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用手帳
《銀座四寶堂文具店》 · 上田健次 · 2.2萬 字

雖然我在店裏已經儘可能加快讓大家喝醉的速度,但還是得陪着續攤。等到好不容易把客人送上計程車,都已經三點多了。
回到房間衝了個澡,明明該直接走向書桌的,壞就壞在稍微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一回神已經透過蕾絲窗簾看到早晨的太陽,我是睡了多久啊?
慌忙移動到餐廳,打開丟在桌上的電腦,果然郵件已經堆積如山。幾乎都是「關於樓層配置」、「商標選擇進度」、「男性工作人員錄用」等商量和確認事項。
雖然有一大堆還沒點開的信件,卻有個標題猛然躍入我的眼中。
「明天前務必執行」。
光是看標題和寄件人,不必點開郵件我也知道內容。
我也希望早點解決啊,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就算知道痛苦掙扎毫無意義,也還是嘗試在網絡上搜尋相關資訊,但都是些一般情況,對於現在的我根本毫無幫助。
說到底我手邊根本沒有需要做那件事情用的東西。從前的女公關似乎不會寫字就做不來,但現在有智慧型手機在手就萬事順利。甚至可以說把信件寄到對方家裏或者工作的地方,都很容易造成對方的困擾,會因此感到高興的客人已經不多了。
「……果然還是該先買東西吧。」
忍不住自言自語起來,我是那種所有事情都一板一眼的人,不管是興趣還是工作都一樣。要是沒準備好工具或者服裝,就提不起興致。這方面我應該還是受到了阿文媽媽的影響。
下定決心之後心情稍微開朗了些,把咖啡豆裝進咖啡機,吐司放進吐司機裏,蛋打在平底鍋上的培根旁邊,再將萵苣切成絲。加上一杯柳橙汁,就是相當豐富的早餐。
我嚴守着阿文媽媽的教誨,將訂閱了好幾年的五份全國報和兩份體育報放在早餐旁一邊閱讀,喫完後換上相當樸素的褲裝。快速畫上稍微收斂的妝容,想着要把買的東西帶回來,將錢包、手機、慣用的Filofax萬用手帳都丟進大托特包裏。
在玄關旁邊的全身鏡確認過自己的服裝後,選了低跟的鞋子。最近除了要去店裏上班以外,我儘可能搭乘電車和公車這類公共交通工具。對於太過忙碌無法好好前往健身房的我來說,就算只是這麼點距離,步行仍然是很重要的運動。
從我家到銀座搭計程車花不到三十分鐘,但搭電車的話得要先走到車站,再轉兩次車,花五十分鐘才能到。而且我今天要去的地方不是七丁目或八丁目附近,是我不太熟悉的地方。
靠着手機上的地圖走在小巷裏,不久後便找到了用來當指標的圓形郵筒。想着太好了連忙快步走過去,但是……
「公休日」。
玻璃門內掛的那塊木牌子上,墨跡清清楚楚這樣寫着。我慌張地再次確認店家的網頁。上面明確寫着「公休日:每週三」,而且營業時間是「早上十點~晚上七點」。現在是星期三早上剛過九點,店裏別說是人影了,連盞燈都沒點。
「……真是糟糕。」
慌張大意就是我的壞習慣。
「您怎麼了嗎?」
那男人一臉實在萬分愧疚地低下頭。
真的是花不到三分鐘就走到了我要送貨的地方。
我想她肯定會這樣斥責我吧。忍不住想着,我的修爲還是不夠呢……或許我現在打算做的事情,還是過於有勇無謀。
「好啦,快去交貨。」
寶田先生拉開了玄關門,混凝土地前左右都有拉門,寶田先生拉開右方的拉門說:「這邊請。」我們來到店家的商品販賣處。
「真是抱歉要請您移步到二樓,要是在一樓談的話,很可能會有客人誤以爲我們今天有營業。」
「來,請這邊坐。」
「請往這裏走。」
「問題不在於有沒有人看着,而是要在心裏打造出經常性客觀監視自己的『另一個自己』!畢竟再怎麼說,人都無法欺騙自己。」
寶田先生指向的方向有着擺放各式各樣商品的架子,再往前則是樓梯。那陰暗階梯的上方可以窺見略爲明亮的二樓。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實在相當抱歉,今天是公休日。」
房間中間有六張長型工作臺排成了口字型,看起來和辦公室會放在會議室的桌子有些相似,不過深度和寬度都大上許多。桌面是相當結實的合板,桌腳和側板都很寬,底下的輪子也是推車會裝的那種橡膠制輪子,擋片零件很大,總覺得有點像是戲劇用的舞臺裝置。
「這樣啊?哎呀,要搞清楚這一帶的路線可要費點工夫呢。不過這樣能稍微運動一下,看着許多花能夠磨練自己的美感,去客人那裏應該也能夠學到很多不同的東西,我覺得是很好的打工呢。加油囉。你看,就是這裏。對吧?很近吧?」
「哎呀……真好喝。」
寶田先生拿着一個長托盤回來,放在桌上以後,他從口袋裏拿出名片夾,抽出了一張名片遞給我。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這是我一廂情願,但還真是沒有想到會從硯先生口中吐出什麼「酒家」這種詞彙。硯先生道着歉:「真是抱歉,打斷了對話。」
那天我也是怎樣都找不到客人的地址,手上拿着從店裏借來的簡單地圖和送貨單據束手無策。我出來送貨已經超過三十分鐘,指定該到貨的時間就快要到了。四月下旬明明天氣沒有多熱,但可能是我到處徘徊,額頭上幾乎要滴下汗來。
「咦?啊,對,我是打算寫離職申請。不過離職申請跟離職書不一樣嗎?」
「不,我工作的阿文酒店在銀座也是屈指可數的知名店家,店主人阿文媽媽桑是在上一次東京奧運那年開店,因此已經有超過半世紀的歷史。」
「打擾了。」
我慌張地低下頭。那個人爽朗地笑了起來,搖搖頭。
忽然有人叫住我。
「那麼我馬上去準備,很快就回來,還請您在此稍候。」
硯先生輕輕「啊——」了一聲。
「雖然我長年居住在銀座,但真的是相當不好意思,我跟酒店之類的店家實在無緣。不過我也聽說過『阿文酒店』的名字。我記得那些銀座導覽雜誌,或者是針對酒店的電視特集節目也經常提到貴店吧?」
「那麼方便的話,想請您稍微談談那件事情。」
「茶嗎?當然的,您請方便。畢竟是我給您添了麻煩。」
跟隨寶田先生進了門後,他關上了木門。
硯先生一邊仔細聽我說話,一邊將茶葉放進茶壺裏。
對方突然如此客氣地自我介紹,反而讓我慌張了起來。連忙把手伸進了包包裏,但慌張出門前丟進包包裏的東西並不包含名片夾。雖然心想着「糟了!」,還是儘可能一臉冷靜地從萬用手帳的卡片袋中抽出一張備用的名片。
「啊,那個,您請先進去吧。距離到貨指定時間還要一下,託您的福我剛纔迷路那麼久,可是一下就到了。啊,對不起,我忘了道謝。真的很謝謝您。」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她略略回頭問我。
「謝謝您。」
「太好了。」
「這些是比較基本款的,基本上可以用於任何用途。看起來可能非常樸素,不過我想應該會比較適合用來寫離職申請……另外實在不好意思,想確認一下是『離職申請』而非『離職書』對吧?」
那個人沒打算進去店裏就要離開了。
「哎呀……但這樣會不會太麻煩您?」
「你是花店的人吧?工讀生嗎?」
「嗯,沒錯。」
