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暑假的守門人(嚴肅踏實系人渣)
《成爲陽光系的我專屬的青春至上主義》 · 持崎湯葉 · 9142 字
嶄新的夏季來臨。
會忽然意識到這件事,是因爲發覺再過一個月,期待已久的暑假即將到來。
這是升高中後的第一個暑假。
說起往年暑假,不是把所有時間都拿來看完手邊的輕小說或漫畫,就是獨自一人進行電玩遊戲的耐久通關挑戰,以及和妹妹玩耍。
那些日子既快樂又充實。這一點我沒有說謊。
然而暑假期間,能接觸的對象幾乎只有家人,無疑是件很可悲的事。不管是見面相處或對話交流都只和自己的家人,我難道在坐牢嗎?
不過今年不一樣了。
因爲我──上田橋汰現在是陽光繫了。
國中時的我是個無可救藥的陰鬱系,不過升上高中後,我成功達成了華麗的變身。
準確來說,是把外在收拾得像陽光系,但精神狀態依然屬於陰鬱系;或者是太過憧憬陽光系,而把自己當成陽光系的危險陰鬱系,想怎麼解釋都行。事到如今,我已不再爲了這些無謂的稱號作繭自縛,對自己的定位能隨意地給予認同。
不論如何,我從陰鬱系變身成陽光繫了。要說其中有什麼最大的改變,當然是身邊有了一羣可以共度夏天的夥伴。
「橋汰~數學裏有魔物棲息啦……」
坐在身旁的辣妹邊發出「啦啦啦……」的叫聲,邊往我身旁湊近。
「妳以爲是甲子園(注:甲子園裏有魔物棲息。在左右勝敗的局面時,發生令人不敢置信的事件時使用的日本諺語)喔?」
「已經不明白搞不清楚的是什麼惹……連人生的正確解答都不知道……拜託教教我吧!」
「我也不曉得人生的正確解答爲何,可是第五題的正確解答是x=3、y=5,妳的答案是錯的喔。」
「哎呀~讓你先拿下一分了!」
「我沒有想拿這種分數。」
在我左側發出「哎呀~」嘆息聲的女生是青前夏繪良。
儘管無論外表還是說話語氣都是個十足的辣妹,夏繪良實際上還是個對陰鬱系溫柔體貼,做爲人類更是品德高尚的辣妹。我最近猜測,這樣的她該不會是神明轉生吧?
至於期末考的結果,我和遊遊在班上的排名屬於中上,夏繪良和龍虎則是中下。徒然就跟事先想的差不多,每一科大概都在及格邊緣遊走。
「現在是打斯○拉遁的時候嗎?在扯魔物之前,先把你愛出風頭的壞習慣改掉啦。還有你一點也不適合油漆桶。」
「哎呀,下一位是上田同學啊?」
臉上浮現有些怯懦的笑容,這個超級可愛的傢伙是三井龍虎。
在我的右前方,頭頂正冒出一陣陣不祥黑煙的女生是宇民水乃。
即使如此,與她關係勢如水火的徒然仍不怕死地開口吐槽:
當時我發表的,是關於陽光系與陰鬱系的演講。
「沒錯。你從剛開學時開始,就有點領袖氣質了,不過帶來決定性改變的,還是五月的那場演講吧。」
「我聽到了!遊遊的聲音當然有傳到我耳裏!」
令人引頸期盼的快樂暑假已近在眼前,但日本的教育體制還是讓學生無法安逸地抵達樂園。六月下旬,再過一週就要開始期末考。
「轟隆隆隆隆……!」
「幹、幹嘛……爲什麼突然安靜了……?」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晉級戰全給我輸爆!」
我剛在她對面的位子坐下,小森老師就不知從何處掏出一包長方型的袋子。袋子裏裝着四塊奶油麪包。
在我放縱身心享受雌小鬼僞娘帶來的快樂時,右側有人因爲嫉妒發出的呼氣聲,而造成不小的壓力波動。
「應付考試就哭哭啼啼的,以後怎麼在社會立足啊~~?真是拿你沒辦法,不如我來養你吧~~?開~玩笑的♪」
「……嗯,能聽到老師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喔,這樣啊。」
「對了,龍虎。」
接下來要面對的,是前往暑假的入境審查,只要通過一對一的雙方面談就能結束。
而宇民大老師不用說,當然是全班第一名,同時也取得了全學年第二名的異次元好成績。
「別把妳們粗心大意沒解開的問題怪到x身上。」
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就是讓人不爽。
「算了,今天就暫且放過你吧。要是因爲喪失記憶,把好不容易背下的英文單字都忘了,就得不償失了。」
「吵死人了────!」
對宇民訴說這段日子以來的心酸血淚史時,換來的是「別把單純的逃避現實說得這麼誇張」、「不知羞恥」、「以後別在我面前扯勤勉向學」、「你或許很喜歡數學,但數學討厭你」等兇狠辱罵。有必要說得這麼難聽嗎?
