麼想聯絡「阿文酒店」的老闆媽媽桑。
忍不住感嘆着,老闆的貼心真讓人心暖。
阿硯似乎在思索着什麼,又馬上搖着頭說:「不不,沒關係。這點程度的文字數量不是多大的金額,您下次光臨的時候再一起計算就好了。」
阿硯輕聲回應。我也重新站好向良子低下頭。
「放在那邊吧。」
阿硯從背後叫住我。
「籃子裏有店長招待,請我送來的東西。他說『反正阿正一定什麼都沒喫,光是喝酒吧』。那我去樓下顧店,阿硯你要好好幫忙阿正喔。」
「哎呀謝啦,『托腮』的布丁跟白蘭地很對味呢。」
「也是啦……」
「哎唷不要啦,你仔細看看這間的看板,他們說可以做成明信片耶。我完全沒有跟任何朋友,還有其他照顧我的人說一聲就這樣跑出來了呢,想說至少寄張結婚報告的明信片吧。」
「那就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猛然想起話題就這樣被帶開了。
「嗯,謝謝你。」
阿硯在九點五十分出現在會場,一看見我就從紙袋裏拿出悼詞遞給我。
良子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彼端以後,我坐在那小平臺上解開鞋帶,坐到榻榻米上,忽然不再那麼緊張,鬆了口氣。
「我來幫忙吧。」
「您該不會要去喝酒吧?」
阿硯有些驚訝地盯着我瞧。
阿硯輕輕點點頭,和我一樣用手抓起了泡芙享用。接着我們兩人默默地喫着點心配咖啡好一會兒。阿硯就只是靜靜地、不發一語地陪我,真的非常感謝。
良子將籃子和保溫瓶移動到下座的坐墊附近,就從小平臺上下來了。
「喔……」
閃電泡芙和咖啡讓我稍微打起了點精神,猛然想起一件事情。話語就這樣下意識地從嘴裏吐出。
「是嗎?真不好意思。」
「好像是呢,每次天氣不好所以客人不多的時候,他就會說什麼『我出門一下』,結果大半天都不回來。我就想說他大概是去打撞球了吧,果然是啊。」
沒有半張畫、甚至沒有半朵花而毫無情趣的房間裏,低聲流瀉着比爾•艾文斯的鋼琴樂聲。猛然看見書架上有一張立着的風景明信片,那是剛和老婆結婚沒多久時在鎌倉拍的,搬到這個房間的時候偶然翻了出來,我覺得相當懷念所以就放着當裝飾品。
我喝乾剩下的咖啡,套上鞋子。
照片上老婆穿着有潔白領子的圓點圖樣洋裝,我則穿着麻質三件式西裝,手上拿着平頂草帽。這張照片明明是黑白的,我卻能清楚回想起那洋裝的顏色是多麼鮮豔的藍色。我想不起總共印了幾張,但現在手邊只剩下這一張,我就抱在胸前躺上了牀。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悼詞是不是用一般大家通用的內容就好啊?」
看見阿硯一臉擔心,我忍不住爆笑出聲。
「……真好喫。」
以前我還在工作的時候,有段時間曾經接任過業界團體的會長,儀式當天纔拿給我的祝辭字跡實在太潦草,光是要讀出來都很困難。難讀的漢字旁邊沒有標音,我念得結結巴巴真是丟臉死了。就連平常能夠輕鬆閱讀的漢字也因爲在一大羣人面前面對麥克風講話而緊張到腦袋一片空白,沒體驗過的人恐怕不會懂的吧。
「沒想到我上酒店還能幫上別人的忙,還真是任何事情都不能小看呢。」
阿硯仍然語氣模糊地回話,把放着閃電泡芙的盤子遞給我。
洗完澡以後喫着布丁搭配一些白蘭地,總之我還是爬上了牀鋪,明明應該很累卻睜着眼睛怎樣都睡不着。
阿硯重新包好蛋糕盒,放進紙袋裏遞給我。
阿硯也穿好鞋子,挺直背脊低下了頭。
在我的公司還小的時候,常因爲資金週轉有問題而相當痛苦,所以我自己在付錢的時候總是儘可能早點給對方現金。連我這點小堅持都能清楚記得,阿硯這個人還挺可靠的。
那時候許多觀光景點都有路邊的照相館,會幫忙拍照、沖洗然後印刷出來,最後郵寄到你指定的地方去。
一直到過了十二點,乾脆隨興放起了老唱片,愣愣望着窗外。我這位於三樓的房間,能清楚看到過路人的樣貌。
「嗯——這個嘛,啊對了,說起來那件事情真是太好了,阿文媽媽那邊那個誰?對了是百合吧。」
阿硯含糊其辭的同時從籃子裏拿出了蛋糕盒,打開來讓我看了看。裏頭放着一個閃電泡芙和一個奶油泡芙,還有兩個用烤箱慢慢烤出來、口感實在的布丁。
