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實際上是雌小鬼的僞娘
《成爲陽光系的我專屬的青春至上主義》 · 持崎湯葉 · 2.3萬 字
黃金週假期後的第一場午休時間,參與足球遊戲的成員又多了一個人。
「喔──!宇民民,妳踢得很好耶!」
「哼哼,這點小事又不算什麼。」
確實如夏繪良所說,宇民的動作彷佛毫無漏洞。節奏輕快,總是能很好的傳接球。看來她應該是那種運動神經相當不錯的阿宅。
「什麼嘛,我還期待她會跟遊遊一樣做出一些滑稽的動作呢,真是無趣。」
徒然不知死活地在旁喝倒采。宇民聞言眯起了眼睛,不過臉上的表情反而異常平靜。
「……勸你還是不要惹怒我比較好……以前我曾經把人痛毆到自己的掌骨都刺破皮膚露出來,雖然我已經不記得了。」
「妳、妳都不記得了嗎……?」
「我喪失那段記憶了,就連打人都是我無意識做出的行爲。」
一定要搞到每次都失憶纔行嗎?
「噫~~嚇死人了!連記憶都喪失也太恐怖了!是我錯了,求求妳原諒我吧!」
所以你爲什麼還會相信啊?未免也太配合了吧。
「欸嘿欸嘿……宇民民看起來很開心呢……」
「她那樣算是開心嗎?」
經歷過黃金週假期第一天在購物中心一起共度的時光,宇民似乎已經習慣我們幾個人的相處模式了。和夏繪良即使曾因一言不和搞到兩人的關係一觸即發,但現在也都能正常的對話交流。然而最讓人驚訝的是黃金週假期間,夏繪良、遊遊、宇民好像還舉辦了只有她們三人的女生交流會。
而現在,遊遊和宇民居然會跟着我們一起踢足球,令人感觸良多。
在不久之前,她們兩個明明都還只會躲在大樹後頭窺探呢。
「……嗯?咦,那是小森老師嗎?」
「啊,真的耶。」
我們一年B班的班導師小森老師,此時就站在以前遊遊和宇民都曾躲過的那棵大樹下。不過她是堂堂正正地在觀察我們。
「老實說,你應該也很在意三井同學吧?」
「那是你家的小狗吧──!」
「我當然不是硬逼你一定要和他成爲朋友。再怎麼說,那樣的關係也太不自然了。」
「啊,嗯……橘同學……對不起……」
夏繪良抬手朝她揮了揮,小森老師臉上掛着笑容,也朝我們這邊揮揮手,轉身便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了。
「老師直到上大學時都一直在打排球。而且還是那種瘋狂得要命,每天只會追着球跑的排球瘋子。」
回想結束,我深呼吸一口氣。第一步,先試着引起他的反應。
「好了,那我們迴歸正題吧。」
「既然這樣,只要儘可能達到你認爲最自然的狀態,我認爲就是最好的結果了。當然我也會助你一臂之力。要是有什麼問題,請隨時找我商量。」
「身爲一名老師,妳這種想法不太對吧?」
在我說出這句話後,小森老師的反應完全超出我預料。
小森老師用認真的語氣向我解釋道。
「七草同學和宇民同學跟班裏的其他同學都有些格格不入,但和你的交情好像還不錯呢。」
「沒事,這不算什麼。」
我愈來愈火大了啊。
「…………」
不經意間,我和小森老師的視線在半空中相交了。
「是這樣沒錯。」
「你的瀏海太長了,這樣不行啦!龍虎弟弟,要不我來幫你剪短吧──?」
我和小森老師再次說回原本的話題。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是因爲上田同學做了什麼壞事才把你叫來的,應該說正好相反。」
那傢伙偶爾還會特地跑到B班來對三井大加嘲諷。好幾次坐在後面座位的我都看到了,心裏也覺得十分不爽快。
三井龍虎是個非常內向,總是低着頭的男孩。膚色白皙且身形瘦弱,還是個身高只有一百六十公分左右的小個子。他的頭髮長至肩頸,瀏海更是長到完全蓋住眼睛。說話聲音很小聲顯得戰戰兢兢,下課休息時間總是一個人默默地看書。
「不不,就算不拜託我,小森老師一定也能把事情完美解決的。畢竟我們班上的同學都那麼喜歡妳,對吧?」
「我好像還是第一次和上田同學像這樣面對面聊天呢。」
「所以妳爲什麼要告訴我……」
總是掛在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被眼前這張沉靜的表情深深凝視着,我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因爲在某種意義上,這就是我所追求的陽光系形象。
「龍虎弟弟,你今天也很陰沈耶──」
接着就聽到一陣粗野的「嘎哈哈哈」笑鬧聲。在那三個人面前,三井只能膽怯不安地呆站原地。
他對我露出和藹的微笑。那一抹毫無意義的笑容,反而更讓人覺得意味深長。
「還有啊,別以爲我會在重要場合跳出來說什麼令人動容的名言,那種虛構的好老師形象就別往我身上套了,我可做不來。我這張嘴也絕對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
放學後,我被小森老師叫了過去。這還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走進升學就業輔導室。
「不用擔心,我經常幫我家太郎剪毛的。」
我心裏是這麼想的,但同時也知道這不太現實。
在負責裁判的小森老師示意下,上場的人完全換了一輪。A班那幾個輕浮男好像也要上場比賽,於是放過三井離開了。我和他都還不到上場的時候。
「你不用說我也知道。因爲上田同學只會做你認爲正確的事,而且你已經意識到自己在團體中所扮演的角色了。你很清楚散播我的壞話並不會帶來任何好處,像你這種人最值得信任了。」
「上田同學,請你聽清楚了。」
應該是想多了吧,通常這麼認爲的事,往往不單只是想太多。
「妳到底在說什麼?」
這個老師觀察得還真仔細。
「因爲上田同學傻眼的模樣實在太有趣了,我一時沒忍住就……」
坐在對面的小森老師溫柔微笑着。乍看之下有點散漫,想不到卻是個體育老師。所有運動她都很拿手,但在待人接物上又很親切溫和,學生不分男女都很喜歡她。
「……可以這麼說。」
這段開場白已說得夠清楚了,聽到這裏,我隱約能猜出她究竟有什麼事想拜託我。
發生在教室裏九成以上的問題,最好還是由學生們自己解決。要是大人擅自出面插手,很可能會帶來超乎預料的危險。只是大多的問題都是學生之間無法自行解決的,或是根本沒打算解決的,大人才只好介入其中。老師還真是辛苦的行業啊。
小森老師依然面無表情。那雙直勾勾盯着我的雙眼反而恐怖。
「不用擔心,沒有妳想像的那麼感人。」
做我認爲正確的事,意識到自己在團體中扮演的角色──這點我確實無法否認。
光聽聲音好像還挺友好的,但話裏的意思怎麼想都讓人很不愉快,這點就很耐人尋味了。隔壁A班那三個滿臉寫着輕浮的男學生正把形單影隻的三井龍虎圍了起來。
我下意識挺直脊背。聽小森老師用再認真不過的語氣開口。
「……什麼?」
在性格惡劣的陽光系眼中,他無疑是最好的欺負目標。
「……哎呀?我剛纔是不是不小心說了很感人的話?」
「有洞察力的人遲早都會發現我的真面目。以我的經驗來說,讓那些人儘早明白我是個怎樣的人,反而對大家都好。」
「喂喂喂,你是想把他剪成和尚頭嗎?這樣太可憐了啦──」
看來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想對人說好話了。
心裏雖然清楚,但遇上這種麻煩還是讓人很煩啊。
「老師是個走認真路線的人渣。」
小森老師毫不在乎地表示。的確沒錯,我早就看穿她不太對勁了。
話都被她搶先說完了,而且還當着我的面發表莫名其妙的宣言。
果然不能小瞧所謂的直覺。
「應該只是正好路過吧?呦,老師!」
今天我們班和A班一起上體育課。在我邊發呆邊看着徒然以顛覆籃球概念的狂野動作大鬧賽場時,不遠處忽然傳來這樣的聲音。
「不過當着學生的面做出這些自白,還是我四年教師生涯以來的第一次呢。這麼赤裸裸地說了許多,連我自己都嚇了一大跳,現在回想起來多少有些後悔。」
「上田同學不是早就發現我不是個單純的好老師了嗎?」
這大概就是走認真路線的人渣多年下來的經驗談吧。
「可是步入社會後,我就想着該離開體育圈了。我已不想再繼續努力。其實在打排球時,我滿腦子想的也都是該怎麼偷懶翹掉每天的練習。假裝自己受了傷,在大家忙着練習時偷喫的哈根○斯真的是美味極了。」
「……哎呀?我剛纔是不是不小心說了很感人的話?」
真糟糕。上了高中第一個遇到的班導師,居然是個超級誇張的怪咖,這也太不妙了。
「…………」
「所以我早就決定了,如果不是非得親自出馬的狀況,我當然要盡力避免讓自己受累。」
「……我想也是。」
到底怎麼回事?每當有人從那裏注視着我們,總覺得又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不用擔心,沒有妳想像的那麼感人。」
不過,要成爲理想中的陽光系,此刻或許該順勢接受推動。
「呃,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除了夏繪良和徒然之外,還有多少人注意到這件事呢?