「妳、妳有叫我嗎?抱歉,我沒聽……」
「呼啊……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啊……」
「真的假的!那你覺得我適合什麼?」
只是沒想到那次的演講會帶來出乎意料的反響。當時我在臺上講述的內容似乎打動了不少同學,現在跑來與我說話或有事請我幫忙的人比過往還多。
在教室裏等待的人,是我們一年B班的班導──小森老師。
整個學期下來,一年B班的每個同學都經歷過將自己喜愛的,或是想傳達給大家的事物,做爲演講主題上臺進行發表。
「我都爲了期末考這麼努力了,拜託給我一點甜甜的雌小鬼獎勵吧。」
「你的期末考成績在平均以上,生活態度也讓老師無可挑剔。最重要的是,如今你在班上隱約有領導風範了,真是幫了我大忙。」
「一百二十種!剛、剛纔那一瞬間嗎!」
「我說你們,別把龍虎夾在中間吵架啦。龍虎,你還好嗎?」
在陽光系和陰鬱系的分類上,果然每個人心裏都會在意吧。班級的變化,讓我對這件事有了更深刻的體悟。
一個腦子無比單純的彪形大漢。兩側頭髮剃短,又燙了爆炸頭,怎麼看都像顆蘑菇。而且還是顆巨型蘑菇。
「欸嘿欸嘿,橋汰同學……我這裏的x也很冷酷無情耶……」
「你真是不懂世道艱辛耶。如果有五個麪包,我就可以分上田同學一個了,可是現在只有四個,我想分也分不了。沒有多餘的口糧可以給你,這些全是我的。」
這樣的他怎麼會出現在學習互助會呢?因爲一旦有活動把他排除在外,這傢伙就會鬧脾氣。真是難搞的地雷蘑菇。
「橋汰,不得了了!晉級戰裏有魔物棲息啦!」
「我要把你們都殺了。」
都是和我們參加學習互助會,纔有這樣的好名次吧──我恬不知恥地把功勞歸到學習互助會上後,得到的是「要是沒去互助會,我就是全學年第一了」、「主要都是你和小笠原的錯」、「我要告死你」、「從現在起,顫抖着等待法院寄出的傳票吧」之類的狠毒咒罵。難道我真的這麼惹人厭嗎?
在嫉妒與「欸嘿欸嘿」之間忙碌不已的粉紅色頭髮女生是七草遊遊。
「你們幾個從剛纔就吵得要命!我們又不是在開斯○拉遁學習互助會!想活用反射神經的話,就不該用筆刷,應該直接玩射擊類遊戲吧!」
與嬌小可愛的外表背道而馳,她的性格是尖銳難搞又容易得意忘形的裝腔作勢宅宅。同時她還是名列前茅的優等生,在準備考試這點也極爲認真。語氣雖然粗暴,說的話句句有理。
此刻,我們六人正在家庭餐廳裏舉辦學習互助會。
「橋汰同學……我的y要發狂了……」
坐在夏繪良對面,沉迷打電動的男生是小笠原徒然。
而是爲了拯救被囚困在陰鬱系這個分類中,痛苦煎熬的遊遊所採取的行動。
「濺墨射手聯名款。」
話雖如此,以我個人而言,還是無法從容地應對在人羣中變得顯眼而受到關注的生活。
這句話說得好像很有道理,但是完全狗屁不通啊,喂!
每當爲了大考而埋頭苦讀的時候,總會冒出「突然很在意書櫃擺放順序的病」或「意識出走開始幻想定期測驗後會有多開心而情不自禁露出猙獰笑容的病」之類的病症,日日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你有那樣的反射神經,還是用筆刷比較好。」
「橋汰同學……我剛纔就一直叫你,問這題怎麼解……」
「……………………」
「噫噫噫~~~妳這傢伙怎麼這麼恐怖~~~!順便問一下,射擊類有推薦的嗎?」
「……嗯,抱歉。我剛纔想了一百二十種讓你變成人彘的方法。」
「欸嘿欸嘿。」
太好了,她「欸嘿欸嘿」地笑了出來。雖然是意義不明的辯解,能讓她恢復心情真是再好不過。
在我開口之前,先傾聽導師大聊特聊她的人生觀,世上有這樣的雙方面談嗎?