一樣是店家,這裏卻和我工作的地方完全相反。我們那裏在營業時間會使用柔和的暖色間接照明,將店裏的光線調整得比較昏暗。但非營業時間就會打開亮閃閃的白色LED燈,這樣一來營業時怎樣都找不到的耳環或者客人的袖釦之類的東西通常都能輕鬆發現。
「來,請往這邊走。」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原先打直的背脊也歪歪扭扭地靠到了椅背上。畢竟睡眠不足,實在很難集中精神。
硯先生微笑着,接着喃喃催促我說下去。
我第一次見到阿文媽媽是在來到東京不久,那時我剛透過高中學長的介紹,在銀座的鮮花店打工沒多久。我的工作就是把鮮花送到酒店、小酒吧、高級餐館、西餐廳等餐飲店去,但是銀座的小巷子很多,常常找不到單子上寫的地址到底在哪裏。那時候我的手機也還是普通的按鍵手機,根本沒有什麼地圖APP。
後面忽然傳來聲音,嚇得我跳了起來。連忙回頭,是一個穿着灰色POLO衫和淺卡其色棉布長褲的三十多歲男性。或許是我跳起來也嚇到他了吧,他上半身後仰着,一臉錯愕。
「真是抱歉這麼晚才自我介紹。我是文具店『四寶堂』的店主寶田硯,還請您多多指教。」
「是那種比較高級的酒店嗎?」
左邊最裏面的窗邊有張大書桌,風格略帶些時代感,在這白色明亮的房間中大放異彩。
「太誇張啦,不過我很開心能幫上你的忙。話說回來你相當有禮貌,也體貼又老實……現在很少見了呢,那我們有機會再見囉。」
我老實地在他拉出的椅子上坐下,接着馬上將托特包放在腳邊,從裏面拿出萬用手帳和高仕的原子筆擺在桌上。其實我也不覺得應該會需要寫筆記,但該說是習慣難改嗎?總之只要在有書桌的地方坐下,我就會下意識地把這些東西拿出來。
「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不過看來您是事出有因。方便的話可以稍微和我談談嗎?我想這也是一種緣分,我希望自己也能略盡棉薄之力。」
「哎呀,真是太巧了,我正好要去這個地方呢。方便的話我們一起過去吧,就在前面而已。」
「不,反正我就住在這裏而已,等等也沒有什麼預定要做的事。頂多就是想想下午要不要來替換一下架上的商品而已,所以還請您不用太過客氣。」
拿起萬用手帳,翻開了寫着「To Do」的目錄頁。上面寫着「印鑑證明」、「住民票」、「開張通知草稿」,然後是「離職申請」。離職申請四個字前面有個紅色星星,底下還畫了波浪線大爲強調。看到的瞬間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離職申請』是商量想要離職的時候用的;而『離職書』則是已經取得離職同意後,以書面正式告知離職意願的時候遞交。」
「那個!雖然店家休假,我這樣說真的是非常抱歉,但我今天一定要寫好離職申請書纔行。所以希望您能幫我介紹用在這方面也沒問題、比較正式的信紙和信封。您休假還這樣麻煩真是抱歉,但能不能幫幫忙呢?」
寶田先生笑着說完以後,又加上一句「您請稍等一下」。
只不過往上一層而已,二樓卻非常明亮。可能是因爲窗簾全部拉開,所以看起來相當寬敞。
寶田先生輕輕搖搖頭。
「……嗯,就是想說但是說不出口,所以纔想說那我先交出離職申請好了。」
等我走進店鋪,寶田先生揹着手關上了拉門。在空無一人的店鋪裏,理所當然地靜默無聲,排列在架上的商品也彷彿沉睡着。畢竟現在時間比較早,從大馬路方向射進來的光線也不強,沒開燈的店裏讓人感覺有些寂寥而陰暗。
他說着便跨步走出。
「我是『阿文酒店』的百合。」
「請用。」
「那個……您還沒有將自己想要離職的事情告訴上司嗎?大部分的人都會口頭上告知希望能夠離職,很少人真的會寫『離職申請』或者『辭呈』之類的東西……」
接着她向我招招手說「走這邊」,然後先跨出一步。
纔將杯子舉到下巴的高度,香氣便搔動了鼻腔。哎呀何止是搔動,完全就是撲鼻而來。呼地吹出一口氣,輕輕含了口茶湯。從脣瓣之間溜入的茶湯在嘴裏繞了一圈之後奔向喉頭,口味相當甘甜鮮美,從鼻腔竄出的香氣讓人更加心曠神怡。
「呃,請問,您是這店家的人嗎?」
寶田先生拉開中央工作臺一旁的椅子。
雖然這樣似乎有點不禮貌,但我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跟着他走到店家後方,眼前是一扇與店家氛圍大異其趣的古老木門。門柱上的小小看板上寫着「四寶堂 業務門」,還掛上了名牌「寶田」。看來這個人姓寶田。
寶田先生輕輕點了頭。
「不是那種會被人家說什麼『酒家』的,而是正式的『酒店』對吧?」
「那、那個,我想去這、這邊……您知道這在哪裏嗎?好像是賣天婦羅的。」
我一時啞口無言。
寶田先生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又沉默了一下。
寶田先生鬆了口氣,重重點了頭。
右邊有個略爲高起的榻榻米平臺,另一邊則設置了一整面的抽屜和拉門。看起來就像在臺灣看到的中藥店藥櫃。
「是的,阿文媽媽爲了協助提升銀座這些在業界中被稱爲特種行業的工作者地位,所以只要有人採訪,她都會答應。不過我想攝影機應該從來沒有進到店裏,每一次採訪都是在辦公室那邊的會客室進行。」
他說完便消失在門後。
「真、真是抱歉。」
「……喔,原來不一樣啊。」
硯先生雙手將茶盤推了過來,我也忍不住低下頭回道「那麼我不客氣了」,簡直就像是茶道的往來。雖然這樣似乎有點沒禮貌,但我還是馬上掀起杯蓋,拿起茶碗。
我輕輕點了頭。
硯先生一邊點頭回應,同時將茶壺內的茶湯分倒進茶碗和茶杯當中。茶碗、茶杯,輪流來回倒入茶湯,平均了兩個容器裏的茶湯濃度。我明明坐得離他有些距離,卻聞到了飄散過來的茶香。真讓人驚訝,一杯茶也能有如此盈滿整個房間的豐鬱香氣。
「您的聲音相當好聽呢,尤其是說『謝謝您』的音調聽來實在相當舒服。我想您應該練習了很久吧。」
他走向牆壁那邊的抽屜,從裏面拿出幾種信紙和信封,在我的眼前一字排開。
寶田先生說着:「來,這邊請。」讓我趕緊上了二樓。
「是的,我是……」
「好的,那麼請往這邊走。既然您都特地過來了,應該也事出有因,當然是要幫您準備東西的。」
「嗯——在談話之前,方便讓我去備茶嗎?」
「你怎麼啦?」
男人稍微側了側頭,似乎是在思考,接着輕輕點了頭。
寶田先生說着,便將剛纔拿給我看的商品又收回了原先的抽屜當中。
「啊,對。我上星期纔開始工作的。」
「久等了。」
雖然很沒禮貌,我還是遞出了送貨單。眼前的女性穿着看起來相當高級的套裝,而且聞起來好香。我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汗臭。
發着呆的同時,耳中傳來開門的聲響,連忙打直腰桿。這種樣子要是被阿文媽媽看到,肯定要大罵。
我忍不住起身低下了頭。寶田先生反而慌張地說:「請不要這樣,客人對我做這種事情,會讓我遭天譴的。」接着他又說:
「呃……啊,抱歉嚇到您了。我到這裏才發現今天休假,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那個,您不進去嗎?」