「妳身爲老師,對學生暴露這種事真的沒關係嗎?」
「…………」
「我希望你能多照顧一下三井同學。」
「…………」
「上田同學,不好意思啊,還特地讓你過來一趟。」
「而且上田同學也不會把我的事拿出去到處宣揚吧?」
「不管是親切和藹的說話語氣,還是溫和可親的表情,這些都確實和我體育老師的身分有所落差,所以纔會贏得不少學生的好感,但也就只是這樣而已。靠着既定印象,表面上扮演着好好老師,但事實上我的內在再空洞不過,是一片虛無。」
目前爲止,B班還沒有出現會故意嘲諷三井的同學,只是單純孤立而已。只有A班那個叫橘的輕浮男每次見到三井時,總會跑來戲耍他。他們好像來自同一間國中,那種不健全的關係一定是從國中就開始了,而且還一直延續至今。
我都還沒說什麼,老師已經自顧自的述說起自己的過往。
我所描繪的理想似乎成爲最佳選擇,看來我受到極大的信任。又或者這也可能是被哄得心情愉悅罷了。
「好了,換人上場。」
「老師站在那種地方做什麼啊?」
那是昨天我和小森老師談話的後續。
B班還有另一個與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學生,名叫三井龍虎。不知道是什麼宿命牽引,正是坐在我前方座位的男生。
「上田同學在我們B班已經成爲拉近人與人距離的橋樑了吧。老師也有件事想麻煩你,所以才特地把你叫來。」
我不太會形容,只能說直覺告訴我不能太信任她。
關於現在唯一一個還無法融入班級的學生──三井龍虎。
「還好……不過不只是我,夏繪良、徒然和她們也相處得很好啊。」
爲什麼是我?既然妳是我們的班導,那就由老師來幫助他不就好了?
「……唔,算是吧。」
「我只是想說,如果三井同學因爲獨自一人而遇到什麼困難,希望你能稍微出手幫幫他。我知道這樣的請求有點強人所難,但上田同學的話一定沒有問題的。」
但是老實說,剛來到這間學校時,我就在她身上嗅到一股可疑的味道。
我聽錯了吧。剛纔好像聽到她當着我的面自曝是個人渣。
「這我可不敢保證。」
「可是一開始和七草同學、宇民同學產生交集的,是上田同學沒錯吧?」
「呦,三井同學。」
「咦?啊,上、上田同學……」
我主動向抱膝而坐的三井搭話。他的反應就跟剛認識時的遊遊差不多。
「剛纔那幾個傢伙是你國中時的同學嗎?」
「啊,是、是的……」
「你要是覺得很煩的話,要不就嗆回去,要不無視那些傢伙的存在啊。」
給出建議後,就見三井抬起頭來,隔着過長的瀏海凝視我的雙眼。
「……可是,那個……」
「嗯?」
「沒有……沒什麼事。」
「…………」
我對三井感到煩躁的理由,並非只有他那吞吞吐吐的回答。
還包括他長得實在太漂亮了。
那五官完全是個美少年,和他那雙窺探似的眼眸四目相交時,即使是身爲男生的我也忍不住心跳加速。
最氣人的是,他根本沒有好好運用這天生的優勢。如果他能稍微改變一下發型,說話更清晰有力一點,肯定馬上就會受到周圍人們的喜愛。他身邊會有更多夥伴,還會受歡迎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擁有那樣的高顏值,他只需要付出我當初一半的努力,就能成功加入陽光系團體中了。可是爲什麼他偏偏──
或許是同爲男生的關係,在面對遊遊或宇民時未曾感受到的憤怒,此刻全對着三井噴湧而出。
「……總之,你要是有什麼困難都可以說。難得我們的座位正好是一前一後呢。」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會繼續對三井伸出援手。
因爲我是陽光系嘛。而且纔不是像橘那種惹人厭的垃圾陽光系。
「你們幾個都不行啊──考試就是爲了測試自己有多少實力,像你們這樣還向別人請教算什麼嘛?」
在我的提醒下,夏繪良隨口應了一句。而宇民卻抬起銳利的視線,對好心幫她說話的我狠狠瞪了一眼。
「是──橋汰老師──!」
「妳差不多該自己試着做做看了吧。」
「啊嗚!再一口!」
「嘿──?是嗎?」
夏繪良緊緊貼在宇民身邊,幾乎是以一對一教學的方式在進行考前複習。
「這話說的是挺有道理的。不過,徒然啊……」
「總之今天就先定在家庭餐廳吧,可以五人同桌的地方也不好找啊。」
我和遊遊理所當然靠得很近。兩人的肩膀偶爾碰觸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粉紅色頭髮散發出的淡淡清香正一點一點地蠶食我的專注力。
「……上田同學坐在我的後面,一定覺得很煩吧……」
「啊,我好像知道了……」
「你這麼說也沒錯……但你不復習功課真的沒關係嗎?」
「我只要能及格就行了,看書複習功課這種事在考試前兩天再做就好啦,做人要考慮一下性價比嘛。」
宇民不知爲何忸忸怩怩的,眼神也飄移不定。剛認識的時候雖然被她狠狠臭罵了一頓,但現在我似乎已獲得她的好感。只要再努力推一把。
宇民主動地向夏繪良求餵食。
「宇、宇民民English是什麼鬼東西!哼,可以啦!夏繪良,我要喫冰!」
「都是因爲我這張臉長得太好看了……」
「都是因爲我長得太好看了,大家纔會攻擊我……就是這張臉,纔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
「這、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看、看到橘同學和、和我的交流過程……你一定覺得很煩吧……真的很抱歉。」
「真的嗎?謝謝妳啦──!」
「可是人家搞不懂捏──搞不懂的東西不管再怎麼努力去想還是搞不懂呢──!」
「是遊遊領會得快,我教妳也覺得很有成就感。」
「要是我沒有長這張臉就好了……真的很抱歉……都怪我長得太好看了……」
我的臉到底告訴妳什麼了?