***
「就算這樣,我還是會用購買來支持。對喜歡的東西本來就不能只是口頭上說說,必須用行動表示纔行。以後我也會抱持這樣的信念繼續活下去。」
「這樣啊……也對,你在教室的座位正好也夾在宇民和徒然中間嘛……」
「嗯、嗯……我沒事,已經習慣了……」
雖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龍虎那句「我的y要發狂了」好像有更深一層的意思……
班上同學們看向我的目光都是積極又正面的肯定。考慮到國中時期的陰鬱狀態,可說是社會意義的一大進步。
「我只是肚子餓,所以想喫點東西而已。」
不管如何,我們終於順利度過整個學期最大的難關。暑假近在眼前。
「登場人物別再增加了!還有不要把數學的x和y擬人化!」
眼看都快期末考了,他還是堅定地認爲學力測驗就是花一整晚的時間看看自己能喫下多少知識,把考試當成競技比賽看待,所以一點也不焦慮。
「我會在雙方面談時喫奶油麪包,當然是因爲上田同學是完全沒問題的好學生,這點無庸置疑。」
不過在學習方面,她依然被無情地拖下神壇,只能咬緊牙關和數學課本繼續苦鬥。
在努力用功的空閒之餘攝取雌小鬼能量,才能讓QOL(Quality of Life)爆發。如此一來,QO(Quality of) W(教訓)也會跟着提升,看來我還是得使出舉國之力好好教訓他纔行。
與病魔互相爭鬥的生活進行到最後,我總算平安度過了期末考。
那並不是爲了完成作業或爲了這個班級。
「你沒聽到……?我的聲音,已經傳不到橋汰同學耳裏了嗎……?」
「宇民,妳這傢伙在大聲什麼啦!默默搞妳的宇民民English不行嗎!」
只有筆尖與紙張接觸發出的沙沙聲響……這種幻想中的靜謐時光是不可能出現的。
跟預料的情況差不多,我們一羣人聚在一起就是從頭到尾吵鬧個沒完。
呃,所以這是哪門子的雙方面談?
「真的嗎……?」
「橋汰,橋汰!x這傢伙太沒人性了啦!」
因爲體內潛藏其他人格,他時常會展現出全然不同的另一種面貌。
「這樣啊。」
頂着一張眉目精緻猶如女孩子的秀麗臉蛋,卻是和我們同齡的男生。也就是僞娘。個性內向怕生,和別人說話時總是緊張得不得了,不過和大家相處了一段時日後,他的態度也逐漸產生變化。
當初她還是個畏縮不前的少女漫畫腦,不過和我產生交集後,經過如此這般的風風雨雨,她也變身成粉紅色頭髮的少女漫畫腦了。她本人似乎想朝辣妹的賽道發展,在努力改頭換面後,儘管心態變得積極許多,絕對跟辣妹扯不上半點關係。
「處在自己不習慣的立場和同學們周旋應該很累吧?雖然身爲老師這麼說不太好,我認爲你應該趁暑假期間好好放鬆一下身心。」
「怎、怎麼了?」
「妳又想喫什麼了?我要被迫觀看多少次小森老師的進食場面纔行啊?」
「這種事不用放在心上。」
得意忘形的裝腔作勢宅宅和單純腦袋。雖然是地獄般的關係,存在即合理。
「糟糕!」
國中時期的我是個孤伶伶的陰鬱系。第一次處在班級的中心位置,只覺得勞神又費力。人不可能突然變得這麼富有生命力。
然而最後這一關,擋在我面前的是一看就很難搞的入境審查官。
對不起,真的非常抱歉。
爲了應付這場大考,放學後我們六人以召開學習互助會的名義來到家庭餐廳。
「來得正好,我肚子都餓了。」
「這個牌子的麪包啊,以前都是五個一入,但現在變成四個了。」
「不只傳到耳裏,還傳到心裏了,所以我的反應纔會慢一拍啦。」
「x是女的,y是男的吧。因爲y長得就像大○棒一樣下面都有一根嘛。」
小森老師站在講臺上看着我,或許也在默默爲我擔憂。
她有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但其實對很多事物都觀察入微,是個讓人無法討厭的導師。
「……哎呀,我剛纔是不是不小心說了很感人的話?」
「不用擔心,那種話誰都會說。」
「是喔,那就好。我剛剛還在想該如何是好……呼,喫飽了。」
堅守無論如何都不想對人說好話的立場,而且還真的一塊麪包都不分我,獨自一人喫光四塊奶油麪包,將我行我素進行到底的態度,讓我打從心底感到無語。
「嗯,不過……也不能真的澈底解放天性就什麼都不管就是了。」
我若有所思地咕噥一聲,正在拿手帕擦嘴的小森老師聞言不解地歪頭。
「遊遊……她還不太穩定,所以我不能丟下她不管。」
「喔,原來如此。雖然不知道詳細情況,她在自我認同這件事上,似乎和上田同學的存在有相當緊密的聯繫呢。」
明明不清楚情況,這個人還是能精準地一語道出重點。
遊遊是在高中開學不久後,才嘗試從陰鬱系改變。
將眼鏡換成隱形眼鏡,原本不修邊幅的黑髮也染成了粉紅色。說話時變得會在句尾加上「~咩」之類的語助詞。她本人似乎想朝辣妹的賽道發展,可惜旁人眼中的她怎麼看都與辣妹無緣,但已經改頭換面是不爭的事實。現在的遊遊確實變得非常可愛。
