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太陽不就是debuff嗎?
《成爲陽光系的我專屬的青春至上主義》 · 持崎湯葉 · 2.3萬 字
【業務通知】已經從真田同學那裏瞭解狀況,免除你的去勢之刑。
祝賀你保有完好之身!
工作時間,我來到大廳時,就看到熟悉的三個女生聚集在櫃檯前。夏繪良和宇民似乎以遊遊爲中心在聊天。夏葉姐也在。
「啊,橋汰快過來!」
一看到我,夏繪良立刻招手要我過去。
「怎麼啦,妳們三個怎麼湊在一起?」
「因爲遊遊遊很努力呀。」
「是夏葉姐幫忙糾正遊遊的姿態和說話口氣吧?現在已經有所成效了。」
「哦哦,這麼快啊!真厲害耶。」
「這不是當然的嗎!也不想想師父是誰!」
在夏繪良和宇民毫無保留的讚美中,夏葉姐自信滿滿地昂首挺胸。
這麼說來,我馬上就能見到全新的遊遊了吧。想不到居然這麼快就能和成爲時尚陽光系的遊遊見面,身爲陽光系前輩的我特別欣慰。
來吧,快讓我見識遊遊努力的成果!
「欸嘿欸嘿,橋汰同學來了……」
「……嗯?」
鬆緩的表情、挺不直的背脊、忸忸怩怩的動作,再加上軟綿綿的語氣。
這和幾小時前……不對,和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好像也沒什麼分別。
面對令人沮喪的結果,我只能將視線轉移到夏繪良等人身上。結果看到她們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茫然表情。
「好奇怪捏?遊遊遊之前明明很帥氣……」
「剛纔妳不是抬頭挺胸,每個動作都很乾練,連說話語氣都乾脆有力嗎?」
「說什麼屁話,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噁心的日語!」
「……結果是跟你踢足球喔?」
旅館兼職的第二天,人與人的情感都在莫名其妙中交錯匯合,吵吵鬧鬧又是一天。
時間即將來到下午三點。因爲不用清理客房,第二天的工作比第一天更早結束。
沒想到事情竟會是這樣的發展,我啞口無言,連腦子都無法正常運轉。
「唔……」
「宇民,妳發飆了嗎?」
因爲從昨天到今天都一直在工作,所以那種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仔細想想,對室內派來說,從昨天到今天可說是相當充實的一天半了。
「橋汰……我們也去巡禮吧?」
「真的假的!要是被夏葉姐發現,下面會被割掉耶!」
「不、不要把我變成流行語啦!我絕對要阻止這種事發生!」
「嘎哈哈哈哈,有什麼關係!在沙灘上踢足球可不是常有的事喔!」
「宇民,妳有想好這段時間要做什麼嗎?」
「啥啊啊啊啊?我現在就可以把你的肌肉剁成肉沫……」
其實大洗是某部人氣動畫的背景舞臺,整座城鎮都致力於發展觀光產業。這裏有好幾處著名景點,不少粉絲都會專程前來聖地巡禮。
被夏繪良帶着鼓勵性質拍了拍背後,夏葉姐狠狠瞪了我一眼。
「話說回來,真田受傷了吧。我在中庭見到她了。」
順帶一提,我和龍虎目前都是隨便去哪都行。不過龍虎的體力有限,我猜他其實也偏向宇民她們那邊吧。
「動畫的舞臺真的在大洗嗎?超絕大奇蹟!人家也想去聖地巡禮!」
「我想也是,那還是算了。反正我跟踢足球的女生肯定相處不來。」
「勸你還是別這麼做。去勢雖然是開玩笑,被發現我跟女生說話時,夏葉姐的反應真的非常恐怖。」
「我沒看過那部動畫耶。」
那部動畫我當然也看了,對聖地巡禮頗有興趣。徒然卻是完全狀況外的模樣。
在我登場後,由夏葉姐一手打造的超級遊遊立刻解除魔法,恢復成最初的模樣。
「咦……?」
「……咦?」
雖然有部分是爲了徒然,做出這個選擇最大的理由,還是因爲我想和夏繪良待在一起。
昨天有三個穿着泳衣的女孩子和雌小鬼將這片沙灘裝飾得既浪漫又夢幻,可是現在眼前只有藍色的天空、白色的沙灘,還有穿着海灘褲的肌肉蘑菇頭。
出聲的是姍姍來遲的夏繪良。
「喂喂喂,我們好不容易纔來海邊耶,當然要玩到盡興纔可以啊!再多多享受大海的滋味吧!」
我想去聖地巡禮,想和夏繪良在一起……算了,偶爾這樣也不賴。和遊遊他們一起聖地巡禮後,夏繪良應該能重新振作吧。
「宇民,妳怎麼還在嘴硬!怎麼樣,輸給我的肌肉有什麼感想嗎?」
「一見到橋汰同學……我好像就全部忘光光了,欸嘿欸嘿……」
「上田不去也無所謂,你們想肌肉巡禮就去吧。」
我在做什麼啊?
繼昨天之後,今天我又來到這處海灣。
「沒看過動畫的話,那也沒轍了……」
「哦哦,不愧是橋汰!果然還是我的肌肉巡禮更重要吧!」
「是啊……咦,你不是說不記得真田同學嗎?」
宇民、遊遊和龍虎異口同聲發出「啊啊~」的嘆息聲,接受了我的答案。這種事也有可能發生嘛。其實我一集不落地全部看完了。
「大家怎麼啦?剛纔有沒有聽到好像是工廠發出的噪音呀?」
「當然啊。難得來到大洗,我想去聖地巡禮。」
聽到這句話,遊遊和龍虎猛然一驚,神情變得開朗。至於徒然,則困惑地歪頭。
我很清楚宇民在說什麼。
宇民和遊遊都覺得海邊昨天已經玩夠了。
徒然說完便自顧自地放聲大笑。用腳靈活地挑球,並且將球踢得又高又遠。
「橋汰同學……你不跟我們一起來嗎?」
好像是因爲見到我這張臉、聽到我的聲音,遊遊就安心地把原本繃緊的情緒都放鬆了。
「啥,騙人的吧?那部動畫那麼紅耶?」
我們討論得差不多了,只要把接下來的預定行程告訴夏繪良就好。
難得到了大洗,我當然也想去聖地巡禮,但這也沒辦法。
「啊────那部動畫人家也有看喔!」
「好過分!」
等團體客人回來後,傍晚還得幫忙上菜,不過在那之前都是自由時間。
「剛、剛纔是怎麼回事?好像有什麼東西突然被淨化了!」
「又、又得從零開始教起嗎……」
「欸嘿欸嘿……宇民味噌辛辣拉麪。」
遊遊和龍虎都興奮到兩眼放光了。好像恨不得現在就立刻動身去聖地巡禮。
「昨天夏繪良說的時候我一時沒想起來,今天早上才突然想到。她以前跟夏繪良同一隊,而且踢得比夏繪良好太多了。」
包含我在內,現場陷入一片混亂。這時遊遊才用她軟綿綿的音調開口解釋:
「真田同學還記得你喔。」
「欸嘿欸嘿,夏繪良也是我們這邊的……」
相對地,超級戶外派的男人──徒然也用盡全力捍衛自己的觀點。
身爲唯一在現場目睹全程的人,我必須做點什麼,來療愈她受傷的心纔行。
「呼哈哈,真是遺憾啊!不過橋汰要忙着我的肌肉巡禮啦!」
要是我也表明想去聖地巡禮,他肯定會哭喊着:「不可以排擠我!」這麼一想,確實有點可憐。
「什麼嘛,那我也要找個女生說話!」
「…………」
我哭了。偷偷躲在廁所裏哭得好大聲。
遊遊和龍虎打從心底感到遺憾似的抬起視線望着我。
我們變回最原始的模樣躺在沙灘上曬太陽,然後比賽誰先衝進海里,到現在渾身溼答答地把排球當成足球踢,球在兩人腳下被踢來踢去。
「沒看過的動畫就算去聖地巡禮也不好玩,我還是跟徒然去海邊好了。」
徒然拍拍我的肩膀。不知爲何,這傢伙已經把上衣脫掉了。
「欸嘿欸嘿,我和宇民民一樣……」
「這、這是我的錯嗎?」
「海邊已經玩膩了,今天我想悠閒地度過。」
真危險。在宿敵徒然的挑釁下,宇民還是忍住了即將發作的脾氣。只是在拚命壓抑想發飆的情緒和耍裝腔作勢的本能時,她的身體好像需要大量排熱,所以此時的宇民纔會滿臉通紅,彷彿連汗水都被蒸發過。
而且夏繪良應該會選擇站在徒然這邊。既然如此,我的選擇只能是……
「是喔──不對,爲什麼橋汰連這種事都知道啊?」
***
聽完安排後,夏繪良卻說出出乎我意料的回答。
「絕對不可能,誰要搞那種噁心的巡禮啊。」
我時刻謹記要和夏繪良拉近距離的目標,不過此時我更在意的是夏繪良正爲了真田同學的事而心情低落。雖然她完全沒在我們面前表現出來。
原來在徒然眼中,夏繪良的球技不怎麼樣啊。以我們外行人來看,不管是徒然還是夏繪良都很厲害。
「真是意外。不過這麼一來分組也完成了。那邊髒兮兮的臭男生們就自己去肌肉巡禮吧。」
「欸嘿欸嘿……其實我也想去……」
身爲居住地不靠海的縣民,想趁着在大洗的這段日子好好感受大海,這樣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昨天我們利用這段時間到海邊玩了一趟。但今天也要複製昨天的行程嗎?好像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
「我、我也是……一直在等誰能提出來……」
「你這人會不會察言觀色啊?還不趕緊哪邊涼快滾哪兒去!」
「上田……好啊,來試試看誰纔是真的有本事啦!」
「我跟她有稍微聊一下。」
結束工作後,我們先聚在男生房裏商議。然而遲遲不見夏繪良的蹤影,於是便由我們五人先商量待會兒的去處。
「時機不對啦。錯過第一集後,我就乾脆放棄了。」
「已經被發現了,不過我還活跳跳的,那裏也沒出事。我是有理由纔去找她說話。」
「加油捏,夏葉姑姑!不要輸給橋汰!」
於是這時由我向宇民提出一個疑問。
「妳是怎麼了,粉紅毛?和我一起特訓的成果到哪兒去了?」
「徒然,你對足球還有留戀嗎?」
我被刺激得差點改變心意,好不容易壓制住衝動,只能從嘴裏擠出像是老父親的臺詞說:「你們要玩得開心喔……」
「肉沫、肉……咻咻咻咻咻咻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沒發飆啊?」
「早就沒有了。既然是無能爲力的事,我就不會再想東想西放不下了啦。」
不久前,我曾問過徒然。
爲什麼不加入足球社?爲什麼不再繼續踢球了?