「嘎嚕嚕……噗咻咻咻咻……」
「你在說什麼啊,這種事才……」
就在我心生邪念的時候,一股威壓猛地襲面而來。
「欸──橋汰,你想拆散我和宇民民嗎──?」
「……喔。」
宇民的臉頓時紅透了。接着就聽到她意氣風發地放聲道。
「你打算在哪裏溫習功課?不會是去你家吧……?」
「宇民民,妳今天的心情好像特別差耶。來,喫點甜甜的~~」
「……啥啊?我沒怎樣,很正常啊?」
「嘎嚕嚕嚕嚕!」
她好像想從桌子底下踢我一腳,可惜宇民的腿太短了根本沒碰到。於是桌底下的小短腿就努力地一上一下動來動去,貌似快踢到了但又沒踢到。
「不,這怎麼會是……」
「這樣啊……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所以你今天爲什麼會在這裏?」
遊遊可以說是相當不擅長數學,而這偏偏是我的拿手科目。所以我也會教她該如何解題。
徒然的面前沒有課本也沒有筆記。
「夏繪良,等一下我們換個位子吧。」
「下星期就要期中考了,我們一起溫習吧。」
坐在夏繪良和宇民對面位置的,從走道算起分別是徒然、我、遊遊。
「呦,宇良,遇到妳正好。」
「……五個人?」
「橋、橋汰同學,不好意思……這一題……」
「等等,好痛好痛……妳到底在幹嘛,欸──?」
「妳怎麼了,宇民?臉色好像有點……」
忽然間,宇民的表情變得難以捉摸。異常的平靜之下隱隱透露出一絲冷意。
至於在場的另一個成員,也就是徒然此時正在──
「不是叫妳看我的臉,是要妳看筆記啦。」
「真、真是拿你沒辦法……那好吧。」
「嗯,就是平時的我們五個人啊。剛剛大家還在說想一起爲下星期的期中考溫習功課呢。」
一直監視着我和遊遊一舉一動的宇民已經喪失人類的說話能力了。總而言之,她想表達的好像是「離遊遊遠一點,你這個垃圾!」的意思。小短腿還不死心地繼續在桌底下晃來晃去。
「努力去想還是搞不懂的問題,至少都不會是高中英文啦!」
明明是受害者,卻覺得是自己給周遭帶來了困擾,好像有哪裏不對吧?
這時,三井忽然發出微弱的聲音。爲什麼不是感謝而是道歉?我等着他接着把話說下去。
怎麼辦~~~~我說不定很討厭這個傢伙啊~~~~!
「你不要叫我宇民民!」
「欸嘿、欸嘿嘿,謝謝你……」
「宇民民,妳爲什麼瞪我啊?」
「笨蛋,我也想學一下宇民民English啦。沒問題吧,宇民?」
「是因式分解啊,我們不是學過交叉相乘了嗎?這邊的係數是五,乘以五之後就……遊遊?妳有在看嗎?」
「咦,這是什麼名言?太帥了吧!」
乖乖聽我解題是很不錯,但遊遊盯着看的不是筆記本而是我的臉。而且還是呆呆盯着我講題的側臉猛瞧,她以爲現在是在做什麼啊。
黃昏時段的家庭餐廳。熱鬧喧譁的店裏,響起了宇民無奈的聲音和夏繪良悲慘的哀號。
能讓曾經拒絕她的男人變成這樣本該是令人忌憚的事,但這傢伙真的愈來愈可愛了。
「咦,爲什麼這麼說?」
「我、我有看啊,欸嘿。」
「真笨啊──橋汰,家庭餐廳本來就是用來喫披薩喝可樂的地方啊。」

「爲、爲什麼妳要……啊──痛痛痛痛痛啦!」
下課時間,我正準備去一趟廁所,卻在走廊上和宇民不期而遇。
「夏繪良,宇民自己也要看書,妳不要太麻煩她了。」
「拜託啦,我對這次的英文真的很沒自信。」
「咦……」
最近宇民和我說話時,不知爲何總是會往後退幾步。
我不能讓他抱有這種錯誤的觀念。
夏繪良用湯匙挖了一口霜淇淋送到宇民嘴邊。我心想這麼做會惹她更生氣吧,沒想到宇民竟「啊嗚」一口把霜淇淋喫掉了。怎麼就喫了啊。
「宇民?妳踩到我的腳了喔?」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披薩、薯條、可樂和遊戲機,可以說是歡樂主題大套餐了。
「沒幹嘛啊────!」
「唔!」
「來啦~~」
「……對不起。」
「怎麼啦,橋汰?」
「咦,那個……唔……」
「幹、幹什麼?」
怎麼回事?我剛纔好像聽到什麼不可置信的發言。
「欸嘿,橋汰同學好會教人喔。」
三井懊惱地抱頭。我面帶微笑,隨口附和了幾句。
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奏效了,就見她嘟着嘴輕輕點頭。
「爲什麼就你一個人在這裏開派對?」
「拜託。宇民那麼優秀,雖然一起溫習功課沒辦法給妳帶來任何好處,但我真的只能拜託妳了。」
「……嗯?」
宇民臉上笑咪咪的。但與和善表情背道而馳的是,她的肢體語言好似正在用力控訴着什麼。
「嗯,遊遊怎麼了嗎?」
我站起身,抬手伸了個懶腰。望着從體育館二樓的玻璃窗灑落的陽光,心裏不由得思考。
「怎麼能讓你們把我排除在外呢!」
既然如此,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露出溫柔的微笑,但也只是這樣而已。
「話說你那盤披薩臭死了!要喫至少喫點味道不那麼重的食物啦!」
「宇民妳胡說什麼!有什麼食物是沒味道的嗎!」
「喫白飯啦!」
「別開玩笑了!白飯聞起來也很香啊!」
「徒然──給我一片披薩Please~~」
「不可能!誰都不準碰我的披薩!」
「披薩好臭,欸嘿欸嘿,披薩臭死了,欸嘿嘿嘿~~」
「遊遊好像被戳中笑點了,到底哪裏好笑?」
就算冠上學習互助會的名義也沒有任何意義。今天放學後的時光,我們仍像往常一樣吵吵鬧鬧地度過了。
「…………」
身處在這樣的環境中,反而更讓我意識到一件事。
我完全無法想像若是三井龍虎加入我們會是怎樣的情景。
在這種狀態下,我居然還會想到三井的事。對於這個事實,就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其中的緣由。
「等期中考結束後,有什麼讓大家很期待的事捏──?」
中場休息時間,大家叫了甜食。夏繪良提出的問題讓宇民無奈地笑了。
「考完都是一個多星期以後的事了。」
「欸~~可是想像着考完試後那件讓人期待的事,時間不是一下就過去了嗎?」
「但動畫的戰爭場景和搞笑的節奏我都不是很喜歡……雖然聲優的表現很不錯啦。」
幾個星期前我就陸陸續續向遊遊借了《麪包之戀》的漫畫回來看。雖然以前沒怎麼接觸過少女漫畫,但光是能被改編拍成電視劇就足以證明這部漫畫足夠吸引人了,劇情真的非常有趣。
「要說追星族的話,教美術的豬田老師啊──」
「嗯,我看到二十一集了。真的好有意思,這是接在電視劇結束後的劇情吧?二十一集也斷在超讓人在意的地方啊。」
「徒然不是打算臨時抱佛腳嗎?」
「哎呀──這不是三井同學嗎!」
「咦──太浪費了吧──次文化可是日本的驕傲耶!」
「有什麼關係,我想陪妳們一起走到車站啊。」
「妳們兩個真的很喜歡漫畫呢。」
「做什麼都不關你的事吧!」
一想起三井的發言就讓我氣得牙癢癢。從認識他開始,累積下來的對話時間甚至不到五分鐘,但我已經很清楚這傢伙有多麻煩了。說實話,就連要和他產生交集都讓我覺得很痛苦,可是……
一時之間,我竟忘了早就準備好的答案。受到遊遊和宇民的回答影響,浮上腦海的全是我喜歡的輕小說、漫畫和動畫。可是這些東西,我都不能再去接觸了。
「……我啊,唔──會是什麼呢……」
