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筆
《銀座四寶堂文具店》 · 上田健次 · 2.1萬 字

四月一日開始的新進社員研習課程終於結束了。一開始的兩星期要住在研習所上課,第三週起就分爲小組輪流前往總公司、工廠、營業處、研究所等部門,將所學的東西展現在大家面前。
小組是五個人一組,但是前往不同場所的時候都會重新分組,儘可能讓所有人都可以和同時期進入公司的同事有所交流。
然而一起進行活動的成員每次都不一樣,對於我這種怕生的人來說實在是莫大的壓力,真的非常辛苦。
更糟糕的是,同時期進公司的同事還會互爭主導權,想盡辦法牽制別人……這讓我更加痛苦。雖然人事部門說過「新進職員研習課程乃是學習的場所,並非用來評價各位的能力或者是否適任」,但是在各部門會遇到質詢、小組內研討會議後要在全部門前進行簡報等,每個階段都很自然會分出衆人的優劣。
在經歷過這些事情幾次以後,不知不覺同儕之間便出現了某種地位高下之分。
「爲什麼那傢伙能進我們公司啊?」「走後門吧?」
氣氛甚至差到會在休息時間聽到有人在背地裏說別人壞話,結果新進職員研習都還沒結束,已經有三位同期人員離職。
「我們是一起進公司的,好好幫忙、互相合作嘛。」
好幾次都想這麼說,卻始終無法把話說出口。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重要的事情總是沒能好好說清楚。而且之後還會一直因爲當時沒能說出口、沒能好好表達而後悔萬分。
這種狀態下,我能好好度過休假後要進行的業務實習嗎?歸途上我心中充滿了這種模糊的不安,回到那無人等待着我的房間。明明我好不容易纔拿到第一份薪水,而且明天開始是好幾天的連假……
身體在地下鐵車廂裏搖晃着,腦中突然冒出研習時前輩員工曾說過的話。
「大家的第一份薪水要用在哪裏呢?當然用在哪裏都很好,不過可以的話,就送個禮物給很照顧你的人吧。對方會非常高興的喔,我推薦大家這麼做。」
對了,明天去哪裏找個禮物送給夏子吧。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要處理……但是該去哪裏找呢?哪裏能夠找到夏子會喜歡的東西?既然這裏是東京,那應該去銀座吧?
貴島小姐一路送我到松木屋百貨公司面對銀座中央通的正門口。
「欸——方向是往那邊。哎呀你真的沒問題嗎?還是我找個年輕員工陪着你吧?其實我送你過去比較好,但之後偏偏有約……真是抱歉哪。」
送我到大門口的貴島小姐一臉擔心。
「我手上有您給的地圖,沒問題的。而且我有手機啊,應該不會迷路。」
「那就好……對了,我等等會先打個電話到那邊店裏,對方應該會好好招呼你的。」
貴島小姐如此溫柔的眼神,看起來跟夏子好像。
「太好了。我剛纔接到貴島小姐的電話,說介紹了相當重要的客人新田先生給我們四寶堂,要我等您到了之後好好招呼。」
寶田先生遞給我的是印着八行淺綠色格線的信紙,信封上的郵遞區號格子和文字格線同色,貼郵票的位置上畫着由樹枝伸出的新綠樹葉。
寶田先生走進櫃檯,將我選的信紙和信封放在一旁說「請稍等」,然後由抽屜中拿出了白色手套。接下來又拿出一個橫長型有點像是盤子的板子放在櫃檯上,兩手都戴上手套。板子內側貼着絨布,看起來應該是用來處理重要物品的用具。
「抱歉,好像離題了。」
「看起來都非常簡單雅緻,真的很棒。嗯——」
「喝了茶以後我也覺得安下心來,就老實說了我想拿第一份薪水買禮物送給外婆,但又不知道該買什麼好。貴島小姐提了很多建議給我,最後決定送茶。」
「是這裏嗎……」
寶田先生露出很有他個性的柔和微笑,讓我繼續說下去。
寶田先生一臉「哎呀果然如此」的樣子重重點了頭,然後才說出:「我明白了。」他伸手比向店內深處的姿態相當輕鬆,說了句:「請往這邊走。大部分信紙和信封都放在那邊的架子上。」
真的很奇妙,我見到寶田先生明明都還沒幾分鐘,卻能輕鬆跟他說話。想想貴島小姐也是這樣,今天或許是我遇上溫柔的人的日子。
「請容我拜見。」
一踏進店裏,迎接我的是一種柔和的香氣。是線香嗎?和那種自我主張強烈的香水不同,對於在這陌生東京中苦戰的我來說,有種輕輕包裹身體的溫柔感。
信紙旁邊也放着相同設計的信封,直書用信紙搭配直式信封,橫書信紙則搭配西式信封。隨便看一下大概也有兩百種吧。
寶田先生看起來才三十來歲,不知爲何語氣卻相當客氣。
「這是某位日本畫家客人說『我想要能附在小東西上,看起來雅緻些的信紙』所以製作的款式。順帶一提這個格線和畫在郵票位置的圖案,也是那位客人說『既然是我開的口,就讓我幫忙吧』,所以幫我們畫的東西。哎呀,挑選這十二個顏色的聽說也是那位客人。日本的傳統色有四百六十五種,要從裏面選出十二個顏色實在是相當傷神吧,畢竟格線顏色還必須搭配底色纔行。話雖如此,這是在我之前好幾代的店主開發的商品,因此我並不清楚是哪位日本畫家。」
「既然是貴島小姐介紹您來的,是否打算附在什麼禮品當中呢?」
寶田先生走向結帳櫃檯時問着,而我輕輕點頭回答。
我很明白自己優柔寡斷的個性。
「對,是這樣沒錯。其實是我領到第一份薪水了,想用來買個東西送給住在鄉下的外婆。雖然到銀座來看到了不少東西,但實在是不曉得要送什麼纔好……束手無策的時候,隨便走進百貨公司在食品賣場晃盪,就被店員叫住了。」
他簡潔說完後便兩手接過我遞出的盒子,輕輕將它放在作業臺上,拉過櫃檯一角的椅子坐下。
「對了,貴島小姐幾歲啊?」
寶田先生介紹的同時也讓我看了「月月」的其他顏色,分別是小豆色、紅紫、撫子色、青藤、柿茶、紅、煤竹色、海老茶、曙色、銀鼠還有金色。
「……種類好多喔,真是讓人驚訝。」
「我明白了。那麼這款如何呢?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好像都向您推薦本店獨家商品……這款的格線稍微寬一些,可以輕鬆寫字,我覺得相當適合今天的用途。」
「要是說她很厲害,她可是會生氣地說『講得我好像恐怖的歐巴桑』喔。其實她只對自己和工作嚴厲,對其他人都非常溫柔,不管對方是誰都一樣。我希望自己身爲商人……不,應該是身爲人吧,也能像貴島小姐那樣。」