一個深愛足球的男人竟會選擇放棄,很明顯有什麼負面的理由。所以提問時,多少也需要一點勇氣。
縱然徒然坦然地給出答案,當然不是多愉快的內容。
在國中三年級的一場正式比賽中,徒然和對方選手因激烈的肢體碰撞,頭部遭到重擊,右眼也因此受傷。自那之後,他的眼睛就很難對準焦距。
傷勢恢復後,日常生活倒是沒有問題。甚至可以在玩樂時接觸足球,體育課上活動筋骨或游泳都在容許範圍。
不過若是長時間進行激烈的運動,視力很可能會再受到影響。
眼睛的症狀不像扭傷或骨折那樣,只要花時間治療就能痊癒。就算動了手術,有些事也無法盡如人意。
所以徒然在國中時就放棄足球了。
「哎呀,反正就算繼續踢球,也不一定能成爲職業選手嘛。我只是體格比較健壯,但球技也就馬馬虎虎。當然我沒有像夏繪良那樣爛得離譜啦!」
徒然大口一張,發出「嘎哈哈」的笑聲。
照夏繪良所說,徒然受傷後消沉了好長一段時間。看着他現在開朗活潑的模樣,實在難以想像。
不曉得他經歷了多少糾結與苦惱,才終於接受殘酷的現實。
現在的徒然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着。然而誰也不清楚他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
可是徒然都用笑容來面對了,身爲朋友這種時候就無須多言,陪着他一同歡笑就夠了。
「好不容易纔從那個全是臭男人的世界裏解脫!我要好好享受青春!要那種酸酸甜甜的青春啦!」
「嗯──那樣的青春確實讓人嚮往呢。」
「好想談戀愛喔喔喔喔!我想要談戀愛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徒然面朝大海咆哮。不知是否被他的大嗓門嚇到,幾隻原本佇足在岩石上小憩的黑尾鷗同時振翅飛起。
『在上田同學眼中,看到的是這樣的情況嗎?』
她有像過去的遊遊那樣表現異常,對我發出SOS的求救訊號嗎?
「唔──……這個嘛……」
直到時針跨過午夜,新的一天到來,我才鑽進被窩。
『──在嗎?聽得到我說話嗎?』
況且夏繪良有向外求援嗎?
「你去房間角落數質數好了。」
「這是事實嘛。如果是真田在意,那我還能理解。那傢伙確實踢得不錯。」
要我幫夏繪良和真田同學重修舊好嗎?明明我連她們經歷過什麼都不清楚。
倘若現在昏睡過去,這些疑問都將被埋藏在心底直至煙消雲散,不再被記起。
夏繪良放棄足球真正的理由爲何?真田同學說的「以前發生過一些複雜的狀況」又是什麼?
「嘿,厲害到不輸男生嗎?」
「別增加無謂的選擇啦,白癡蘑菇頭!」
之後我們就和昨天一樣,在團體客人歸來後幫忙上菜,第二天也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哦哦?幹嘛?雖然聽不懂,你在誇獎我吧?」
就算如此,我又能爲夏繪良做什麼呢?
「這樣啊,你是這麼想的啊。」
回到旅館時,遊遊和夏繪良他們已經結束聖地巡禮回來了。女生房裏擺滿了剛買回來的周邊商品,四人一副既滿足又充實的神情。
「這種時候當然要玩大老二啊!」
可是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之前聊到陰鬱系和陽光系的區別時,完全不曉得什麼是陰鬱系和陽光系的徒然曾這麼說過:
或許夏繪良需要的不是可以讓她依靠的對象,而是能放鬆心情一起玩樂的夥伴吧。
「纔不是呢,簡單的抽鬼牌纔是最讚的啦!」
大家的體力和精神不像昨晚那樣疲憊不堪,夜裏我們聚在一起玩卡牌遊戲。
在識人一途上,這雙眼睛絕不會模糊失焦。
「真田同學也是這麼說,她覺得夏繪良是球隊裏的太陽。」
今天我也沒有和夏繪良長時間獨處。
徒然笑着回應。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要找夏繪良硬逼她說出一切嗎?這種舉動難道不是在她的傷口上撒鹽嗎?
徒然沒有把世俗法則當一回事,在待人接物上也不帶有任何偏見或先入爲主的想法。
徒然對所有人都沒有偏見。對於他認定的觀點,也不參雜個人的好惡。
也許身爲陽光系的夏繪良自己就能解決問題了。
「欸嘿欸嘿,UNO好有趣……暫停罰兩張。」
「啊──怎麼說呢?那傢伙雖然踢得很爛,真的很享受其中,我原本以爲她上高中以後還會繼續踢球呢。」
「不得了捏!UNO超絕火熱!暫停罰兩張。」
我感覺到自己正受控於這樣消極的思想,試圖逃避問題。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的人啊。
「我不清楚他們隊上把男女隊員拿來互相比較的風氣是怎麼回事,但我不覺得夏繪良會在意這種事。畢竟在跟男生比較前,她的球技根本拿不出手嘛。」
『只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真實,毫無疑問是小笠原同學的長處。但對於上田同學而言,恐怕並非如此吧?』
話一說完,徒然立刻露出得意的表情,伸出大姆指指向自己的右眼,挺起胸膛放話:
***
睡醒就是最後一天了。中午之前要送團體客人離開,做完大浴場和客房的掃除工作後,差不多就到了我們離開旅館的時間。就這樣,三天兩夜的旅遊兼職也將落下帷幕。
於是我也放縱自己沉迷在這一晚熱鬧又愉快的時光中。
「四、四張了啊……啊,可以再加兩張了♪雜魚──雜魚──♪」
「總覺得……我好像一輩子都贏不了你。」
「是啊,確實在誇你沒錯。」
夏繪良和真田同學,她們會自己解決問題吧。時間應該能解決問題。我對她們的過去不甚瞭解,沒必要硬湊上去多管閒事。
所以若是夏繪良感到惶惑不安、悲傷難過時,我自當竭盡全力爲她護航,陪伴她面對風雨。
「乾脆玩UNO算了!」
「太陽?那是什麼?夏繪良不就是夏繪良嗎?」
『你好像遇到了煩惱呢。』
陷在榻榻米和被窩的氣味引發出鄉愁的幽暗空間裏,耳邊傳來的是龍虎平穩的鼻息、徒然的鼾聲,還有遠方不甚清晰的浪聲濤濤。
「噗噗噗~♪除了美式撲克,其他都是小孩子玩的喲~~~♪」
當肉體的疲勞逐漸轉變爲睏倦的睡意時,我忽然想到。
我還有很多話想和夏繪良說。不僅想拉近和她之間的距離,我還想問她和真田同學到底是怎麼回事。
徒然拚命回想,手指抵在太陽穴上揉了揉。
即使腦海某處掛念着該去深思的問題和尚未完成的目標,在遊戲過程中,我還是將這些煩惱排除在意識之外。
「徒然不這麼覺得嗎?夏繪良的存在就像給周遭帶來快樂的開心果啊。」
「你還真敢說耶。」
「因爲我只相信親眼所見的真相啊!」
『我現在正對着你的前列腺說話喔。』
「徒然,聽到夏繪良也放棄足球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
即使心裏藏着煩惱和不安,夏繪良也能在短時間內重新振作,繼續向前邁進。或許這就是她能成爲陽光系中的陽光系所具備的特質吧。
是的,這就是我的想法。
敵方球隊就算有女生選手,他也會像面對男生一樣將對方視爲一名球員看待。
「欸嘿欸嘿,想玩排七……」
「UNOOOOOO!」
徒然就是這樣的男人。
被真田同學用尖銳的言語傷害後,夏繪良一如往常地開朗活潑。不管是工作的時候,還是打牌的時候,完全看不出一絲異樣。
那時候的夏繪良在想什麼呢?