「我還沒有決定好……不過有點想去漫畫網咖消磨半天左右,把一直想看的漫畫從頭看起。」
「唔,嗯……」
「喔!雖然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但我永遠是我啊!」
「啊,是第六集吧。我還沒有看,應該說我有點膩了。」
「我說你們幾個,差不多該開始看書了。」
「欸嘿,下星期二十二集就要上市了。」
「是、是無所謂啦……」
「咦……」
「我、我改變心意了嘛!等考完期中考再借我看!」
「宇民有看過麪包之戀嗎?」
「對不起,都怪我長得太好看了……」
「你不也是嗎?當然我也是啦。」
意識到此刻尷尬的氛圍,那羣人中的一個辣妹出聲道。A班那些傢伙二話不說便丟下三井,轉眼不見所蹤。
「……真拿他沒辦法。」
在家庭餐廳的學習互助會結束後,一起踏上歸途的共有三人。
忽然想到什麼,我伸手在書包裏翻了一下。
一旁的宇民嘟着嘴,默默看着我和遊遊大聊特聊麪包之戀的話題。
「咦?宇民民不是很喜歡蒜頭龍的原作嗎?」
「喂喂喂,別這麼冷淡嘛!我們國中的時候,可是互相競爭的關係耶!」
「妳們幾個都是室內派啊。」
「嗯!欸嘿嘿~」
「…………」
喜歡麪包之戀的小夥伴又增加了,遊遊對此開心不已。
「沒什麼,不用在意。你只要一直保持這樣就好了。」
「嗯?橋汰怎麼了?」
她接着問起遊遊和宇民。遊遊有些羞澀地給出回應。宇民則是在深思了好一會兒後回答。
言語間,我們已經走近三井和A班那幾個小混混。
「說得對啊,所以橋汰其實是博愛追星族吧?」
「三井同學,你沒事吧?」
聽着遊遊和宇民的宅活預告,夏繪良和徒然都表現得相當平靜。徒然只是稍微嘴賤了一下。
「橋汰給人的印象就是對各種電影和連續劇都有涉獵,這其中有你特別喜歡的嗎?」
我的陽光系知識幾乎都是在春假期間臨陣磨槍學來的。雖然也曾接觸到有趣的電影作品,卻並沒有讓我眼前一亮,認定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站在家庭餐廳外那條大馬路上的,是三井龍虎和A班的五個小混混,而且男女都有。
我深呼吸一口氣,靠上前去。
「呃……不是,我沒怎麼接觸。」
要是所有人類都有徒然這樣的精神狀態,世界上就不會再有戰爭了吧。
「啊,看完了咩?」
「沒什麼。喂,徒然,跟我過來一下。」
夏繪良、遊遊和宇民都困惑地歪頭看向我們,此時我已經拉着徒然從位子上站起身,往餐廳外走去了。
「沒有……不過我應該會看吧。」
「怎樣啦,你不是也有在看嗎?」
「咦?啊,嗯……」
「喔,是這樣啊。遊遊看完之後要借我喔。」
「你明明騎車來的,爲什麼也用走的啊?」
這個距離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但憑他們平時的關係來推敲,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出現在是怎樣的狀況。恐怕是三井又被他們幾個纏上了。
「嗯,幹嘛?要一起去尿尿嗎?」
「這傢伙在班上就坐我旁邊呢,對吧?」
橘好像也和徒然一樣曾是足球社的一員。雖然讀的不是同一間國中,但至少是互相認識的關係。
「我是國外的影集。我發現一部超級有趣的影集,到時候我要一口氣把它看完!」
「我有喔!有一場我超期待的比賽!雖然是深夜纔會播出,但到時候我肯定會看整場的!」
「差點忘了。遊遊,謝謝妳借我這個。」
「……喂,差不多該走了啦。」
「……啊,還行吧。」
無知者無畏,但或許正是當下最好的調停方式。
「嘖,小笠原……」
夏繪良的家人開車來接她回家。徒然在學習互助會結束之前就嚷嚷着「肚子好餓」,先一步撤了。
「咦,三井也在啊,你們感情很好嗎?」
「就算臨陣抱佛腳,該努力的時候我還是會努力啦!」
「喔喔,是橘啊!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意識到這一點時,我不禁感到心慌意亂。
挑起話題的夏繪良也接着開口。
所以此時一起往車站方向走的只有遊遊和宇民,還有推着腳踏車的我。
「欸嘿,漫畫和輕小說還有動畫都喜歡……欸嘿。」
其中,橘一見到徒然,臉上立刻浮現顯而易見的厭煩。相對的,徒然的反應依然陽光開朗。
怎麼能一臉淡然地問出這麼尖銳的問題啊?我的後背都被冷汗浸溼了。
徒然似乎完全沒有察覺三井和橘他們的關係。居然問出這種不經大腦的問題。
「宇、宇民民,我看了昨天的蒜頭龍喔。」
仔細想想,在博覽輕小說和漫畫的那段歲月,我反而更覺得充實滿足。
追星族,這是我最討厭的單字。令人厭惡的噪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我、我是漫畫和動畫……這星期和下星期最新的內容,都先存下來不看……欸嘿。」
就算那些人都離開了,三井依然低着頭沉默不語。這時徒然又開始無腦發言。
「別說那麼多了,快跟我過來。」
「咦?宇民民之前不是說沒興趣嗎……」
足夠刻意的打招呼方式。我話一說完,A班那幾個傢伙無不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
我的一句話讓遊遊喜笑顏開,宇民則是鼓起了臉頰。
「嗯!欸嘿嘿嘿嘿!」
率先對這個問題做出回答的,是根本就沒看書的徒然。
蒜頭龍的憂鬱──是這一季正在播放,由漫畫原作改編的動畫。我也買過漫畫,不過現在都讓給妹妹了,動畫也不曾看過。
在成爲陽光系之後,我做爲人的特質該不會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稀薄平庸了吧。
「哈、哈哈……說不定是喔。」
「橋汰你呢?」
「欸嘿、欸嘿~」
「搞什麼啊橋汰,你該不會連個興趣都沒有吧?」
可是就在我抬眼望向窗外的瞬間,偏偏讓我注意到即將引發糾紛的麻煩種子。
在原作粉眼中,動畫做的不怎麼樣啊……等等,我又在高興什麼啊。
夏繪良和徒然的話題都歪到教美術的豬田老師身上了,宇民有條不紊地翻着手中的課本,遊遊愉快地觀察着大家。總算帶過這個話題,我悄悄鬆了一口氣。
真是的,我又在介意什麼啊。
「喂,店裏就有廁所啊。」
「什麼東西沒事啊?」
我含糊其詞的回應把徒然逗笑了。「這麼說起來……」這時夏繪良盯着我緩緩開口。
「橋、橋汰同學!我會再借你其他漫畫看的!」
「這、這樣的話,我也有一些推薦的可以借你啦。」
老實說,我現在就非常想左手一本輕小說、右手一本漫畫看到地老天荒。當然動畫和美少女遊戲也不能落下。
反正只是假日在家裏自娛自樂,又不會被其他人知道。可是我就像個曾被勒戒過的癮君子,害怕再去接觸那些心頭好的下場。
一旦再度踏入那個世界,我害怕自己將泥足深陷,從春假以來一步步爲了成爲陽光系所做的努力,說不定都將化爲泡影……盤踞在心頭的不安讓我無法隨意亂來。
可是看着身旁的遊遊和宇民──
「宇民民,魔法洛克……」
「馬上就要出動畫版了呢,我超期待的!不知道會是哪個聲優來配阿杰!」
她們看起來是如此快樂自在,這是爲什麼呢?