「嗯?喔,我忽然想起了有急事要辦,之後再過來吧。再見囉。」
她說完便往來時方向離開了,這時天婦羅店長正好走了出來。
「哎呀,花店的,辛苦啦。你剛纔在跟誰說話嗎?」
「是的,是那位女士。我迷路的時候她特地帶我過來這邊。」
我指向那遠去的背影,店長「啊啊!」了一聲,忽然大聲喊着:「您好啊!」結果那個人有些驚訝地回頭,點了點頭之後揮揮手。
「那位女士是?」
「咦!你不知道就請她帶路嗎?哎呀像你這麼年輕的孩子也是啦。那個人是阿文媽媽桑,可以說就是銀座高級酒店最具代表性的人喔。」
那天工作結束後,我請店家幫我包了一支大紅色的玫瑰。通常店員都可以用折扣價購買剩下的花,但那天我硬是要店家用普通價格幫我挑了一支狀態最好的紅玫瑰。光是一朵就要一千日幣。
我帶着那朵花敲響阿文酒店的大門,傍晚五點還沒有半個客人。話雖如此,我一個穿着牛仔褲和球鞋又完全沒化妝的十八歲女孩,簡直就像走錯地方。光是回想起來我就渾身冒冷汗,但我當時真的是不顧一切,只想要好好道謝。
後來我才知道幫我開門的那位穿着深色西裝的大叔,其實是店家的總經理。我跟他說想見阿文媽媽,他看來有些驚訝,但還是馬上帶我走到吧檯邊,並且幫我請阿文媽媽出來。
阿文媽媽走出來的時候打扮和白天不一樣,身穿和服而且頭髮也經過造型。
「哎呀,這不是花店的人嗎?怎麼啦?」
「呃,那個,今天真的承蒙您照顧了,所以我想送您個禮物……」
吧檯的一角有個好大的花瓶插了一大束花,在店內後方還擺着更加豪華氣派的花飾。雖然這樣說有點誇張,但我只拿了一朵玫瑰,實在是覺得丟臉到遞不出去。
「請讓我看看你手上的東西吧。」
完全被對方看透,我只能戰戰兢兢遞出玫瑰。
「這是要給我的嗎?我可以收下嗎?」
「真抱歉,我是向天婦羅店長問了店家的地址,不知道是這麼氣派的店……白天真的非常謝謝您。」
我遞出了玫瑰。阿文媽媽兩手接過,深深低下頭。
總經理聽了便低頭回答:「明白了。」
站在後面的總經理回答了我的問題:「容我插個嘴……若我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獻給死者』吧。」我慌張地回問:「是、是喔?」阿文媽媽開心地看着我,又添了句話。
「來,乾杯吧。哎呀對了,還沒好好打過招呼呢。」
我手上拿的是進店之前去百圓商店買的筆記本和原子筆。
我想當時我一定是滿臉通紅,但的確沒錯,我對阿文媽媽一見鍾情。
我伸出雙手接下,並報上姓名:「我是川相百合。」
我原本以爲她也期待我畢業之後馬上可以全職工作,所以還挺失落的。但這應該也是阿文媽媽的溫柔之處吧。
給百合
筆夾旁邊刻了個大小適中的書寫體「Yuri」。
就因爲這樣,我在大學三年級的黃金週過後開始在阿文酒店工作,前前後後也十年過去了。一般來說女孩子只要十八歲以上就可以在酒店做女公關的工作,不過阿文酒店只錄取二十歲以上的人,所以我也等了兩年。阿文媽媽是這麼說的:「畢竟這是喝酒的地方啊,哪有勸客人喝酒但自己不能喝的道理呢?當然酒量不好也沒什麼關係,不需要勉強自己多喝,但總不能讓客人成了違法的協助者吧。」
「咦,可是這樣會給您添麻煩,我馬上就走。」
我短短回應後繼續說下去。
「每個月都會開一次讀書會,你要養成這個習慣喔。你攤開本子寫筆記還一臉『我有拼命在聽!』的認真表情,我想老師們一定也會看見的。」
「原來如此,所以您纔會連萬用手帳也使用Filofax啊。」
在我回答十八以後,她笑着說:「真遺憾,看來是不能開香檳了!」又轉頭對酒保說:「幫這位調一杯特製的新鮮果汁吧。」然後又說:「幫我把這個插在單花用的水晶瓶裏。」
硯先生大大嘆了口氣。
接着又說了「那你繼續加油喔」就離開了。雖然阿文媽媽跟我說話讓我很開心,但內容對我來說實在太難了。
「是啊,畢竟爲了能和客人流暢地談天說地,還是得多下工夫、要有一定的知識。這麼說來那些講師離開以後,阿文媽媽一定會說『好啦,剛纔學的東西要好好收在腦袋的抽屜裏,絕對不可以在客人面前滔滔不絕。不要忘記你們是爲了能夠好好回應說話者而學習這些東西的。就算客人說的話跟剛纔老師教的內容不一樣,也絕對不可以否定對方。大家懂了嗎?』。」
「哎呀,不,這個又是其他因緣際會下阿文媽媽送給我的。」
那天送走客人、回到店裏以後,趁着在電梯裏只有兩個人的時候,我趁機跟阿文媽媽道謝。結果阿文媽媽微微笑着簡短地說了聲「不客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讓不吸菸的女孩子去招待老煙槍客人沒什麼問題,但不可能把抽菸的女孩送到不喜歡煙味的客人身邊吧?」
聽見阿文媽媽誇獎我,讓我覺得很開心。
「百合啊……百合送了我一朵玫瑰,哎呀好像小說呢。但幸好不是一朵百合。」
「呃,我在花店打工但實在是很丟臉,都不知道什麼花語……一朵百合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啊。」
順帶一提如果把成績單影本交給阿文媽媽,還會根據成績好壞發獎學金。一個S就三千日幣,A是一千,B和C沒有錢;不合格的D要扣五百,F就要扣一千。通常大家多半能拿到一萬到兩萬左右,對阿文媽媽來說這不過是點小錢,但對於工讀生來說仍然是筆臨時收入,當然能夠提高唸書意願。
「好不容易纔能去上學,要好好畢業纔行。就算現在還不知道讀書有什麼意義,一定會有一天覺得幸好當初有順利拿到畢業證書的。」
「聽您這麼說,我更加不敢去酒店了。」
「如果你在公司或者客戶中認識了不錯的對象,那就結婚吧。如果可以不用回來的話,那樣比較好……」
「讀書會?是請其他人或者講師之類的來演講嗎?」
那天晚上一回到房間,我就開始重抄前一天寫在百圓筆記本上面的內容。高仕的原子筆有些重量,也因此讓人覺得筆尖滑過的感覺很棒,能夠流暢地一路寫下去。後來在讀書會上我都用阿文媽媽送給我的Filofax筆記本和高仕的原子筆來寫筆記。當然那本筆記本早就寫完了,我一直都買一樣的來繼續使用,已經是第五本了。
「學生的本分是念書,所以來這裏打工,只要有稍微工作我就很滿足了。你們應該也還是有賺到錢,只要不亂花錢或拿去貢獻給奇怪的男人,應該夠用吧?」
總之阿文媽媽很愛操心,總是在意着女公關和工作人員的大小事。聽說工作人員那對兄弟要考試,她還特地去湯島的天神那裏祈福,求了護身符來給他們;要是女孩子說「頭有點痛……」,她馬上就會拿着急救箱飛奔過來……哎呀,真的是大家的「媽媽」呢。
我在阿文酒店工作大約兩星期後,參加了第一次讀書會,那時候的主題是「超級電腦」。對於文組的我來說簡直是在聽天方夜譚,說老實話內容是完全聽不懂,只能拼命把老師說的東西寫在筆記本上。因爲實在是太多不懂的東西,筆記內容幾乎都只能用平假名和片假名寫成,笨拙到實在沒辦法給別人看。那時我心想着晚點來查那些我很在意的詞彙吧。