就是說啊,我現在非常苦惱。
「別把我從夥伴中除名啊啊啊啊啊啊!」
這個聲音……是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嗎?
果然是不管去到任何地方,都能散播熱量的太陽少女。
如同太陽燦爛奪目的她,究竟懷抱着什麼不爲人知的黑暗面?
「……原來如此。」
「老實說,比起夏繪良放棄足球,更讓我驚訝的是她放棄足球的理由。」
「我也不太清楚……說起來比賽的時候,面對敵人我根本沒分對方是男是女。」
因爲此時夏繪良的表情看不出一絲陰霾。
在海邊玩到盡興後,我們去附近的商店買零食喫,才一眨眼的工夫,整片天空已被落日染成夕陽紅。
和徒然聊天時,我偶爾會有牛頭不對馬嘴的感覺,又或是難以和他產生共鳴。當時只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但我從未認真細究其中的原因。
「…………」
「不是,你一次拿兩張幹嘛,白癡蘑菇頭!你這樣要罰錢啦!罰錢!」
「在場全是沒有經驗只會出一張嘴的撲克牌空氣玩家喔?這種時候唯一的選擇當然是二十一點啊!」
妳對着哪裏說話啊!來我的心裏啦。
對啊。爲什麼夏繪良在偶然遇見真田同學後,會有那樣奇怪的反應?
所以爲什麼要誇我啊?徒然有種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架勢,我只好坦誠回答。
『啊───我搞不懂啦!我從來沒有用這種方式分類朋友啊!』
還以爲他記不清當時的情況,沒想到徒然的重點放在其他方面。
因爲我很羨慕你不帶任何偏見的人生態度。
「咦,怎麼說?」
徒然驀地想起什麼般開口:
我喜歡夏繪良。在自己迷茫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曾被夏繪良拯救過。
光是這一點,我就對他心服口服。
就連夏繪良的臉色都燦爛到看不出今天才和真田同學發生過沖突。看來這趟聖地巡禮確實讓她恢復了精神。
可是,夏繪良需要我嗎?
「我哪可能連敵隊的內部情況都知道啦。而且足球裏也沒有開心果這個位置啊。不過她在球場上確實比任何人都更自由就是了。」
這句話足以證明一切。
先不論徒然那偉大的願望能否成真,我接着把話題轉到夏繪良身上。
結果我們把每個人想玩的卡牌遊戲都玩了一遍。
遊戲的內容如右所述,十分愉快地決定了。
「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小笠原同學不會帶着先入爲主的偏見看待任何人。可是上田同學,你心裏早有自己的衡量標準,所以你的意識也在不知不覺間被偏見影響了。』
被影響了?我嗎?
『你是必須從先入爲主的偏見着手,將一切打碎重組,透過自己摸索思量才能得出答案的那種人。我認爲這是上田同學的長處。』
所以妳到底想說什麼?
『你要找出眼睛看不到的真相。比誰都更深思熟慮的你必須不斷思考再思考,直到思考出真理。因爲眼前所見的事物都有不爲人知的一面,你要做的就是解讀出那些看不見的真相。』
好像變成奇怪的宗教理論了。
『在和幻想出來的人物討論這些事的時候,你就已經不正常了吧。』
這麼說好像也沒錯。
腦子昏沉沉的。我好像愈來愈糟糕了,居然和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聊了這麼久。
『我是從你的意識中幻化出來的小森老師。你我之間的對話,更貼近你與深層意識中的自己進行的自問自答,所以用不着太擔心。不過還是要記得帶水果三明治來上供喔。』
就算是幻想出來的人物,也不忘精打細算爲自己謀福利啊。
『最後還有一件事。今天在沙灘時,小笠原同學說了一句很棒的話。』
什麼話?
『夏繪良就是夏繪良,沒錯吧?』
囁嚅完最後這句話,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便消失了。
『因爲無論如何,人都無法成爲太陽──』
***
「──嗯……」
我睜開雙眼。
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間灑落。龍虎和徒然都還在睡夢中。
「上田和夏繪良……你們要去哪裏?」
「看我──怎──麼想──啊──大海──好──遼闊──喔──」
夏繪良露出像是狼狽又憤恨的表情盯着我看了許久,隨後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個「吼」當作回應。
我必須找出眼睛看不到的真相。
撐着划槳,我開口闡明瞭自己帶夏繪良來到海上的意圖,得到的是她的冷笑回應。
怎麼看都不自然的場景讓宇民面露詫異,隨即又咬緊了嘴脣。
「那些衝浪的人好像也都是在這個時間點出沒。不過覺得冷的話,千萬不要勉強喔。」
「…………」
「所以這次橋汰也打算用懷柔手段攻陷我嗎?」
看着她懊悔到連眼神都變得空洞的呆滯模樣,我於心不忍,便把真田同學對夏繪良在隊伍裏的印象也一併說了出來。
「……吼。」
側耳傾聽夏繪良親自作詞作曲並突然發表的奇妙之歌,好像眨眼間就離沙灘愈來愈遠了。直到岸邊的岩石變得像豆子般渺小時,我們才收起手中的划槳。
「…………」
「哇啊,沒有想像中那麼冷耶。明明還那麼早。」
這裏不是能放心說話的地方。
「啊──超顯眼的吼。尤其被一堆大地色系包圍就更顯眼了捏。」
「真的喔──……」
夏繪良的笑容一點都不痛苦。正因爲如此,才讓我火大。
過去爲了引導龍虎和遊遊說出真心話,我也使用過同樣招數。
「啊──……」
「聽說妳和男生都相處得很好,還是能活躍團隊氣氛的開心果呢。」
「我準備好了……」
「什麼……?」
眺望整片中庭的緣廊一隅。一個金髮辣妹就坐在昨天真田同學坐的那個位置。
於是我放輕腳步,像是被什麼吸引般,悄悄走出房間。
光是能讓夏繪良見到這幕美景,我已經心滿意足。說是這麼說,專程帶她來海上,我當然還有其他目的。
「啊,我們去海邊一趟。」
這時我纔對夏繪良說出之前沒來得及告訴她的事。
我和夏繪良順利地各自站上衝浪板,撐着划槳緩緩朝海的那頭靠近。此時的浪頭不高,海浪的流動猶如大河般平穩。
「難得出來旅行兼職,就別去想那些煩人的事,好好享受咩──!」
「嗯。雖然只是偶然,她昨天也坐在剛纔夏繪良所在的中庭緣廊上。因爲看起來情緒很低落,我就忍不住找她搭話了。」
各自進小屋換好泳衣後,我和夏繪良抱着衝浪板和划槳往海邊走去。
應該說,我感覺自己不能再睡下去了。
我們來到因爲一再踏足而變得熟悉,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海灣寶地。這樣我就是連續三天來這裏了,到底多喜歡大海啊。
「昨天我和真田同學聊了幾句。就在她回旅館之後。」
我翻身仰躺在衝浪板上,夏繪良則是雙手抱膝的坐姿,就這麼隨着海浪輕輕搖晃。
嘮嘮叨叨說個不停的我,和不發一語的夏繪良。
看到我和夏繪良站在長廊上準備一起離開的畫面,她忍不住瞠大雙眼,倒抽一口氣。
儘管對真田同學有些抱歉,我還是把當時和她的對話內容大致向夏繪良複述一遍。
「唔嗯,夏繪良怎麼了嗎……咦?」
難得有一大清早出來玩立式划槳的機會。夏繪良也明白如果不好好享受一番,之後後悔的只會是自己。
夏繪良避開我的目光,緊緊抿住嘴脣。
我驀地抬起視線,向左右四周環視一圈。
雖然是大清早,說不定有人會經過這附近。