只是在看了夏繪良拍攝的影片後,遊遊赫然發現現實的自己與理想差距甚遠,所以才難以接受。
於是她絕望了。陰鬱系不管再怎麼努力還是陰鬱系,即使花了再多心思也毫無意義。
當時我便是憑靠前述的那場演講,擊潰縈繞在她心中那股軟弱消極的想法。
是陰鬱系也無所謂。因爲陰鬱系也是種個性。懷着成爲陽光系的夢想而拚命改變的自己也是自身的一部分,這樣就好。只要能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地活着就好。我是這麼告訴她的。
我不後悔這麼做,並且認爲自己做的是再正確不過的事。
然而正是因爲自由隨心,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該前往何處。
那場演講剛結束沒多久,我和遊遊曾有過這樣的對話:
此時此刻,我無端被捲入男生向西島告白的場景。
不過剛纔那個男生已經率先離開,可見西島沒有答應他的告白。
「呃……不好意思,妳剛纔說什麼?」
容貌幾乎稱得上完美,性格卻極其惡劣的黑膚辣妹。
我本想無視她的刻薄話語,但是西島接下來說的話澈底抓住了我的思緒。
必須多多關心遊遊。
仔細想想,我根本沒必要躲藏,只要掉頭離去便是。只是現在想再多都沒用了。要是隨便亂動被西島發現,明天說不定又要被她纏上,嘲諷個沒完。
我就是爲了受歡迎才成爲陽光系,當然得想辦法和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在一起。
「剛纔是誰在向妳告白?」
她和遊遊同一間國中,聽說國中時動不動就會捉弄遊遊。甚至現在每次見到遊遊或我時,臉上都會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是我最討厭的陽光系。
我左思右想,深度剖析這句話的含意。
「換言之,要說上田同學的腦子裏有一個小小的我存在也不爲過。」
「關你這個噁爛的臭陰鬱系屁事喔~!哇哈哈哈哈!」
「咦……?」
「只要找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商量就行了。」
這一次,西島開始言詞羞辱那個對自己告白的男生,批評得一文不值。
『你這是在故意找碴吧?被你拉出來揹黑鍋的我也太可憐了吧?』
「只有一次也好,可以拜託妳好好聽我說話嗎?」
「我什麼都沒有理解。」
沒有。我纔沒有做過那種事。
『那就從現在開始尋找吧。在搞不清楚該怎麼做纔好時,我會陪妳一起找出答案。』
那就是和夏繪良拉近距離。倘若有機會,最好能和她發展成男女朋友。
「抱歉,我不太清楚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整個學期除了陰鬱系與陽光系的分類,我也沒少被導師愚弄和擺佈。
而我該做的,就是陪她一起思考,引導她走向更適合的道路。
「抱歉啊。不過離得這麼遠,我什麼都沒聽到。先走了。」
聽到這些消息時,我心裏不免煩躁。
被告白的是隔壁班的女同學──西島。
「纔沒有偷窺,我只是不想和妳扯上關係而已。」
而且她非常受歡迎。只是走在路上,附近的男性視線就都會自然而然地聚集到她身上。縱然沒對我們提過,據說光是這學期,夏繪良就收到好幾位男生的告白。
當然我沒打算從頭到尾都參與其中,只是想在她確定自己適合的方向前,盡己所能地爲遊遊做些什麼,或是偶爾陪在她身邊。
「不好意思……上田同學嚇到手足無措的樣子,太好笑了……」
「你在偷看什麼啊,噁爛的臭陰鬱系。」
就像在游泳課游完一百公尺後的倦怠,和小森老師對話帶來的負擔足以和一小時的有氧運動匹敵。
「當你遇到想不通的煩惱,或是不知該如何選擇的時候,請隨時詢問看看。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會隨時隨地幫助你喔。」
要是小森老師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待在我的腦海裏,肯定會麻煩得要命。
腦子好像有哪裏故障了。因爲聽見了超乎常理的詞彙。
「自開學以來,上田同學和我已經這樣聊過不少次。」
中庭的中央,有一對男女面對面站着。看樣子應該是男生正在向女生告白。
雖然聽不清對話內容,仍有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傳入耳中。等了一會兒後,那頭不再有聲音,男方身影從我的視野一角走過。看來終於結束了。
在雙方面談時說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沒關係嗎?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又是什麼概念?
