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憶小心輕放

便條本

《銀座四寶堂文具店》 · 上田健次 · 2.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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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座四寶堂文具店》 · 1 回憶小心輕放 · 便條本 · 第1張插圖

「烹調工具全部都放好了,工程本身已經結束。下午會有專業的清潔業者過來,做最後一次細節檢查,明天早上依照預定交給您。」

現場監工說着。

「做了很多無理要求,實在相當抱歉。」我低下頭。

「哎呀,真的是很辛苦呢。」監工笑着說:「不過也讓人覺得你很認真在監督我們工作呢。雖然很辛苦,不過也挺開心的。這個工程結束還真是讓人有點寂寞啊。」

雖然是隻有吧檯八個座位的小店,但這對我來說是第一座「自己的城堡」,所以在各種細節方面都忍不住想堅持自己的想法。但因爲也沒有人贊助我,所以工頭要在有限的資金中做那麼多事情,想來是真的很辛苦。硬是勉強他們做了這麼多,實在是相當抱歉。每次我過來露臉一定都會帶點心和飲料,但根本不及他們幫我做的東西。順利開店以後,我得招待他們來一次纔行。

委託人一直待在工地只會妨礙工作,因此我點頭致意後離去,工頭稍微揮了揮手回應。

來到大馬路上,時間已過下午兩點。有做午餐生意的店家也已拉下門簾等待傍晚再開店,因此這個時間路上行人並不多。我從口袋裏拿出RHODIA的便條本,掃過一眼寫在上面的筆記。開店準備也到了最後階段,該處理的事情幾乎都做完了。我把已經結束的事情用一條線劃掉,只剩下一件事情。

我確認了一眼後,闔上RHODIA收進口袋裏。拿出手機,按下最近已經撥過許多次的電話號碼。

「您好,這裏是四寶堂。」

電話響了三次以後,店主寶田先生接了起來。

「您好,我是委託代筆案件的札。」

「哎呀札先生您好,承蒙照顧了。」

寶田先生聽來似乎有點驚訝。

「抱歉,雖然比預定的時間早了些,不過我現在過去的話方便嗎?」

「當然,沒有問題。東西剛纔已經來了,馬上可以讓您確認。」

聽見這回答我也鬆了口氣,快步走向柳樹旁的道路,急急往門前矗立的圓形郵筒已成路標的老文具店「四寶堂」走去。

「灣野辰雄先生……這些就是您交給我們的名冊上的所有人。」

坐在我右邊的寶田先生說着遞給我最後一個信封,我對照了一下名冊,確認地址和姓名沒有錯誤。

「好的,確認過了,沒有問題。」

我說着便將信封遞給坐在我左方的女性,信封裏已經裝好了問候卡和店面指引。

「是啊,週末可是開店前就有人在排隊呢。二樓可以坐下來的內用區也都坐滿了人,啊,現在應該算是咖啡廳了嗎?」

「實際上好像確實有採用西式點心的材料和手法。剛纔我有提到,兔堂的店主是我自小的朋友。他在高中二年級的夏天忽然就自己宣告『我不去上大學』,然後開始拼命學英文、法文、義大利文那些外文。說是高中畢業他就要去走遍世界,品嚐這個世界上所有好喫的東西,也就是去餐飲留學。」

寶田先生輕輕搖着頭。

寶田先生低下了頭。

寶田先生有些驚訝,但還是挺直了背脊。

「原來如此。不過拿到了好喫的銅鑼燒,還是隻能配茶了啊,是吧。」

「對了,札先生您也曾去過國外吧?我有拜讀了雜誌訪談。」

「說什麼話,我回辦公室順路而已啊。那就再會囉。」

寶田先生說實際上兔堂已經在巴黎開了兩間分店,紐約和倫敦也各有一間分店,都是派遣已經在本店修業完成的師傅過去,在口味上絲毫不妥協,加上近年來的日式食物風潮,所以各店生意相當興隆。

我也在咬下銅鑼燒之後回應。

「就是這樣!不過真是太好了。」

「其實兔堂老闆是我國小和國中的同學,不過因爲實在太受歡迎了,要我靠着朋友身份就拜託對方幫我留東西實在是不好意思,所以我也很久沒喫了。」

我差點就把嘴裏的茶給噴出來,這就是所謂的冷汗直流嗎?那位要求擔任我企劃人的媒體作家向各處媒體宣傳我的事情,所以我的確接受了幾間雜誌社採訪。

「是啊,一般會這麼想,但就是鮮味很礙事。畢竟在壽司店會想喝茶,通常都是爲了去除口中的味道。當然就算是茶胺酸很多的玉露或者煎茶,應該也能夠消除魚肉的氣味和味道,不過又會留下回甘味強烈的鮮味,這樣反而很困擾。」

「真好喝……」

「非常謝謝您。我想之後可能還會有需要您幫忙的部分,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我慌張地想含糊帶過,但不知爲何看着寶田先生的臉,就這樣把話給說出口。

「茶胺酸?」

寶田先生拿着茶杯重重點點頭。

二樓是木地板,正中間有六張作業臺排列成口字型。我們在其中一隅驗貨,不過面對窗戶的右手邊有個四張半榻榻米大的小平臺,上頭擺了小矮桌和三個坐墊。

這是我的真心話。先前工作的店家開分店的時候,我也曾經處理開店通知,但一百封信裏面大概就會有一兩封錯誤,還會有幾張寫錯要作廢掉的。感覺出錯是理所當然,所以我纔會拜託四寶堂要讓我看過,結果根本是杞人憂天。

「他們重新改建了那棟大樓,應該是跟我們做耐震加強工程同一個時期,所以大概是五年前左右吧。本來只有三張桌子,現在那邊二樓應該總共可以坐三十個人吧。不過身爲經營者,我真的是完全比不過對方呢。」

白川小姐如此回應並笑着繼續說下去。

白川小姐瞄了一眼手錶後站起身。

溫柔的言語總能溫暖人心,我老實地點點頭,所以決定再跟寶田先生下另一個訂單。

寶田先生大大吐了口氣,一臉安下心來地笑開。

「是RHODIA的12號啊。」

我推開了坐墊,在榻榻米上正坐低頭。

白川小姐感嘆着,我也有這樣的感受。十幾歲的我只能有一天過一天。

「太好了,不是什麼很嚴重的事情……那麼承蒙您都這麼說了,我就喊您『銀先生』囉。畢竟要我喊客人喊得太過親密實在是有些過意不去……喔,不過也是有個例外的客人吧,那一位因爲是我打從上小學前就一直喊他『阿正』,所以也沒辦法。不過相對的還請銀先生也喊我『阿硯』,這是交換條件,拜託您了。」

「真是抱歉,那就麻煩您了。」

寶田先生輕輕點點頭,默默等着我說下去。不禁覺得有時像這樣不多嘴只是默默等待也是很好的呢。

「茶胺酸是胺基酸的一種,玉露或者品質良好的煎茶當中會含有大量茶胺酸,是甘甜味強的鮮味成分。」

「其實有個我不知道該不該寄開店通知給他的人。」

白川小姐的聲音忽然高了八度,她在工作時的氛圍雖然相當俐落,私底下的落差倒讓人覺得非常可愛。真希望自己年歲增長時也能給人如此舒服的感覺。

「辛苦了。」

寶田先生一邊回應着白川小姐,同時將水壺裏的熱水倒進湯冷和茶碗

當中。

「您怎麼了?」

白川小姐咬着銅鑼燒邊問起了:「對耶,我好像看過電視上說什麼熱騰騰的粉末茶,反而才能衝去魚類油脂之類的,真的是這樣嗎?」

「是的,我們會用非常高溫的熱水衝開茶壺裏面的粉末茶,這樣一來就會變成茶胺酸這種鮮味成分比較少的茶。」

這次獨立開店的時候,有一位看上我能力的媒體作家表示要當我的總企劃人,而他介紹給我的就是這間名爲「四寶堂」的老文具店,據說創業是在天保五年的時候。天保五年是西元一八三四年,查了一下,發現時期上和那據說是握壽司發明家華屋與兵衛開店的一八二四年相當接近。