「雖然我希望你們能一直在這裏工作,但總有一天你們可能會結婚、多了家人,或是爲了人生中的心動時刻而必須改變工作方式啊。畢竟夜晚的工作容易和家人疏遠,所以還是會想改成做日間的工作。那種時候說什麼『我曾在阿文酒店工作過』可是不行的。所以大家最好還是先取得證照,證明自己有那些技術和知識比較好。而且如果要考到證照需要打從基礎開始學的話,那麼爲了矯正自己的壞習慣,去上證照需要的課程也是好的。」
續攤則是在關店後,所以再怎麼快也得陪客人到兩點左右。在那之後回家東摸摸西摸摸上牀也快要天亮了,雖然不是辦不到,但實在很難趕上第一堂課。
「那個……伴客入店和續攤是什麼?」
「別這麼說。我才該謝謝你還特地準備了這麼漂亮的玫瑰,真的很感激。來,你在這邊坐一下。」
阿文媽媽接過總經理遞過來的名片交給我。
除了侍酒師資格或者酒保技術這類和店面業務直接相關的知識和技術以外,阿文媽媽也支持大家學習其他東西,櫃檯內的人就鼓勵他們取得廚師或營養師證照,外場的人則是簿記或勞動管理員資格等。視情況她甚至還會說什麼要給獎學金,補助大家專科學校或者空中大學的學費。
「對了,你滿二十歲之後要不要來我這裏打工?喔不用馬上回答我,你好好想想。或者說等你滿二十歲以後,就到那張名片後面寫的『辦公室』那裏露個臉吧。你真的好老實又可愛,實在很棒。欸我說,你可得記住這孩子唷。」
她這麼說着,還努力調整女公關工讀生們的上班時間。如果接近考試、專題小組或是研究室必須和同學外宿之類的話,也可以不用客氣直接向酒店請假。
那天回家路上,我稍微繞了點路去看看百貨公司的櫥窗。心想看着金光閃閃的擺設,或許能稍微理解何謂一流,但還是覺得沒有線索。
沒錯,不管是多麼小的事情,阿文媽媽總是會看着那些努力的人。
第二天我去上班,打開置物櫃發現裏面有個綁了緞帶的小包裹。打開包裝,裏面是筆記本以及一張有着阿文媽媽字跡的便箋。
「你先去體驗一下當普通的社會人士。業種是什麼都可以,最好是去那種比較硬派的公司。他們通常願意在員工教育上花時間和金錢,可以的話就去有上市的公司。然後你要在那裏工作三年,如果還是想回來的話,到時候我就會僱用你。」
硯先生明明不是坐在靠近我的地方,卻還是很清楚萬用手帳的品牌,真不愧是老文具店的店主。
這是你昨天努力的獎勵,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囉。
「哎呀,夠豪爽!那麼我就不客氣囉。」
這理由實在光明磊落,但聽說有段時間由於這理由,連要錄取個新人都非常困難。當然在錄取以後纔開始抽菸的話,對於氣味相當敏銳的阿文媽媽立刻就會發現,也會嚴厲告知:「要不就戒菸,否則就離職,你自己選吧。」聽說真的有幾位女公關和工作人員是因爲這樣而離職的。
她曾經這樣說過。對了,還有一個。
如果這種情況重複下去,就會逐漸遠離學校,甚至可能輟學。阿文媽媽非常討厭這種情況。
「哇……就算在店外也還得要陪客人嗎?真辛苦呢。」
「我是在這裏當媽媽桑的阿文,請多多指教囉。」
實在慚愧,真的不知道。我搖了搖頭。
「真棒,還會寫筆記。」
當然對我來說,阿文媽媽就是我在東京的母親。不管是學校的事情、朋友或者男朋友,真的是無話不說,阿文媽媽也都很照顧我。我不過是個從鄉下到此的二十歲普通女孩,完全不懂世事,要是沒有遇見阿文媽媽的話,肯定沒有現在的我。
硯先生喃喃說着:「嗯……真厲害哪。就好像媽媽一樣。」沒錯,阿文媽媽是店裏所有員工的媽媽。
她笑着說出這些話。真不知道有幾成是真心話,有幾成是在掩蓋自己的害羞。
「是這樣嗎……不過阿文媽媽非常愛送禮物,除了我以外的女公關和工作人員也經常收到各式各樣的小禮物。除了生日、入店紀念日這類比較特別的日子以外,有時候收到還會覺得『爲什麼今天要送我東西?』,像是心情消沉的時候,或者心情特別好的時候。」
「說什麼傻話,這裏可是酒店呢。怎麼能讓進門的人滴水不沾就走了?哎呀,不過你幾歲啊?」
說起來阿文媽媽也不錄取抽菸的人,不管是女公關還是男性工作人員都一樣。
因爲阿文媽媽如此保護我,所以我看來應該也能順利畢業,接下來就要面對求職活動了。我原先是打算在畢業的同時就要在阿文酒店做一個全職的女公關,但是阿文媽媽的回應一直都很冷淡。
「是一見鍾情喔。」
因爲阿文媽媽都這麼說了,所以店裏會嚴格區分工讀生和全職女公關。現在也是如此,禁止工讀生女公關伴客入店,也不可以陪續攤。
「不過……這筆記本和原子筆不是很妥當呢。一流的女公關,身上的東西也都得要是一流的喔。噢,一流的東西並不一定非常昂貴,這點絕對不可以弄錯。無論價格多高,粗鄙的東西都不能叫做一流。」
說到底常客其實有很多留心自己健康狀況的人,所以很少人抽菸。而且就算是老煙槍也大多不是抽香菸,而是喜愛比較能夠享受香氣的菸捲或煙管。這些人一旦進了吸菸室,沒有一小時是不會出來的。吸菸室裏就只有那些老煙槍,不知道聊些什麼總是相當熱鬧。真不知道他們付了大把鈔票來這裏幹嘛的。
「咦?喔,對了你不知道。伴客入店就是在開店前讓客人請喫晚餐,然後直接和客人一起進到店裏。雖然是客人請喫飯,但因爲是上班以外的時間陪客人,所以其實也是上班。續攤就是關店後一起去喝酒,這個也算是加班的一種。」
如果要伴客入店,那麼就得在六點的時候前往餐廳或料亭,再加上準備時間之類的,大概四點就得到銀座,這樣一來會對下午到傍晚的課程產生影響。
「喔,真是厲害。」
如此可愛的語氣聽得我也笑了出來。
阿文
硯先生支着下巴,看來非常感動。
聽硯先生這麼說,我重重點了點頭。
硯先生忍不住插嘴。
先前自己從來沒有收到過別人的禮物,雖然事出突然讓我有些困惑,但還是高興到不行。
「還真是越來越想見見那位阿文媽媽了呢。贈送文具其實是相當困難的,畢竟喜歡什麼樣的設計、顏色、大小這類文具外觀是因人而異,而且不管是筆或紙張,書寫感也都會因商品而有所不同。如果不是非常瞭解收禮的人,很難選出對方會覺得高興的物品。」
那筆記本有着類似皮革的豪華封面,打開來看上面寫着「Filofax Note Classic」,筆記本旁邊還有一支金色的原子筆。一旁的保證書上寫着「高仕 原子筆新經典世紀系列鍍14K金N1502」。
說起來因爲法律規定的關係,店裏早就禁菸了,在我開始工作的時候,店裏已經有吸菸室。如果有客人實在很想抽菸,就會請他們移步到吸菸室。就算如此不方便,店裏生意還是相當興隆,可見阿文酒店是相當有魅力的店家。
有些離題了,不過針對工讀生另外也還有各種限制。
「畢竟嘴巴壞的人都說我『肯定是怪物或者妖怪』呢,但我還不會服輸的!」
酒保恭敬地接過玫瑰,我們兩人默默地看着他鄭重其事把花插好。同時有其他工作人員將裝了果汁的玻璃杯放在我眼前,阿文媽媽眼前則是香檳杯。總經理說着:「看來是場美好的相遇,這是我送給阿文媽媽的禮物。」然後爲她倒入香檳。
「欸,你知道單支的大紅色玫瑰的花語是什麼嗎?」
「是啊,大概每個月一次左右……講師都是非常一流的老師,而且大家都有自己的專業,我身爲聽衆一點都不會覺得無聊,甚至覺得非常期待。嗯?內容嗎?這個嘛,政治、經濟,有時候是當下流行的科學領域話題,還有歷史主題也很多。媽媽桑會和經理們商量,排出一整年的課程。」