隔天剛到學校不久,我便和看起來不怎麼快樂自在的陰鬱系不期而遇。三井人就站在早晨的教學樓樓梯口。
發現我的瞬間,三井立刻移開目光。
「早啊,三井同學。」
「啊……早、早安……」
昨天我纔出手救了你,好歹也該跟我說聲謝謝吧?想是這樣想,但我當然不會這麼說。
我和三井並肩同行,在到教室的這一路上找話題跟他聊了幾句。
「三井同學應該滿喜歡漫畫或動畫的吧?你有看最近正在播的蒜頭龍嗎?」
爲了和不熟悉的對象有來有往的對話,首先得從對方感興趣的話題切入。這是與人溝通交流的基本手段。
「可、可能有、有看吧……」
這種曖昧不清的回答到底是怎樣。
「你喜歡哪個角色?從兩座巨塔篇開始,我就覺得利歐超帥的。」
夏繪良好一會兒都不發一語,像是在認真思考着什麼。只見她雙手抱胸,一動不動地抬頭望着天空。
「欸?」
放學後,我獨自一人蹲在中庭的自動販賣機區,邊眺望着天空邊喝香蕉歐蕾。明知道該打起精神應付即將到來的期中考,但腦子總是不受控制地想到三井。
「爲什麼橋汰原本是陰鬱系我就會嚇到啊。人家本來就沒有用陰鬱系陽光系來區分別人,你這樣擅自給人貼標籤不太好喔。」
彷佛對我那樣的自負發出無情的嘲笑……三井說的話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是不是太雞婆了?但我真的不覺得三井現在的處境能說得上好啊……」
「該怎麼說呢,會去在意形單影隻的同學,我想應該不是隨便哪個人都做得到的事吧。可是你爲什麼還要找理由說因爲自己本來也是陰鬱系,刻意讓自己顯得很卑微的樣子?這點我是真的不太理解啦。」
「……怎麼樣?嚇到了嗎?」
「哪裏不對?」
我還以爲她要說什麼,結果一開口就是最根本的問題。
「哎唷,因爲橋汰今天一整天都無精打采的,我很在意咩。」
「……三井,可以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
「……什、什麼問題?」
「……爲什麼?」
在心臟怦咚怦咚吵鬧不休的跳動聲中,我終於道出實情。
後悔的情緒在我體內橫衝直撞。夏繪良睜着清澈的雙眼,等我繼續把話說下去。
「事實上在面對遊遊和宇民時,也是因爲我當時有注意到她們的情緒,現在我們纔會玩在一起啊。」
終於我還是忍不住對自己發起牢騷。
完全正確。從夏繪良口中說出的這些話再正確不過了。
夏繪良究竟會對我說什麼呢?會不會開口就安慰我說「這種事我纔不在乎呢」,還是會從此一見我就退避三舍?她會對我感到幻滅嗎……各種猜測在我的腦海裏爭相湧現。
是因爲他很滿意現在的狀況?這當然是不可能的,畢竟他的表情看起來是那麼痛苦難過。到底是什麼原因把三井變成這樣的?
可即便如此,夏繪良還是無法認同我的說法。
「…………」
「妳也太恐怖了吧……不過爲什麼要尾隨我?」
「三井同學,你一直這樣下去好嗎?」
「不,我明白妳的意思。我爲什麼會這麼在意那幾個傢伙,其實都是有理由的。」
「我無精打采了一整天嗎……」
「…………」
「……不是,你這話說的跟『我原本是個罪犯』的自白一樣,是要我怎樣……」
「被人用白眼輕視,被當作空氣一樣視而不見……妳從來沒有過這種經驗吧?」
沒想到竟會因爲這種事而高談闊論起來,我都覺得有些難爲情了。
「不只是三井同學,還有遊遊和宇民民也是,你是不是特別關心他們啊?」
「要、要是和我在一起……上田同學也會受到牽連的……」
「夏繪良,妳應該沒有被人孤立過吧?」
明明是自言自語,想不到竟有人回應。我錯愕得回頭一看,夏繪良就站在面前。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說原本是陰鬱系的我能更敏銳地察覺到他們的心理變化而已。」
啊~~說出來了。我真的說出來了。
換句話說,我正爲煩心事發愁都被她看穿了。
沒想到會被他拒絕。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開玩笑的啦。橋汰和三井同學今天早上在樓梯口的對話,其實我都聽到了,當時你們的氛圍真的是火藥味十足耶。」
「你不要再管我了。」
反正遲早有一天,我都會坦白告訴夏繪良和其他夥伴。與其讓他們從其他地方聽到流言,還不如我自己直接開口說清楚。
「我、我無所謂的……」
看來那點不可動搖。
我就退一百步,當他是個自戀狂吧。三井確實是個美少年沒錯,但既然知道自己長得好看,怎麼就不努力一下讓大家都喜歡他呢?
「嚇、嚇死我了……」
既然被看到了也沒辦法。走到這一步,我也忍不住當着夏繪良的面說起泄氣話。
我完全無法將自己的視線從夏繪良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上移開。
「當時的我陰沈又孤僻,根本沒想過要結識什麼朋友,所以在班上總是孤單一人。我討厭那樣的自己,所以才下定決心改變,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咦……」
更讓我驚訝的是,夏繪良居然連我煩惱的原因都知道。
「……呃,雖然妳隨口說了……爲什麼妳會知道?該不會妳有讀心術吧……?」
「因爲同樣經歷過那種痛苦難堪的過去,我才能設身處地去理解他們的心情。」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我的心臟不由得顫動了一下。
夏繪良的意見雖然有些不着邊際,但確實戳中了我的弱點。
可是這種冠冕堂皇的話,偏偏只有陽光系才說得出口不是嗎?
夏繪良會怎麼想?她嚴肅的表情看起來好恐怖,在她說出自己的感想前,我已經先一步問了出來。
「喵嘿嘿──其實從橋汰離開教室開始,我就一直尾隨你啦。」
「你果然很在意三井同學啊。」
我迎面承受着安靜無聲的莫大沖擊。
「我之前就說過了……看到有同學無法融入到班級裏,一般不是都會很在意嗎?」
「你……你、你不要再管我了……」
很好很好,這樣的交流應該還可以持續下去。
她完全驚呆了。
「對不起,我好像沒辦法好好表達,忘了我剛纔說的話吧。」
「該說是太逞強了嗎,反正就是感覺不太自然啦。當然不管是從你口中說出來的話,還是你所做的事都是很讚的啦。」
真是敏銳正確又無比殘酷的洞察力啊。
「可是三井都那麼明確地拒絕我了,說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正因爲如此,我一看到像三井那樣被孤立的傢伙,就會不由自主地關注……想着自己或許能幫上什麼忙,畢竟我原本也是個陰鬱系嘛。」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如果是我誤會了,那我先跟你道歉喔……橋汰的做法,我總覺得你好像揹負了某種義務耶。」
「我、我……」
「不過話說回來,橋汰爲什麼那麼在意三井同學呢?」
我真的搞不懂那顆腦袋瓜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嗯?」
我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但心裏還是懸着一道沉重的枷鎖,令我難以放鬆。
「咦……」
夏繪良在我身邊蹲下,雙眼直直地凝視我。
開始上課後,我的腦袋仍在不停反芻今天早上和三井的對話。
「…………」
「……唔──」
課堂上,我眼前就是三井的後腦杓。
除此之外……都怪我長得太好看了到底是什麼屁話啊!爲什麼他只對自己的臉自信成那樣啊!
稍稍穩定情緒後,我才緩緩問出聲。
「在上高中之前,其實我一直都是個陰鬱系。」
笑鬧了一會兒後,夏繪良才坦率地告知真相。
我不算否定夏繪良直率的意見。只是覺得有人能站在陰鬱系身邊,理解他們也算得上是件好事。
「就是說呢,A班的橘那羣人真的煩死捏──」
「橋汰之所以在意三井同學,和你本來是不是陰鬱系又沒有關係──是因爲你很溫柔吧?」
「照你這麼說,就當我是陽光繫好了,難道我就沒辦法理解陰鬱系的心情了嗎?」
「……是、是喔……」
當她再次開口時,依然否定了我的觀點。
更沒想到我居然是這種鑽牛角尖的人,就因爲三井的一句話,幾乎浪費半天的時間在胡思亂想。
不知爲何,我心裏就是感到無端的煩躁,可能是因爲他當時的說話語氣。雖然不知道他到底經歷過什麼事,但不管發生過什麼,都不該那樣說話吧。
神奇的是,他爲什麼如此堅定地拒絕別人對他伸出的援手呢?