來到東京第一個讓我喫不消的就是「歡迎光臨」。我出生在鄉下,大家都會對客人說「您好」,當然如果時間還早就是「早安」,到了晚上就喊「晚安」。可能是因爲當地的居民大多互相認識,老實說,要是開口說「歡迎光臨」,肯定會演變成客人回嘴「喔,你是打算要賣什麼給我啊?」這種劇情。當然雙方都是滿臉笑容的啦。
寶田先生忽然笑了出來。
「那麼我出發了。」
「是不是喊着『哎呀、哎呀!這位小哥你沒事吧?』之類的?」
明明都看見店名了才推門走進來,我還是傻愣愣地開口問這種問題。
「不要慌張、慢慢來沒關係,要是發生什麼事情你就打我的手機,我會想辦法的。」
過了兩個紅綠燈,在第三個路口從中央通轉到橫向的巷子裏。這裏和繁華的大馬路不同,毫無間隙地林立着大樓,簡直跟迷宮一樣。走了一會兒,在第二個轉角便看見了圓筒型的郵筒。
「我是『四寶堂』的寶田硯,還請多多指教。」
寶田先生笑着輕輕搖了搖頭。
「是萬寶龍啊,但不是最近的新款呢。」
寶田先生聽了便說:「好的,非常謝謝您。」然後接過我手上的商品,催促我:「請到這邊。」
我下意識就說出這句話。前前後後大概走了十分鐘吧,抵達以後就覺得路線確實和我所拿到的地圖一樣,但這對於剛到東京沒多久的我來說可是場小冒險。
這個郵筒大概定期會有人來粉刷吧,鮮豔的紅色就這樣躍進視野。我只在電影或者很久以前的連續劇當中見過這種形狀的郵筒,果然很適合用來當成地標。郵筒正前方就是我要找的店家。
「實在感激不盡。」寶田先生嘴邊浮現淡淡的笑容說着。
我被帶到放滿各種信紙和信封的櫃子前。有一眼就看得出來是手工和紙的高級品、有造紙時壓入押花的時髦款式,也有淡藍底紙印上俐落紅棕格線的西式信紙,光是用看的就覺得樂趣無窮。
「對!沒錯、沒錯。她跟我說『小哥你沒事吧?滿身大汗這麼累的樣子,來,我這裏剛泡好了冷泡玉露綠茶可以喝呢』,就把紙杯遞給我。看我不知所措,她又從旁邊拉出椅子來說『好啦你坐下,稍微休息一下吧』,就讓我坐在展示櫃旁邊。」
「哎呀,實在不好開口詢問女性的年紀,所以我也不清楚。不過在我孩提時代有記憶的時候,她就在松木屋百貨工作了,我想應該還是有點年紀吧。印象中她幾年前應該已經退休,現在是契約員工,負責員工教育還有重要客戶諮商窗口之類的工作。喔對了,應該也是松木屋百貨公司社長少數講話比較親暱的對象。」
寶田先生的語氣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還重重點了頭,然後又猛然想起什麼似的搔了搔頭。
「所以我才需要信封和信紙。」
「謝謝您。畢竟展示空間有限,所以沒辦法把所有東西都擺出來,不過就算是在東京都內,我們應該也是款式相當齊全的店家之一,不管是和紙或是從國外進口的東西都有。當然如果是本店沒有的東西,在銀座、日本橋和東京車站這一帶也有許多大型文具店,可以介紹您過去,還請您不吝告知需求。我也約略清楚其他店家庫存的品項,可以打電話給同業請他們幫您保留商品。」
簡直就像是母親第一次派小小孩出門幫忙一樣。我和貴島小姐認識也纔沒幾個小時,卻彷彿我們已經往來很久了。
我這才猛然回神。
也不懂道理何在,但寶田先生這種輕鬆卻有禮的態度讓人感到相當舒服。接待客人的時候迅速交代需求,或許是每天忙碌萬分的都市人智慧,但這樣就像是面對自動販賣機一樣,總覺得相當無趣,我實在無法習慣。
「不過我完全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呢。啊,我會跟茶一起送去,所以不用貼郵票。那麼請給我這款若葉色的信紙和信封。」
對於怕生的我來說,沒有比對着第一次見面的人打招呼更緊張的事情了,也不曉得寶田先生是不是看出我的緊張,始終保持着柔和的笑容繼續向我介紹。
「這樣啊……但她給我的茶真的很好喝。這樣講好像有點誇張,可是我這輩子真的第一次喝到茶是甘甜的,忍不住嘆了一大口氣。她就一邊幫我倒第二杯茶,一邊跟我說『怎麼啦?都到銀座來了還在嘆大氣,遇到什麼難事了嗎?』。」
「那個,這裏是四寶堂對吧?」
「呃,對。」
「喔……這樣啊。」
「是啊,她說『雖然我們這裏也有文具賣場,但是品項不夠齊全。我介紹專門店家四寶堂給你,還是跟那裏商量吧』,然後給了我這張地圖。」
大概是看我始終沒接話,寶田先生又幫忙開了新話題。
「關於這點我也想商量一下,其實我需要這款筆能用的墨水。」
「有些客人會說把圖案遮起來太可惜了,只好把郵票貼在旁邊。甚至連送郵件來的郵差都跟我們抱怨了好幾次『拜託叫他們貼在正確位置上』呢。」
但是這間店的「歡迎光臨」卻沒有那種討厭的感覺,這是爲什麼呢?實在搞不懂。也可能只是因爲我順利走到了,纔會這樣想吧。
「是啊,我真的完全沒有想到茶這類禮物,所以非常感謝貴島小姐推薦給我。決定禮物之後,貴島小姐又說『附上一封信在裏面會比較好喔』。我本來是想說外婆也有用LINE,我就傳個訊息說『有從百貨公司寄了茶給你』就好了……但貴島小姐又說什麼『簡單寫封信吧,就當是我拜託你的』。」
「現在正是新茶的季節,每次泡茶都會感受到新田先生您送禮的心意,我覺得這是很好的選擇。」
「除了這些以外,還有搭配季節插圖的款式,另外還有一些比較像是季節賀卡之類的放在明信片區附近。」
寶田先生緩緩「嗯……」了一聲,同時重重點了頭,「所以纔會介紹本店啊。」
「啊!那個,我想要買信紙和信封……」
所有顏色都很漂亮,看起來也都很舒服。爲什麼呢?這些柔和的顏色就像是要療愈我的眼睛一樣。
有一次研習喫飯的時候,我提到自動門一直沒打開所以我很焦急的事情,卻被回問「重點?」,我整個人都愣住了,最後遭到一陣訕笑,完全沒有人接話之類的就這樣不了了之。從那之後我就非常害怕跟別人說話。
寶田先生還是維持着那淡淡的笑容,拿起了一款信紙。
說完這些以後,寶田先生又自言自語說着:「新茶啊,不錯耶。晚點去買吧。」
我從揹包裏拿出一個細長的盒子,由黑底白商標的紙盒裏抽出禮盒,裏面是一支鋼筆。
他說着便從口袋裏拿出名片夾,抽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或許是發現我無所適從,聲音的主人馬上就現身了。淺藍色襯衫、灰色寬鬆長褲、深藍色的素色領帶,皮鞋是簡單的黑皮革附鞋帶款式,中等長度的頭髮分邊在相當自然的位置。年齡應該是三十來歲吧?