「不,兩位纔是。明明都委託專家了,還特地讓我自己確認……除了字跡美麗以外,完全沒有錯誤,而且也沒有浪費掉的東西。哎呀,真是太棒了,我真的很佩服。」

寶田先生點點頭泡起了茶,將銅鑼燒放在懷紙上分給我們。

「哇——」

「茶也很好喝,不過這銅鑼燒真的很棒,也難怪會這麼受歡迎了。這和一般的銅鑼燒不一樣,麪皮的細緻程度在口味和口感上,都取得了日式點心和西式點心的平衡。」

「請不要這樣,接到您的工作委託實在非常榮幸。對了阿硯,那麼信封我就拿走囉。」

「哎呀,是兔堂的銅鑼燒。」

「我想您也知道,這把年紀了纔有自己的店家,以師傅來說算是相當晚纔出道的了。」

在我開口以前,寶田先生就起身對我說。

「土筆會的人總是將工作做得相當完美,我老想着各位究竟是如何維持這樣的動力呢。再怎麼說感覺就好像各位當然會完成,沒有錯也理所當然一樣……」

剛開始還感覺很不可靠,不過他非常認真應對我要商量的事情,覺得困難也會老實說「這很困難」,在金額和交期評估上也相當真誠。這個店面是在昭和七年蓋的,聽說地下室還有放活版印刷機,不過對於我要下訂的開店通知書,他也老實說:「本店沒有辦法。不過還請您安心,我認識相當高明的印刷專家。」然後收下我的訂單,另外也幫我安排了代筆業者。

「您正準備開店如此忙碌,還願意親自驗收,真的十分感謝。」

「那麼你困擾的事情是什麼呢?」

「鮮味成分應該不是什麼問題啊?」

白川小姐很快喫完銅鑼燒,問着相當單純的問題。

「呃,沒什麼啦。畢竟通知已經送出去了,大部分事情都處理好了,之後應該只要集中精神處理烹調的內容和食材前置準備就好,不過有件事情始終沒做……我還在迷惘着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白川小姐說了聲「先走了!」便消失在樓梯下,離去的樣子完全符合「颯爽」這種表現方式。

「這樣纔對嘛,銀先生。」

「總覺得好像是懷疑各位的工作,真是抱歉。以後就不用這樣驗收了。」

我目送白川小姐離去後,從口袋裏拿出RHODIA,看着備忘紀錄,然後拿出原子筆將唯一剩下的「開店通知」文字畫一條線刪除。然而下面那行寫在括弧裏的文字依然存在。

女性相當順手地在信封口塗上糨糊,蓋下壽字圖案做成的封緘。接下來又翻回正面,小心貼上祝賀用的郵票。整個過程大概花不到十秒鐘吧。

寶田先生聽着我和白川小姐的對話,用力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那麼我要再拜託您一件事情。」

「以前的兔堂是專門做傳統和果子的店家。除了茶會上用的點心以外,也靠送禮的羊羹和甘納豆這些東西維持不錯的營業額,經營得相當好,不過他說那樣做根本沒有未來。所以下定決心『喫遍世界上所有好喫的東西、學習他們的手法,用我自己的手讓兔堂變成一間能行遍世界的店家』。而且他說到做到,我覺得真的很厲害。」

「畢竟這可是法國開發的筆記紙呢。」

白川小姐和寶田先生異口同聲問着,三人不禁看了看彼此。我今天是第一次見到白川小姐,先前雖然也因爲討論事情而見過幾次寶田先生,但也不過是這幾個月的事情,卻覺得氣氛相當舒服。看來雖然只有一起工作幾小時,但還是有種心靈相通的氣氛,更何況他們兩人是文具和代筆這類領域的專家。

拿起蓋子,茶碗裏便飄出綠茶的甘甜香氣,稍微含了一口在嘴裏,芬芳的氣息立刻進入鼻腔。

「我知道啦,阿硯。」

我搖着頭回答。

我不禁想着兩個人都很會聆聽呢,將來站在廚房的只有我一個人,也得要更會聆聽他人說話纔行,邊這麼想的同時將剩下的銅鑼燒送進嘴裏。話說回來,這個銅鑼燒的麪皮與內餡比例實在絕妙,有着相當飽滿的口味卻又清爽,能夠讓人滿足卻也沒有負擔。

寶田先生說着又補了句:「我去準備茶水,兩位這邊請。」

原先想着不知道是怎麼樣的老人家在經營店面而緊張萬分前來,沒想到對方這麼年輕反而讓我愣住。外觀上推測起來應該是三十來歲吧,順帶一提,他的名字叫寶田硯,一般看到硯這個字都會採用訓讀的「Suzuri」,不過他的名字是音讀的「Ken」。

「是啊,這個大小就算站着也能輕鬆寫筆記,封面又有防水加工,就算手溼溼的也可以安心拿起來。而且相當好寫、撕開線的加工也很好,非常好撕。」

「哎呀,糟糕。雖然這樣好像我喫了霸王餐,但我差不多該走了呢。」

「本店也有販售,法國料理、義大利料理的廚師還有侍酒師都會購買。」

我們所在的店面二樓,平常似乎會出借給版畫或者剪紙工藝等活動做爲教室使用,但今天是給我使用的。說起來其實今天是店家的公休日,但因爲「比較能夠安穩作業」才特別爲我開門。

「我剛好到那附近,運氣好就買到了。」

「沒有那回事,原本我就覺得應該要驗收的。再怎麼說,委託我們的人都是一輩子也不過就用那麼幾次而已。當然我們也確認過了好幾次,但這種事情沒有絕對,所以交貨的時候若能夠驗收的話是再感激不過了。」

「太好了,我一邊泡茶一邊想着要是失敗了怎麼辦。畢竟眼前的札先生可是一流的壽司師傅啊。您店裏應該也會上茶,而且想必味覺相當敏銳。我還正後悔着應該要拿咖啡或者紅茶來矇混過關纔對呢。」

我也起身向白川小姐低頭致意。

「別說了,我並不是兔堂店主那樣因爲有宏偉的眼光,所以纔去餐飲留學的程度。正確來說其實是去流浪啦,所以實在沒有什麼好說的。」

我忍不住就這樣說出口。寶田先生鬆了口氣似的吐氣。

「哇,高中就能下這樣的決定,真是厲害的孩子。」

「請不要如此拘謹,可以不要再叫我『札先生』了嗎?總覺得很不習慣……而且這姓氏實在不好唸吧,所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可以叫我『銀先生』或者『阿銀』,到我店裏的客人還有市場的人,大家都是這麼叫我的。」

我看了一眼RHODIA,小小嘆了口氣。沒能刪掉的括弧裏寫的是「要發通知給老大」。

這位就是這次接下代筆工作的土筆會負責人白川菊子小姐。相當俐落的短髮已經全白,映襯出那應該是墨染風格的無領襯衫。下半身搭配黑色長褲與低跟鞋,與其說是代筆公司的老闆,看起來更帶着一股設計師或者畫家的氣息。實際上據說她也是一名書法家和篆刻家。

我們兩人相視而笑。

注:日本茶中的玉露沖泡溫度較低,因此會將熱水先倒進另一個容器當中稍微放涼些,此容器即爲湯冷。倒進茶碗則是爲了溫杯。

茶和點心都擺在我們面前以後,白川小姐雙手合十說着「我開動了」,所以我也跟着這麼說。

兔堂是位於日本橋的老和果子店,他們對於材料有一定的堅持,手工也相當細心,是很有名的店家。一方面維持傳統,製作能夠在茶會上使用的正統和果子,另一方面也會製作大家都能輕鬆入口的銅鑼燒和大福等點心。口味上都不會過於甜膩、口感柔和,相當受歡迎。尤其是在麪糰正中間印上跳躍兔子可愛圖案的銅鑼燒,通常都在早上就賣完了。我先前也沒喫過幾次。

「……?什麼事呢?」

跟着她下了榻榻米的寶田先生將作業臺上剩下的幾個信封一起收進手提紙袋裏,交給了白川小姐。由於信件數量相當多,寶田先生建議東西不要丟進郵筒,直接拿去郵局會比較好,而白川小姐說她可以幫忙。