「只是以前發生過一些糾紛,我和真田纔會變成這樣……只要讓時間沖淡一切,總有一天我們都可以笑着看待這些事啦!到那時我再跟橋汰把事情說清楚!」
「她說夏繪良就是隊裏的太陽喔。」
「要是夏葉姐或其他人問起來,再麻煩妳跟他們報備一聲,就說我們去海邊了。」
「……咦?」
夏繪良躡手躡腳地從女生房裏走出來,手上拿着熟悉的帆布包。前天大家去海水浴時,她也帶着這個包包。
「嗚咪,好舒服喔~」
「……是喔。」
在朝陽的映照下,無邊無際的海面化成一片片銀白色的流光碎影。
「在橋汰家過夜時也是這樣,說不定人家是一到新環境就沒辦法安穩睡着的類型?」
夏繪良就算再心煩苦悶,也不會把負面情緒表現出來。她甚至可以不讓任何人察覺,在玩鬧時裝出打從心底樂在其中的模樣。不對,樂在其中這點可能是真的。
「是這樣沒錯。」
「嚇鼠倫……橋汰怎麼在這裏?」
「不對,應該是心裏藏着事,纔會在奇怪的時間醒來的類型吧?」
「既然這樣──我會像對待陰鬱系一樣對待妳。」
因爲即將到來的重要比賽,她對於自己遷怒夏繪良的行爲感到後悔。
即使再閉上眼睛也睡不着了。
在衝浪板上抱膝而坐的夏繪良視線落在銀光閃爍的海面,認真聽我一一道來。不時拿自己的額頭往膝蓋上咚咚撞幾下,以此自我規戒。
只要能創造出和陰鬱系獨處的機會,就能讓他們吐露內心真正的想法。
「不要再露出那種表情了。」
「正好我們都在莫名其妙的時間醒來,又湊巧在中庭遇到,聊着聊着就想來場清晨的立式划槳活動啦。」
留下這句話後,宇民轉身回到女生房。
幾分鐘後,我在女生房間前的長廊上靜靜等待。
「的確很開心啊!」
「原來如此……你就是用這種懷柔手段攻陷龍虎同學和遊遊遊吧,可惡的傢伙……」
「這就看夏繪良怎麼想嘍。」
即使如此,還是對我的請求輕輕頷首應允。
「咦……真的假的?」
身體不由自主地一震。大概是察覺到我們不小心發出的聲響,宇民竟也跟着起牀了。
「這話也說得太難聽了。」
「沒事啦!沒關係沒關係!」
「我們好像經常在這種時間遇到呢。」
「真田同學她……」
我們相視而笑。
旅行兼職的最後一天,窗外是充滿夏日氣息的晴朗天氣。這三天都是舒適宜人的天氣真的是太好了。
「唉──真的是……我就是坨屎啊……」
「景色也超讚。」
抬眼望去,只來得及捕捉到宇民的側臉。她似乎快哭出來了,這一幕也讓我的心狠狠揪痛了一下。
「海邊……這麼早嗎?」
還有偶然再會的事。其實她心裏很高興,但見到夏繪良臉上微妙的神情後,真田同學也不由自主助長了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
龍虎和遊遊當時都在升學就業輔導室,這次則在汪洋大海中。來到海上後,這裏就成了只屬於我們的世界。唯一能看到的,只有幾個在遠方享受衝浪的模糊人影。
「……我想起來了,前天我們玩立式划槳出海時,夏繪良也說了很羨慕陰鬱系吧。」
「咦?」
關於夏繪良的本質,在我家過夜那天就已經多少表現出來了。而我居然連這麼重要的事都忘記,看來是被旅行衝昏了頭。
「咦……啊,嗯。」
言語間,我彎腰在夏繪良的身旁坐下。「就是說咩~」耳邊傳來她黏呼呼的回應。
夏繪良雙手抱住自己的頭,吐舌微微一笑。就像在真人化改編作品中出現的動畫角色,中庭的花花草草都成了烘托夏繪良的背景。
等我全部說完後,夏繪良給出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她覺得自己是坨屎。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夏繪良開口打斷,她臉上不見一絲陰霾。
「好,那我們就……」
「我也聽聞了夏繪良在國中時的一些事喔。聽說妳踢球時總是很開心。」
「不知怎麼就醒了。我本來想出去散步一下,遠遠就看到夏繪良的金髮。」
「妳現在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就已經不是沒事了吧?然而妳笑嘻嘻地跟我說『沒關係』,簡直像是在告誡我別再繼續踏足妳的私人領域,讓我很傷心。」
拿起智慧型手機確認後,發現時間還沒六點。可能是昨天和前天都連續早起的關係,我纔會在這時間醒來。
「…………」
「……我知道了。你們小心一點喔。」
「明明是橋汰硬把我──拖過來的──」
「……夏繪良?」
明明是讚美,夏繪良的表情不知爲何似乎比剛纔更陰鬱了。
我坐起身想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夏繪良卻逃避似的把頭撇向一旁。
只聽她喃喃開口:
「……橋汰,你也這麼認爲嗎?」
「什麼意思?」
「你也覺得我是太陽嗎……」
一時之間,我竟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夏繪良就算不再踢球,她一定也會在某個地方成爲某人的太陽。真田同學說過夏繪良就是這樣的人。
當時我也十分贊同。因爲現在的夏繪良,就是我們的太陽。
然而有兩個人的觀點,讓我不得不深思自己是否又在不知不覺間犯了先入爲主的毛病。
『太陽?那是什麼?夏繪良不就是夏繪良嗎?』
『因爲無論如何,人都無法成爲太陽。』
雖然其中一人只存在我的意識中啦。
說不定這就是夏繪良的心結。
我遲疑了一會兒後,終於對她開口……
「我確實曾經這樣想過……但人畢竟無法成爲太陽。」
我又抄襲別人說過的臺詞了。
這時夏繪良抬起頭。我意識到已經許久沒有和她的眼神產生交集。
她的眼眶蒙上如薄霧般的水光,但仍然緊抿着嘴,委曲地向下扯成ㄟ字型。
「我也想理解嘛。這跟是陽光系還是陰鬱系沒有關係,我想成爲可以理解全人類的感情、器量超級大的女人。這就是讓自己更接近『像太陽一樣的存在』的方法吧。」
遊遊的時尚陽光系計劃,宇民的拒絕裝腔作勢計劃,以及龍虎的變身雌小鬼計劃。
夏繪良若無其事地道出刺痛人心的過往。最悲哀的是,就連不諳世事的我也知道這樣的大人絕對不在少數。
夏繪良有些難爲情地給出答案。
不過,要我爲夏繪良佈置作業也太……
「咦咦……?」
這時的夏繪良既不是太陽,也不是陽光系。只是普通的十六歲女生最純粹的模樣。
「啊……我明白,大人之間就是會這樣。」
「咦?」
「有,我真的在反省了。」
我實在太沒用了。
「嗯……然後,因爲這個原因,隊裏原本好轉的氛圍又開始惡化,所以我在最後一場比賽前退出球隊了。畢竟會造成這種局面,都是因爲我。而且其中一組監護人團體明顯對我有很深的敵意。」
可是這裏是海上。再怎麼狼狽丟臉也不會被任何人看到,更不會有其他人聽到她撕心裂肺的叫喊。所以她才能放任自己流下眼淚。「啊啊啊啊……」沒出息的哭喊就這樣持續了好一陣子。
「每個人……都說我是隊裏的太陽……我當然知道他們沒有惡意……一開始我也當成普通的讚美……雖然只有一點點,心情真的不美麗啊……」
然而在教室的某個角落,有另一個人暗地裏也被我的這番話深深觸動了。
「這樣的話……我也要像遊遊遊他們一樣,你幫我佈置作業吧。」
隨着她的敘述,彷彿即將潛入比黑暗更令人心慌的洞窟深處。
「嗯……因爲太突然了,那瞬間我纔會露出微妙的表情吧……」
「那個時候,我也不清楚該如何表達那些負面情緒……而且要是否定大家的說法,說不定還會讓氣氛變得尷尬,於是我就更說不出口了……」
明明在說夏繪良的過往,不知爲何突然扯到我身上。而且我完全沒有任何印象。我什麼時候說了會讓夏繪良露出這種表情的話了?