「哇,我是被那麼厲害的人叫住喔。」
「貴島小姐的個性就是這樣,要是看到一臉疲憊或者有困難的人,就放心不下呢。」
「正等您呢,沒有迷路吧?」
「只有金色因爲裝飾了金箔,所以價格比較高一些。實在非常抱歉,最近金價持續高漲……而且這類師傅已經越來越少,或許不久後就得要放棄燙印金箔的商品了吧。」
「啊,幸好沒有。我有帶着這個。」
他大概是發現我盯着這些圖案看。
「這樣啊……」
原先聽說這裏是家老文具店,不過這棟三層樓建築雖然看來有些年紀,卻沒有老舊感。風格獨特卻又讓人感到安穩,總覺得這氣氛很不可思議。入口是玻璃門,正中間寫着金色的「四寶堂」。
「啊、呃,請、請多多指教。」
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拿到別人親手畫的地圖,現在大多是告知一下店家的網頁而已。畫着地圖的便條紙上還寫了店名、地址,以及貴島小姐的手機號碼。
「這款『緣』是直排十行的信紙,淺白底色而且格線也印得很淡,所以使用上比較廣泛。順帶一提這是本店獨家商品。」
寶田先生又從櫃子上面兩排的架子拿出其他信紙。
「不不,光是要從這裏面挑選就很辛苦了,我實在沒辦法再去其他店家看啦。唔……」
寶田先生將我手上商品的封面翻開來,格線就像是有人拿細毛筆畫的,越往下就越細、顏色也越淡,尾巴幾乎看不到線條。
寶田先生開心地點點頭。
「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不過您有書寫用的工具嗎?」
「不會!……貴島小姐對我這麼親切的事情,我也覺得很想跟別人分享,所以您願意聽,我真的很高興。」
男性看了看我手上的便條紙,輕輕點了點頭。
雖然我瞭解他的建議相當明確,但我不曾好好寫過什麼信,頂多就是賀年卡吧。
陳列在架上的信封用紙條束成五個一組,畫在郵票位置的圖案每個都很可愛,小豆色有三顆紅豆,曙色畫着旭日光芒,金色則畫着富士山。
我看着畫在便條紙上的地圖跨步走出,應該是直直沿着中央通走一段路沒錯。走了一小段之後回頭一看,貴島小姐還在大門口一角,輕輕點點頭對我揮手。
「這款叫做『羽衣』,也是隻有本店纔有的商品。是一位和紙作家因爲『想做些實用商品』而開發出來的東西,數量相當稀少……使用的是相當好的和紙,格線是藉由透光技巧在抄紙的時候做出來的,這款也比較泛用。還有……哎呀,抱歉,我好像一直在介紹自己喜歡的東西。」
「真抱歉,要是站着處理,一不小心手滑了可能會造成破損,所以很抱歉要在客人面前坐下。方便的話,您可以使用那張椅子。」
正因如此,不管是便利商店、速食店、連鎖居酒屋,甚至銀行或是市公所的櫃檯都高聲尖叫着「歡迎光臨!」,實在令人發寒。
想起來自從三月底到東京來以後,我好像是第一次跟別人聊當天發生的事情。之前都是夏子會聽我說那些有的沒的、毫無內容的話題。
「選擇信紙和信封的方法大致上分爲兩種,一種是根據寄件人自己的喜好來選擇,嗯,一般都是這樣啦。另一種方法就是選擇收件人看到會覺得高興的款式。剛纔推薦的兩種則是基本中的基本款,雖然不至於失敗,但就少了點趣味。所以您要不要試着從對方的印象來選擇呢?」
「是的,本店就是四寶堂。請問您是新田先生嗎?」
「這個顏色叫做若草色,格線之類的設計相同、只有顏色不同的商品共有十二種,商品名稱叫做『月月』,格線往下顏色就越淺。」
「那麼請問您是需要什麼呢?貴島小姐就只說了什麼『小硯,總之拜託你啦!』就掛了電話。哎呀,雖然她每次都這樣啦……總之還是先請問您的需求。」
我稍稍頓了一下,店後方這才傳來一個男性聲音說:「歡迎光臨。」那個聲音也有着與線香相似的柔和感,就好像是打從心底歡迎我進入店內。我第一次聽到讓人如此舒服的「歡迎光臨」。
寶田先生的眼睛望向櫃檯旁邊的椅子,我便搬了過來坐在正面。
「是啊,沒錯。」
寶田先生將禮盒從紙盒中抽出,禮盒上方有着那被稱爲「六角星」的白色星型品牌商標。打開蓋子先看到的是說明書和保證書,鋼筆就躺在下面。鋼筆放在貼有布料的底座上,筆蓋夾和筆環都閃爍着金色的光芒。
「那個,我不是很懂鋼筆,這有點高級吧?那種有名作家會用的東西。」
寶田先生輕輕點了頭。
「這個嘛,大致上來說的確如此。這是萬寶龍的大師傑作系列商品。筆軸偏細,就算插進上衣內袋也不會因此而覺得有些卡住,是相當適合手比歐美人小上許多的日本人的鋼筆。」
「喔?」
聽別人解說自己的東西,感覺還挺奇妙的。
「剛纔您說那種以作家爲業的人,通常會喜歡粗一點的筆。比方說這款一樣是大師傑作系列,但是中班146款。」
他說着便從櫃檯旁邊的櫥窗裏拿出一支鋼筆,外型看起來跟我的有些相似,但整體來說大了一些,尤其是筆軸的粗細相差非常多。
「新田先生您的傑作筆軸直徑爲十二毫米,這款則是十三•三毫米,聽說這個粗細比較適合長時間寫作。」
我接過寶田先生遞給我的中班146。
「的確很粗耶,我覺得自己那支已經比平常用的原子筆和自動鉛筆還粗了,這個更誇張呢。」
寶田先生說「沒錯」,同時又拿出了另一支。
「最粗的到直徑十五•二毫米。這是大師傑作149系列,也相當受寫作者歡迎,還有在簽署國際條約,或者公司之間簽訂大型契約的時候也常有人使用。因爲實在給人相當豪華的印象,平常感覺不是很好使用,所以非常適合『這個特別時刻!』的時候,相當氣派。」
他遞給我的149簡直跟麥克筆一樣粗。
在我看其他筆的時候,寶田先生把我交給他的鋼筆筆蓋取下,接着又轉動筆身讓它從中分爲兩截,由當中取出了一個細長的零件。
「筆尖和吸墨器都非常乾淨,這麼說來是沒有使用過囉。」
「是的,其實是完全沒用過。」
寶田先生點點頭,將包在禮盒裏面的卡式墨水對着燈光看了看、又搖了一搖。
「這個墨水不知道還能不能用。唔,保證書上的日期是……哎呀,十二年前了呢。」
寶田先生已經從結帳櫃檯走出來,放上呼叫用的桌鈴和「人在其他樓層,有事請按鈴」的牌子。然後對我說「請往這邊」,帶我往後頭走。
「保養都很簡單嗎?」
「我建議您先儘可能寫下腦中浮現的話語和文字,之後再來思考要怎麼結合成一篇文章就好。對了,如果寫錯了或者覺得想修改的話,只要劃一條線就好。因爲之後可能會覺得『哎呀我還是想用剛剛寫的那段話』,所以最好是用這樣還能看出剛剛寫了什麼的方式。筆記本畢竟是不會給其他人看的東西,所以不需要寫得太過整齊。總之儘量寫下腦袋裏想到的東西,這點比較重要。」
寶田先生說「您請稍等一下」,又從桌子附近的抽屜拿了什麼東西回來。看來那一整面牆的抽屜裏面是放庫存的吧。
我再次用萬寶龍鋼筆在筆記本左上角寫上日期,嗯,書寫感真的很舒服。
我從放在地板上的包包裏拿出剛纔買的信紙和信封、卡式墨水以及裝了鋼筆的盒子連忙說着。
「那麼請給我卡式墨水。」
我不禁鬆了口氣,要是沒有什麼能參考的東西,我實在沒自信能寫好信。
「這、這樣好嗎?還拿免費的。」
「那麼我帶您上二樓。」
遞過錢正等着找零的時候,寶田先生又問了。
「請用那張桌子。」
寶田先生說着:「那麼權宜一下這樣好了。」然後把零錢放進小的夾鏈袋、新鈔則放進明信片大小的紙袋裏。
寶田先生慌張揮着手:「請不要這樣,讓客人對我低頭我會遭天譴的。來,您先收下找的錢還有收據。」