在緊繃的氛圍中,夏繪良的反應卻是──
「你覺得是什麼原因,橘才老是纏着你不放?」
「就是說捏──」
「……不對,我還是覺得不對呀,橋汰。」
「……做人太難了。」
三井稍微提高了聲調。
「呵呵呵,沒錯喔。人家就是會心靈感應捏。」
「……咦?」
「當、當然是因爲我長得太好看的關係啊!」
或許她也還沒釐清自己腦海中的想法吧。夏繪良一臉煩惱,一邊斟酌措辭一邊緩緩開口。
「就如橋汰所說,有過相同經歷的人或許更能互相理解,因爲我也是這麼想的。說不定一直以來,我都沒有打開過遊遊遊和宇民民的心房吧。」
「…………」
「可是爲什麼你要把這種事說得那麼卑微呢?就連原本是陰鬱系這件事,從你口中說出來都好像是什麼有前科的更生人自白,而且說着說着你還露出一臉要是被人家討厭該怎麼辦的表情耶。」
「……的確是很奇怪。」
「就是很奇怪,奇怪死了!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心裏就是覺得很不舒服!搞得人家也不知如何是好!」
夏繪良說到最後,忍不住揪起頭髮沉吟。對她來說,要把內在的情緒轉換成語言似乎不是件容易的事。
雖然如此,但我明白她的意思。同時也意識到自己本身的錯誤。
「謝謝妳。被妳這麼一說,我忽然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真的嗎?」
「嗯,夏繪良果然很帥氣啊。」
夏繪良露出笑容,「嘿嘿,是嗎?」還有些靦腆地撓了撓臉頰。
「啊,不過我並沒有否定橋汰改變自己的做法喔。雖然不清楚橋汰國中時是怎樣的,但你爲了改變形象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吧?」
「……是啊,我可努力了。」
「很棒很棒!我們橋汰最努力了!」
夏繪良誇讚的同時,還抬手揉了揉我的腦袋。
「別這樣啦,髮蠟會把妳的手弄髒的。」
「的確黏糊糊的!那你就不要抹髮蠟啦──!」
等夏繪良在我頭上摸夠了之後,我才站起身把剛喝過的飲料紙盒丟進垃圾桶。
「順便問一下,變成現在的超級橋汰之前,你到底做過哪些努力啊?」
「上、上田同學根本什麼都不懂!」
「我覺得不這麼做的話,自己就沒辦法從陰鬱系畢業了。」
我想在期中考之前,把這些煩心事都從我的腦袋裏趕出去──嘴上說得再好聽,其實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抱着這種自我中心的想法。這可是上高中後的第一場大考,可是很重要的!
我向坐在對面的三井拋出一記直球。三井忐忑地回答。
「啊,這個嘛……」
會借用輔導室的理由只有一個。只因陰鬱系在有不特定多數人存在的場合,總會不由自主地在意周圍的目光,多的是沒辦法在公開場合說出真心話的人。
「…………」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維持低垂着頸項的姿勢,緩緩出聲。
「抱歉遊遊,休息站我們下次再去可以嗎?」
那小子怎麼又被那些人纏上了。
這是上了高中後的第一場大型考試。三天後就是期中考的第一天,頂着考試的壓力,放學後依然有不少學生留在教室裏備戰。
我和遊遊也坐在一起溫書。夏繪良還有其他事情,宇民要去上補習班,徒然本來就沒有用功唸書的打算,於是都各自回家了。
好了,不要管那羣人了……在我準備收回自己的注意力時,卻聽見意料之外的名字。
***
「…………」
看着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我和三井,小森老師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走出教室,徑直朝三井他們靠近。
「你好意思說喔?橘的成績都在及格線附近徘徊吧~?」
「那我們再努力三十分鐘左右吧。」
「哈哈,我知道了。」
「纔沒有那種事呢,不如先試着從改變你消極的思想開始……」
「因爲我長得太好看了……從、從小學開始,我不用做什麼,自然就會有人主動找我說話……不、不管是在學校,還是親戚聚會的時候……」
三井的那句口頭禪「因爲我長得太好看了」,對他而言是真的很苦惱的問題。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往走廊那頭看去。那羣人正從我們教室前經過,而三井也在其中。
她的視線在我的臉上和走廊的方向來回觀察了一下後,便露出軟呼呼的笑容。
我抓着三井的脖頸,二話不說直接將他拖走了。
「龍虎弟弟跟我們一起去家庭餐廳吧。放心放心,不會讓你請我們喫飯的,大概。」
「之、之前我就說過了……這樣上田同學也會受到牽連的……」
反過來說,在兩個人獨處的情況下,倒是什麼話都能敞開來說清楚。
喔──這句話我好像最近纔剛聽過。
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
教人意外的是,遊遊居然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那下次要把你真正喜歡的東西告訴我喔,我最喜歡看到大家開開心心談論自己喜歡的事物了!」
「要是有什麼理由就說。你不把事情說清楚,讓我怎麼理解?無法理解的話,我心裏就會一直有着疙瘩。」
「我、我辦不到……我沒有那方面的才能……」
「可、可是……我很不擅長說話,所以……和誰都沒辦法好好聊天……說、說到最後,大家都會對我露出遺憾的表情,臉上還寫着這傢伙真是無趣啊……」
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反正我都無所謂了。
「什麼大概啊!嘎哈哈哈!」
「不過現在我覺得好像無所謂了,或許該把喜歡的動漫再撿回來看吧。」
三井依然保持沉默,我也繼續跟他耗着。眼神透露出「你不把話說清楚,就別想從這裏離開」的牽制意圖,繼續等待。
「霜淇淋啊……去、去休息站嗎?」
「你、你幹什麼……喂,等一下啊!」
和夏繪良並肩走回教室的路上,從我體內傳出心跳失序的鼓動聲始終沒有停下。
抓着三井的脖頸,我拽着他走掉。
「咦……」
「像、像上田同學這種和誰都能成爲朋友、什麼話題都能聊的人,根本不會明白我的心情!上田同學這樣的陽光系,怎麼可能理解我做爲陰鬱系的煩惱……你絕對無法理解的!」
我又沒有必須出手幫他的義務,何況他都拒絕過我了,此時我甚至沒有感到一絲愧疚。
「不光是這樣吧,三井?就算是不想給人添麻煩,一般來說也不會把主動伸向你的手打掉啊。」
「哎呀,上田同學,這是怎麼了嗎?」
「……是啊,就是這樣。」
就算被點名,三井依然低着頭,還有些懼怕的樣子。
「上、上田同學……你、你幹嘛……?」
「都是因爲……我長得太好看了……」
三井突然大吼一聲,差點都要破音了。那雙溼潤的眼眸透過過長瀏海的間縫狠狠瞪着我。
「……唔!」
「我、我很害怕,不想再看到那樣的表情了……所以我也不願意和任何人成爲朋友……與、與其看到別人對我露出失望的表情,還不如這樣比較好……」
拿過鑰匙,我領着三井走進升學就業輔導室。三井從頭到尾都沒搞清楚是什麼狀況。
「龍虎弟弟也是這麼想的吧~?」
就在這個時候,那雙藏在過長瀏海下的眼睛有一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朝我的方向瞥了過來。
明明我突然變卦爽約了,不知爲何遊遊看起來還是很開心的模樣。
「不好意思,我想跟老師借一下上次那個房間。」
夏繪良沒搞懂意思就嚷嚷着「這話什麼意思!你在羞辱我嗎!」並往我肩上揮來一拳。
「咦──爲什麼啊?」
但當夕陽逐漸西沈,專注力也在瞬間中斷了。
「……咦?」
「纔不會。就算被那些傢伙當成欺負的目標,我周圍的朋友也不會對此坐視不管的。我的人緣還沒差到那種地步。」
「喂,這傢伙借我一下。」
儘管沒必要去考慮其中的理由,但硬要說的話……
「喔~你是說升學就業輔導室吧?可以呀。」
「……嗯,橋汰同學就是這樣的人嘛。」
「什麼東西啊?不是每個宅宅都是陰鬱系吧?」
因爲我就是很溫柔啊。
話說得狂妄,但這都是事實。尤其是夏繪良和徒然一定會出手相助。
「妳的意見實在太耀眼了啦。」
小森老師當初就說過會盡力協助我,在我提出這個要求時,她倒也很乾脆地答應了。