「嗯……那時候橋汰不是說了嗎?『因爲是陽光系,不得不表現出陽光系該有的樣子。』但是有這樣的想法,是件很悲哀的事嗎?」
因爲我原本就是陰鬱系,在某方面更能理解陰鬱系一路走來的心酸。
這也是身爲太陽的意識在作祟。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小小的惡性循環就這麼形成了。
「嗯。」
「我本來就是喜歡,纔去踢足球……根本沒想過要讓隊裏的氣氛變融洽什麼的……可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我也下意識地把那種『職責』當作是自己的義務了……」
我沒有出聲催促,只是聽着濤濤浪聲安靜等待,直到夏繪良願意開口。
「所以你對遊遊遊﹑宇民民和龍虎同學隨時隨地都很關心,可是對我就不是那樣……可惡,不要讓我說出來啦,笨蛋!」
「嗯。」
「我早就知道了!在旅行的這段期間,你幫遊遊遊、宇民民,還有龍虎同學搞了什麼很有趣的計劃吧!」
我認爲最不好的做法──就是迎合世人眼中的分類。
「就是你上臺演講的時候……」
這些事明明都是暗地進行,沒想到居然會被夏繪良發現。肯定是她在我不知情的時候,偷偷問了他們三人吧。
轉頭看去,夏繪良一雙眼睛都哭腫了,不過心情似乎平靜不少。
她又把視線移開了。夏繪良默不作聲地低下頭,雙眼死死盯着深藍色的海面。
先是聽見輕輕吸鼻子的聲音,接着夏繪良的說話聲也傳了過來。
「真的啦。」
因爲是陰鬱系,而不得不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或者因爲是陽光系,無論何時何地都得表現出開朗活潑的樣子。身心都被困在陳腐的分類牢籠裏,比起我想怎麼做,率先執行的卻是我不得不這麼做的顧慮,我認爲是非常悲哀的事。
這句話從夏繪良嘴裏說出來,總覺得有股自虐感。
不過夏繪良像是看透了一切,搶在我出聲前率先回答:
「或許那時的我也在不知不覺間接受了大家爲我打造的人設,把開朗活潑當成自己的『職責』了吧……可是我也會有想說喪氣話的時候,也會有想哭的時候啊。最後那場比賽,我其實也很想上場。」
「不是,抱歉啦……妳說得沒錯。」
就在前天,也是在這片海上,夏繪良曾這麼說過。
「結果根本一點都不自由嘛。」
當然這些話都是說給遊遊聽的。
而且這個人還是總對我們露出燦爛笑容,比任何人都更能象徵陽光系的女孩子。
「真的嗎?」
「很久以前橋汰不是說過嗎?『我跟妳纔不一樣,對那些陰鬱系的心情,我能感同身受。就是真心啦,真心!』你不記得了嗎?」
夏繪良用盡全力大喊,眼淚和鼻水把她整張臉糊得亂七八糟。
「之前我也說過了……我在的球隊,每個年級大概只有三個女生,全部加起來也才十個人左右……總之男生的待遇比女生好太多了。」
「人家想變得像橋汰一樣!」
「……因爲橋汰……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是陽光系,無論什麼事都辦得到?不管是怎麼樣的煩惱,陽光系都能靠自己解決問題,也不需要有人陪伴在身邊……」
「人家纔不是太陽,只是普通的人類而已啦……嗚!」

耳朵好痛。就在幾個小時前,這種先入爲主的偏見還深植在我的腦海中。
真的就如同夏繪良猜測的一樣。
「因爲我是太陽,是隊裏的開心果。想到這或許是我能爲隊裏做的最後一件事,我自己也滿能釋懷的。想着太陽能爲大家做的事差不多就到這裏了吧。」
想要得到真正的自由,其困難程度不論對陰鬱系還是陽光系來說都一樣。
「所有女生都對這件事很不滿,而男生大概有不少人只是把這件事當成笑話吧。像是紗奈啊,她的實力完全足夠與男生匹敵,所以我覺得自己應該站出來做點什麼。因爲大家都說我是隊裏的太陽嘛,教練也是能聽得進建議的那種人,於是我就抱着輕鬆的心情直接找教練談判了。這是我剛升上國三時的事。」
「可是,不管我再怎麼努力都只是徒勞。就算隊裏的氛圍慢慢好轉,監護人那邊我真的無能爲力。觀衆席上那種詭異的暗流湧動,不管離得再遠都能感受到。」
「……就是說啊。本來就是這樣嘛。」
「不只是旅行期間,人家可以當作暑假作業嘛!」
「……………………」
本想自由地活着,卻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了所有自由。
像太陽一樣的存在。我對這句話很疑惑。
「上臺演講?關於陽光系和陰鬱系的?」
湛藍的汪洋大海上,夏繪良任由淚水一顆接着一顆滾落,放聲嘶喊:
夏日清晨的出海時光,就這樣悠悠緩緩地度過了。
而讓她意識到這一點的,就是我那天的演講。
遣詞用字雖然怪怪的,這些內容好像確實出自於我。
如果我能像對待遊遊他們一樣時刻關心着夏繪良,說不定就能早點爲她抹去心裏那些煩惱與憂愁。
這句臺詞最近好像經常聽到。
我再次躺回衝浪板上不去看她,只是專心凝望天邊緩緩流動的夏日雲彩。
「可是旅行都快結束了。」
「像太陽一樣的存在」原本應該是積極正面的印象,在夏繪良這裏卻完全相反,這句話成了牢牢桎梏她的偏見。
「橋汰有在反省了咩?」
夏繪良抬起頭,望向我的目光中透露出一絲軟弱。
「哇啊,太糟糕了吧……」
「原本我想上高中後也繼續踢球,但出了那種事之後就不想再折騰了。而且我很嚮往辣妹的穿着打扮,也想像普通女孩一樣過着普通的生活。除了足球之外還有超多有趣的事在等着我,身邊也有好多朋友。所以我乾脆來個澈底大改變,決定做人要向前看。因爲我想要就此忘記以前那些事。可是……可是啊……」
「話說回來,夏繪良,妳爲什麼會羨慕陰鬱系呢?」
「因爲我的演講,妳才察覺到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就在這時又偶然遇見了真田同學……」
「咦?」
「啊──……」
「──我也想活得自由自在。」
「可是到了現在……聽過橋汰的演講後,我自己也想了很多……後來我終於明白了。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就該把這些話跟大家說清楚……」
「真的假的……要我佈置作業的話,妳想變成什麼樣的人呢?」
我嘴上說著有多喜歡夏繪良,心裏卻對她抱有近似理想的偏見。
「聽你說出那段話時,我腦袋裏想到的是……直接去找教練談判的自己,爲了讓隊裏奇怪的氛圍好轉而做了許多努力的自己,還有放棄足球時的自己。」
「啊……我確實說過。」
「…………」
事後回想,我才發現這一切都是基於「太陽」的身分而做出的行動。
「嗯,那時候的情況真的很糟。而且不知不覺間,連隊伍都開始出現問題……起初我想着總會有辦法解決,所以一直很努力活躍隊裏的氣氛。畢竟大家都說我是隊裏的太陽嘛。」
「可是沒想到這件事鬧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嚴重,甚至把監護人都捲進來,變成難以控制的大騷動。後來不光是教練VS監護人的問題,連監護人VS監護人都鬧起來了。」
「具體來說呢?」
「你……卻說了那樣的話……」
夏繪良的聲音忍不住顫抖,漸漸染上哭腔。
「土爆了!這些屁話是誰說的!」
言語間,夏繪良的語氣逐漸低落。
那次演講時,我提出的觀點便是以這段話做爲結語。
「夏繪良,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妳和真田同學……不,國中時妳在足球隊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遊遊目前也正面臨這樣的課題。無論做爲陰鬱系還是陽光系,就算告訴她想要獲得自由就要以此爲目標努力,妳也不是能在短時間內一蹴而成的。
同時默默祈求着,若是能把我藏在心底那不爲人知的罪惡感和羞愧也一併帶走就好了。這樣的念頭一起,我忍不住扯出自嘲的笑意。
「對啊。活得自由自在這句話說起來容易,但是真正執行起來說不定很困難呢。」
「那時候,我個人的情緒和大家的期待產生了分歧,所以我纔對『太陽』這個字眼有很大的牴觸……可是現在如果有人這麼說,我倒是覺得可以努力試試看喔!」
「這樣啊。」
「因爲不管再怎麼拚命掙扎,真正的我和別人印象中的我還是有一大段差距嘛。既然如此,儘量縮小差距對我也有好處吧?」
「嗯,這麼說確實有道理。」
「所以我的目標就是成爲太陽之女!這就是屬於我追求自由的生存之道!是不是很帥?」
「是啊,帥爆了。但妳不要太勉強自己。」
「沒問題!要是覺得痛苦難受,再讓橋汰像今天一樣幫我就好!」
「嗯,說得也是。我會幫妳喔。無論何時。」
夏繪良笑着露出貝齒,對我說了一句:「那就麻煩你嘍!」
殘留淚痕的臉頰上透出淡淡紅暈。
「人家想成爲陰鬱系!」
「是爲了讓自己更瞭解陰鬱系的心情嗎?」
「沒錯!雖然討厭陰鬱系和陽光系這種說法,有些事不親身體驗就不會明白嘛!」
夏繪良陰鬱系化。這又會是一場波瀾壯闊的計劃。
而且夏繪良做爲陽光系中的陽光系,有辦法成爲陰鬱系嗎?