他說這話的同時還一臉遺憾。
雖然我的確沒有包書套,不過寶田先生只看一眼就知道書名了。
寶田先生嘴邊浮起淡淡的笑容說:「再一下就到了。」這是爬山嗎?因爲太有趣,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走過一開始他帶我看的信紙和信封角落後,盡頭有個樓梯,底下襬着「本日工房已結束」的看板。
我從來沒想過,但的確字跡會有每個人自己的特徵。因爲太習慣使用LINE或者電子郵件交談,如今已經很難得看到手寫的文字。
我照着他說的做,原來如此,確實是有種被擋住的感覺,不過一用力就下去了。
「是的,看您書籤夾的位置,應該正要進入高潮段落囉。」
「硬幣原來是這麼漂亮的嗎?」
我出生的時候外婆五十歲,大概是她還不想被叫什麼「外婆」吧。不,或許是因爲不想在我叫她「外婆」的時候,就想到我的爸媽。實在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但總之外婆就是非常堅持要我叫她「夏子」。
我從剛剛就一直說着「非常抱歉」,可能已經是我的口頭禪了吧。雖然口頭上道着歉,我還是從揹包裏拿出讀到一半的西方推理小說,把新鈔夾在中間。零錢就收到揹包深處。
「請在這裏畫圓到墨水順利出來。」
「順帶一提,預備用的卡式墨水可以放進筆身裏面。」
確實寶田先生說最好不要使用的老舊卡式墨水上面是用英文寫着「Blue Black」。
寶田先生指的方向有張穩重的書桌,以及使用相同木材打造的椅子在那裏等着我。桌面沒有擺任何東西,整片沐浴在百葉窗縫隙間射入的日光下。
「是啊,是十歲的時候外婆送給我的東西。」
我在寶田先生身後走向那張桌子,看起來已經使用許久,到處都有細小的傷痕。右邊或許是因爲曾經打翻過墨水瓶,有一片黑色污漬。寶田先生拉開椅子說了聲「請坐」。
但她卻又說什麼「我不是很喜歡夏子這個名字」。據說她是四個姐妹中排行第二的,因爲姐姐叫做春子,所以外婆就被取名爲夏子了。
寶田先生有些驚訝。
我在腦中模糊思索,聽見寶田先生的聲音才猛然回神。
我不禁低下頭,其實應該老實說「謝謝您」纔對的。
「是啊。」寶田先生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非常花工夫,而且也必須支付手續費,但我還是想看到客人驚訝,然後露出笑容的樣子,所以一直都這麼做。不過近年來有很多客人都使用電子支付,所以就很少拿出來了。」
我想起了夏子曾經跟我說過這件事,那應該是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暑假。
「洗手間就在那裏,您可以自由使用。我在一樓,晚點會拿茶上來。啊,當然本店不是什麼輕食店還是咖啡廳,所以味道就不怎麼樣了,只是小小服務所以不需要費用。」
寶田先生說着「請您稍候」便走出櫃檯,到看起來應該是書寫工具的架子上拿了幾個小盒子回來。
「習慣的話就都沒什麼困難的,不過一定要比較的話,我想卡式墨水還是比較方便。」
「多寫一些字的話,鋼筆也會變得比較順手。對了,先插上卡式墨水吧,希望能順利出水。」
我的錢包是短夾,裏面有個小零錢袋。學生時代還能夠直接塞進長褲後口袋,現在若收進西裝內袋裏,要拿個錢包還得伸到最裏面撈出來,實在有夠麻煩。
「我第一次用鋼筆,不太會表達,但覺得好新鮮喔。就算沒有很用力,筆畫也有強弱之分,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但覺得自己的字好像變好看了。」
「不,不可以這麼慌張。您是和貴島小姐約六點對吧?現在時間還相當充裕,還請儘可能慢慢地、仔細地寫。再怎麼說,手寫的文字都會展現表情,尤其是用鋼筆寫的東西更是如此。笑臉、哭臉、生氣、高興、溫柔,書寫時的心情都會成爲文字的表情。」
「這個給您使用。就當成是來訪本店的謝禮……對了,就當成是我遇到一樣愛好冷硬派翻譯小說同好的紀念吧。這是本店獨家的校園筆記本。」
「最泛用的是哪個?」
真令人驚訝,這種書寫感和鉛筆或原子筆完全不同,真是新鮮。我覺得寫起來很舒服,不禁畫起了螺旋,然後又隨便寫些平假名和「東京」之類的字詞。
「十歲的話您才小學四年級吧?實在非常抱歉,但這當成用來送給小學生的書寫工具實在是太高級了……」
寶田先生的身影消失在視野內,我就好好端正轉向筆記本。純白色的紙張上有淡淡的灰色格線,格線的寬度大概是一公分吧。背面寫着「A4.UL格線」。我有聽說過A格線和B格線,倒是沒見過UL格線,不過這個寬度用來隨手寫些想到的事情感覺還挺不錯的。
「總覺得要放進錢包裏跟其他零錢混在一起很可惜呢,而且鈔票也得對摺,好可惜。」
他這樣說着,又指向我們上來時的樓梯一旁的那扇門。
依照他教的,我把一個卡式墨水放進筆身以後重新裝好筆尖,接着把筆蓋套到筆身後方握好筆。
「非常謝謝您,我趕快寫吧。」
「對了,您是要把信放在茶葉禮盒裏面對吧?那麼您是要先在哪裏寫好信之後,再回去松木屋百貨囉?」
「這樣的話我想建議您……如果您不覺得困擾,要不要在本店二樓寫呢?那裏我平常會出借給一些紙張工藝、書寫或篆刻工房作爲活動用的場地,但今天並沒有什麼活動。樓上有相當適合沉穩書寫東西的桌椅。」
「您覺得如何?」
「……原來如此,我還真的是不知道。」
二樓的窗戶比一樓寬闊,雖然沒有開燈卻還是因爲燦爛的春日陽光而相當明亮。面積應該和一樓一樣,但畢竟沒有陳列商品的架子,看起來寬敞許多。面對窗戶的右邊設置了四張半榻榻米的墊高處,房間正中間有六張底下有輪子、看起來像工作臺的桌子排成口字型,各自搭配兩把椅子。左邊的牆壁則是從地板到天花板放滿了整面的大型抽屜。
「好的。」
「抱歉我還聊了這麼多,那麼我想筆尖出水應該已經滿順的了,請使用那本筆記本。」
我翻開剛拿到的筆記本,這不薄不厚的紙張摸起來真舒服。
我照他說的從盒子裏分別取出卡式墨水和鋼筆。
「寫草稿嗎……」
「真的相當抱歉……」
「請先取下筆蓋。萬寶龍的蓋子有刻溝所以請用轉的,然後轉動筆頭和筆身就可以拆開了。對,就是這樣。然後把卡式墨水比較細的那一頭插到筆頭那一端裏面,可能會覺得有種卡住的感覺,請用力插下去。」
「該不會您在找錢的時候,都是用這種嶄新的硬幣?」
寶田先生簡直就像我誇獎的是他一樣,開心地點了好幾次頭。
「總覺得好浪費喔。」
「姐姐是因爲三月出生所以叫做春子,我只是因爲第二個出生就叫夏子是怎樣啊?想都想不透。我可是十二月出生的耶!妹妹秋子是四月出生,小妹冬子是七月出生,她們兩個人也常抱怨同一件事情。不過……唉,也沒辦法啦,名字這種東西就是擅自被決定的啊。」
對方忽然這麼對我說,實在是有點錯愕,但我卻覺得很開心。
接下來又寫了「草稿:給外婆的信件」,總覺得這樣好像有點耍帥。我照着寶田先生教的,在「外婆」的部分畫了一條線刪除,重新寫上「夏子」。
「……總覺得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結帳總共兩千多,百貨公司買的茶葉,包含運費也才幾千圓。爲了要找給外婆的禮物和鋼筆的墨水,抱着肯定要燒掉一大筆錢的覺悟來到銀座,沒想到竟然這麼便宜就解決了。這肯定是多虧我遇到了這些溫柔的人。