光是喜歡上她這件事,已經足夠讓我爲自己的眼光感到驕傲。
「──是因爲你很溫柔吧?」
「累死了,好想喫點什麼甜的,例如霜淇淋之類的。」
「欸嘿欸嘿~~」
走廊上傳來愈來愈近的喧鬧聲。我豎起耳朵……實在是後悔,早知道就不豎起耳朵偷聽了。
正當我與遊遊準備繼續埋首苦讀時,事情發生了。
「好、好的!欸嘿嘿嘿!」
話音一落,夏繪良便對我綻開燦爛的笑容。
「閉嘴。」
很好,我什麼都不知道。
又是這句話……心裏這麼想着,但這次似乎有哪裏不太一樣。
──雖然自我勸解了這麼多,我還是做不到視而不見啊。
毫不剋制的說話音量,加上不知道是得意還是炫耀的愚蠢對話。
「嗯。」
「嗯,我學習了不少流行知識,矯正了之前的說話方式,還有就是不再接觸漫畫、輕小說和動漫了。」
容貌優越這種大衆眼中的優點,在和原本的性格相互對照時,並不一定會帶來實質的好處。這也是隻有當事人才能體會的自卑情緒。
「不就是期中考嗎,就算沒怎麼看書也能順利考過的啦~」
「可以啊,不過從這裏過去有段距離,我們回家的路上再去喫吧。」
時間終於來到期中考的這一週。
「三井,你爲什麼不肯求助呢?」
「遊遊很擅長國文吧,現代國文的填空題有沒有什麼解題的訣竅啊?」
又是A班的橘那羣人。見得愈多、聽得愈多,也愈覺得那些傢伙就是把我最討厭的陽光系類型具象化了。感謝你們完美呈現了什麼叫反面教材,這就是我最近的心得感悟。
「既然這樣,你就沒想過要提升自己的溝通能力嗎?就算是稍微改變一下說話的方式,也能帶來很大的不同喔。」
「哪有這種事,會爲了這種小事用功讀書的傢伙未免太蠢了。」
不管是靈動的目光流轉,還是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我覺得可愛得要命。
和我四目相對後,他像是在逃避什麼般立刻移開了視線。
第一站去的是教職員室。我們的班導小森老師正在喫菠蘿麪包。
我和遊遊互相教授各自擅長的科目,不時研究討論,爲即將到來的期中考而努力。
「不是,你聽我說。不管是陰鬱系還是陽光系,跟現在的狀況又沒有關係……」
「天、天生的陽光系真是好命啊!不、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能交到一堆好朋友……還、還有心情來關注我這種邊緣人!」
這一瞬間,我的腦袋裏傳來什麼迸裂的聲音。
啊,這可不行啊。
這傢伙剛纔說了不該說的話呢。在我面前,絕對不能說出的一句話。
這個可惡的臭小鬼,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你說誰是天生的陽光系?」
「……咦?」
我拿出手機,點開相簿。一路滑過和夏繪良還有徒然一起拍的陽光系照片,目標是更久以前的老照片。
終於被我找到了。那是我再也不想看見,但卻不得不正視的照片。
「你自己看。」
「什、什麼東……咦?」
「那就是我,不過是好幾個月前的我。」
土裏土氣的髮型,厚重的黑框眼鏡,還有一雙彷佛憎恨着全世界的幽暗眼眸。
那是國中畢業紀念冊裏的個人照片,貨真價實的。
「下面不是寫著名字嗎?你看。」
「怎、怎麼可能……這是上田同學……?」
「還有這張是戶外教學時的照片。」
我點開另一張照片。那是旅館的晚餐時間,周圍的同學都笑鬧着擺出各種姿勢,坐在角落的我獨自一人面對壽喜燒的照片。怎麼看都像是不小心混入旅行團裏,被順便拍進去的孤獨的美食家。
「還有其他的。這張是運動會的時候,這張是校慶,還有這張是游泳比賽時拍的。」
「…………」
「我、我知道了……」
我忍不住在心裏尖叫。
「三井,早啊。」
隔天早上。在踏入教室前,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熟悉的既視感。班上同學似乎有些喧鬧。
三井仍處於不知所措的茫然狀態中。那些先入爲主的觀念被我一下子擊碎,想必他也正困惑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吧。
「嗯。」
「可以啊。相信我,因爲我也很討厭那些傢伙。」
「三、三井,你的頭髮……」
更恐怖的是,他簡直是男女通喫。
「所以我跟那些養在溫室,總是樂呵呵的天生陽光系從來就不是一路人啦!你給我好好記清楚了!」
三井沒有剪掉過長的瀏海,而是用髮夾把瀏海夾到臉側。
「怎麼這樣!」
遊遊像是鸚鵡學舌重複了一遍我說的話,臉上還揚起愉快的笑意。我忍不住把手咚地一下放在她的頭頂。
「咦,遊遊?」
「真、真的嗎?太好了。」
「都這麼晚了,妳怎麼還在這裏?」
「所以我無法原諒你剛纔說的話。」
「陽、陽光系裏不是也有這樣打扮的人嗎?」
這是女孩子吧!不對,完全就是美少女啊!
同學中已經有不少人對着三井那張臉看呆了。
「從外表下手……是說髮型嗎?」
說完這些話後,我和三井在升學就業輔導室前分道揚鑣。
言語間,我和遊遊也並肩走出了教室。
得到我的頷首認同後,三井的表情再次染上苦惱。
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我不禁勾起嘴角。想必是三井已經採取什麼行動了吧。
「……咦?」
「啊──」
「唔……」
「…………」
「可、可是我真的對美容院不太……」
但用在三井身上,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要說爲什麼──因爲他就是個美少女啊啊啊啊啊。
「還問我怎麼樣……當然是很適合啊,適合到有點嚇人了……」
「我們班上不就有一個嗎?只是換個髮色就變得完全不一樣的傻妞。」
「誰管你,不然你就自己剪啊。只是瀏海的話,你自己應該能搞定吧?」
因爲有那些過去,才成就了此時此刻的我。這是專屬於我的驕傲。
的確是改變了外在的形象沒錯。
想到他那張明豔動人的美貌,就算只是稍微整理一下發型,在教室裏引發軒然大波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女孩子們肯定不會放過他的。雖然不擅交流的當事者可能會很困擾。嘎──想到就氣。
「我想橋汰同學應該還會回來……我想跟你一起回家嘛……欸嘿。」
「天、天生的陽光系真是好命啊!不、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能交到一堆好朋友……」
早就到校的宇民對我咬耳朵。還有夏繪良也是。
坐在前方的三井肩膀微顫。只見他緩緩轉過頭來,然後──我直接滾下椅子。
「喂,你到底對三井同學說了什麼啊……」
「啊……」
讓我瞧瞧,他究竟搖身一變成爲怎樣的大帥哥了。我走進教室,立刻來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欸噫,怎、怎麼了?」
將升學就業輔導室的鑰匙交還給小森老師時,夕陽完全西落了。
「我、我沒有信心……」
「橋、橋汰同學,怎麼了嗎……?」
又想起了那一天受到的震撼。
「當然有啊!你要是這麼討厭自己那張臉,不然我跟你交換好了啦,白癡!」
「這、這跟長得好不好看有什麼關係!」
「可是你怎麼會用髮夾……?」
「欸嘿欸嘿……嗯!」
「總而言之,有些地方今天就可以做出改變了。說話方式只能花時間慢慢矯正,但你可以先從外表下手啊。」
「這也不要那也不要!反正你長得那麼好看,就算剃成和尚頭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啦!」
「唔,嗯……我照你說的,改變了一下外在形象。」
「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個髮色果然很適合妳。」
「爲了告誡自己不要忘了啊。那時候的我有多痛苦,還有我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這怎麼可能……上田同學纔不是那種又土又矬,還自以爲是的陰鬱系呢……!」
進到輔導室至今都沒有好好和我對上視線的三井倏地抬起頭,用顫抖的聲音喃喃開口。
「啊,橋、橋汰同學回來了呀。」
走進教室後,才發現還有個人影。
粉紅色頭髮的少女正孤伶伶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露出一雙大眼睛,纖長的睫毛,白晢的臉蛋因羞澀染上淡淡的粉色。