由於差不多該返回沙灘了,我和夏繪良搖着划槳,從海上朝沙灘前進。
這一路上,我腦子裏想的全是能讓夏繪良願望成真的方法。
「嗯……成爲陰鬱系的方法……好難啊。」
「很難咩──?話說回來,陰鬱系和陽光系差別在哪啊?」
兩者的不同很容易想像,用言語說明卻是一大難題。
頂着一張紅透的臉,她咬牙切齒地低聲說:「徒然晚點也跑不掉……」
「說不定喔。話說回來,我剛纔突然想到一件事。」
這個問題太難了。
「下次有機會見面的話,我再告訴你夏繪良的三圍。」
「夏繪良那時會找足球隊的教練直接談判,應該是爲了真田同學吧?」
「就是這個!這是奇蹟吧──我和紗奈果然在宿命的牽引下緊緊相系捏!」
我想在這一刻,真田同學心裏多少得到了救贖吧。
「做什麼都可以啊。像是看書或沉思。」
目送巴士遠去,夏繪良深有感觸地低喃。
我趁着和真田同學交換LINE的空檔抬眼望去,就看到夏繪良露出一如往常的明媚笑容回應:「說不定喔──」
「嗯?怎麼了嗎?」
「沉思要怎麼做啊!」
從夏繪良口中聽到這個答案時,真田同學臉上也理所當然地浮現安心的神色。
「沒事啦沒事啦。我才應該跟妳道歉。遇到妳的瞬間,我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對不起。」
「對吧?」
「她走了呢。」
「總之,陰鬱系會花更多時間獨自一人思考。」
「喲喲,紗奈。妳們這麼快就要離開了嗎?」
「不是,妳應該要放在心上啊。我都露出那麼奇怪的表情了。」
「哦吼──……」
在我爲此思考時……
夏繪良二話不說直接踹了我的屁股。
「唔哇,醜死了──!」
「那種事我纔沒有放在心上。」
真田同學就站在那裏。一注意到我們,她立刻慌張地和應該是教練的年長女性說了些什麼。因爲不時還伸手指向我們這邊,大概是在表達「那是我認識的人,我想過去和他們說話」的意思吧。
「陽光系因爲和許多人都有交流,更像是瞭解世界的人吧。」
「喔,好啊。」
「相對地,陰鬱系則更注重自己的內在,在慢慢理解自己是怎麼樣的人的過程中,會將自己與他人比較,藉此瞭解世界。就像微觀理論和宏觀理論。」
「回去前還能見上一面,真是太好了。」
「我也覺得那些會自己去喝咖啡或看電影的人超級酷的!在這次的暑假,我也要努力變成那樣!」
夏繪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什麼──?」
「嗯!那紗奈的扭傷要快點痊癒……埼玉要打遍天下喔?」
「嗯。」
「不過要是時間對得上,我可以去看你們踢球。」
不管是搭上巴士時,還是巴士發動後隔着車窗看見我們兩人的身影時,直到最後真田同學都帶着滿臉笑容不停向我和夏繪良揮手。
「嗯,加油。」
「沒錯。時間不用太長,短暫斷絕和朋友的聯絡之類的。像平時跟朋友一起去咖啡廳或約好要一起購物的行程,下次換成自己一個人試試看。」
第一天接觸時戰戰兢兢、不知該從何下手的工作,到了最後一天已經能得心應手地完成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就夠我們把所有工作完成。
「啊!」
「我不會在LINE上跟你說夏繪良的三圍,所以別期待了。」
「我的那麼多事是什麼事!」
「噫──土爆了──!」
「還要獨自思考沒那麼正面積極的事……好像很有道理!」
「因爲正面積極的事,無論何時都可以做嘛!」
在那之後,真田同學便轉身往巴士的方向走去。
「是、是什麼?」
「嗯!現在超絕幸福!而且還很自由喔!」
「哦哦,真的很誇張耶……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因爲我也是這樣嘛。」
「因爲夏繪良不只一次說過,真田同學的實力可以和男生一較高下呀。」
「不要啊!紗奈不要啊啊啊!」
「能再見到夏繪良,我也很開心……不過真是太好了,妳現在看起來很幸福……」
「既然都認識了,我們加個LINE吧,上田同學。這次換你告訴我夏繪良的祕密情報。」
說話的同時,真田同學還「吼喲吼喲」地鬼叫幾聲,很自然地用手肘頂我。
至少我從沒聽過別人是如何進入沉思狀態。
「上田同學,謝謝你願意聽我發牢騷。」
「嗯嗯嗯?聽不懂……微觀和宏觀……是什麼?初音未來(注:微觀和宏觀的發音分別爲micro和macro,初音未來是miku,三者的日文發音相似)嗎?」
「咦咦,一個人去咖啡廳能做什麼啊?」
從海灣回到旅館的歸途。旅館前停着一輛巴士。
或許是這個問題太出乎意料,夏繪良頓時沉默,彷彿臉上藏起所有情緒,嚴肅地看着我。
「怎麼說呢……聽起來可能有點誇張……」
從真田同學衝過來時,她的臉上就寫滿了歉意,雙眼直勾勾地望着夏繪良。
和已經起牀的遊遊等人用過早餐後,我們還有最後的旅館兼職工作。那就是打掃客房和大浴場。
對夏繪良來說,作業或許比想像中還困難。是否該幫她換成更溫和、更容易理解的內容呢?
「哎喲──老實說,看到紗奈的臉,我就忍不住想起以前在隊上的討厭回憶,一不留神纔會在妳面前露出那種微妙的表情。可是能再見到紗奈,我真的很高興喔。是真的!」
「我腳都扭傷了耶。」
接着真田同學就跑到我們面前。因爲腳踝扭傷的關係,她跑起來搖搖晃晃。
「煩死了────!」
「──唔唔嗯……」
比起自己,付諸行動替他人出頭更符合夏繪良的行事原則。何況這個人還是和她私交甚篤的好友。
「晚點我再傳LINE給妳喔,夏繪良。」
「…………」
「昨天我把自己的情緒遷怒到妳身上了!真的對不起!」
「我剛纔好像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是蟲子嗎?」
「呃,應該很多人都做過吧……」
「找時間讓自己置身在孤獨裏,說不定是不錯的方法喔。」
「咦?我沒做過這種事捏……可以和心裏的自己對話嗎?」
「哪裏哪裏,我才應該謝謝妳告訴我那麼多關於夏繪良的事呢。」
「太好了,夏繪良……幸好最後能再見妳一面。」
「只要把妳和其他人接觸的時間分一點出來,當成只屬於自己的孤獨時光,說不定會有趣事發生喔。可以趁着這段時間思考沒那麼正面積極的事。思考的過程中,也許會對自身的存在有更深刻的體會。」
真田同學突然從口袋裏掏出智慧型手機。
「啊哈──對吼,抱歉!」
夏繪良刻意裝出鬼臉,真田同學看到後不禁爆笑出聲。不過眨眼的瞬間,原本沉悶的氛圍已消失無蹤。
「……你怎麼知道?」
該怎麼說呢?陽光系這種恰到好處的肢體接觸,很容易讓人產生心動的感覺啊。真田同學身上那股運動社團的陽光系氣場太強大了,不愧是和夏繪良交好的朋友。