「……表情嗎?」
「字典、書寫信件的方法以及相關禮節的書籍放在這裏。」
「呃,這應該要怎麼弄啊?」
寶田先生打開左方抽屜的中間那層,裏面大概有十來本書。
「方、方便嗎?其實我正想問問附近有沒有比較安靜的輕食店還是咖啡廳之類的。」
寶田先生搖搖頭說着。
「老客人當中有人很喜歡坐在這裏喝茶。」
「最近萬寶龍專用墨水也有出一些比較有意思的顏色,不過要用來寫信的話應該還是慣用色會比較好。從右邊起是『漆黑魅影』、『午夜藍調』、『皇室藍寶』,越往左顏色就越藍。另外也有綠色和紫色之類的,但是用途上就比較狹窄了。」
寶田先生將零錢放在皮製的托盤上推給我,是嶄新的千圓鈔和亮晶晶的硬幣。我忍不住「哇——」了一聲。
「原來如此。畢竟沒有使用過,看起來也沒有任何損傷,應該只要灌新的墨水進去就可以使用了。順帶一提如果您想使用這個吸墨器的話,我推薦您選擇瓶裝墨水。如果您比較常外出使用的話,那麼應該還是卡式墨水比較方便。您覺得如何呢?」
「您有讀過嗎?」
總覺得還挺開心的,先前我周遭根本就沒有興趣接近的人。雖然在網絡和SNS上有冷硬派和西洋推理喜好者的團體,但我只有看大家討論,並不會主動發言。朋友們都覺得我這樣很奇怪,但我就是對於要向沒見過面的人透露心聲感到不安。
「是《她坐在駕駛座旁》啊,那本還不錯呢。」
「哇。」
我照着他的指示坐下,椅面是皮革的、坐墊偏硬,但這個硬度給人感覺相當舒適。我試着將兩手放到桌上,雖然桌面有着一定的光澤,但兩手卻能感受到木紋那種細緻的質感。
最後則說了句「那麼您請方便」就下樓去了。
寶田先生表示「請務必收下」後點了點頭。
「還請務必使用本店二樓。哎呀,當然我也是能爲您介紹附近還不錯的咖啡廳,其實有間『托腮』是我自己也常去的店家。除了咖啡、紅茶以外,輕食也相當美味。所以如果您是表示『想喝點東西潤喉』或者『感覺有點餓了』的話,我就會介紹那間,但那裏並不適合讓您寫要給外婆的重要信件。再怎麼說,咖啡廳裏的桌椅都是打造成讓客人能夠優閒享用飲品的。」
「確實感覺很舒服呢。」
「鋼筆和必須壓在紙上才能書寫的鉛筆及原子筆不同,是利用毛細管現象打造出來的書寫工具,所以只要筆尖有碰到紙張就能寫了。接觸面寬就會寫出比較粗又有力的筆畫,窄的話就會比較纖細而微弱,可以輕鬆控制變化。也就是說,比較接近沾了墨的毛筆。」
「對吧?所以雖然收下是沒什麼問題,但我也不可能帶去學校……就一直收在抽屜深處,直到不久前我纔想起來有這個東西。」
不過就連這種想法都很少見,反而比較多人覺得「要是跟認識的人或朋友說真話,結果惹他們討厭就糟了。所以真心話說給那些沒見過的人聽還比較輕鬆」。每次聽人家這麼說,我都會想「那現在跟你講話的我算什麼?」或者「你現在說的是真心話嗎?還是客套話?」。
夏子跟我說過好幾次這件事情。
「那這個我一起拿。」
放在桌上的那本筆記本有着淺灰色的封面,上頭寫着小小的「NOTE」,用來寫標題和姓名的位置上則畫了相當淡薄的格線。書背是黑色的,還貼着奶油色的標籤,這厚度是普通筆記本的兩倍吧。
從看板旁邊走上樓梯,樓梯中間有個一坪大小的平臺,放了一把椅子和一張小巧的咖啡桌。感覺坐在這椅子上望着店內也很棒。
「對啊,我是這麼打算的。那邊說只要我在六點前交給貴島小姐,就可以放在茶葉禮盒裏面幫我今天寄出。」
寶田先生從抽屜裏拿出便條紙本,撕下一張給我。我照着他說的動起了鋼筆,那裝飾着金色邊緣的筆尖從紙上咻地滑過,沒多久墨水彷彿追着筆尖般畫出了圓。
「是啊,我也常這麼想。尤其是五圓硬幣亮晶晶的話,甚至讓人覺得想做成項鍊掛在脖子上呢。順帶一提,五圓銅板是由六成銅加上四成錫的黃銅製成。」
「這個很難說呢,不過原先和筆搭配的顏色是『午夜藍調』,以前應該是稱呼爲『藍黑色』。」
「你的名字『凜』是我取的喔,因爲我希望你永遠都是個凜然的人。」
秋天的園遊會上有個「二分之一成人式」,學校出的作業是要我們問監護人自己姓名的由來。現在回想起來,大家的家庭都可能有各種不同的狀況,實在是應該要多考慮一下特殊情況的人吧。那時候我已經隱約瞭解母親無法自己一個人養育我,所以完全把我丟給夏子。對於剛滿十歲的我來說,心裏有種想知道但也不是很想知道的複雜心情,結果作業竟然出這種逼我們得要去問個明白的東西,實在是覺得很煩。
但是夏子看起來並沒有特別在意些什麼就直接跟我說了。
獨生女在臨盆前挺着個大肚子回家;父親是已婚有孩子的人,原本說好要離婚和母親在一起卻反悔;母親生我的時候幾近難產;我一歲的時候母親就到隔壁市去上班了;沒多久她就和其他男人結婚,但對方顯然不是很希望小小的我也一起過去;在我三歲以前還會每個月來看我一次的母親,在丈夫轉調他地搬家之後就跟我疏遠了。
然後……
「你想見她嗎?」
夏子如此問我。
「還好耶。」
我好不容易纔說出如此不明確的回答。
「不過你也十歲了呢,日子真快。明明先前你才這麼點大,難怪我也成了花甲老太婆呢。」
夏子苦笑着說。
「不過居然會辦二分之一成人式,學校也還真是挺會想些時髦活動呢。」
「是嗎?我們跟真正的成人又不一樣,也不是先前不能做的事情就可以做了……就只給我們麻煩的作業,根本沒好事。」
「是這樣嗎?但我覺得可以多幫凜慶祝一次,還挺開心的呢。畢竟凜真的二十歲成人式的時候,我都七十啦,還不知道是不是活着呢。」
「講這什麼不吉利的話?反正你一定活跳跳的啦。」
「我也希望是啊……」
夏子一臉陷入沉思之後忽然說了聲:「好!」然後重重點點頭。
「我們就兩個人一起慶祝點什麼吧。」
「咦,要慶祝什麼?」
「就是凜成爲一半的大人,還有我六十囉。對,就這麼辦吧。明天就不開店了,我們搭電車出門吧。」
夏子莫名其妙地就提出這個建議。
我實在是說不下去了,本來還想多說一句的,卻失去了說出口的機會。
她擅自發下這種豪語,翻看各種書籍、雜誌和網絡,每天幫我做五彩繽紛的便當。
「如果只是去玩,那我有去過東京喔,雖然已經是幾十年前了。」
不知道過了幾分鐘,我放下筷子看着夏子的臉。
「二十歲的時候就要好好拿酒乾杯囉。」
話說回來,因爲就職而到了東京來,才發現自己還真的是什麼都不會。在我搬家的一個月前,就請夏子訓練我做家事,所以打掃跟洗衣服這些還算勉強能做,但要我做飯實在太難了。
「哎呀,等你有了喜歡的人,要寫情書的時候再用吧?在那之前好好收着就行了,反正又不是會壞掉的東西。好啦,我們來喫紅豆飯吧。」
夏子說着又繼續說什麼「東京啊,我也想去看看呢」。
我拆下緞帶,仔細撕開包裝紙,裏面是相當漂亮的紙盒和一看就很高級的禮盒。盒子上有白色星型商標,輕輕打開蓋子,那美麗的布料上躺着一支鋼筆。
看我笑着回答,夏子遞給我一個小小包裹說:「這是賀禮。」禮物外包的是我們在暑假時去的百貨公司的包裝紙。
猛然回神抬起頭,纔看見桌邊有一個茶碗、放着潔白手巾的細長竹籠,還有個擺在小木盤上的銅鑼燒。旁邊還放着張紙條寫着「請在休息時享用」。
而且不禁想着,可以的話真想和夏子一起喫這份料理。她今天中午喫了什麼呢?