除了在店裏舉辦讀書會以外,阿文媽媽也非常支持女公關和工作人員們學習各種事情。也因爲這樣,包含總經理在內,還有好幾位經理跟樓層主管都有侍酒師的資格。酒保也有好幾位是可以在沒有女公關那種酒吧一樣能發揮手腕的高手,還有人曾經拿過國際性比賽的獎項。順帶一提,阿文酒店櫃檯內的酒保和外場人員的工作是分開的。
就像是要回應這句話,那朵玫瑰被輕輕放在我和阿文媽媽中間。
阿文媽媽雖然嚴格區分工讀生和全職人員的工作時間,但在教育上卻是完全不妥協,不管是老鳥還是新進員工,所有人都必須參加讀書會。
「有人說與他人的相遇,就是對人生最大的影響。」
課程結束、老師離開以後,阿文媽媽走到我身邊。
「如果非唸書不可的話,就沒有空玩了吧?與其因爲太閒了跑去賭博之類的,養成奇怪的興趣,這樣還比較好呢。」
「嗯——這就讓人困擾啦。不過一流的女公關都很會聆聽的,我想應該大部分客人都不會發現這件事情。哎呀,總之阿文媽媽非常支持那些在唸書的女公關和工作人員。」
硯先生的反應很正常。
總經理聽見這句話馬上爲我拉過高腳椅。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來有些落寞。
結果我選擇到一間金屬加工機器的公司上班,向她報告說我確定能拿到工作以後,阿文媽媽開始調查他們的會計報表,她大概看了五分鐘以後重重點了點頭。
「應該沒問題。不是什麼氣派的公司,但看來業績頗爲穩定。而且看他們的股東名冊,至少不是什麼有傳聞在銀座這一帶散財的人之類的。嗯,應該沒問題啦。」
其實那時候我就在想,現在比較喜歡六本木酒店或者麻布那一帶會員制酒吧的人很多,所以在銀座沒有花名在外,並不一定就表示不會花天酒地,但也不好說出口。
三月畢業典禮後沒多久,阿文媽媽找我到辦公室去。阿文媽媽除了阿文酒店以外,另外還有經營紅酒酒吧、義大利餐廳、咖啡廳等等店家,所以她也是經營這些店家的「Letter Box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長。
辦公室在七丁目和八丁目交界一帶的老舊公寓當中,房裏雖然打掃得相當乾淨卻非常樸素。我比指定時間早了五分鐘到,阿文媽媽穿着和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很類似的俐落套裝、戴着眼鏡,和在店裏的樣子簡直是不同人。
纔剛見到面,她就遞給我一個綁了漂亮繩結、寫着「賀就職」的信封,還有用包裝紙包起來的盒子。
「不多,只是個小賀禮。」
之後打開來才發現竟然放了二十萬日幣在裏面,對於給打工的女公關祝賀來說也實在太多了吧。
「買個三雙好鞋。都要好好保養,要讓人隨時低頭看見你的腳都沒有問題。再怎麼說我一直都看着客人的腳,所以肯定沒錯。如果那個人穿着好好保養的鞋子,絕對不會是三流以下的人。」
打開同時拿到的盒子,裏面裝的就是Filofax的萬用手帳。
「如果沒有什麼特殊技能的話,文科的新進員工通常都會被分發到業務部,然而業務基本上取決於客戶是否喜歡你。我知道百合你很拼命、應該不會輸給任何人,所以這點還挺放心的啦。」
那是A5大小的黑色皮革筆記本,封面右下有「Yuri」的燙金文字。
「這裏也有各種業務會來,真的是五花八門呢。不過乍看之下的第一印象就決定了一半的事情,剩下的一半則是在交換名片和開始講正事之前的閒聊就決定了。能加強印象的就是筆記本和手帳,用什麼東西來寫筆記,會知道對方是否值得信任。最糟糕的就是那種寫在對方給的資料或目錄空白處的人,那種人根本不會遵守約定。」
一想到她因爲擔心我在公司的情況還幫我準備了手帳,我就覺得好感動,眼淚就這樣掉在漂亮的皮革封面上。
「哎呀!這樣會滲進去啦,真是的。皮製的雖然堅固但真的很不耐水,對了,裏面的活頁紙在比較大的文具店或者網絡上應該都能買到,你就儘可能用完,然後早點出人頭地吧。」
她這麼說着便把我送出門。
如阿文媽媽預料的,我進了公司就被分發到業務部,負責大田區各中小企業的工廠。
客人都是一些會說「我家零件可是交貨給NASA的呢」,或者「要是我們不開發新的零件,智慧型手機這種東西就不會進化啦」這類個性相當強悍的社長,所以也有很多相當麻煩的訂單,但也因此相當有趣。
最奇妙的就是這類個性強烈的公司,反而員工都會稱呼老闆爲「老爹」,負責會計工作的社長妻子則被稱爲「太太」。
「我聽不少位阿文酒店的常客說,阿文媽媽非常信賴你。阿文酒店是夜晚銀座的代名詞,而那間店的媽媽桑認同你,這就是最大的理由。」
有一天,一直沒有向我們公司下訂單的客戶的太太,也就是社長的妻子接過我遞出的目錄,忽然相當感慨。
我清楚記得泡在浴盆裏看着漂亮的夜景。
「這傢伙一臉不爽瞪着我,就幫她洗個臉而已啦!」
但是大約半年前,有人提出想和我一起打造一間店的想法。一開始因爲條件太好了,我還相當懷疑,但是利用許多方法調查過後發現,提出建議的人是在銀座和新橋一帶經營多間餐飲店的企業家。
「阿文媽媽她……」
好不容易從阿文媽媽的胸前抬頭,發現眼前的運動衫上面寫着「Don9;t Worry!」。
真是死纏爛打。爸媽在我國中的時候就離婚了,但是我和兩個人感情都很好,就算到了東京還是分別有跟他們聯絡。我先前來阿文酒店工作、後來辭掉公司回來這裏的事情也都有告訴他們,所以我隨口便回了「他們都知道喔,沒問題」。
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我們陷入沉默好一會兒。我想應該沒有很久,最多也不會超過三分鐘,卻覺得漫長無比。
「越聽你說這些事情,越是想見那位阿文媽媽呢。」
「是啊,但與其說是我聯絡,其實常常是她聯絡我。就好像媽媽擔心離開老家的女兒,所以三不五時就要噓寒問暖。」
我想當時我肯定是臉色大變。我現在大概就能夠開玩笑說:「就是說啊!我很孝順吧?」之類的打哈哈帶過,但當時我纔回到店裏,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不、那個、呃……我只是手滑了。」
我不經意看向桌子另一頭的阿文媽媽,發現她正在落淚。
阿文媽媽好聲好氣不斷想勸他換位比較老手的小姐,他又說什麼「沒關係、沒關係,這孩子比較有趣」,就是不肯答應。
「川相小姐,你真的很了不起呢。」
「你開始工作以後也有聯絡阿文媽媽嗎?」
阿文媽媽通常都會和常客去續攤的,不過那天她請我到她家裏去,那是位於佃島的高樓大廈中一間相當豪華的房間。她幫我放了洗澡水,要我「好好放鬆」。
有時候真的是太多了,也會打電話給我。
阿文媽媽則輕鬆回應。
「能讓我看看嗎?沒問題,我不會讀你寫的內容。」
每張桌子的客人都非常溫柔地安慰我。
這輛車子對於公司即將上市、經營手腕相當高明的老闆來說,是有些過於簡樸的國產車。我們一起在後座繼續談下去。
「辛苦你啦,你真的很能忍呢。」
「……就是說啊。我曾經將這件事情告訴阿文媽媽,不過她說『那是因爲百合你拼命寫筆記,跟工具沒有關係啊』。但我想那只是她在害羞啦。」