「…………」
「孤獨的時光,好像不錯耶!」
「妳應該也有自問自答的時候吧?和心裏的自己對話之類的。」
即使到了最後,夏繪良都不忘留下一句超級陽光系的發言。
「孤獨?是指讓我獨自一個人嗎?」
這句話一說出口,夏繪良的成爲陰鬱系計劃終於有點頭緒。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
倘若要特別強調這一類的存在,那就是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了。
「嗯,晚點還有一場在栃木的練習賽……比起這個,夏繪良!」
「依照徒然提供的情報,夏繪良的足球踢得爛爆了,根本沒辦法和男生相提並論啊。」
在連我都搞不太清楚的理論前,夏繪良的腦袋瞬間短路。腦袋瓜左搖右晃,站在衝浪板上的挺直身形卻絲毫不受影響。真不愧是夏繪良。
夏繪良兩眼放光,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我絞盡腦汁想了又想,深思半響後,才斷斷續續地開口:
這時,真田同學的視線突然轉到站在夏繪良身後,默默聽她們聊天的我身上。
***
「好喲,有空再見面。對了,下次我要和國中的朋友一起去玩室內五人足球,紗奈要不要一起來?」
比起陽光系同志的交流,倒不如說這是獨屬於她們兩人的氣場。昨天那麼緊繃的氛圍,如今完全煙消雲散,兩人還你一言我一句地愈聊愈開心。
「臭小鬼們,集合了!」
結束所有工作來到大廳集合時,夏葉姐依然是毫不客氣的粗魯語氣。
從她手裏遞到面前的,則是我們殷切期盼的好東西。
「來,這是你們的薪水。大家都辛苦了。」
「「「呀吼────!」」」
拿到手中的茶色信封讓我們忍不住開心大叫。
雖然扣除了住宿費和餐費,對學生來說,到手的依然是筆相當可觀的金額。就算被催促幹活,身陷去勢的恐懼中,還得拚命壓抑愛情喜劇的波動努力工作,但在這一刻,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這應該是你們第一次靠自己付出勞力賺來的錢吧。不要隨便亂花喔。」
叮囑這些時,夏葉姐臉上再也沒有魔鬼教官的恐怖模樣。
而是像大海般廣闊包容,處處透露着溫柔的慈愛笑容。
載着我們的麪包車在下午四點左右抵達大洗車站。
「好,到車站嘍──快點起牀──」
夏葉姐出聲喊醒在車上睡着的遊遊和宇民。
「不好意思,夏葉姐。明明上午就完成工作了,沒想到不僅讓妳請我們喫午餐,還借用了旅館的浴室沖澡。」
「沒事沒事。你們這幾天做得比我預想中還好,就當作特別優待。」
收下薪水後,夏葉姐和旅館的大廚特地爲我們準備了午餐。
而且在夏繪良和徒然提出離開前還想再去一次海水浴時,夏葉姐不僅允許我們將行李寄放在旅館,等我們回來後,還借了浴室讓我們沖洗。
真的是最棒的旅行兼職了。
「夏葉姑姑,真的謝謝妳捏──!」
「好啦好啦。」
「宇民民,妳的臉好紅……」
「宇民民心動──!怦怦心動──!」
「是啊……因爲龍虎碰觸到我心中柔軟的部分了……!」
「唔……」
「我、我知道了啦……」
「咦~~這是什麼?是宇民民送給我們的禮物嗎?」
說得再誇張一點,其實是我擅自把夏繪良當成下凡的神明瞭。
「明年我們也會過來打工!」
「哦,遊遊。」
她的笑容十分耀眼,讓我的良心隱隱作痛。
『你想當成裝飾品出門炫耀的對象~……啊──是青前!她的確是件很不錯的裝飾品呢~』
「嗯──宇民民怎麼了嗎?」
在制定拒絕裝腔作勢計劃的當下,我附加了對宇民的懲罰條件。
「嗯──宇民民啾啾!」
有件事我也是在旅行期間才赫然發覺。原來自己一直把夏繪良當作與自己的世界觀全然不同的人看待,下意識劃分了與她的界線。
夏繪良邊喊邊朝遊遊和宇民的方向奔去。
「是喔。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我覺得橋汰一直很努力啊?」
「啾啾。」
「我、我想……如果這次的回憶能以某種形式留下來就好了……」
看過夏繪良在汪洋大海中放聲哭泣的模樣,我發自內心覺得真實的她是如此惹人憐愛。
「噗噗噗~橋汰同學也太開心了吧~♪要哭哭嗎~要哭哭嗎~~~?」
「欸嘿欸嘿,怦怦心動。」
「我、我知道了!」
「對了,你的變身雌小鬼計劃……」
剛從女孩子們相親相愛的擁抱中脫離,遊遊走到我的身邊。
下一秒順從澎湃而出的情緒,將她緊緊抱住。
「這次的旅行兼職超讚耶。」
「那、那個……一、一直以來,謝謝妳們……」
「欸嘿欸嘿,好可愛喔……」
龍虎有些忐忑地朝我走來,同時把某個東西遞到我手中。
拿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進入車站來到月臺時,電車還要再等一陣子纔會到站。
「嗯?」
換言之,已經不用再去懷疑,我真的很喜歡夏繪良。
在我心中宛若神明,如同太陽般燦爛的夏繪良。
我該怎麼做?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在她第二次裝腔作勢、滿口胡言亂語時,我本來以爲已經沒希望了,卻始終沒有發生第三次。儘管也有差點失控發飆的時候,她靠着頑強的意志力忍住了。對於她的努力,我當然得給予全方位的認可。
「不會再一口氣僱用六個人了啦。下次你們就以客人的身分來玩吧。我先回去忙啦。」
在旅行兼職期間,只要宇民發飆的次數沒有超過三次,我就會爲她實現心願。
宇民顫抖着嘴脣說出這句話,同時把什麼東西遞到遊遊和夏繪良手上。
「爲什麼是我啊!」
「上、上田……」
我們有人坐在長椅上聊天,有人拍攝月臺的風景,悠閒地度過在大洗的最後時光。
爲宇民量身打造的拒絕裝腔作勢計劃。
「唔、嗯……很有趣喔。」
「真、真的嗎?哇啊~好高興!順便問一下,爲什麼你覺得我會喜歡這個角色?」
每當宇民控制不住情緒發飆或裝腔作勢的時候,就得向遊遊和夏繪良撒嬌賣萌。
「啊,遊遊遊和宇民民太狡猾了!人家也要一起拍啦~!」
遊遊和夏繪良盯着渾身顫抖、講話不太流利的宇民。
「覺得我還差得遠啊。」
「結果妳還是迷迷糊糊,整個人都軟綿綿的嘛。」
心裏壓抑着數不盡的煩惱,可是在這一刻,有件事我必須和宇民說清楚。
稍後的五點好像還有一批客人要入住。夏葉姐坐進麪包車,精神抖擻地驅車離開大洗車站。
完全被說中了,反而讓我有點羞恥。我的喜好有這麼明顯嗎?