「這樣我的午餐也很豐富,是一石二鳥啊。」
「說老實話,那時候我的確有點難過,但仔細想想你媽對我說過更多更惡劣的話,這實在是不算什麼啦。說起來我還有點高興呢。」
「唔,沒事……好好享受東京喔。」
在手邊的筆記本另外寫上「家長面談」、「第一次吵架」,還有「炸雞塊」、「紅蘿蔔絲」等等,好幾處文字都暈開或者筆畫不完整,我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從剛纔開始就在掉淚。但又覺得伸手擦眼睛的話,肯定更加沒完沒了,所以也不敢碰。
中途有個賣文具的專櫃,櫥窗裏陳列着一看就很貴的鋼筆和原子筆,可以感受到一種小孩子無法輕易靠近的氛圍。旁邊的專櫃陳列的是手錶和寶石,姑且不論夏子覺得如何,我完全沒有興趣。
除了豐富的配色以外,還有兩個大的飯糰,一個包梅乾,另一個則包了鹽昆布。梅乾那個用烤過的海苔包起來,鹽昆布那個則捲上了昆布絲。而且那飯糰一個就是別人的兩倍大,就算是放學後參加社團活動,也還足以撐到晚餐時間。
「凜,我說啊。」
「我絕對不會讓你被人家說『凜的便當好老氣』的!」
我也記得她這麼說,所以那是我第一次喫暈車藥。
說着我們便迅速離開鋼筆專櫃。
總之我只有勉強記得怎麼用電子鍋,之後就是配沖泡式味噌湯和另外買來的熟食配菜。公寓附近有很多便利商店和超市,但我到處嘗試各家熟食的口味都覺得不太對胃口,雖然是能喫飽但總覺得不是喫得特別開心。好像自從我來到東京,就不曾有過喫了什麼東西而覺得心情得以放鬆。
「二分之一成人式那時候啊,其實你媽有來說想要把你帶走。」
「你那麼在意啊?」
順帶一提,我先前完全沒有跟夏子一起出門去哪裏的記憶,因爲夏子在自家一樓經營藥局,實在是很少將店門拉下休息。
夏子一邊啜飲着乾杯時沒喝完的那杯啤酒,一邊點着頭。
只有一次,是我國二在家長面談後的回家路上跟她吵架,脫口說出「你又不是我爸媽」。那時候夏子的表情有多麼悲傷,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一清二楚。問題不在於關係親密所以不拘小節,而是因爲親近所以纔不可以說這種話。但夏子並沒有特別責備我,而是沉默着沒多說什麼,這種成熟的應對讓我更加受挫。
「雖然是很小的店家,但畢竟是這地方唯一的藥局,大家的疾病和受傷可不會休息的呢。」
第二天喫完早餐後,夏子說「換上這個吧」然後遞給我一件全新的POLO衫。雖然真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準備的,不過POLO衫胸口上繡着我最喜歡的足球隊伍的Logo,我記得自己非常高興。
是什麼時候放的啊?我完全沒發現。學生時代的朋友、剛認識不久的同事也都笑過我「凜一旦集中精神,就根本看不到旁邊的東西」。不過他們畢竟是認識的人,在這第一次造訪的文具店,人家還好心借用我書桌,我這也真是太厚臉皮了,實在覺得有點丟臉。
夏子輕輕搖着頭看向我。
夏子說着就帶我到最上層樓的大食堂,我想那應該是十層樓左右的大樓,不過店家的視野相當良好,在等餐點上桌時我們兩個人一直眺望着外頭。夏子心情很好,告訴我「那個是縣政府」,還有「今天空氣乾淨,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呢」之類的。
「這樣啊,謝謝。我會好好珍惜的,但這沒辦法在學校用呢。」
「嗯?」
「凜很少搭電車和公車,保險起見還是喫一下這個吧。」
「嗯,因爲你一直都對我太客氣了,我覺得你偶爾任性一點也好啊。」
猛然一看夏子的表情雖然在笑,但不知爲何眼裏卻有好像快要掉下來的眼淚。要是平常我一定會纏着她問「你爲什麼要哭?」,但那時不知爲何我覺得不能開口。
之後我們搭手扶梯往下慢慢逛每個樓層。
「這是什麼?」
夏子輕輕笑着。
「我們先去喫飯吧?」
「……這是在百貨公司看到的那個嗎?」
她總是這麼說,所以就連新年或中元都只休個兩天,其他日子連星期六日、國定假日都會開店。但其實連晚上或者休假日,只要有客人敲門,她都會馬上去接待,實際上根本就全年無休。
那是我唯一一次和夏子出門的記憶。
「也不用現在就宣佈吧。」
「夏子,那個……」
之後來到了玩具賣場,夏子就說什麼:「我去看個化妝品,你在這裏等我好嗎?我大概十五分鐘後就回來了。」然後她就一個人不知去向。
我開始一個人住以後,就都去超商買飯糰,剛開始拿起來的時候,總是心想這也太輕了吧。沒辦法,畢竟都市比較多人擔心喫太多。像我就算是喫五個也還覺得不夠,但因爲太貴了只能勉強喫三個。也因爲這樣,最近幾乎是在夢裏都會夢到夏子幫我捏的飯糰。
我不太記得細節了,不過那裏雖然是鄉下地方的百貨公司,卻有寢具和傢俱、旅行用品、烹調工具與餐具、家電、玩具,還有服飾和化妝品等,真的是應有盡有,絲毫不愧對其「百貨公司」之名。兩個人一邊看一邊「哇」說着「這種東西會有人買嗎?」之類的,閒逛也覺得有趣。
「講這什麼話……」
夏子說完便笑了出來。
「你也喫啊。」
高中和大學我都很幸運地能夠從家中通勤,話雖如此,還是得忍受單程兩小時左右的車程,所以高中時代要參加社團、大學時代安排打工和研究室實驗等都相當耗費工夫。我有拿到可以勉強支付學費的獎學金,但實在不好開口說我要去外面住。尤其是夏子也沒有叫我滾出去,反而是一大早起來跟我一起喫飯,還幫我準備便當。
「漢堡排跟炸蝦在家裏也可以做,但跟餐廳的味道就是不一樣呢。要在外面喫的話一定要選西餐。」
「呃,那個……我一直有點在意,我國中的時候講過很糟糕的話吧?對不起。我一直很想跟你道歉,居然說什麼『你又不是我爸媽』。」
夏子一臉開心地看着我動筷喫起滿桌的餐點。
對話又斷了。掛在柱子上古老鐘擺的滴答滴答聲在餐桌上回響。
「……嗯,我等等喫。」
「打開來看看啊。」
「咦?是嗎?嗯……可能太拼命做菜,有點累了吧。」
那天晚餐夏子煮了紅豆飯,很難得還準備了果汁,兩個人乾杯。
「……是喔。」
「高興?」
伸手拿起來才發現筆軸上還刻着小小的文字「R•N」。
「什麼?蒙布朗
㊟
?蛋糕嗎?」
在我出發前往東京的前一天,夏子說「有好一陣子沒辦法讓你喫到我做的東西了」,所以幫我做了很多我愛喫的,包括自從那個二分之一成人式之後就都沒做過的紅豆飯。
「沒什麼,我們走吧。」
夏子說着,心情高昂、津津有味地喫起沾了大量塔塔醬的炸蝦。
也因爲這樣,今天中午我刻意努力了一下,花錢到西餐老店去喫他們特別有名的雞肉炒飯和炸蝦。套餐搭配了蔬菜湯和小碗沙拉,價格實在是有點驚人,不過我就當成是給自己的獎賞了。口味確實讓人心服,不知爲何也讓我想起那時和夏子去百貨公司時喫的漢堡排和炸蝦。
「欸到底怎麼啦?好像很沒精神耶。」
(