我從上衣內袋拿出了錢包。
良子又說了句「那就這樣囉」便下去一樓。
「呃——一般的話通常是什麼『某某先生小姐,您已離開我的身邊……』這樣的開頭。」
「沒事啦,我今天會直接回家,打算洗個澡早點睡覺。」
「我明白了。」
說着我就用手抓起閃電泡芙大口咬下,然後喝下一口剛倒進杯裏的黑咖啡。
「欸,請人家幫我們拍個照片嘛。」
我們花了一些時間找了好幾個網站來回看了幾篇範例文章,選出了兩篇不會太過死板又不會太隨興,準備請人適當綜合一下寫成一篇。
他說着邊讓我看了幾個範例。
「不,我倒是沒什麼關係。不過這樣好嗎?普通的?」
「這樣真的好嗎?就這樣簡單的一篇。要不要再多調整一些?我覺得在新加坡相遇的事情很浪漫、很棒啊。」
我硬是擠出了一個笑容,但剛纔我一直繃着臉,或許這樣反而令人感覺詭異。
雖然想着這樣可能嚴厲了點,但我還是把話說出口。
「……說什麼放着不管,良子只是我的青梅竹馬啊。」
「是的,您不用擔心。噢當然土筆會那邊我會先支付給他們,還請您安心。雖然我想這是您最擔心的事情,不過這點小錢四寶堂還能先代付的。」
「對了,這陣子或許比較困難,不過等您心情安穩了以後,也請來趟店裏吧。」
「照片自己拍就好啦,可以用倒數計時的功能。」
良子簡短回了句「嗯」,就把籃子放在平臺邊緣,然後從小平臺打造成抽屜的底座裏拿出了小矮桌和坐墊。
有牽着手、張嘴大笑走過去的年輕情侶,也有不知爲何雖然肩並肩卻一臉嚴肅走過的男女。我嘆了口氣,拉上窗簾回頭看看房間。
「……總覺得寫一篇很有感情的文章之類的,好像挺丟臉的。畢竟是在太太、妻子還有女兒們面前,總覺得有點怪怪的。雖然剛剛都讓你陪我這麼久了,實在很不好意思。」
「真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嗯,我會過去的。不過其實我常跟店長在湯島見到面啦。」
「喔?是無所謂啦。那麼好的小姐,到處都有人想要約她呢,聽老闆說一直都有人問他女兒有沒有要結婚的意思喔。搞不好你一回神,她就不知道已經被誰搶走了呢。」
良子排好坐墊,從籃子裏拿出潔白的桌巾鋪在小矮桌上。放下咖啡杯組、小碟子和叉子以後,又擺好砂糖壺、牛奶罐以及放滿紙巾的架子。最後在小碟子上擺了溼手巾。這樣一來就成了「托腮」完整的外送套組。
我將收下的悼詞放進內袋裏,低下了頭。
「沒那回事。那麼稍後見。」
阿硯搖着頭同時匆匆忙忙地就躲去了後面的座位。平常他應該會多說幾句的啊,有點怪怪的呢。
等到僧侶誦經結束就是悼詞段落了,我扣好上衣鈕釦並且端坐。
「接下來獻上悼詞。關於悼詞的部分由於故人強烈希望,因此由她的老友湊川正太郎先生來發表。湊川先生,麻煩了。」
聽見葬儀社負責司儀的員工如此說着,我走向設置在祭壇正面的直立式麥克風。中途向代表家族的女兒們以及前來參拜的人點頭致意。雖然女兒說是個小葬禮,但參加者卻超過了兩百人。明明已經從業界退休超過十年了,這令我再次感受到老婆的人望有多深厚。
我站在麥克風前,正面對着老婆的遺照。明明走進會場來已經看了好幾次,正經八百站在這裏還是令人緊張。
打開阿硯幫我準備的悼詞封緘,取出裏面細心折好的紙張。將包裝收到口袋裏後,面對麥克風開口。
「悼詞……」
接下來我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那張紙上什麼也沒寫,只貼了一張比較大的便條紙。
給阿正
對不起。我還是覺得尋常規格的悼詞根本不像阿正,我想老闆娘也不會接受的。還請用您自己的話語道別。
硯
「……中計了。」
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我記得的內容只到這句。不過倒是清楚記得自己說到一半就眼淚停不下來。
阿硯上過香以後從我身旁走過,只有一秒靠近我的耳邊輕聲說了句「對不起」以後就回到後方的座位。說老實話,我真的是很想抱怨個一兩句,但實在是哭到說不出話來。