「這把年紀的大人還敢說這麼沒骨氣的藉口!自己做的事情就老實承認。」
從浴室出來,阿文媽媽準備了茶泡飯,說「我們一起喫吧」。那是一大碗飯淋上焙茶,她還準備了米糠漬菜、鹽昆布和大顆的梅乾,真的是沁入心脾和心靈。
「百合,方便來一下店裏嗎?」
「看來您似乎非常不滿意我們人員的招待,實在相當抱歉。」
因爲條件實在太好了,反而令人感到不安。我從工程現場回到辦公室的路上,忍不住在車裏問了:「爲什麼找我呢?」
我闔上手帳本遞了過去,阿文媽媽相當慎重地用雙手接過,摸了摸封面。雖然我很小心使用,但多少還是有一些細小的痕跡。她像是要對每個痕跡說聲「辛苦了」那樣,用食指輕輕撫摸着封面。
「咦~你在店裏那麼完美主義耶?」
在辦公室聽他解說完以後,我就去參觀改裝中的大樓。包含加強耐震在內的工程相當正式,雖然當下只能看到鋼筋和水泥牆,但是不管是地點或者寬敞度都無可挑剔,這樣就算是我想使各種任性提出許多要求,應該也大多能夠辦到。
他露出認真的神情,並同時將手伸向我,於是我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他和客戶喫過飯以後,續攤也在紅酒酒吧喝了不少,然後自己一個人來到店裏。我想那時候他真的已經相當醉了,根本無視安撫他的阿文媽媽,一直騷擾第一次接待他的我。追根究柢不斷髮問,就是要知道我是哪間學校畢業、先前做了什麼工作之類的。
就這樣,在阿文媽媽離席去送別的客人離店的時候,他又說了。
我輕輕點頭繼續說下去。
當然,也有些真的是客人送的東西,這種情況大部分是魚。喜歡釣魚的客人如果釣到很多竹筴魚或者沙鮻的時候,就會用巨大的保麗龍箱子裝一大堆到店裏。
這種時候有日本廚師經驗的酒保就會把魚漂漂亮亮地殺好,然後做成炸魚片或者天婦羅幫客人加菜,剩下的就讓女公關和工作人員帶回去。
「嗯,畢竟那傢伙根本就是用吼的嘛。」
說這話的同時她也深深低下頭。客人看起來也比較消了氣,在沙發上重新坐好。
「而且這裏的員工對我來說就是家人,對我重要家人施暴的人不是我的客人。請您立刻離開,而且不要再來了。喔,今天的帳就免了。」
雖說是中小企業,比較大一點的公司,員工可能也會超過一百人,但老爹總是最早來到工廠,在門前掃地迎接所有員工。太太也會幫大家泡茶,就好像是把員工都當成家人一樣,就像阿文酒店那樣。也因爲如此,我去拜訪客戶時總是相當開心。
實際上阿文媽媽真的很常用LINE或電話聯絡我,問我「有好好喫飯嗎?」,或者是「天氣忽然變好冷,沒感冒吧?」之類的。真的都很簡短,但可以感受到她沒有忘記我,讓我覺得好高興。
阿文媽媽呼地重重吐了一口氣,轉回平常那種沉穩的語氣說道。
阿文媽媽一進到會客室,就看着我放在膝頭上的手帳本。
「對不起,沒能保護你。我怎麼會讓那種傢伙進到店裏呢?都是我不好,對不起……」
她說着就把筆記本還給我,還附上一句「看來那支高仕原子筆你也有使用呢」。
阿文媽媽開始輪桌向周遭的客人道歉,並且送上店家招待的水果和飲料。我用毛巾和溼手巾趕緊將淋溼的臉和身體擦一擦,照阿文媽媽交代的跟着她一起到各桌邊繞行。
她又說:「來,請用。」這是她第一次端茶給我。
後來連這種話都說出口了。
下一秒,客人手上玻璃杯裏的東西就全潑在了我臉上。旁邊的女孩子立刻發出尖叫,工作人員也慌張跑了過來。樓層經理馬上過來,詢問小姐是否有哪裏失禮。
「原來如此……所以纔想寫離職申請嗎?」
「川相小姐總是在那本大手帳上面拼命寫筆記對吧?我家社長老說什麼『那個一定是惡魔筆記本!講太蠢的話會被記下來嘲笑喔』。但你那種『絕對不會漏聽你們說的任何話!』拼命的樣子,我很喜歡呢。」
「哎呀——又沒人看,沒關係吧?」
就這樣,我在公司工作的三年一下子就過去了。第三年的一月,我和阿文媽媽約好了去辦公室見她。
「又不是長得多漂亮,怎麼好意思在銀座當女公關啊?」
更何況說起來阿文媽媽也不是隻對女公關和工作人員嚴格,要是有客人太過放肆,她也是很嚴厲的。
有時候還會寄當季水果、果汁或者果凍之類的給我,附上一張便條寫着「客人送了很多,分給你一些」。說老實話,一個人住真的會覺得很麻煩而不太買水果,所以實在感激不盡。我想那一定不是客人送的東西,是特地爲了我買的吧。
「哎呀,您聽見啦?」
面對如此尖銳的話語,客人似乎也嚇醒了,整個人僵住。
我實在很迷惘,但還是在一個月前去新橋的辦公室見了那位實業家。對方是二十五歲時獨立創業,從一間小小的咖啡廳做起,後來逐漸擴展到餐廳、酒吧、居酒屋等各種不同營業形態的店家。以新橋爲出發點,遍佈到銀座、日本橋、八重洲一帶,經營了約五十間店面。最近他準備要上市,也配合這個時機買下了銀座一棟大樓,準備要在一樓到最上層樓開設不同形態的店家,並且計劃全部一起開始營業。
「這什麼啊?阿文媽媽,你的家居服也太沒品味了吧。」
我的努力有了回報,成爲在銀座小有名氣的女公關。這個業界經常有人在挖角,從好幾年前就有不少店家詢問我是否有意願去當媽媽桑。但是想要找我去的店家和那些僱用條件,沒有任何一項能夠打動我,沒辦法讓我覺得辭去阿文酒店也想嘗試。更何況我一直想着「我就是註定要一直跟阿文媽媽一起工作」。
大家這樣隨口聊天,讓我實在是感激不盡。
因爲不懂對方在說什麼,想來我一定頭上冒出了一大堆問號。大概是我困惑的表情實在太好笑,太太實在忍俊不禁。
「謝謝,還給你。看得出來百合你這三年真的相當努力呢。」
因爲這些事情,我希望能夠成爲阿文媽媽的助力,非常努力想讓阿文酒店成長爲一間更棒的店家。畢竟當時我也還年輕,不管是伴客入店或者續攤都不覺得辛苦,總之就是拼命工作了五年。
硯先生感動地說着。
硯先生原先只有稍微回應,或者在有聽不懂的詞彙時發問,貫徹聆聽者身份,卻忽然喃喃這麼一句。原本我應該要回答:「當然!還請隨時光臨。」但我只能儘可能沉默着閃躲眼神。
然後催促工作人員「送他出去」,那個客人就被兩個工作人員拖着逼回去了。
在我說出:「畢竟要找到比阿文媽媽您還要帥氣的人,實在太難了啊!」之後她便大大嘆了口氣將手伸向我:「好吧,那就多多指教囉。」
但無論被罵了多少次都不覺得痛苦,因爲她的話語當中完全聽得出來她是愛着我的……我也不是很明白這是爲什麼,總之那和學校老師或者公司的上司責罵我的感受不太一樣。我不太會形容,不過可能就像是小孩子被罵「突然跑到馬路上太危險了吧!」那種感覺吧。因爲太過擔心我會不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忍不住就罵了我。完全能夠感受到阿文媽媽的這種心情。
以前發生過這樣的事情。那是在我開始全職工作沒多久以後的事情,那位客人是在我離開店裏的時期開始常去的人,聽說經營的是開發智慧型手機用APP的公司。算是頗有人望、來店裏的時候也都花不少錢,不過一旦醉了就說話很難聽。
「讓女兒在銀座工作,爸媽用那筆錢都在幹嘛啊。真傻眼耶。」
我被帶到會客室,等待的時間拿出了我的Filofax萬用手帳,打開事前準備好的Q&A頁面。我已經重讀了好幾次寫在那一頁上面的內容,幾乎都背起來了。