夏子的炸雞塊、小漢堡還有千層豬排都是人間美味,就連朋友們都會拼命拜託我說「給我一個嘛!」。另外還有馬鈴薯沙拉、紅蘿蔔炒蛋、涼拌牛蒡、涼拌蓮藕絲等配菜也都超棒,我的便當時間總是非常開心。
注:日文中萬寶龍和蒙布朗的發音相同,都是法文的「Monblanc」。
夏子的表情有些驚訝,但馬上輕聲笑了起來。
忽然聽見一陣熱鬧的說話聲,看了看窗戶下的道路。應該是國中生吧?一羣穿着制服的少年,踢着足球經過。這一行人看起來實在跟銀座不搭調,用手機查了一下,發現新橋站附近似乎有國中,大概是下課回家吧。
搭公車到車站三十分鐘,然後又搭了一小時的電車,抵達有百貨公司的市區時已經快要中午了。
外出的記憶就在這個場景驟然中斷,我記得夏子應該是半小時內就回來了,之後我們好像很快踏上了回家的路途,但就是記不太清楚。
所以夏子說「出門」的時候我還一瞬間沒聽懂,可見和夏子出門是多麼稀奇的事情。
「我請他們刻了凜的名字縮寫,沒想到有這種服務呢。一開始店裏的人還跟我說『也可以加上贈禮者的縮寫刻成「N to R」喔』,實在太害羞啦所以我說不要。」
「哇,這個應該很貴吧?」
「對,萬寶龍的鋼筆。」
夏子沉默地搖搖頭。
雖然她笑着這麼說,但肯定是相當辛苦。
「……因爲真的是很過分啊。」
溼手巾冰冰涼涼的,一旁的茶碗冒着蒸氣,看來東西放在這裏還沒有很久。我打開溼手巾用兩手蓋在臉上,冰冰涼涼的對於哭腫的眼皮來說實在非常舒服。
)
我升上國中以後也沒有特別明顯的反抗期,應該算是乖乖被養大吧。可能是因爲我內心認爲我害外婆夏子得要負責養育我,總覺得好像欠她很多。
「嗯?」
我從託兒所和學校回來以後,就坐在店門前的長板凳上,愣愣等着客人光顧。反正盯着往來於店面前的路人、自行車和貨運車輛,我就不覺得無聊。
「哎呀,是不便宜啦。不過好好使用的話能用一輩子呢,然後應該是池波正太郎吧,有名的歷史小說家。他說『筆就像是現代男人的刀啊!』,所以我想給凜好一點的東西。」
「而且凜啊,我也有件事情得跟你道歉呢。」
聽見這聲音後,我的視線轉回桌上,看見放了巨大漢堡排以及炸蝦的西餐拼盤。
夏子的古稀之年和我的成人式因爲我們各自的時間對不上,所以也沒有特別慶祝,就這樣過去了。但說起來其實是因爲我一直以打工和研究室爲優先,所以時間纔對不上的……
我看着手邊的筆記本,上面寫着「百貨公司」、「漢堡排和炸蝦」、「二分之一成人式」、「紅豆飯」、「萬寶龍鋼筆」,我將這些用一個大大的圓圈起來。
夏子走到鋼筆專櫃最裏面,盯着櫥窗裏頭瞧,喃喃說着:「嗯,果然還是萬寶龍好呢。」
「你可以去玩啊?」
十月初園遊會的活動上舉行了「二分之一成人式」,在我的記憶中對於典禮本身的內容相當模糊,只記得夏子關了店來看我。
「兩位久等了。」
夏子放下手上的杯子,打直身子。
「……呃,是喔。」
「嗯,她說老公要調職到國外,自己也不知道該不該跟去。她說也可以讓老公自己去國外工作,然後帶你過去跟她一起住。畢竟如果要跟去國外的話,大概十年都不會回來,可能不會再有機會跟你住了。」
我還真是第一次聽說。
「我真的好生氣,覺得她也太任性了吧。但她畢竟是你的生母,所以我也很迷惘,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她也說了『我想和凜說說話』之類的,但十歲是正多愁善感的年紀,不可能冷靜下判斷,所以我反對這麼做。嗯,大概就像這樣,我們的談話始終沒有交集,所以我就提議來打個賭。」
「打賭?」
夏子輕輕點頭,繼續說着。
「你記得那個夏天我們一起去了百貨公司嗎?」
我好不容易想起來,短短回了:「……嗯。」
「那時候我把你丟在玩具賣場前面,然後離開了一下對吧?」
「喔對,你說要去看化妝品,會馬上回來,叫我在那裏等你。」
「那時候你媽就在你眼前。」
我真是啞口無言。
「我們約好要是你開口對她喊『媽?』的話,我就放手……」
夏子淚眼汪汪。
「那年我纔剛屆花甲之年,但也有同學已經離世,我很不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你可以獨立過活,但我又真的很想和你一起生活下去。所以她來找我商量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所以纔打這種賭。我好害怕知道結果……所以逃到樓上去了。就是在那時候去買鋼筆的。」
夏子好像沒有注意到自己直接稱呼女兒爲「她」,然後用面紙按着眼睛繼續說下去。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我回到玩具賣場,只看到你用力盯着模型展示櫃看,真是鬆了口氣……我還記得自己差點癱坐在地呢。後來我打電話問她情況,她說你完全沒有跟她說話,還說果然七年都不見面根本就是個錯誤。」
「嗯……」
「凜,對不起,當初還是應該讓你們好好談談的,這樣的話你說不定會有其他的人生機會啊,對不起。」
「……哎唷,沒差啦。」
「抱歉有點晚了。」
我將桌上的東西收進包包裏,寶田先生又遞給我一張打了個結的紙條。
結果貴島小姐倒是相當爽朗地說着:「哎呀,小硯也懂得做這種漂亮事啦。」隨即打開那結。
「這個嘛,簡單的謝函。」
「好的,那麼我就收下了。」
自言自語的同時我苦笑着,然後寫下「東京也有很多親切的人,還請您安心」。
現在的我無法告訴你自己想表達的這件事情,
年輕客人有些惡作劇地笑着,順手收起塑膠傘後插進傘架。
呼!就在我重重吐氣的同時,後面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對了,信封上面應該要怎麼寫比較好啊?要跟茶一起寄過去的話,應該就不用寫地址了吧……」
我站了起來,眺望着逐漸染紅的銀座天空,深呼吸三次讓心靈沉靜些,重新握起鋼筆,面對那一片空白的信紙。
若是先前的我,肯定連要擠出句「真是不好意思」都相當需要勇氣,但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站了起來,低頭說着「真、真是謝謝您」,連我自己都有些驚訝。
感覺好像在跟夏子講話,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驚訝。
去程沒有怎麼迷路,回程就更簡單了,花費不到去程的一半時間,我就回到了松木屋百貨公司。搭手扶梯到了地下樓層,貴島小姐就站在那裏,似乎是在等我。
所以我就寫在這裏了。
寫好信的時候都已經過了四點半。
「連名字都記得喔。」
「實在是受了您很多照顧,非常感謝。」
一回神發現已經寫滿了七張信紙,結尾是這樣的。