「札先生,我認爲無論什麼事情,在人生中都不會是太晚。因此還請您不要說自己是什麼晚年出道,拜託您了。」

雖然對方是老文具的店主因此理所當然,不過他只看封面就連型號都說對了。

白川小姐開心地應着。

寶田先生一直保持沉默,只用眼神催促着我說下去。我用原子筆在括弧裏的文字周遭畫起了圓圈。

「而且實在相當感謝您的委託。回去以後我會和每個與這工作有關的人說『札先生表示相當感謝』,我想大家一定都會很高興的。」

「真是抱歉還讓您費了這麼多工夫。但其實我沒有多懂茶呢,當然我是約略知道一些搭配食物的東西啦。不過壽司店畢竟還是用熱水直接泡粉末茶,所以不會使用您現在泡的這種高級品。」

「我也看了,那篇〈異色壽司師傅 札銀〉,照片非常帥氣呢。不過具體上來說並沒有詳細寫出是在哪裏磨練技藝的。」

坐在我左邊的女性也站起身來,向我行了個漂亮的禮。

我闔上RHODIA,用指尖輕撫着橘色封面。

「其實有一個人沒有放在我委託的代筆名冊當中,但他是我的大恩人。」

雖然只是件小事,但因爲互喊阿硯、銀先生,總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忽然縮短了許多,語氣自然也更加柔和。

「咦,有點意外呢。雖然認識銀先生你沒多久,而且只有工作方面的往來,但你給人感覺相當真誠又老實呢,我不認爲你會做出失禮的事情。是哪一位呢?那位沒有寫在名冊上的大恩人。」

我說出了位於淺草的老西餐廳的名字。

「喔喔,是紅酒燉牛肉飯相當有名的店家對吧?還有豬排和炸蝦,我有去過幾次。」

「嗯,阿硯你說的三道菜的確都很好喫,不過漢堡排、義大利肉醬面還有豬排三明治也很棒喔,另外還有蟹肉可樂餅跟炸肉餅也都口味一等。」

阿硯放空的表情彷彿嘴邊都要流下口水了。雖然他平常相當穩重,總是非常迅速地商量正事,所以原本以爲他應該不怎麼喜歡閒聊,看來並非如此呢。

「聽到都餓啦。哎呀,一邊把冰鎮瓶裝啤酒倒進小玻璃杯裏,配着淋上伍斯特醬的炸蝦真的超棒的……啤酒喝完以後要上冰的日本酒,不能耍帥點什麼紅酒。用杯子啜飲常溫的日本酒就搭配塗滿芥子的炸肉餅,哎呀好想喫喔。」

這也令人有點意外。還以爲會端出銅鑼燒的人應該不怎麼會喝酒呢,當然也是有那種愛喫甜食又愛喝酒的人啦。

「不過那是西餐廳吧?銀先生你是開壽司店的,你跟那裏有什麼關係呢?」

「啊,這說來話長了,不過讓我有了走進餐飲業界契機的,就是那間店的老大。」

「咦?銀先生是從西餐起家的嗎?雜誌上的訪談完全沒有提到耶。」

「畢竟我沒說啊。」

阿硯說着「方便的話請務必告訴我」,要我說下去。總覺得和阿硯聊着,似乎也比較輕鬆,我用手掌摸着RHODIA開始說了起來。

雖然現在一臉認真表示自己是壽司師傅,但三十年前我只是個不良少年。現在有很多人能夠一臉稀鬆平常地說什麼「以前我也是有混過的」,但我實在覺得羞愧,說不出那種話。

國中畢業以後雖然有進入當地的高中就讀,卻還沒到暑假就輟學了。原先靠別人幫忙來到東京,但沒有個一技之長的不良少年根本也找不到工作。就算好不容易找到能混口飯喫的地方,也因爲無法長久而一直晃盪。

現在想想也挺奇妙的,那個時期的事情我幾乎都不記得。第一年前後我到處輪流住在朋友、前輩或者喝酒的地方認識的人家裏,行李也只有一個揹包裝了幾件衣服那樣簡單。

那時候撿走我的就是老大,那是我十七歲、老大應該四十歲前後吧,我記得他在遇到我的幾年前就已經過了不惑之年,但自己居然已經比那時的老大還要年長,還是令我感到不可置信。

我是在上野遇到老大的,因爲沒有地方住,所以前一天就躺在上野公園的長椅上睡覺。夏天暑熱而且陽光強烈,所以一大早我就爲了跟着陰影跑而不斷換長椅。偶然撿到了東京國立博物館的入場券,我想可能是帶着團體客人的領隊或者司機沒拿穩,被風吹走的吧。

我只能馬上這麼回答,畢竟那時候我身上的錢大概不到一百日幣吧。

老大重重點了頭。

並非日本就沒有人會付出這種心意,但正如同阿硯所說的,那真的是少數。說起來現在有很多店家是以服務費的名目強制徵收,如果還要再另外付小費,想必由客人的角度來看也很難接受吧。

「那你來我店裏吧,剛好有個人辭職了。」

二樓的三個房間有前輩居住,一樓的兩個房間都還空着,最後就決定把最外面那個房間分給我了。我的行李只有身上背的揹包、裏面的換洗衣服還有牙刷,所以也不需要搬傢什麼的。

就算跟我說不知道爲什麼,我也不懂啊。

「不,沒有……」

老大皺起眉來輕輕搖了搖頭。

「咦?」

「您沒抽菸喔。」

「我沒有見過這間店的老闆,但他肯定是個相當厲害的人物。毫不吝惜使用良好的材料,烹調上也相當鄭重,而且價格非常親民。」

老大叫來店員,點了沙拉、炸物拼盤、焗烤鮮蝦還有漢堡排。

「我不用。」

「有錢的話……還有別人請的時候。」

我只不過是隨口問問而已,老大卻相當認真地回答。

木板桌面上鋪了潔白的桌巾,座位上的裝飾盤擺放的餐巾折得相當時髦。不禁想着幸好我先前拜託人家讓我住的那裏,出來前有先拜託對方讓我洗好衣服還洗了澡。店裏如此乾淨明亮到讓我不禁腦袋閃過了這種事情。

雖然這樣真的很奇怪,不過老大真的是請一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夥子喫飯,還聽我說了很多。他就是這種人。

接着馬上站起身來拍拍我的肩膀。

送上來的菜色每道都相當精緻又美味。老大一邊喫一邊碎碎念着「原來如此」、「嗯,這個好」之類的,偶爾還會拿出剛纔那本便條本寫些什麼。

「您自己開西餐廳,但還是很期待來其他的西餐廳?」

「……喔。」

一開始我就看到他了,之後去看了看別的東西再回頭,他還在那裏看。我想說應該真的是好東西吧,所以也在旁邊停下腳步好好地看一看。有幾個字就連不學無術的我也能讀出來,內容可就是一片糨糊了,但我覺得那是很漂亮的字。

老大說着就先踏出一步,我無可奈何只能跟着他走。

然後就自己踏步走了過去,我跟在他後面,來到一個平臺櫥窗前。

「話說回來,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啊?平日就可以待在博物館,應該不是在公司工作的上班族吧。而且又這麼年輕,說是還在上學也不奇怪。啊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啊?」

阿硯略略微笑點點頭。

老大從壁櫥裏拿出睡袋遞給我。

老大鬆開雙手,嘴角揚起笑容。

我告訴他自己從鄉下來到這裏,沒有固定工作、過一天是一天,先前在喝酒的地方認識的人也曾經問過我的出身,但我總是隨口含糊帶過。總覺得自己這樣不上不下的實在相當丟臉。

老大雖然對自己的料理相當有自信,不過絕對不會說什麼否定其他店家的話語。就算看到或聽見令他不以爲然的事情,也仍然不發一語,頂多就是說「我們自己不要做那種事情」。

「那個,這就夠了。牀墊、棉被什麼的給我用太浪費了……」

老大喃喃說着,抱胸盯着咖啡杯一語不發了好一會兒。我不記得時間過了多久,我想應該是幾秒鐘,最長也不會超過一分鐘吧,但我卻覺得好久好久。

「老大很帥氣呢。」

肚子飽了、心情上也有點鬆懈,我忍不住多嘴開口詢問。要是現在的我,肯定沒辦法如此不要臉地發問。

默默傾聽的阿硯插嘴說着。

「您在寫什麼?」

因爲先前完全沒有興趣,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東京國立博物館是什麼樣的地方。頂多從牆壁外面眺望進去,想着「真是氣派的建築耶」,但一進去才真是驚訝。裏頭飄蕩着獨特的氛圍,讓人忍不住覺得應該打直腰桿,甚至會誤以爲自己腦袋變好了些、氣質也變得比較好的那種感覺。