「聽見了就幫忙救一下嘛~」
「你那什麼表情啊?」
阿文媽媽如此回應着,但客人似乎因此心情不是很好,之後還是一直灌酒。
我回到店裏以後很快就拿出成果,對店裏的營業額頗有貢獻。每天都過得非常快樂,真希望能夠一直待在阿文酒店。當然也很常失敗,被阿文媽媽責罵過好幾次。
「哎呀——說什麼大話,我看您外套都還穿着啊,哪兒有辦法卷襯衫袖子呢。」
她說着便向我低下了頭。我從椅子上跳起來抱住了阿文媽媽,我們兩個就這樣抱着哭了好一會兒。
「哎呀,我也想說好像該出個頭啦?正這麼想,那傢伙居然就嘩啦潑過去了。才嘿咻一聲捲起襯衫袖子,您就出場了,我怎麼來得及呢。」
「哎呀,你真的要回來嗎?我當然很高興,以一個經營者來說,能夠錄取具備即戰力又還相當有發展性的百合是很有魅力的,我實在是沒有拒絕的理由……三年好像很長,但也很快就過了呢。你沒有遇到好的對象嗎?」
我現在依然清楚記得那時阿文媽媽手的觸感。
這種時候一定是要給我好喫的魚,還會特別推算我到店裏的時間,端出剛炸好的竹筴魚或者沙鮻天婦羅,實在是好喫到無話可說。而且還連白飯跟味噌湯都準備好了……連那些常見到的老客人都開玩笑說我「根本就是回老家的女兒」。
「你的臉上寫着不知道我說什麼很了不起對吧?我說啊,通常我拜託對方『下次來的時候請帶目錄過來』,十個人裏頭大概只有一個人會好好拿來吧。畢竟現在目錄這種東西,可以從網站上面下載PDF就好了,或許也是沒辦法要求的吧……但是有人能記住我拜託的事情,我真的很高興。」
「送的禮物能夠實際幫上對方的忙,這種情況真的非常罕見呢。」
「總之除了你以外我不做他想,讓我們合作吧。」
我忍不住大笑。
由於當時我的業務成績還不是很好,聽了這句話,高興到哭了出來。
「說這什麼話呀,我們這裏只有美女啦。」
一樓預定是使用抹茶、紅豆和三盆糖等日式材料製作的西點店;二樓則是能享受正統英國紅茶的茶店;三樓和四樓是能夠享用和牛以及日本近海捕獲魚貝類的鐵板燒店;五樓賣壽司。鐵板燒店和壽司使用同一個店名,據說是希望大家可以在喫鐵板燒的時候也喫一點壽司,或者將鐵板上烤的牛肉當成壽司材料這樣的風格。而六樓和七樓就是酒店。
「但是將飲料潑在別人臉上是種暴力,如果要起訴的話,是明確的犯罪行爲。您是知道才這麼做的吧。」
後來阿文媽媽的生日,我就會送很時髦的毛衣或者睡衣給她,畢竟我希望她永遠都是那個很完美的阿文媽媽。
經理面對大呼小叫的客人也只能閉上嘴巴,而此時阿文媽媽回來了。
「喂,你老爸老媽知道你在這種店家工作嗎?搞不好他們以爲你還在做先前那個老實的工作呢。」
自己公司商品的知識也只有實習時瞭解的那些,當我完全不瞭解客戶就前去拜訪時,就會到哪都拿着阿文媽媽送給我的Filofax萬用手帳拼命寫筆記。我將每個客戶的資料分開、寫下拜訪紀錄,嚴格遵守商務會議中約定的事情。
「原來如此……是這樣子的啊。」
硯先生撐着下巴沉思了起來。
「是啊。但是該怎麼跟阿文媽媽說呢……所以我纔想說,先用寫信的吧。」
「嗯……我知道這件事情您很難開口,但忽然就寫信提出離職申請,我還是覺得……這樣不是很好。」
「我知道,我也明白……我好幾次都想開口,但是一看見她的臉,我就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但我認爲一開始還是應該當面說纔對。越聽您這樣說,我就越覺得更應該這麼做。」
硯先生說話的同時,將原先排在桌上的工具都收到了托盤上。
「總之您要不要重新考慮一下呢?還請想想阿文媽媽突然收到您離職申請時的心情,而且遞出的還是她一直都那麼疼愛的您。必須告知難以開口之事的時候,更應該要當面告訴對方。」
硯先生乾脆得讓人無法反駁,剛剛他還那麼溫柔,現在卻一臉不懷好意。
「我認爲不好,是因爲這樣太過突然了。如果是經常留心員工情況的人,說不定她也早就發現了。更何況她一直都那麼疼愛您,肯定會覺得您想太多了,結果反而讓她很自責。對於會這樣想的阿文媽媽,您突然就遞出離職申請也太殘酷了。」
我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抬頭望向天花板。
我好好坐正以後重新向硯先生低下頭。
「我知道自己這樣相當任性妄爲根本就是爲難您,但還是請您教教我,必須寫離職申請書給有恩之人的話,應該要怎麼寫好呢?要不要遞出去,我會見了阿文媽媽再重新思考。我絕對不會用那種偷偷放在辦公室桌上,或者請總經理轉交之類的卑鄙方法。所以……所以還是要拜託您,我想當成讓自己決心不會動搖的護身符帶在身上。」
原本以爲他可能會慌張起身,沒想到硯先生默默坐着。好一會兒才平靜地說道:「請坐吧。所以您無論如何都會辭去阿文酒店,然後展開新工作對吧?」
「……是的。」
「那麼就算是用電話也好,您要不要現在聯絡她呢?」
也太頑固了吧?我打從心底這麼想,語調也忍不住尖銳起來。
「我實在是不太會說明,但這和辭掉普通公司的工作不一樣……所以、所以……拜託了。」
硯先生閉上眼睛,雙手抱胸思考着。一會兒忽然睜開眼睛,短短說了句「真沒辦法」,接着站起身來說了下去。
「我實在是不太想這麼做,不過都上了賊船,就幫這個忙吧。我要準備一下需要的東西,還請您在此稍候。」
「範例請您參考這一頁,寫作工具我想您可以使用手邊的原子筆。」
眼前有全白的信紙和信封,只需要參考範例寫就好了,不知爲何卻無法下筆。
「真是的,怎麼擅自做這種事情!本來是想生氣的,但是……謝謝您。難得您今天休假都被毀了,而且我還沒貢獻營業額,真是抱歉。等到我的店家確定一些細節之後,會再過來找您商量事情,屆時請多多指教。」
忽然樓下傳來「我回來了」的聲音,我連忙拿起高仕原子筆,假裝面對信紙。
在逐漸由秋季進入冬季的某個晴天,銀座一角的文具店「四寶堂」門上掛着「公休日」的牌子,店內一片寂靜。
「百合。」
「……那樣、那樣我能做到的話,早就隨便買好信紙和信封寫好了。」
「結束了嗎?」
我覺得自己好像是考試不及格而被迫留校察看的學生。
硯先生輕輕搖了搖頭。
他剛纔還那麼心不甘情不願,現在忽然這麼積極真是讓人錯愕。
後來我們大概說了一小時吧。和阿文媽媽一起下樓的時候,硯先生正在幫明信片架更換商品。
「咦?」
硯平常舉手投足就彷彿站在能樂舞臺上的演員一般優雅秀麗,今天的腳步卻有如發條卡住的馬口鐵士兵娃娃。離店家五分鐘左右距離的咖啡廳「托腮」好似有幾公里遠,那門板也簡直重如城門,他踩着飄搖的腳步好不容易纔抵達座位。
畢竟是討厭曬太陽的女公關們一起去旅行,所以阿文媽媽說「大家來玩劈西瓜吧!」的時候根本沒有人想動。但最後還是叫工作人員去買了西瓜,還在土產店買來了木刀。大家在飯店泳池旁邊鋪上塑膠布,真的辦起了劈西瓜大會。
「我說百合啊,這件事情沒有說出口是我不好,但我知道大和娛樂企劃的一木社長邀請你合作的事情啊。」
「……講得好像你看過溺死的人。」
我不經意看向窗外,外頭飄蕩着蒸騰的夏季空氣。「哎呀,積雨雲。」視線往上飄,大樓間那片天空相當藍,潔白的積雨雲往上層層疊疊。有多久沒見過那麼大片的積雨雲了呢?