夏子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所以我會再加油一下。
已經進了社會,這樣說好像有點丟臉……
「這個是什麼?」
「上面寫了什麼呢?」
結上寫着「致貴島大德」,背面寫着「硯」。銀座的人還真的是與衆不同耶。
我終於能在想到的時候就把「謝謝」說出口。或許這只是非常小的事情,但對我來說可能是今天最大的收穫。
「根本就是日記嘛。」
說完後,我丟下了夏子,躲進自己的房間。
開頭是「前略 夏子,你過得好嗎?我很好」這樣。
耳中聽着夏子在樓下洗東西的聲音,我沉沉入眠。
祝好,期待再見。
我會再寫信的,用你送我的萬寶龍鋼筆。
「另外四寶堂的人請我轉交這個。」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我的眼淚始終沒停下來。大概重讀了五次以後,我才逼自己停止,要是再不停下來,我肯定要一直看下去。我用溼手巾擦了擦臉,把夏子給我的信仔仔細細折回去,收到底座下面。然後,把剛纔寫好的信撕掉了。
「這個嘛,我想還是寫上收件人的姓名比較好。背面應該只需要寫您自己的名字。」
我說着遞出了那打了個結的紙張。
「請不必這樣,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好啦,快送去松木屋百貨吧,最後一步囉。」
「我喫飽了。」
請大大展開你的翅膀。
請讓我在你身邊多待一些時間。
寶田先生從抽屜裏拿出一本書,一邊翻着說「這個是參考範例」,然後放在我眼前。我有樣學樣地在信封寫上「新田夏子收」,背面寫上「凜」。
畢竟你是那麼溫柔的孩子。
「爲了避免在交給貴島小姐之前弄髒,請用這個包起來。」
給凜
「前些日子實在是受您照顧了。後來我外婆很快就回信,看她寫的內容真的是很高興的樣子。我也覺得自己內心煩悶的那種感覺,在寫了信後好像就消失無蹤了。」
「哎唷,搞不好是情書耶,怎麼隨口就問啦。開玩笑的啦,上面寫說『非常感謝您介紹了一位好客人。近日有許多新款明信片,敝店誠摯歡迎您的到來』,就不能寫得更有感情點嗎?真是的。不過就小硯來說算是不錯啦。」
如此俐落的表情實在非常美麗,我看着呆了一會兒,又想起寶田先生交給我的東西。
正打算關上往兩邊敞開的玻璃門,一位年輕客人走來。硯推着正要關上的門,輕聲說着「歡迎光臨」。
一邊歡迎一臉驚訝的新田入店,硯又補上一句。
新田有些害羞地搔搔頭。
「是的,因爲我不會忘記您那樣認真寫信的樣子。」
將信紙折成三等分之後裝進信封,糊上膠水封好,又加上「〆」與封字表示封緘。
「呼——!」
完全無視原先的草稿,任憑鋼筆隨心情行雲流水。除了先前明明有機會卻沒有好好表達的感謝之意,還有我對於夏子的想念全部化爲文字。神奇的是就連那些很難開口說出的話,都能夠用寫的寫出來。我想肯定是這支萬寶龍鋼筆被夏子施了魔法吧。
「讓您久等了,這個麻煩您了。」
「還有後來我在工作上也會用鋼筆,覺得自己有點迷惘的時候,那支萬寶龍好像就能推我一把,讓我前進。先前我都把事情悶在心裏,該說的話都說不出口,但最近感覺我好像慢慢能夠好好把話說出口了。」
貴島小姐看來有些驚訝,但馬上打直背脊漂亮地回禮。
我也好在意你會跟什麼樣的人談戀愛,好擔心你會不會被壞人騙了。
我想哭到累了以後,盡情大喫你做的飯。
今後我不知道還能跟你在一起多久,
雨日銀座光景可是美如畫到被當成新版畫的題材,但畢竟沒有拱形天花板也沒有地下街,所以客人也會減少。
「您還記得我嗎?」
紙片上是有着夏子個人特色的筆跡。
「對了,有件事情要麻煩您,可以把這個交給貴島小姐嗎?」
我從包包裏拿出信封遞給貴島小姐。更讓我驚訝的是,貴島小姐用兩手接過,還彷彿禮拜似的低下了頭。
「好的,那麼我就收下了。」
「沒有這回事,謝謝您的光臨。」
畢竟我比你老了五十歲。
如果我的願望能實現,我希望一直在你的身邊,看着你的一切。
「是的,終於寫好了。啊,謝謝您的茶和銅鑼燒,味道真的很棒。」
接下來寫的是星期五拿到了第一份薪水,因爲前輩員工建議「第一份薪水可以用來買禮物送給很照顧自己的人」,所以我到了銀座買東西。第一次來銀座,沒想到這裏的人這麼多。因爲太多店家、太多商品,真的是不知道該買什麼纔好。在百貨公司遇到資深店員貴島小姐,所以就跟她商量了這件事情。因爲她請我喝的茶實在太好喝了,所以決定就送夏子這個東西,還寫下貴島小姐告訴我「可以附上一封信」。她幫我畫了地圖,所以我到一間叫四寶堂的老文具店買信封和信紙。店主叫做寶田硯,實在相當符合老文具店的感覺,還有他待客相當溫和的事情。我承蒙寶田先生的好意在店家二樓的書桌前寫這封信……信件內容就是我今天發生的事情。
但我也知道這樣實在是很多管閒事。
想起那鋼筆,我拉開書桌抽屜拼命打撈,好不容易找到了當初收在深處的萬寶龍。立刻把它塞進後背包裏,那天晚上早早就鑽進棉被睡覺。
但我想你不會接受我丟下工作做這種事情的,
我想你應該也很寂寞,也請稍微再忍忍,
但若可以的話,我真想馬上奔回你的身邊。
「哎呀呀,那真是太好了。」
忍不住大鬆一口氣。寶田先生微笑着遞出了店內的紙袋。
「當然了,新田先生,歡迎光臨。」
◇
我把謝函一起裝進了放着信件的紙袋裏,總覺得好像被交代了非常重要的任務。
你會成爲什麼樣的大人呢?會做什麼樣的工作呢?
寶田先生說着「不、不」,還一臉惶恐的樣子。
準備好要開店的四寶堂文具店店主寶田硯將傘架放到大門旁,被雨水打溼的青綠色柳樹讓人眼睛一亮,與店門外那古老的硃紅色郵筒互相映襯。眺望着行人稀疏的道路好一會兒,他纔回到店內。
大部分行李都寄出去了,我的房間根本空蕩蕩。
我預定中元節會有休假,還請你等到那時候。
永遠做一個正直凜然的人。
慌張站了起來蹲下一看,這才發現盒子裏面那個貼了絨布的底座掉了出來,旁邊還有張折成小小張的紙片。我把所有東西撿起來之後坐好,將那紙片攤開。
「你回來啦。」
「您寫好了嗎?」
凜,你的出生真的帶給我很多幸福。
看着貴島小姐笑得如此爽朗,我重新站好,低下了頭。
但是在你成爲大人以前,
寫完之後算是鬆了口氣,我在椅子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手臂放下的時候不小心敲掉了原先裝着鋼筆的筆盒。
「哎呀,這樣啊。」
「所以我想寫信告訴外婆我的近況,就又來打擾了。先前買的信紙和信封是還有剩,但我有點想買其他款式,有沒有推薦的呢?另外就是今天能借二樓的書桌嗎?」
「當然,沒有問題。」
硯爽朗回應着,和新田一起走向店內後方。
雨天實在不巧,但在東京銀座的一角,四寶堂文具店飄蕩着有如溫暖晴天般的柔和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