「……喔。」

「雖然不多,但找的零錢就當成小費吧。」

最後又加上那麼一句。

老大一臉滿足喝着先上桌的啤酒時這麼說着。

沒想到老大忽然開口向我搭話。

我現在仍然記得相當清楚,老大那時正相當專注地看着《蘭亭集序》的拓本,那時候別說是《蘭亭集序》了,我連王羲之都沒聽過,更別說拓本是什麼,我也是一問三不知。看過去只覺得就是有個大叔盯着白紙黑字瞧而已。

「好啦,走吧。」

我第一次看到這種大人,非常驚訝。我的周遭根本沒有那種會寫筆記的人。

「可以看得出來負責這間餐廳廚房的人,就連細節也相當注重。而且這些完全不會搶走主角炸物拼盤的鋒頭,仍然是用來搭配的東西。附在漢堡排旁邊的薯條炸得非常好,紅蘿蔔、豌豆還有奶油炒玉米的顆粒都相當整齊漂亮,可見麻煩的前置工作也相當用心在做。實在令人尊敬。」

「我到博物館也是爲了順便來這間店。」

但是在老大面前我卻毫無隱瞞,告訴他我沒有工作,也沒有地方住的事情。雖然我也有點擔心,但又覺得不能對這個人說謊。

就算對方說這你應該學過吧,但其實都是我第一次聽說的東西,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老大在那個櫥窗看了三十分鐘左右。中途他從口袋裏拿出了橘色封面的便條本,用原子筆寫了些什麼。

「雖然我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過那時候應該也已經沒有什麼人在付小費了吧。而且還是那麼帥氣的做法,實在很難得呢。」

現在我每年都會去幾趟,每次都覺得能夠讓自己重新振作,我也不明白是爲什麼。穿過大門放眼望去整片園地的時候、進入本館抬頭仰望正面大階梯的時候,總是有種難以描述的心情湧上心頭。想來一定是回到當初遇見老大時的自己吧。

老大輕輕點頭告訴我:「『手』是指筆跡,也就是文字。『鑑』是圖鑑的『鑑』,也就是範例或者模範的意思。所以手鑑就是字跡範例。」

視線大概只轉到我身上一秒,那張側臉真的非常帥氣。他穿着小小千鳥格的西裝,白色襯衫上打了黑色針織領帶,相當時髦。

「……我覺得字很漂亮。」

「這樣感覺很像宣言『我會很快逃走的』呢。算了也好,就看你高興吧。到了冬天大概會很冷,不過這陣子應該還沒問題吧。」

「嗯?喔,我是廚師,在淺草那裏開西餐廳。所以在其他地方喫飯,就像是在學習。我說『原來如此』的,就是剛纔不是有個緞帶形狀的義大利麪嗎?那個叫做蝴蝶面,跟義大利香醋和胡椒拌在一起之後,用來搭配炸物拼盤的。如果是一般的西餐廳,通常都是用高麗菜絲和番茄來搭配油炸物而已。嗯,有時候可能會放上檸檬也當增添一點色彩啦,但是這邊的菜絲里加了小黃瓜讓綠色有了深淺,用切出裝飾的小蘿蔔取代番茄。另外通常只用番茄醬炒義大利麪條含糊帶過的部分,他們也改用蝴蝶面細心烹調。所以我想着『原來如此』,真是令人感動,結果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

「喔……」

「好啦,走吧。今天是公休日,所以店裏沒人在,不過我們當成宿舍的公寓裏應該會有人吧。」

過於意外的邀請讓我萬分驚訝。我原本還想着頂多是「你要找打工的話,我有認識的地方可以介紹給你」之類的。

「不,也不、不是啦……」

老大這麼說完以後,又盯着那東西直看。我們兩個人就這樣一起默默盯着《蘭亭集序》五分鐘吧。

「可、可是,那個,我沒有做過料理耶?連菜刀都沒握過。雖然不至於太誇張,但應該還是滿礙事的。」

一開始我還想着「嘖,怎麼不是錢。至少給我張電影票嘛」,不過日頭越高天氣也越熱,我又想着「博物館裏面的冷氣應該很涼吧!」。

「手鑑?」

「我很喜歡看到客人驚訝或者高興的表情。那麼,之後怎麼了?」

餐點喫完以後他又點了咖啡。不管是喫飯的時候,還是喫完以後,老大都沒有抽菸。那個時候跟現在不一樣,不管是哪間餐廳都可以抽菸,而且周遭抽菸的大人也很多。

「技術那種東西啊,我都可以教你,但其他事情就要看你本人了。無論有多高明的手腕,要是本性很差的話根本就做不出好喫的東西;相反地,就算技巧不高明,只要老實又有上進心就沒問題。」

「那個,您說『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

看來老大似乎來過很多次,相當熟悉地讓店員帶着去店家安排的座位。我雖遲疑着還是跟了進去。

「嗯?怎麼,客氣什麼。」

「……說的也是。」

忽然覺得光是想着「超好喫!」,然後狼吞虎嚥的自己實在羞愧。

「字跡範例嗎……」

他問我:「你喜歡這個嗎?」

「……這樣喔。」

完全不覺得他在對我說教,雖然我們的年紀差距大到有如父子,但感覺比較像是大哥在教導我事情。我想可能就是因爲這樣,自己纔會老實聽話。

老大請店家的人準備結帳,又繼續說下去。

「剛纔看的《蘭亭集序》是從據說是王羲之書寫文字刻成的石碑上拓印下來的,就有點像是手鑑的起源啦。以前的人也是這樣收集古老的字跡,然後當成範本來臨摹學習。」

「嗯?這個嗎?我稍微抄一下這邊的解說文字,想說之後可以去圖書館查一下。」

「那邊還有一個很棒的。」

老大看着菜單問我。我也拿到了菜單,光看價錢就覺得害怕。

忽然老大又開了口。

「如果只是那樣,最好以後就不要再抽了。畢竟那對身體不好,而且還很花錢。要是已經養成吸菸的習慣戒不掉的話那也沒辦法,不過沒錢就能忍住不吸的話,那最好還是趕快戒掉。」

「你想喫什麼?」

「是啊,不管在哪裏喫什麼都能學到東西喔。當然不管日式、西餐還是中餐都一樣。我也會去喫速食店,還有連鎖店賣的那種熱騰騰便當。畢竟大家都是在各種限制當中,努力發揮創意做出有營養又好喫的東西啊。」

「牀墊棉被我明天會準備,你今晚睡覺先用這個吧。」

老大看了看店員遞來的帳單,從外套內袋裏拿出長錢包,取出嶄新的一萬圓日幣鈔票。他將鈔票放在夾着單據的帳單夾上便俐落遞還給店員。

「是啊,要是能寫出這種字就好了……」

老大露齒一笑。

「畢竟我很笨啊,要是不寫筆記,馬上就會忘掉了。很神奇的是寫了筆記以後反而不會忘記,真不知道是爲什麼。」

我們去的是距離博物館大約十分鐘左右路程的西餐廳。

因爲一路這樣聊下來,我也很難直接開口說「好那就掰囉」之類的,只好繼續跟他一起看。結果老大又忽然這麼說了:「午餐時間了,去喫飯吧。」

老大帶我去的地方是跟店家有一點距離的公寓,一樓最裏面的房間是老大的,其他五個房間給店員使用。聽說房東是住在附近的常客,用便宜的價格出借這棟公寓。房租是老大自己一次付清六個房間的費用,然後讓員工免費居住。

「這樣啊……」

「老大的錢包裏面永遠只裝新鈔呢。他說付新的鈔票出去,心情比較好。對了,這麼說來四寶堂在找錢的時候也是給新鈔和新硬幣,我想這應該是一樣的道理吧。」

「要是能礙事可就厲害啦,嗯,反正一開始什麼都不知道,光是能愣愣看着就很了不起囉。不過不用擔心,一開始大家也是什麼都不會,在我那裏的人也都是些生手,包括我在內啦。雖然也有幾個人是從廚藝學校畢業的,不過那種人一開始也是什麼都不會喔,所以不用擔心技術問題啦。」