沒多久上樓的腳步聲便傳到了二樓,卻是有兩組腳步聲。
「托腮」老闆的獨生女,同時也是他的青梅竹馬良子拿了冰水和溼手巾過來,硯馬上一口喝光冰水,用冰鎮過的溼手巾敷臉。
他說着就把我剛纔用過的茶碗放在長托盤上,拿着離開了。我小小嘆了口氣,看看錶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
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還是隻能點頭回應。
硯先生姿勢端正地回禮,動作如此優雅,讓人感受到銀座的風格。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阿文媽媽會在這裏?」
結果我就只是愣愣看着天空,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看看時鐘,又過了一小時。自己的感受和時間的前進速度,落差大到覺得好像跳過了一段時間。
「無論是什麼樣的信件都沒有好不好的問題,總之鄭重寫就好了。您可以好好閱讀範例之後,慢慢地寫。」
「是啊,詳細的內容之後再談,總之確定百合要離開我那間店了。這次實在是受您照顧了,真的非常謝謝您通知我。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您的大恩,務必還請光臨本店一次。」
「哎呀呀,哭成這樣眼睛都要腫起來啦,你今天是不打算上班了?」
「店主一聯絡我就過來了,他把跟這間店有往來、可能會上酒店的客人電話從頭打了一遍,說有事情要找我商量。真是不好意思讓人家費了這麼多工夫……」
「我想應該是他去找你的一個月前吧,一木社長就先來見過我了。喔,當然是白天在辦公室的時候。才見面他就說:『可以把貴店的百合讓給我嗎?』哎呀真是直來直往的人。不過剛見到他,我就直覺認爲這個人是可以相信的,而且以前我就有聽說過大和的評價了。」
硯先生說完後馬上離去。
取而代之的是店長拿了冰水壺過來。
「不能在意那個啦。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那就再去一次看看。喔對了,要瞞着良子喔。一大早就有客人多嘴什麼『我昨天晚上在七丁目看到阿硯,被一堆美女包圍看來很得意呢。真是難得啊,沒想到那麼老實的阿硯也開始上酒店了』,搞得良子一早就心情不好。」
「您都幫我到這裏了,實在很不好意思,但我覺得自己實在是沒辦法寫好,不能請您代筆嗎?」
店長哼笑了一聲搖搖頭,回到櫃檯那裏去。
我真是無話可說,畢竟不管是一木社長還是阿文媽媽都沒有提過這件事情。
「謝、謝謝您。」
「但我自己畢竟也是一個經營者,再怎麼說也是競爭對手,怎麼能輕易就把重要的員工讓出去呢。所以我就告訴他:『不管是女公關還是工作人員,大家都是憑自己的意志工作。所以如果他們說想辭職,那我是沒辦法留人的。雖然您說要我讓給您,但百合可不是商品呢。』一木社長馬上一臉正經地回答我:『您說的沒錯,實在相當抱歉。』還馬上起身鞠躬。自己有錯就老實承認這點其實不容易做到呢,哎呀真是讓人喜歡。也是因爲這樣,一木社長才會直接去找你的。」
阿文媽媽走向我、要我坐下,硯先生則將作業臺旁的椅子拿了過來,給阿文媽媽坐。
「不用接電話或簽收包裹。對了,洗手間在那邊。那我走了。」
最近一次看見大片積雨雲應該是去年的盂蘭盆節休假吧,由於客戶大多去休假,所以阿文酒店也放了暑假。阿文媽媽會趁這個時候,帶女公關和單身的工作人員前去兩天一夜的員工旅行。通常是到關東近郊的海邊或山上,去年是去千葉的海邊。
店長輕輕搖搖頭。
店主寶田硯從文具店「四寶堂」的業務用門走了出來。今天星期三,是四寶堂的公休日,他穿着連帽運動服和牛仔褲,同時套了件軍裝風外套。時間是早上九點半,對於早睡早起的硯來說已經睡太晚了。
「請往這裏走。」
「要是我在旁邊監視,應該也不好下筆吧。我要出去買些東西,大概一小時後纔回來,這裏就麻煩您了。」
硯先生帶我到窗邊的大桌旁,我拿着Filofax手帳、高仕的原子筆,還有我的托特包走向書桌。硯先生將手上的信紙和信封放在書桌上,將椅子拉開來要我坐下。
「啊?爲什麼良子會心情不好?」
「真令人羨慕啊,要是帶我去就好了。」
「但是你怎麼不早點跟我商量呢?每天看到你,我都想說,哎呀,是不是今天要跟我說啦?就這樣一天又一天,你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你怕我會反對嗎?傻孩子,乖巧的你遇到千載難逢的機會耶。好啦,跟我說說詳細情況吧,有我能幫上忙的嗎?」
「早餐套餐?」
「怎麼可能啊?是說你的臉色很難看啦。」
翻開Filofax的萬用手帳,翻到收有照片的收納袋那頁。一張在員工旅行的宴會上,阿文媽媽在中間、大家一起拍的紀念合照;在水族館摸着海豚而相當開心的阿文媽媽的照片;還有幾年前開店週年慶活動上,在花籃前拍的合照。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照片袋上。
「我兩邊都沒付錢耶,到底是多少錢啊?」
良子隨口回着「好——」,之後便回到櫃檯。
◇
阿文媽媽說話的同時深深低下了頭,硯先生也默默低頭。
「實在是不行。我到底在第一間大和酒店喝了幾杯啊?用香檳乾杯,然後是紅酒跟白蘭地之類的,他們請了好多種。之後阿文酒店派人來接我,所以也過去打擾了一下。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倒在牀上,我根本就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真的是體驗到人類也有歸巢本能。」
嚇得站起身回過頭,阿文媽媽竟然站在我的眼前,旁邊則是一臉尷尬的硯先生。
明明是阿文媽媽自己提議的,結果她竟然說什麼「不想曬太陽耶」,然後穿了長袖長褲,還戴着大草帽、太陽眼鏡、口罩和手套,裝備有夠齊全,大家都笑着說「可疑人士!」。旅行的時候,阿文媽媽一直看起來很開心,大家似乎也很開心,當然我也是。
良子冷淡地說着。
「你的臉色簡直像溺死的人。」
「真是不好意思我擅自聯絡,還請您原諒。」
忽然就只剩下我一個人,桌上放着信紙、信封、高仕的原子筆,還有Filofax的萬用手帳。
我的自言自語就這樣在無人聆聽下飄向二樓的天花板,被天花板風扇吹得一乾二淨。
「……好的。」
「離職申請用的信紙和信封,使用最基本的就好了。剛纔您說是『必須寫離職申請書給有恩之人』的情況,但我想應該沒有任何人能教別人寫這種離職申請,只能請您好好煩惱過後寫下自己的想法。就算是文章讀起來有點奇怪,或者有哪裏寫錯了,只要是您拼命寫下的文字,想來對方一定也能夠理解的。更何況以您來說,收信的人可是阿文媽媽呢。」
硯先生說到這裏,從書桌的抽屜裏拿出一本書翻動着,打開來放在信紙旁邊。
硯輕嘆了口氣,翻開下意識從入口書報架上拿來的報紙,但實在是讀不下文字,視線飄到了窗外。硯模糊的視線那頭是快步走過的行人們,到處都是穿着外套的人,還有五彩繽紛的圍巾。
「呃,吐司就好。英式切很薄、烤得脆脆的那種,飲料給我奶茶。還有我想多喝幾杯冰水,可以給我一壺嗎?」
「那麼,我想就只能寫普通的離職申請帶到您要談話的地方了。如果是普通的離職申請,那麼文字量並不是很多,沒寫錯字的話,信封也只要一個就好。所以就不建議您特別購買了,這是我自己的東西,請您拿去用吧。還有……」
才說着,那剛剛纔停下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我忍不住用手背按着,但怎麼樣都停不下來。
硯喝掉半杯剛倒來的冰水,大大嘆了口氣。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從包包裏拿出手帕蓋着臉繼續哭。
「如何啊?第一次去酒店。」
不知何時硯先生已經消失蹤影。
我瞪着硯先生,他沉默地低下頭。
硯先生不到三分鐘就回來了,手上拿着純白的信紙和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