宇民爲她們兩人準備的禮物是髮夾。她把造型設計各不相同的髮夾分別給了夏繪良和遊遊。此外,宇民好像也買了自己的那一份。
「──唔唔嗯……」
「你、你應該沒忘記吧……」
原本想在這趟旅行中拉近與夏繪良的距離。
我忽然想起放暑假前,曾被西島當面奚落的事。
雖然在真田同學面前發動的那次把我嚇出一身冷汗。
不管如何,能親眼見到女孩子們相親相愛的畫面,我本人相當滿意。
然而當旅行即將劃下句點時,我才覺得自己好像終於站上起跑線。
那是以大洗爲背景舞臺,某知名動畫的角色壓克力鑰匙圈。而且還是我最喜歡的角色。我不禁愣了一下。
「喂,抱、抱什麼抱啦……」
「很好。記得要挺直背脊,平日裏不管幹嘛都要當成頭上頂着杯子般注意儀態喔,遊遊。」
但是朋友對我有如此深刻的瞭解,感覺並不壞。
「當然沒忘。妳能控制自己只發飆兩次,真了不起。」
夏繪良從行李箱上站起來,伸手在我頭上用力揉了兩把。我任由她動作,直視那雙戴着彩色隱形眼鏡的漂亮瞳孔。
這次的旅行兼職期間,有三個○○計劃同時進行,其中進步最大的無疑是龍虎。我爲他佈置的作業是靠發動雌小鬼技能來達成吐露真心話的目的,龍虎也確實做得很好。
「嗯、嗯……去聖地巡禮的時候,我發現了一間店……」
「這、這個是……爲什麼給我……?」
而這些狼狽的模樣,在此時此刻──都讓我感到無比可愛。
宇民滿臉通紅,主動往遊遊和夏繪良的方向走去。
「噫!不、不要亂來!夠了!」
「欸嘿欸嘿,都是橋汰同學的錯……」
「橋、橋汰同學……」
「謝啦,龍虎。我會趁暑假這段時間去看。」
這次的暑假,我會和宇民兩人一起參加夏日祭典。
不管再怎麼努力拉近彼此的距離,只要我對夏繪良還抱有不切實際的憧憬,就絕不可能和她發展成戀愛關係。
「欸嘿嘿~」
可是,我也沒有把她看作是與自己相同的普通人類,或許和西島說的話殊途同歸吧。
宇民臉上出現難得一見、發自內心綻放的無邪笑容。
「雖然橋汰同學還沒看過動畫……如果看了,我想你應該會喜歡這個角色……所以專程買給你。」
「橋汰,你怎麼了?」
「不過妳是不是忘了什麼呢,宇民?」
「嘿、嘿嘿……對吧!」
居然能以這樣的反應速度發動雌小鬼攻擊。看來是時候給他一些不外傳的獨門教訓了。
「是啊,去海邊游泳,還有早起晨釣,每頓飯都很美味。現在回想,在旅館工作也是很棒的經驗。無論攻守都毫無破綻,真的是最強最棒的回憶了。謝啦,夏繪良。」
「妳總共失控兩次,那就分別向遊遊和夏繪良各撒嬌賣萌一次吧。就是現在,立刻對她們撒嬌賣萌。」
我面帶微笑,目送她那看似寬闊到可以獨力承擔一切,實則小小的背影漸漸跑遠。
實際上,她卻是和我一樣心裏藏着許多煩惱的人類。
那傢伙說的不是事實,我纔沒有把夏繪良當成用來向其他男人炫耀的美麗飾品。我完全沒有那種想法。
「哦哦,龍虎,你怎麼啦?」
看着夏繪良靦腆的笑意,和嘴裏的話背道而馳,其實我心裏早被小小的寂寥澈底攻佔。
「就是說咩──!是不是成爲了很棒的回憶咩──?」
宇民落入遊遊和夏繪良手中被狠狠疼愛了一番。不過她似乎沒那麼討厭這種親密對待。
「……我還差得遠啊。」
「因、因爲她跟橋汰同學在別的作品裏喜歡的角色滿相似的……而且還是橋汰同學喜歡的聲優配音。」
「橋汰同學……」
我和坐在行李箱上的夏繪良站在一起。
骨子裏雖然是陽光系,她依然會陷入一個人唱獨角戲的窘境,會爲了他人的評價而無意識地束縛自己,會在成長過程中親身經歷青春疼痛。
「欸嘿欸嘿,夏葉姐,我會繼續努力……」
「好。等時間快到了,妳再跟我聯繫。」
繼龍虎之後,宇民不知爲何也一臉緊張地來到我身邊。不過在這之前,我好像又聽到那奇怪的聲音了。
「那就照我們約定好的……夏、夏日祭典……」
接受夏葉姐的親自指導後,遊遊不管是站姿、行爲舉止,還是說話語氣都得到矯正。這些明顯的變化也收穫了夏繪良和宇民等人的稱讚。
可是一到我面前,就好像魔法失效一般,又變回一如往常的遊遊。
到頭來夏葉姐付出的努力全部化作流水,在我面前的依然是那個只會「欸嘿欸嘿」傻笑的遊遊。
「除了在我面前,妳已經可以展現出優雅得體的一面了吧?」
「嗯……應該……比以前好多了……」
「爲什麼只在我面前……所以,我一輩子都看不到遊遊端莊正經的模樣了嗎?」
「欸嘿欸嘿,對不起……」
「妳真的是……」
道歉歸道歉,她臉上一點都看不出傷心難過的樣子。說起來,在進行這次的時尚陽光系計劃時,遊遊似乎發現了一個問題。
「當陽光系,好難喔……我可能沒有這方面的才華……」
「嗯──這個不好說。不過上次大家在我家過夜時,妳曾說過覺得很不安,心裏總是很焦躁,無法平靜下來之類的吧。」
「啊,嗯……」
「這次的旅行也會這樣嗎?」
遊遊愣了一下。緩緩搖頭思索片刻後,她纔給出答覆。
「……奇怪,好像沒有。」
「這麼說的話,和那時相比起,現在的妳是不是更接近陽光繫了?」
「好、好像是耶!」
意識到自己有所成長,遊遊忍不住發出「欸嘿欸嘿」的笑聲,身體也跟着搖晃。能覺得開心真是再好不過。
「沒有夏葉姐的話,矯正妳的體態動作可能比較困難……不過說話語氣還是可以努力一下。像之前那樣把說過的話錄下來……我找找,有了。」
我從智慧型手機裏翻出昨天早晨爲遊遊錄下的對話錄音檔。
「……嗯?我沒聽到耶。」
「噫~~好寂寞~~!怎麼感覺夏天要結束惹~~?」
「就是那時候錄下來的……欸嘿欸嘿,橋汰同學終於發現了……」
咦,這是設計給我跳的嫉妒陷阱嗎?
「嗯──的確是這樣。」
遊遊有些侷促不安,但還是凝視我的雙眼開口道:
「所以我就在想,應該把自己陰鬱系的一面發展成正面形象……因爲橋汰同學說過,陰鬱系也是種很了不起的個性。大家也都稱讚我的『欸嘿欸嘿』很可愛……」
「夏繪良──妳剛纔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這是一段我不曾聽過,也不記得有存檔過的錄音。
「啊,那個是……」
「真的假的──難道是我耳鳴嗎?還是海水倒灌到耳朵裏了?」
「龍虎同學現在不是變成很厲害的雌小鬼了嗎?」
有句話夏繪良說得對。明明夏天才剛開始,卻有種即將結束的寂寞傷感在心頭縈繞。這就是旅行即將告終而帶來的感受嗎?
「現、現在的概念還很模糊,可是抽象一點來說……」
遊遊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小學生,露出天真的笑容。
「奇怪?怎麼還有另一個檔案……」
不遠處的宇民正在呼喚遊遊,好像有事情要問她。
「嗯,很好啊。所以妳想成爲怎麼樣的陰鬱系?」
沒想到遊遊早我一步作出反應。看着遊遊似乎有些難爲情的神色,我點開了那個記憶中不存在的錄音檔,將智慧型手機貼近自己的耳朵。
在大洗的旅行兼職,有太多感情混亂糾纏。
「我也這麼覺得。明天要是還聽到那種奇怪的聲音,我就去看醫生……啊!」
「對、對吧……嗯?怎、怎麼了呀──宇民民?」
直到車窗外再也看不到大海,我們彷彿還要在夢裏繼續旅程,互相依偎着沉入睡夢中。
「這樣很讓人擔心捏。還是去耳鼻喉科看看比較好喔?」
「看着龍虎同學的改變,我認爲……好好運用自己的個性,也很重要……」
「──唔哼嗯嗯嗯……」
「對嘛!夏天才正要開始啦!要拚命大玩特玩!」
那種令人毛骨悚然,像是在地面匍匐爬行的痛苦呻吟。有點類似遊遊她們在嫉妒時發出的鼻息聲。
聽着那軟綿綿、充滿感謝之情的聲音,我的心臟忍不住收縮一下。
「都、都還沒八月喲……」
「橋汰同學,那個啊……我之前說想成爲像橋汰同學一樣的陽光系……可是現在有點改變想法了……」
我們每個人似乎都稍微有所成長,好像終於站上起跑線。雖然只有短短的三天兩夜,仍舊是無比充實的時光。
往聲音傳出的方向望去,就看到站在那裏的夏繪良。她正一臉不悅地盯着我,微微歪頭。
「……妳現在就已經是了吧。」
我們搭上電車。
「這、這個是……什麼時候……?」
「……哦,很不錯呢。」
「好啦,差不多該跟大洗告別了。」
月臺響起電車即將進站的廣播。再過不久,我們的電車就要來了。
望着她微微瑟縮的背影,我悄聲呢喃:
「我、我想成爲可愛的陰鬱系吧……欸嘿欸嘿。」
意識到這一點後,遊遊終於摸索出如今的答案。
「妳在說什麼啊。暑假現在纔剛要開始吧?」
怎麼回事?從今天早上和真田同學聊天的時候開始,時不時地就會聽到奇怪的聲音。
「是啊。龍虎的雌小鬼技能現在可厲害了。」
不過她似乎有些害臊,所以不敢和我對上視線,只是不停用手往自己的臉頰扇風。
「欸嘿欸嘿……剛開始錄音的時候,徒然同學他們就出現了,那時橋汰同學不是從位子上離開了嗎?」
「轟隆隆隆隆……!」
「……」
『──橋汰同學……一直以來,在很多方面,謝謝你……』
「欸嘿欸嘿,回去之後也要一起玩喔……」
「啊、啊啊……好像是這樣。」
將自己原本的性情和特長髮揚光大,同樣不忘把自己的個性視作優點,努力成長。在漫長的人生中,這一定是極爲重要的環節吧。
所有人隔着車窗,萬分不捨地眺望被夕陽染紅的海面與這片小鎮街景。
透過智慧型手機擴音器傳來的,是遊遊的聲音。
「……怎麼說?」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有哪裏不對勁。
這三天的時間,包含在大洗逗留的時光,還有來回的路程,都是隻屬於我們的青春。
遊遊最後對着我「欸嘿欸嘿」地笑了一下,轉身便噠噠噠地往宇民的方向跑去。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