「那我就隨便點囉。」

「嗯,真的非常帥氣。該說他是對於美的意識相當強烈,還是該說他給人俐落的感覺呢?總之不管做什麼都有模有樣的,而且一舉一動都相當優雅。老大的店裏面,廚房和用餐區分隔得相當明確。雖然不會讓客人看見廚師工作的樣子,但他總是挺直了腰桿,手上揮舞鍋子和平底鍋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在跳舞。」

「是手鑑。」

「另外給我啤酒,還有他的飯要大碗。」

「是啊,不抽。廚師因爲要站着工作,算是頗爲辛苦的工作,所以還滿多人愛抽的,但我覺得那樣不好。畢竟香菸的氣味真的很重,就算仔細清洗也還是會留在指尖,還有服裝和頭髮上,難得的料理很容易被破壞掉。你有抽菸嗎?」

雖然他問了我問題,我也想着該回些什麼纔好,腦袋卻完全無法浮現什麼機伶的回答,結果只能想到什麼說什麼。

那天晚上去享受假日的前輩們回來以後,老大將我介紹給他們,然後說要在自己的房間開歡迎會。真不知道他是何時去買的東西,竟然準備了壽喜燒。

「這傢伙叫札銀,以後就請大家多多指教囉。對了,就叫你阿銀可以嗎?札感覺很難叫呢。」

就因爲老大一句話,前輩們也都叫我阿銀。他們三個人都是鄉下出身,最年長的前輩也只大了我三歲,另外兩人則都大我一歲,在店裏都還沒做滿一年。三個人給人的感覺都很好,完全沒有欺負我或者故意整我。這方面老大也總是會細心注意。

那天晚上餐後收拾完畢,五個人一起去了附近的澡堂。現在不管多小的雅房都會有淋浴間,但那時候的木造公寓要是有浴室反而稀奇。

他向顧櫃檯的婆婆說:「這是我家的新人,叫做阿銀,麻煩啦。」然後沒付錢就進了更衣處。後來問了才知道月底會送來五人份的請款,然後才一次付清。

這個「賒帳」可以在鄰近各處使用,除了那些賣蔬菜、肉類、魚類、調味料等食材店家以外,就連日常用品店、藥房、文具店,甚至是理髮店都可以說聲「算在老大的帳上」就解決了。也就是說,就算沒帶錢也不會有問題。這對於身無分文的我來說實在是感激不盡。相對的如果去剪頭髮,對方肯定二話不說就幫忙剃光。老大的方針是「要耍帥等到會工作以後再說」,所以只要住在他的公寓裏,就不能夠剪自己想留的髮型。託此之福,也讓我完全不會起什麼玩心。畢竟剃個光頭實在很難去什麼迪斯可或是酒店之類的地方。

除了這三位前輩以外,店裏的廚房還有兩個通勤的廚師,烹調主要是老大和兩位廚師三個人處理。住宿舍的人當中最年長的前輩當時算是烹調實習生,另外兩個人主要做食材前置處理,正拼命多多少少跟烹調沾上些關係。當然我這個新人就是負責洗東西的,過了許多一直洗着鍋碗瓢盆和杯子的日子。

即使如此,我還是有拿到身爲廚房一員證明的潔白廚師服與帽子,然後套上橡膠圍裙和需要清洗的東西奮鬥。一開始我是用前輩教我的方法清洗,後來逐漸摸索到訣竅以後,就開始下自己的工夫去做。更換清潔劑、鬃刷、菜瓜布等等,東做西試就會有各種發現,相當有趣。

鍋子和平底鍋等烹調工具,最重要的就是趁着還熱的時候就要去掉油脂,相反地盤子這類就要先用橡膠刮刀把剩菜和醬料都刮掉以後,浸泡在加了中性清潔劑的溫水當中,這樣污垢就會浮起來,之後只要用菜瓜布稍微擦一下就會很乾淨。餐具類的東西如果太過用力刷洗,很容易傷到表面的玻璃塗層或色彩,所以最重要的就是在污垢浮起來以後儘快清洗。

當我發現就連擦的方法都會大幅影響洗好的東西時,我也好高興。畢竟在店裏要擦拭數量相當多的餐具,因此用來擦單一個東西的時間有限。然而若擦拭方法太過笨拙,那麼好不容易洗乾淨的餐具和玻璃也會無法亮晶晶。在拿抹布的方式還有擦拭順序等處下各種工夫以後,我找到了讓自己在短時間內能夠好好擦完的方法。

或許是因爲我這番努力,花在洗東西的時間上也逐漸縮短。雖然只是很小的事情,但我靠着自己思考的成果讓午餐的清洗時間縮短了三十分鐘,還有關店後的收拾也縮短了十五分鐘之類的,這種明顯的變化讓我覺得很開心。

而且其實這一切老大都有看在眼裏。

「哇,擦起來比先前漂亮呢」,或者是「洗滌區的整理清潔工作很細心哪」之類的,他總是能發現我特別留心的地方。我真的很開心,就好像是自己受到了認可。

就在我忙於這些事情的某天,他忽然說:「欸阿銀啊,要是你手邊有空的話幫個忙吧。」就讓我從清洗場稍微往裏頭移動了些。

當然一開始只是負責清洗農家直接分給我們的那些帶泥巴的蔬菜,或者用手撕開沙拉要用的葉菜等等,比較像是前置的前置工作之類的事情,但一想到自己負責清洗的東西會使用在餐點當中,就覺得相當興奮。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我還真是純真。不管是什麼事情,只要第一次被交代去做,我都覺得好開心。

到了冬天,水當然會變得非常冰冷。清洗工具的時候雖然可以使用熱水,但蔬菜只能用冷水來洗,所以還挺辛苦的。但是當然不能把這種話說出口,要是我沒有手腳俐落地清洗,就會給所有人添麻煩。那時候我已經會這麼想了。

當然或許也可以使用橡膠手套,但這樣一來會失去東西的觸感。就算眼睛沒看見,用手摸的話其實馬上就能明白。這件事情到現在也沒變,不好的材料只要放在我的手上,我馬上就會知道了。所以我在洗蔬菜的時候瞭解到,不管水有多冰,都一定要用手直接觸摸纔行。

在老大店裏工作大概過了一年左右吧,有一次休假的前一天老大忽然找我,說什麼:

「阿銀,你明天陪我。」

第二天早上,我們去了合羽橋那裏。走進老大常去的刀剪專門店,他請店家讓我看廚師刀。

「喔……」

那個人的刑期結束出獄了,似乎是隨手拿的雜誌上有老大店家的訪談介紹,所以在店前拍的員工團體照當中認出了我。

「我也不打算繼續單打獨鬥,我已經遇到了願意讓我叫他大哥的人。」

那個人點了煙,緩緩吐出。

阿硯似乎是屏氣凝神在聽我說,忍不住大嘆了一口氣。

「今後不管是工作中,還是假日的時候都要帶着便條本。只要有在意的事情,或者是有人提醒你什麼,全部都要寫筆記。便條本其實用哪種都可以,不過我是用這個RHODIA的12號。放在手上速寫很剛好,封面又有防水加工,手溼溼地拿也沒問題。」

「你就照這種感覺多多筆記啊,那個可以在玉玉屋買到。」

工作結束以後,隨便收一收東西,我立刻奔到小酒館去。那間店簡直像插畫中快倒閉的店家,完全沒有其他客人。

「監獄那種地方啊,不能有酒和煙呢。當然也是有漏洞,可以抽點菸啦,但可不能像這樣悠哉地吞吐呢。就跟國中生趁老師沒看見的時候一樣匆忙地抽個兩口一樣,實在很沒滋味啊。這麼說來你沒抽菸了?」

同時將附近一間小酒館的火柴遞給我。

「總覺得這故事真的很不錯呢。我以前曾經聽很有名的料理人在電視上說過『主廚兼老闆除了身爲廚師以外,也必須是一個經營者。經營是活用人才來營運事業,也就是說培養人才的能力,能夠決定那間店家的走向』。」