「咦~真的嗎~?喂喂喂,你剛纔說的是實話嗎~?其實你躲起來偷拍了吧~?哇喔~超噁心的啦~」
面對若無其事說出這句話的小森老師,我也只能用打趣的口吻來掩飾羞澀。
小森老師說得沒錯,遊遊在自我認同的建構方面,一直以來都與我有關。
「沒事喔,用不着刻意來學校。」
「…………」
「話說你不問剛纔是誰在向我告白嗎?」
「不用不用……一有事就跑來學校也很麻煩。」
「咦?」
「是的。暑假我和遊遊應該也會經常見面,在守護遊遊這件事上確實沒辦法偷懶。不過我的人生經歷不足以支撐自己成爲遊遊的引路人,心裏還是滿不安的。」
總之,我不想和西島扯上關係,所以現在只能默默等着告白戲碼結束。
「在我看來,這些舉動似乎超出『朋友』範疇……不過這表示上田同學不做到這種程度就無法放心吧。」
所以我想趁機拉近和她的距離,最好能一舉突破朋友的藩籬。要是進展順利,我還想在暑假期間向她告白,和她成爲更親密的戀人關係。
「居然會對妳這種人告白,那男生的品味真差。」
「咦,你那是什麼表情?噁心的陰鬱系同學該不會也幹過這種事吧?好好笑~!」
此外,這個夏天我要完成的任務還有一件,也是我發自內心的願望。
我的內心深處升起一股焦躁感。真的煩死了。或許是剛被男生告白,西島此時正處於自尊心MAX的狀態,顯得既亢奮又無比開心。再也沒有比這更煩人的事了。
這是自己能向對我抱有好感的遊遊──給出力所能及、最大程度的親切了。
「妳怎麼突然抖得這麼厲害?」
不不不,導師和學生私下偷偷見面什麼的未免太糟糕了。世道會怎麼看待這樣的師生情?哎喲,我是完全無所謂啦,小森老師除去煩人的麪包妖怪部分,也算是個漂亮的大姐姐……不對,我心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只要找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商量就行了。」
「什麼?」
「在他告白前我就感覺到了,那傢伙不過是想把我當成裝飾品帶出去向周圍的人炫耀,心思一清二楚地寫在臉上。不過世界上多的是他那種人啦。」
話雖如此,能和她討論到暑假將要進行的課題真是太好了。
腦內風暴持續進行,我一腳踏進擺放自動販賣機的中庭。
夏繪良長得可愛,做爲辣妹也有不錯的品味,和她在一起時總讓我身心舒暢。
「所以上田同學的腦袋裏,應該已經存有與我相關的龐大數據。這時我會給出什麼樣的反應、提出什麼樣的建議,你應該都有所瞭解。」
「不,也沒那麼多次……」
「嗯……哇啊!」
「…………」
「你那是什麼反應?真的很垃圾耶。明明是你跑來偷窺的。」
早知如此,我不如去校舍的自動販賣機區。是說告白也挑個好地方行不行,這裏可是大家的中庭耶。幹嘛在自動販賣機前譜寫你們青春的一頁啊。
所幸在暑假期間,我和夏繪良應該有許多見面機會。
「嗯,到了那種時候,請來找我商量。」
唔哇,真的出現了。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樣的……』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有夠嚇人。
我沒見過那名男生,女生倒是很熟悉。雖然她在我心裏留下的印象不怎麼好。
「唔哇──你這是性騷擾。我居然被陰鬱系性騷擾耶~跟陰鬱系相比,剛纔那傢伙比你好太多倍了~雖然我都接受不了啦。話說──你不覺得那傢伙的髮型矬爆了嗎?頂着那種醜頭一臉認真地向我告白,差點讓我笑噴了。」
「啊──真是夠了,我現在超想揍妳一頓。」
難不成小森老師想和我交換聯絡方式,在學校外頭見面嗎……?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只是被小森老師執拗地裝傻說蠢話搞得身心具疲,想買瓶果汁汽水緩解情緒而已。不對,這麼說起來,不就是小森老師的錯嘛!