「那麼準備要出棺了。接下來希望由各位獻花給故人,工作人員會將東西交給各位,還請務必幫忙。」
鮮花業者的員工們在聽見司儀的指示以後,開始將獻花剪短,交給參拜者們。原先百花齊放的祭壇瞬間變得相當寂寥,而棺材中的老婆則被花朵包圍,只露出臉龐。
「欸,爸,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我一直以爲,爸你比較喜歡阿蘭或者茉莉,其實沒怎麼喜歡媽。但並不是這樣對吧?我現在知道你原本是真的喜歡媽的,我覺得好高興喔。謝謝你。」
「說要我把這個鐵盒拿去給她。收在媽房間衣櫥最後面的地方,要拿出來真的是累死了,但拿去給她之後,她真的看起來好高興……說老實話我還有點生氣呢。因爲她看到這個老鐵盒高興的樣子,比看到我們送的花還興奮。」
茉莉說着就用自己的小指勾起我的小指,自己拉着我做起了勾小指約定。
敬上
「閉嘴啦!這是幫藤子捏的,真是的,你這大笨蛋!」
但這一切都是託你的福,實在非常感謝。
「好的、好的,聖誕快樂。您還兼任聖誕老公公呢。」
「哎呀,要維持這樣到何時啊?」
我結了三次婚,也離了三次婚,但結婚還是很好的。我覺得你應該也要體驗一次。
「裏面是什麼?」
老婆的臉龐看來如此安穩,就像我第一次在飯店賣店遇到她時一樣美麗。我顫抖着手將明信片一張張、好好地放在她的胸前。雖然不時落下眼淚,但當初爲了跨越遙遠海面也不會暈開而使用油性原子筆書寫的文字,相當有活力地彈開了淚水。
一打開來,最上面是我們在鎌倉拍照做成的明信片,下面則是我寄給她的風景明信片……
有從我回日本途中在胡志明、澳門、香港寄出的,有橫濱港、大阪城、京都金閣寺以及八阪神社的舞妓,北海道有時鐘樓以及克拉克博士銅像,博多還有鳴門漩渦,長崎的中華街和哥拉巴園,再加上奈良大佛、神戶夜景、皇居二重橋跟東京車站……全部都是我寄給老婆的風景明信片。
四寶堂店主寶田硯笑着收下了掛號。
「說什麼話,你的臉還不是很慘。」
完全是即興講稿,所以我想內容一定亂七八糟,不過我也因此能好好和老婆告別。除了女兒以外還有好幾位參拜者來誇我說:「太好了。我也忍不住一起哭了。」說老實話,那種想到什麼說什麼的內容受到誇獎,我也是挺困擾的。
「說什麼傻話,你已經流掉一輩子的眼淚了吧?聲音都啞了,根本聽不清楚你在說什麼呢。」
總之,不要覺得重要的人會一直在自己身邊比較好喔。我相當有自信可以這麼對你說。
「欸,把這個放在媽的胸前吧,爸你去放。我想她一定很想把這些帶到另一個世界。」
「欸,幹嘛捏我啊。」
眼睛哭到紅腫的女兒拉着我的袖子,手上拿着可能是裝了零食的鐵盒。
女兒說着便把鐵盒遞給我。看起來是很古老的東西了,有不少凹陷處、圖案都模糊了,還有許多細小的傷痕。
「欸,真的可以收下這個嗎?」
「悼詞真的很好。我好像是第一次聽說爸對媽的心情,而且能知道我們出生前你們之間發生的事情,我真的很高興。居然是私奔……想到你們是經歷轟轟烈烈的戀愛才能在一起,然後生下我們,我就覺得眼淚停不下來。」
背後傳來蘭和茉莉的聲音,回過神才發現我呆立在火葬場的爐子前面。
「是啊,我也沒有收過呢。不過我覺得悼詞比明信片更好。前夫大哭着說悼詞,哎呀,不覺得真的是很令人心動嗎?欸,你也在我的葬禮上念悼詞吧,要是你先死了的話,我可不會原諒你喔。」
「……嗯,是什麼?」
正自言自語的同時,「托腮」的看板女孩良子走了進來。
「是啊,會感冒喔。」
「你知道媽被送到醫院之後,一穩定下來就拜託我做的事情是什麼嗎?」
「咦!哎呀,真的耶。」
「這些是結婚前,爸從日本寄去給在新加坡的媽的風景明信片吧?你記得自己寄了幾張嗎?」
郵差邊開玩笑邊匆忙離開店家。硯看見寄件人的名字以後,一臉狐疑地拿出剪刀拆開信件。裏面放了一封裝在信封裏的信件,還有裝着類似禮券的物品,封面上印着「GIFT」字樣的票夾。
「阿正實在很多管閒事呢……但真的是太感謝了。」
我還是沒有任何頭緒。
「沒錯!阿蘭做得好!」
蘭和茉莉從兩邊扶着我,我們一起走向了準備室。