第二天起,我就開始幫忙食材的前置工作,每天主要都在處理剝皮、切菜,跟各種蔬菜奮鬥。順帶一提,在老大的店裏,鍋子、砧板和湯杓這類東西都是店裏面的,只有刀子和平底鍋是讓烹調的人帶自己順手的東西來。除了老大以外,兩位廚師也都帶了好幾把自己的刀,而且是裝在那種會上鎖的專用手提箱裏面。他們三個人在工作結束後一定會磨刀並且仔細保養。

「學習並不是只有在學校學算術和國語,只要有不明白的事物,就很容易因此受到損失,像是機會在眼前卻放任它白白溜走,或者是眼前有陷阱卻不自知。不過這些事情如果當事人不在意的話,大概也聽不進去,所以我是不會很強硬啦。總之不明白的、不知道的、第一次聽說的事情,全部都要寫下來。」

我只能默默點點頭。

那時生活開開心心的,我也逐漸記住烹調工作,而在工作的時候RHODIA裏的筆記真的是幫了大忙。那時候我就習慣在睡前把白天寫的筆記重新寫到大的筆記本上面,幾年前我還過着有一天沒一天的日子,自從遇到老大就一切都改變了。

「啊,謝謝您。但是那麼貴的菜刀用五塊錢賣給我,總覺得很對不起您。」

「我被警察抓走的時候,可沒有說出你的名字喔。說什麼『只是在辦公室接電話』這種藉口可不成啊,再怎麼說我可是相信你是夥伴呢。」

「……剛剛說的三百萬變成三百五十萬了。」

「我打算自己開店的時候,原本也有考慮要僱用員工,但目前先不做這個打算。我會選擇午餐時間不營業只開晚上,而且是隻有八個座位、每個座位只翻一次桌的小店家,也是因爲這樣就不需要僱人。這樣想來光是廚房就有六個人,外場還有四個人,加起來老大總共僱用了十個人,真的是很厲害。我自己的店雖小,但真的有了店後,才真正體會到他的厲害之處。」

結果那個人被警察抓了,所以我纔會失去住所而流浪到上野那邊。一開始還覺得這樣真的是很麻煩,但要是我繼續留在新宿,恐怕也會被迫開始做一些危險的工作吧。

「……買了。」

「給我這把。還有幫我拿個這把刀合用的磨刀石。」

「哇,我第一次聽說。」

「咦?」

正當我打算起身,那個人又說了「哎呀,你等等」然後盯着我瞧。

之後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走到公寓前那條路上,正好遇到從澡堂回來的老大。

我點點頭。

「是嗎?我知道了。那我也不勉強你,不過有個條件。」

「請不要隨便說那種話,我雖然待在你的辦公室裏面,但可從來沒有幫忙過你的工作。」

「好久不見啊,看起來挺氣派的嘛。那是廚師服?挺適合的啊。」

「嗯,是啊。結果我在那天晚上就收好行李離開東京了。我只拿走最少量的替換衣物、現金、存摺,還有老大買給我的菜刀、RHODIA便條本和筆記本這些重要的東西。我撕下一張RHODIA,寫着『雖然相當匆促但請容我辭職』,就跟公寓鑰匙一起悄悄放進了老大房間的信箱。接着就去了東京車站八重洲出口的長程客運站那邊,直接逃往關西。」

「那、那個你不是說是『就當零用金』給我的嗎!」

「哇,會心算啦。還在我辦公室出入的時候,就連電話號碼都記不得呢。」

我重重點頭,繼續說下去。

我默默起身。

「好啦,這樣那就是你的東西了。你要好好使用,不可以疏忽保養喔。你花費越多愛在上面,工具就越不會背叛你。」

說着便讓我握了幾把菜刀。

老大誇張地嘆了口大氣,一臉無奈。

「你很認真工作吧?我不會叫你一次付清。總之你先付個一百萬吧,剩下的兩百萬我就讓你每個月五十萬分五次付。」

結果在我開始使用以後,一年就用了超過三十本RHODIA。

阿硯直點着頭說着。

我正打算拿起店家包裝好的東西,他又說「不,我自己拿」,怎樣都不肯放手。

老大重重點着頭。

「好啦,話題拉回來。傳統上認爲刀剪類的東西是不能送人的,因爲會切斷緣分。所以除了菜刀以外,剪刀也是。還有梳子,這是因爲梳子的發音(kushi)跟『苦』(ku)還有『死』(shi)這類令人忌諱的字眼念起來一樣。」

「我說你啊,要再多學學呢。喔對了,還有這個也要給你。」

每天都過得相當充實,後來老大也開始將處理湯底、配菜調味這些工作交給我。我就這樣一直磨練,心想着總有一天要站在老大旁邊揮動平底鍋。

我在到東京沒多久以後,曾經受到在新宿認識的人照顧。後來才知道,那個人就是所謂的「小混混」,不屬於任何組織,但到處在犯罪事件中賺黑心錢。我雖然沒有直接幫忙過對方的工作,卻有幫他顧過辦公室,還拿到了零用錢。不,要說是零用錢的話那金額未免太大,所以應該是封口費吧。

「你有拿報酬吧。」

交易就這樣成立了,但加上磨刀石還有一些其他配件的金額並不小,雖然不是大到很嚇人,但我實在不懂用五圓來交換的意義何在。

接着他從懷裏拿出名片夾,遞了一張給我。

「應該是這把吧……不管是重量、握感,都有種吸在手裏的感覺。」

「賣啦!」

「欸,你有五圓嗎?」

「你這傻相露出那麼錯愕的表情,不怎樣的五官會更明顯喔。好啦,五圓你總有吧?快點拿出來。」

「你怎麼不告訴老大呢?就算跟那種奇怪的人扯上關係,你那時候也還沒成年吧?而且是對方故意那樣說的。只要告訴警察,或許他們會有辦法。」

我在老大的店家過了三年那樣的日子,然後進入第四年夏天。

三位前輩當中兩個人已經離職,另外一個人因爲結婚所以離開了公寓。不知何時我已經有了三個晚輩,所有人都是從自己的家裏通勤上班,所以公寓就只剩下我和老大兩個人。

那個人愉快地用力搖頭。

「是啊,因爲這對廚師來說沒有益處。」

阿硯的聲音聽來有些寂寞。

我從口袋裏的零錢包拿出了五圓硬幣。

那個人一臉煩悶地熄掉煙,一口氣喝乾稀釋的威士忌。

「你試着拿幾把看看。」

雖然我還搞不懂狀況,但總之也只能照他所說的做。

「哎呀,去哪裏鬼混啦?再不快點的話,澡堂就要關門囉。」

街燈下站着的他露出噁心的笑容,接着又說:「營業結束之後陪我一下吧。」

「我沒有那麼多錢……」

「是啊……我也是自己一個人悠悠哉哉地經營店面,但若問我能不能僱用員工來經營這間文具店,我實在是沒有自信。」

「不管是刀剪或者梳子,都有各種解釋。有人覺得刀剪有着『開拓未來』的意義,所以相當適合做爲贈禮;也有人堅持梳子能夠『梳理開』什麼東西之類的。但我認爲只要有一點點不吉祥的感覺在,就不應該送人。所以雖然有點麻煩,刀剪類還是用買賣的方式比較好。」

「……感覺你真是乾脆呢。」

只需要坐在辦公室裏接電話,就能拿到比老大店裏月薪還要多出好幾倍的錢。如果是從前的我,想來馬上就會答應。

事情卻不盡如人意。

「謝謝您。」

接着又說「我們喝個咖啡再回去」,然後走進咖啡廳。點完餐之後,老大用他一如往常認真的表情對我這麼說。

「我給你的錢都還給我。那時候狀況還不錯,我應該每次都給你個兩三把吧,隨便估算應該也不會低於三百萬喔?」

「對不起,我不打算辭掉現在的工作。」

所謂的一把是指一萬圓鈔票十張捆在一起,的確他每次至少都給我十萬日幣,多的時候還拿過五十萬左右。

「不對,你要說『買啦!』纔對啊。」

「……謝謝您。但是爲什麼要搞那個『賣了』、『買了』的麻煩步驟啊?」

老大把他放在腿上的紙袋遞給了我。

之後我們在回家路上,他又跟我到處介紹「鍋子就到這裏」、「平底鍋在這邊買」之類的地方,我將我們一起去的店家名字都寫了下來,才一下子筆記就超過了十頁。

「好,這個賣你五圓。」

「我也打算重新開始工作,怎樣,要不要來幫我忙?」

老大哈哈大笑說:「這是你努力一年的獎勵啊。最初的第一把刀我實在想跟你一起選,哎呀畢竟那間店也是個老實到不能再老實的老頭子在做的,會用適當的價格銷售好東西。以後你要是想要什麼刀的話,就去找他們問吧。他們也會記住客人的臉,幫你找你需要的東西。」