「真、真的嗎?」
臨別之際,我彷佛看見三井的眼底有躍動的火光閃爍。
真想狠狠揍他一頓,但我忍住了。
「上、上田同學也可以成爲我的夥伴嗎……?」
「而且,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不是嗎?」
「你、你爲什麼要把這種照片存在手機裏……?」
***
「嗯,這一波形象改造很成功喔。」
「我是經過後天的努力才成爲陽光系的……過程痛苦得我幾乎要吐血,好不容易纔脫胎換骨變成現在這樣!」
「你必須改變自己,拿出勇氣反抗橘那幫人,到時候你身邊也會有愈來愈多夥伴的。」
「我、我想──我想改變。」
臨近學校最後關門上鎖的時間,四周已經看不見其他學生的身影。我還得回教室收拾書包。
「嗚……」
三井的眼眶裏蓄滿眼淚。最後,我對他說了那句話。
「嗯,你能做到的。我以前可是比你還要麻煩難搞的陰鬱系,所以你一定也能改變的。」
「我從頭補起那些原本毫無興趣的電影和電視劇,髮型和穿着打扮也都是從零開始學習,想盡辦法矯正自己的說話方式,還得和喜歡的漫畫、輕小說保持距離……這個過程搞得我都快要發瘋了。」
「啊──該做的我都做了,以後的事就聽天由命吧。」
「而且……只是換個髮型,真的能改變什麼嗎?」
難怪班上會引發這麼大的騷動。誰叫他昨天明明還只是個不起眼的陰鬱系男,今天居然搖身一變,成了穿上男裝的美少女了。
某個同班同學突然變成粉紅毛所帶來的衝擊,B班所有人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吧。
「說什麼廢話!你以爲什麼都不做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嗎!」
「怎、怎麼樣?」
我的過往歷史一張接着一張展現出來。但到了這一步,我的精神狀況也逐漸無法負荷,只得先暫時喊停。對面的三井還是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
「因、因爲我去不了美容院,又不敢自己剪頭髮……就想到了這一招。」
「──這種話我是不可能說的。」
「我、我想變得和上田同學一樣,能夠好好說話……我、我也想要有朋友。」
我當着三井的面,喊出最真實的心聲。
和遊遊發動粉紅毛事變時同樣的氛圍。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做?」
「嗚嗚……那我該怎麼做……」
有些輕浮的小混混確實會用髮夾把瀏海別在臉側。但如果不具備高超的技術和帥氣的長相,這麼打扮只會變成悲慘的災難。換言之,這種打扮就是把雙面刃。
三井瞬間瞪大了雙眼,錯愕地喊出聲。
一旦接受他的說法,就全盤否定了我一直以來所做的努力。
我還是忍不住嫉妒心爆發了。
「欸嘿,就聽天由命吧……欸嘿。」
「你剛纔說陰鬱系沒辦法成爲陽光系,陽光系也不懂陰鬱系的心,但現在你已經知道這不過是你自以爲是的想法,所以你打算怎麼做呢?」
「橋汰寶寶,你該不會依自己個人的喜好誘導了三井同學吧?」
「我、我怎麼可能這麼做!我只是告訴他可以改變一下外在形象……」
「變、變態……」
「不是這樣的,宇民!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啊!」
在我蒙受天大的冤屈時,沒有受到邀請的客人突然出現在眼前。
「咦……咦咦咦!龍虎弟弟──你是怎麼了──?」
是A班由橘帶頭的輕浮男三人組。眼尖地發現三井的變化後,他們隨即大搖大擺走進B班教室。三井被嚇得渾身一顫。
「怎麼變得像女孩子一樣呢……這分明就是龍子妹妹嘛!」
「……好可愛喔。」
「真的好可愛……」
輕浮男中的兩人似乎覺醒了什麼,只有橘還在繼續諷刺。
我往三井背上拍了一下。他回過頭來,用溼潤的大眼睛對我用力點了點頭。
「對了,龍虎弟弟,我們今天一起看書準備期中考吧。看你那麼可愛,哥哥可以請你喫聖代……」
「吵、吵死了!」
三井往桌面用力一拍,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橘詫異得眼睛都瞪圓了。
「啥啊?」
「從、從國中的時候,你、你就一直……很煩人啦!」
咚,三井動手往橘的肩膀推了一下。橘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
「你、你怎麼突然……」
「吵、吵死了!不要再來煩我了!」
「轟隆隆隆隆隆隆……!」
雖然這個形象改變得有點不太對勁,得到的結果更不對勁就是了。
話說到最後怎麼有點雌小鬼的感覺,不過他應該把想說的話統統說出來了吧。
「總之,嗯……抱歉啦,橘……」
忽然間,我感應到朝我投射來的灼熱視線。是笑得賤兮兮的夏繪良和發出「噗咻咻咻……」哼氣聲還對我猛翻白眼的宇民。除此之外,教室的後頭也……
「所、所以是我的錯……嗎……?」
「呃,那個……所以你一直都想和三井交好嗎……?」
前略,給喜歡的女生被陽光系NTR,過去那個還是陰鬱系的我。
「上、上田同學,我做到了!我照上田同學說的改變形象後,真的一切都變順利了!」

「還有你這傢伙!老是莫名其妙打擾我們!昨天也自顧自地把龍虎弟弟帶走……」
「啥啊?你又是什麼東西……」
「就是嘛!你們幾個真的很礙眼耶!」
由我起頭髮動的攻擊,夏繪良和宇民也隨之加入。其他的班上同學紛紛跟着表態。
「我可是從很久之前……從國中的時候就想盡辦法和龍虎弟弟搞好關係了耶!」
「你可以……當我的朋友嗎……?」
「沒錯,就算三井長得再好看,你也不能因此心生妒意啊──」
我都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要站出來了。
「男、男男、男男男男……」
我忍不住舉手發問。
「怎麼了?」
受到性向急轉直下的超負荷影響而逐漸稀薄的意識中,我在心裏喃喃自語。
他惡狠狠地放話。
「這種拉近關係的方式未免太笨拙了吧……」
「不是,等一下啊!妳們的反應也太奇怪了吧!三井可是男……」
在這種狀況下,橘除了暫時退場似乎也沒有其他辦法了。他瞪了我一眼,氣憤地轉身離開。
「不、不要因爲我長得好看就嫉妒我!廢──物、廢──物!」
「這還用得着說嗎!不然我幹嘛特地跑到隔壁班來找他啊!」
「說、說什麼東西啊,你這個……!」
「怎樣啦!你們這些人直到現在才發覺龍虎弟弟有多可愛,少在那邊裝模作樣!」
不是,這是告白吧!壓倒性的告白啊!
「所、所以,上田同學……」
「可惡……上田!你給我記住!」
「……唔!」
我從陽光系那裏NTR僞娘了。
相對的,橘只能瞠大雙眼試圖反駁。
一不小心說出真心話,氣得橘情緒更加激動地指着我破口大罵。
「……嗯?」
完了完了完了,我要彎了!我的性向要被掰彎了!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生物啊!
等等,風向好像突然轉變了。
部分同學在見識過三井的美貌後似乎覺醒了某種意識,但畢竟是跟我們是同一陣線的友軍,就先不管這麼多了。
美少女(美少女)對我使出了抬起目光的請求攻勢。
三井終於把內心真正的想法喊了出來。
遊遊自傲的一頭粉紅色頭髮不知何時全都倒豎起來了。
「不要再來煩三井寶……三井同學了啦!」
「唔……」
「轟隆隆隆隆隆隆……」
話音剛落,三井不知爲何紅着一張臉,猶豫了一會兒後,終於下定決心般對我開口。
「沒錯沒錯,別因爲三井同學長得好看就搞那種不入流的針對手段啊,看得很煩捏~」
遭到你一言我一句的攻訐圍剿,橘只能咬緊嘴脣露出一臉懊惱的表情。那雙野獸般銳利的目光瞪向三井和我們這幾個起鬨的人。
「欸~~上田同學……好不好嘛?」
「可惡……你、你們這些人……」
這時候我也加入了戰局。在三井身後的位子上大罵出聲。三井轉頭看了我一眼,用力咬緊下嘴脣。
橘漲紅着一張臉吐露心聲。我和班上其他同學都對他的突然表態感到困惑,但做爲夥伴的另外兩個輕浮男一副我們全都明白的表情,還把手放在橘的肩膀上聊以安慰。
等橘一走,三井立刻兩眼放光地望着我。
「男人的嫉妒心真是太難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