我最後才放下鎌倉拍的那張,用兩手輕輕放上。或許是因爲淚水而眼前一片模糊,老婆看起來像是在微笑。
女兒將手上的鐵盒拿到臉的高度。
兩人指着彼此的臉捧腹大笑,我也跟着笑了出來,我想正走在往天國路上的老婆一定也笑了。
年底年初應該相當忙碌,不過等到年節過後安穩些,還請務必和良子一起出去走走。如果需要人幫四寶堂顧店的話,我可以幫忙。這樣說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自認比你會做生意喔。當然如果銷售額下滑的話,我會賠償的。
總覺得應該還能說些什麼吧,我卻半個字也想不出來。
「不會啦,你們就別管我了。」
在聖誕節前幾天,銀座的老文具店「四寶堂」收到了一封掛號。
前略
「嗯,欸……難得嘛。」
良子從硯手上拿過票夾,看了好一會兒。
「總覺得聽到一半我就覺得好嫉妒、好嫉妒喔。雖然這樣對藤子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可是連一張明信片都沒收過呢,好羨慕喔。欸,下次你出門去的時候也寄張明信片給我嘛。」
「沒錯、沒錯!好啦,你振作點。」
聽見硯如此回答,良子綻開笑容拿出了手機。
我沉默着搖搖頭。
硯輕聲笑了出來,又搖了搖頭。
位於東京銀座一角的文具店「四寶堂」,店主打算和他的青梅竹馬稍稍縮短那有些尷尬的距離,店裏滿是和藹看照着兩人的溫暖人們的愛。
「反正馬上就要過年了,下次見面我得舞着舞獅了呢。」
◇
蘭說着還捏了捏我的臉。
蘭說着便和茉莉一起嗚咽了起來。
打開信封,裏頭是張寫着工整文字的信件。
「阿硯,阿正寄了這個給我……」
對了,當然應該要體驗的是結婚就好,離婚最好不要。
我不高興地回着。
票夾裏面是十萬日圓的住宿券和寫着「阿正嚴選!關東近郊推薦住宿」,怎麼看都是手寫的傳單。
近日季節多變化,還請小心流感、多多保重自己的身體。再會。
送個禮物同時包含我感謝和報復的心態,還請笑納並好好使用。
「這個嗎?十萬日圓的旅行券。說可以用在飛機、船、火車、巴士,連計程車都能用。」
硯側着頭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稍稍浮現了笑容。
聽蘭這麼說,茉莉也點點頭,然後忽然笑了出來。
阿硯,先前真是受你照顧了。打開悼詞的時候我還想着「中計了!」,不過結果還不錯,所以就原諒你吧。
我感受到其他人都以相當溫暖的眼光看着我們,我默默點個頭走近棺材。
同樣的,如果受到重要的人拜託,也請好好回應對方。不可以跟我一樣逃走。這可是相同的事情失敗三次的我的建言,不會有錯的。
「打開來看看啊。」
我也不知道就這樣輕撫着她們兩人的背多久。
如果不好好擁抱你重要的人,對方是會離開的。
「好啦,我們去準備室吧。要是睡在這麼冷的地方,藤子肯定要不開心地瞪着我們了。」
蘭也傻眼般地回嘴。
「聖誕快樂!」
兩人聽我這麼說,點了點頭。
「冷靜點了嗎?」
「藤子!你爲什麼不在啊?我好想見藤子啊。」
「哎呀,痛快多了。」
「阿蘭,你的妝全都花啦。」
「欸,要去哪裏?話說店面可以休息嗎?」
「好像總共有九十九張喔,然後加上向大家報告結婚的那張在鎌倉拍的照片做成的明信片就剛好一百張。這就是媽的寶物喔。」
中年郵差笑着遞出了掛號。
我盯着那鐵盒看,實在對這東西沒有印象。
「我收到了這個,一樣是十萬日圓的住宿券。」
「……這樣啊。」
良子的手上拿着和硯剛纔收下的信件及票夾相當類似的東西,硯指着票夾問道。
蘭和茉莉說着便一起抱住我。
「對了,我想讓你看看這個。」
「所以我就問啦,『那鐵盒是什麼啊?要找出來又拿來真的是累死了,至少告訴我裏面是什麼吧』。結果她明明因爲身體狀況很差、臉色很蒼白的,忽然就變得滿臉通紅……然後說『要保密喔,不要告訴任何人』,之後讓我看了鐵盒裏面。她說『這是我的寶物』呢。」
女兒搖着我的肩膀。
「喔,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