我從後門走出去倒垃圾,就看見那個人站在門外。

「總覺得發展過於急促,聽得好累。」

那個人輕輕搖了搖頭。

「呃,喔……」

「嗯,總覺得我是被迫結清過往的帳務啊。來到東京以後隨波逐流,明知那是有問題的錢還收下來,而且就那樣隨隨便便花掉。雖然真的是非常愚蠢,但那時真的是沒辦法。」

老大從口袋裏拿出一本橘色封面的便條本和原子筆。

我立刻打開RHODIA寫下「不可以送人刀剪和梳子」,老大很滿意地看着我,又繼續說下去。

我收下了他遞給我的RHODIA和原子筆。

看見老大沐浴在月光下那爽朗的表情時我想着,不可以給這個人添麻煩。

這讓我倒抽了口氣。他竟然說那時給我的「零用錢」是報酬。

名片上面印着任何人一看就知道的組織圖章。那個時代真是隨便到還能拿那種名片出來,現在的話馬上就違反暴力團對策法了。

「……什麼條件?」

玉玉屋是我們能賒帳的文具店。

「明天拿一百萬來這裏。除了你的工作地點,你住哪我也知道。要是你敢輕舉妄動,我就會到店裏去露個臉。」

「好啦,快點把那個五圓給我,然後收下這個紙袋。」

看見他們那種樣子,還只是實習人員的我們很自然也會相當珍惜菜刀。老大畢竟單身,所以工作結束後就會把住宿舍的我們聚集起來,開始手把手教導我們各種工具的保養方法。當然,老大教我們的事情我可是一字一句都寫在RHODIA上。那時候學到的東西、我記住的大半事情,都支撐着現在身爲料理人的我。

「工作開心嗎?」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問話,想必我看來是一臉錯愕。

其實真的就是如阿硯所說。

「是啊,但是那個時候我真的是什麼事情都不懂,一心只想着留在那裏會給老大添麻煩。真的就如老大所說的,我真是個笨蛋。就是因爲沒讀書所以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明白,因爲被人威脅就發抖逃走,是個相當悲慘又沒內涵的人。」

阿硯用力搖着頭。

「沒有那回事。如果是那樣的話,就不會有現在的你了。」

「……是這樣嗎?希望真是如此。嗯,反正等我去了關西以後,竟然馬上就找到工作了。總之等到安定下來以後雖然也用掉了一些存款,不過剩下的我就全部用掛號寄給那個人了。當然金額並沒有到一百萬,總之能給多少我就全給了。之後我收到薪水也大部分都送了過去,所以一年半左右我就補上他要的金額了。」

「……真厲害。不過對方竟然沒有追到關西去嗎?」

我點點頭,說老實話我也很擔心對方隨時會出現,結果並沒有。我想可能畢竟錢有送去,所以他也不想特地花交通費來威脅我吧。

「那麼死纏爛打的人現在怎麼樣了呢?」

「死啦,被捲入暴力集團糾紛當中,幾乎就在我還完錢差不多的時候呢。我現在也還清楚記得,是在中華餐館裏面喫着餃子跟炒飯的時候,看到電視新聞才偶然得知的。」

「咦,是這樣嗎?雖然這樣講好像不太好,但要是他早點死掉就好了呢。這樣一來銀先生你也不用那樣拼命工作,還那個莫名其妙的借款。」

「不,幸好他活到我還完錢了。對我來說,這樣我就感覺自己真的將過去結清了。不過多少還是覺得有種令人傻眼的感覺,所以就覺得不想待在日本了……」

阿硯像是想到什麼而拍了一下手。

「所以纔會出去流浪啊。」

「……嗯,就是這樣。」

阿硯好不容易轉爲明亮的表情又忽然一沉。

「但既然是這樣的前因後果,我更覺得應該要寄開店通知過去。」

「嗯,也是啦,所以我才煩惱。」

阿硯將茶碗等東西都收到托盤上,又補上一句。

「呃,這算是我拜託你,還是請你寄通知給老大。信封信紙我會準備,你請稍等一下。」

剛纔還相當安穩的氛圍驟然消失,阿硯毅然決然地如此說着,拿着托盤就離開房間了。

「『早安』、『您好』、『謝謝』、『對不起』,這四句話在說的時候都要口齒清晰,對方沒有聽清楚就跟沒說是一樣的。」

「那麼情況如何?」

「最後是用海苔卷收尾,結果他總共喫了十一貫壽司外加一個海苔卷,但總共卻花不到三十分鐘呢。嗯,畢竟我是負責握壽司的那個人,要說這樣是很快結束是真的很快,但要說時間很久倒也是挺久的……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我想讓你喫喫看,就做了散壽司過來。」

「去美術館和博物館看好東西、看電影跟舞臺劇、讀書,也就是讓自己養成那些可以培養教養的習慣。說什麼『我不懂』、『很無聊』的傢伙,只是沒有好好去做而已。」

銀有些害臊地搔了搔頭說着。

我聽過好幾次他這樣說,聽了幾十年……現在也還能清楚想起。

他說着又深深低下頭,這樣一來又換成我不知所措了。

「總之就是要學習所謂的美,因爲料理可說是一種綜合藝術。不動用五感的話,就做不出好的料理。」

「我不會打擾你的,請你慢慢寫,我等等會拿新的茶過來。」

「這一切都是託了阿硯的福,真的很謝謝你。」

「然後啊,他從外套裏拿出了祝賀袋,就這樣從容放下。說什麼『一點小心意』,又說『你很努力呢』。然後就這樣離開了。」

「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那、那結果?老大的反應如何?」

銀鬆開雙手,再次低下頭。

「這樣就準備好了,接下來只要放進店門前那個郵筒就行。」

「我想信封和信紙用這個比較好,相當優雅且什麼場合都可以使用。筆就用這個,我選了字寫起來感覺會比較柔和的款式。這是我自己準備的,所以不需要費用。還請務必用這些東西將先前的事情還有開店通知告訴老大。對了,通知的信封跟信件可以一起裝在稍大的信封裏面投遞就好。這方面還請放心,我一定會幫你處理好的。」

「頭髮最少三星期要去剃一次,反正是剃光,就算順便剃個鬍子也不用三十分鐘吧?還有,就算覺得好像要感冒了也要去洗澡。通常身體狀況變差就是沒有好好自我管理的證據。指甲三天剪一次,另外,早上洗臉的時候要看看鏡子,確認鼻毛有沒有跑出來。保持身體清潔是身爲料理人最基本的條件。還有廚師服的扣子要扣好、廚師帽也要直直戴好,穿過一次的廚師服就要洗,洗了就要燙,這些都會有人看着的。」

「沒問題的。」

位於東京銀座一角的文具店「四寶堂」,喜歡上店主寶田硯風格的常客們,今天也讓店裏相當熱鬧。

現在很後悔,想想當初要是有老實跟老大商量就好了。又寫下我逃到關西之後,在咖啡廳和烏龍麪店等多間店家拼死工作,好好地還清了借款。

我輕輕點了頭,從口袋裏拿出RHODIA,把最後留下來的那個「發通知給老大」也畫上一條線。

還完借款之後因爲鬆了口氣,不知該何去何從,結果去了歐洲。用工作存下來的錢到處移動、走遍各地,去到一個地方就在餐飲店找工作,一開始也從洗盤子和前置準備工作開始,但因爲在老大的店裏學了很多,所以不管去哪裏都馬上受到重用。到處流浪,學習了法國菜、義大利菜和德國菜的基礎。在那段時間我用完了一百本RHODIA的12號便條本,並且整理爲十本筆記本。