那麼該怎麼在心儀的女孩子面前展現自己呢?話說回來,夏繪良喜歡什麼類型的男生?
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妳也這麼認爲吧?
離開教室後,我沒有直接去腳踏車停車棚,而是走在放學後的校園裏尋找自動販賣機。
要說爲何,當然是因爲我喜歡夏繪良。
「請不要說出這麼恐怖的話。」
說得沒錯。
「不是,我沒有分給小森老師那麼多的腦容量……」
雖然理所當然沒有對本人提過這件事,想找到屬於她的那份自我認同,必須先確定我本人的自我認同纔行。
「……纔沒有。」
「重點是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你理解了嗎?」
西島走到樹蔭下,探頭往我所在的位置看來。比起驚訝,我先感覺到的是絕望。
西島亦步亦趨地跟在正往自動販賣機走去的我身後,煩人地緊追不放。
唔哇──怎麼辦,不管聽幾次都搞不懂。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她昏頭了嗎?是在捉弄我吧?如果都不是,那真的很讓人憂心……
可是爲什麼在這一瞬間,心裏會感到一陣刺痛呢?
接下來只要等西島離開就好……
我瞬間拿出最快的速度躲進一旁的樹蔭。
遊遊的自我認同仍處在飄浮不定的摸索狀態。
「啊──衰爆了……」
「真是笑死人了,那你幹嘛躲起來?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直接走掉不是更好嗎?」
結束雙方面談後,我的身體急需碳酸飲料的安撫。
而且在暑假的一開頭,就有一場大型活動等着我們。
彷彿我想和夏繪良交往的理由,說穿了就是「想把夏繪良當成裝飾品帶出門炫耀」一樣。
「你想當成裝飾品出門炫耀的對象啊~應該不是經常和你混在一起的七草或小不點。這麼說的話……啊──是青前!她的確是件很不錯的裝飾品呢~」
「就跟妳說了不是那樣,很煩耶。」
我來到自動販賣機前,並且投入幾枚硬幣。
在西島沒發現的情況下,我伸出的手其實微微顫抖着。
「那傢伙就算是陰鬱系也會把對方當人看,被人誤會也是理所當然,我懂我懂。雖然我很討厭那傢伙就是了。唉~反正不管怎麼樣……喲!」
「啊,喂!」
怎麼會有這種事。西島居然早我一步舉手,在自動販賣機的按鈕上隨便找了一個用力拍下。接着又吐着舌頭爆笑。
「惡臭陰鬱系跟她一點都不配啦!你不如去找七草呢~呀哈哈哈!」
一邊丟下這句惡劣透頂的臺詞,西島離開了。
「…………」
被獨自留下來的我用力握緊從取物口裏掉出、口感苦澀的綠茶,待在原地無法移動。
因爲我已經被混亂的思緒漩渦吞沒。
腦子裏迴盪着不久前西島說過的話,與自己「不是不是不是」這樣的抵抗相互對峙。
然而,當這樣的質疑擾亂了我的思緒,不就表示確實有哪裏出問題嗎?如果我完全沒有那種想法,應該只會對西島的話嗤之以鼻。
我喜歡夏繪良。
她的外表當然也符合我的喜好,但我認爲夏繪良的魅力不只如此。
不管對誰都溫柔貼心又坦率直爽的她,在認識至今的整個學期間,曾無數次矯正我偏差的價值觀。我很清楚夏繪良的存在帶給自己多大的救贖。
這個戀慕應該是純粹的。應該沒有摻雜多餘的情感。
可是我敢說──倘若能和夏繪良交往,我絕不會沉溺在優越感之中嗎?
糟糕,我好像愈來愈深陷泥沼了。我不懂,什麼都不懂……!
不對,純粹的戀慕真的存在嗎?說到底,戀慕又是什麼呢?
沒用的傢伙!
等等,現在這是什麼狀況?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居然真的出現了!拜託快點離開吧!
救救我啊!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
『不好意思,情感糾紛不是我的專業強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