一回神才發現已經寫超過十張信紙。

阿硯慌張地揮了揮手。

阿硯將通知和信件放進稍大一些的信封,又從架子上拿出了磅秤來測量信件的重量。

阿硯大概是從一樓的店鋪衝上來,有些喘地將東西遞給我。

「久等了。」

「菜刀、砧板、鍋碗瓢盆是工作工具,要當成自己的手臂、手掌來細心對待,不這樣的話,它們是不會聽話的。」

阿硯送我到店門外,親眼看着我將信封放進了郵筒。

被獨自留下的我也被迫要面對潔白的信紙。原先想着是否應該要寫上正式的招呼語之類的東西,結果還是從「前略 相當久不見了,您好」開始。

我從椅子上起身站直,低下了頭。

「咦,真的嗎?」

「當然,畢竟我想向你稍微道個謝啊。」

從離開老大的店家回到日本花費了十年,後來我進了壽司店從頭開始學習,如今終於也能開自己的店了……

猛然一看窗外,天上是一片卷積雲。秋季那有些潮溼而舒適的風由略略打開一半的窗戶吹了進來。

十二月某天,「四寶堂」店主寶田硯在店門前用掃把打掃着地面,法人團體客戶的工作告一段落,也比較清閒些。

「謝謝你,真的是一切都受你照顧了。」

「謝謝你。……但我沒寫過信呢。」

「……太好了。」

「當然,我的榮幸。」

「昨天老大來我店裏了。」

硯誠惶誠恐地接過紙袋,銀則綻開了笑容回答。

回到日本以後,我也一直RHODIA不離手,手上已經有滿滿超過十個紙箱的筆記……

不管哪句話,對我來說都是重要的教誨,我一直都相當珍惜老大對我說過的話。

「我的店裏是會先處理到只剩下塗醬油、揮發過的味醂或者撒上鹽還是桔醋等調味,接着可以直接讓客人入口的狀態,但是老大真的是喫得超快。就是說了『這是紅肉』或者『海膽來了』之類的放在餐檯上,他馬上伸手倏地放進嘴裏。好好咀嚼過後吞下,用茶湯清過口腔以後就看着我,一臉寫着『好啦,下一個』,完全沒有什麼閒情逸致的餘地。」

「早安。」

哎呀呀,是不是順勢說了太多啊,我有點後悔了。

銀的店家是那種專做「無菜單料理」的高級店家,單人消費不會低於三萬日幣。

此時壽司師傅札銀忽然現身,硯馬上打了招呼。

「沒問題嗎……真的這樣就行了嗎?」

銀雙手抱胸陷入沉默,硯盯着他的臉瞧。

接着又從收了許多郵票的冊子裏面取出祝賀用郵票,細心貼上。

「薪水的一半要投資在自己身上。你們知道什麼是投資嗎?首先是要有好的工具,好的工具只要細心保養,就能用一輩子。然後以客人的身份去一流的店家用餐,這樣一來可以培養觀察店家的眼睛,也能學習其他地方的技巧。」

「所以我想再多麻煩你一點,可以再跟你借二樓的桌子嗎?我想寄謝函去感謝老大來我店裏。真不好意思,也要麻煩你幫我準備新的信封和信紙了。」

「沒有那回事。但真是太好了,能幫上你的忙。」

「別、別這樣。我才真的是多管閒事呢,也正在反省自己是不是過於失禮了。要是惹你不開心的話,還請你原諒。」

「是啊,真的。還特別早了點來。」

阿硯現在完全就是四寶堂店主的樣子。

事情實在太多了,覺得好像要溢出腦袋,煩惱着不知該寫什麼纔好,總覺得下筆不流暢。回想起來從沒想過能夠靠着料理技藝養活自己,若是沒有遇到老大,若是老大沒有把這樣的我撿走還細心教導我,也不會有現在的我吧。越想越覺得手抖到沒辦法好好寫字。

硯輕輕搖了搖頭說着:「總覺得好可怕,快不敢聽下去了。」

「他啊,不管我端出了什麼都沒開口說話,就只是放進嘴裏咀嚼喫下……我簡直擔心得要死。不過他有時候會重重點頭,說着『原來如此』之類的,而且中途還拿出RHODIA寫了些什麼。當然我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是寫了什麼事情,唉,我那時真的好在意。」

之後又去了美國,湊巧在有進口日本食材的超市認識了一家餐廳的老闆,他說什麼「既然是日本人應該會做吧?」就半強迫地挖角我。壽司、天婦羅、壽喜燒這些我全部都做得出來,但總是心有芥蒂,覺得自己沒有學過日本料理的基礎,想着得從頭學起而回國。

將那些事情化爲文字、好好面對自己的過去,就能清楚知道老大除了料理以外,還教了我寫筆記、讀書等等生而爲人的生存方式。離開店家以後不管是去關西、歐洲還是美國,甚至是回國後我拜師的壽司店,大家能夠接受我,肯定都是因爲老大教了我身爲一個人的基礎。

或許是聽着就覺得緊張,硯也深呼吸了一口氣。

「他進了店裏就在最靠門邊的座位坐下,說『一人份的壽司,飲料就給我茶』,我當然馬上端茶和手巾給他,然後開始捏壽司。一般套餐會有前菜、生魚片之類各種東西,飲料就搭配套餐內容進行調整……不知道只有壽司的話老大能不能接受,我真的很不安,但也只能靠自信做下去。」

他說完就下去一樓了。

硯說着便拉開店家的玻璃門,請銀進去。

「所以啦,總之就是有沒有想要一直成長的上進心啦。不過哪,要區分有沒有上進心倒是簡單,就看那個人有沒有做筆記就知道了。」

阿硯的聲音聽起來更可靠了。

「哎呀呀。」銀開心地笑着安撫追問情況的硯。

「那,然後呢?」

阿硯硬是把信紙信封還有筆塞進我的手裏,又說着「好啦,快點」,催促我起身穿上鞋子。接着把我帶到小平臺另一邊那擺放在巨大古老書桌前的椅子坐下。

「哎呀,早啊。」

「粗暴對待材料的人,技術絕對不會提升。不管是蔬菜、牛、豬還是魚,原本都是活的,是人類爲了自己方便而把它們帶來,奪走它們的性命。所以不可以浪費任何東西,必須心懷感激。而且農民、漁夫、酪農那些生產者也是相當辛苦,如果打從心裏感謝那些人的話,也就不會浪費了。」

「去過一百次美術館,自然就會培養出那樣的眼光。越看越會覺得對繪畫本身或者畫家提起興趣,查過之後就會發現各種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尤其是西洋繪畫,有很多題材是來自歷史、希臘神話或者基督教之類的,只要稍微有一點這些知識,有趣的程度就會完全不一樣。」

這麼說來,他在當鋪看見便宜的熨斗就買來給我了。

硯忍不住說着。

「道謝?」

「換了一個新的茶杯以後,他喝了一口便起身離席。好好把椅子放回原處以後,直直看着我的眼睛說『受教了』,然後挺直身子低下頭,又說『很好喫』。我覺得應該要說點什麼纔對,腦子裏卻沒有半句適合的詞句……好不容易纔擠出了『謝謝您』,結果也就只說了這麼一句。」

「原先開店是六點啊,結果五點左右就有人在店門外走來走去的。我想說奇怪了就出去一看,竟然是老大站在外面。我真是瞬間腦袋一片空白,低下頭跟他說『好、好久不見』,他用我熟悉的聲音說什麼『我想這應該是需要預約的店吧,不過可以現在麻煩你嗎』。畢竟前置準備已經做好,預約的客人是七點,所以我當然馬上讓他進店裏了。」

「我想這個應該沒問題。」

「那,然後呢?」

首先對於自己突然失蹤的事情老實道歉,並且加上說明,消失的理由是在遇到老大之前曾經往來的流氓認定我有跟他借錢,因此被迫逃走。

「超過一百公克但在一百五十公克以內,好。」

銀遞出了一個紙袋給硯。

現在的聲音虛弱到根本不像我自己,實在是很羞愧。

《銀座四寶堂文具店》1 回憶小心輕放 便條本插圖(2)
《銀座四寶堂文具店》 · 1 回憶小心輕放 · 便條本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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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銀座四寶堂文具店 1 回憶小心輕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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