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來場像馬鈴薯一樣的青春吧!
《成爲陽光系的我專屬的青春至上主義》 · 持崎湯葉 · 3.4萬 字
第一學期的尾聲被兩個麻煩傢伙纏上,不過順利完成結業式後,終於迎來期待已久的暑假。太漫長了。主要是從雙方面談開始的一切都太漫長了。
既然暑假已經開始,接下來就是我們的主場。
先把西島帶給我的燒腦質疑丟進課桌抽屜,任由期待和興高采烈的情緒如同剛轉開瓶蓋的汽水洶湧地將自己包圍。
因爲暑假的開頭,就有一場大型活動在等着我們。
清晨五點半。
在只能見到站務員身影的驗票口前。
打着呵欠等了一會兒後,聽見遠方有熟悉的聲音正朝我接近。
「早───安───安───喲喲喲!」
「哇哦!」
愈來愈近的招呼聲在車站內形成迴音,一個辣妹朝我疾奔而來。過猛的勢頭讓她一時難以停下,我只能靠腰部的力量用類似擒抱的姿勢接住對方。
夏繪良揚起滿臉笑容,將智慧型手機熒幕舉到我面前。
「橋汰,你看你看!」
「怎麼了?」
「五點半!未免太早了吧,好搞笑喔~~!」
我第一次見到會被時間戳中笑點的人。
這就是我喜歡的人。
陽光開朗這句話彷彿具現化,不僅長出手腳四肢,還是個染着一頭金髮的辣妹。此時的夏繪良已經不是簡單的手舞足蹈,而是雀躍得想要盛大舞蹈,從那獨特的肢體動作就能看出她現在的情緒有多亢奮。
「我是不是太吵了呢?清晨五點的心情好像不該是這樣子吧?」
「沒關係,我心裏也差不多同樣興奮。」
「那就表現出來嘛~~!嘿~嘿嘿~~」
宇民實在太敏銳,馬上就把試圖逃避話題的我以現行犯的身分逮捕了。
邁入暑假的第一場大活動,三天兩夜的旅行從今天開始。
「比起喝茶和工作,我更想去海邊玩啦──!」
「嘿,男生們!」
「所以什麼所以啦,上田。你也說說自己最後一次去海邊是什麼時候啊。」
「也是啦,畢竟妳是辣妹,差不多就得帶這麼多東西吧。」
不過到了現在,好像終於輪到我踏足異世界了。
「對對對!就是那個!」
「……你想說的該不會是馬車馬(注:拉馬車的馬,意指刻苦勞動)吧?」
「所以你們幾個喫炒麪是醬汁派還是鹽派?」
「原來如此。意思是我們這邊三人加起來,差不多等於一個專業人士吧。」
「欸嘿欸嘿,橋汰同學的理解能力敲棒棒噠……」
「我也是呢。」
果然妳也發現了吧?陰鬱系和陽光系的分界線就在出入海水浴場的年頭。難道不能放我一馬嗎?話說會在意這一點就相當陰鬱了,不管是我還是妳。
照夏葉姐的要求,我們一到旅館便立刻進房放置行李,換上員工用的工作服。
「是夏繪良的親戚開的旅館啊。那就能放心了。」
總共有十間房,其中兩間被我們分作男生房和女生房。剩下的房間則留給即將到來的團體客人。
最後是宇民率先破譯出真相。
「宇民民~馬鈴薯是什麼啊~?」
我們三個男生換好衣服後,立刻趕到大廳集合。
「橋、橋汰同學知道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就是字面上把馬車馬和馬鈴薯搞混,然後不明所以地活到現在吧。」
「欸嘿欸嘿,接近黑色的灰……」
旅行和兼職打工結合起來就叫旅工。原來如此,性價比很不錯。
「怎、怎麼會錯得這麼離譜,是在什麼地方搞錯了啊……?」
「是啊,我也期待得要命。」
年齡約在四十歲前後的夏葉姐是個有着健康膚色的美女,長相和夏繪良卻沒有特別相似。
「我姑姑在茨城開了一間旅館。雖然不是那種很大的旅館,姑姑說我可以帶朋友去她那裏來個三天兩夜的旅工喔~」
「是番薯的一種啦。居然連番薯都得辛勤工作,現在蔬菜界的日子也很艱苦呢。」
還有肩上巨大的波士頓包。
因爲想成爲辣妹,遊遊總會下意識模仿夏繪良的說話語氣。不過她本來就會說些不知道是辣妹流行語還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語言,相互混合後更是讓人混亂了。
「咦───是這樣嗎?人家每年都會去喲──!」
這次打工旅館的僱主,同時也是夏繪良的姑姑──夏葉姐就在車站前的環形交叉路口等着我們。既然是親戚,說不定也會有閃亮名,我的腦海冒出這樣的無聊想法。
夏繪良突然提出莫名其妙的邀約。
夏葉姐駕駛着印有旅館名字的麪包車,語速飛快地一開口就沒再停下過。我們都被她的氣勢震懾,坐在副駕的夏繪良倒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毫不費力地隨口附和幾句,一來一往簡直像是高速搗麻糬的特技。
「哦哦哦,那不是超棒的嗎!離海邊很近就夠啦!」
暑假到來前就經常能在廣告上看到所謂的度假村兼職。年輕男女比着剪刀手勢的照片散發出陽光系中的陽光系氣息,直到去年我都覺得那是來自異世界的徵人啓事。
「怎麼樣──怎麼樣──!這裏的制服很可愛吧!」
要說爲何大清早五點半就搭車前來,當然是因爲從早上就有一大堆工作等着我們。原以爲我們是高中生應該多少會手下留情,但從集合時間和剛纔夏葉姐說的話看來,還是別抱太大的希望比較好。
「可疑灰。」
「差不多都是這樣吧──畢竟我們要在那邊過兩億夜耶──?是三天兩億夜喔──?」
「是類似民宿那樣子嗎?」
「啊──差不多是那種感覺!不過離海邊很近,風景很好!」
「……」
爲什麼我們會在清晨五點半拿着兩億夜份的行李集合呢?
「真想坐下來喝杯茶喘口氣,好好感受旅館的氛圍,可是……」
陽光系中的陽光系,想成爲陽光系的陰鬱系,絕對無法容忍憧憬陽光系的陰鬱系。
「我媽孃家在千葉的沿海地區,前年我和妹妹小凪去房總半島的海邊遊玩,怎麼了嗎?」
「喂~大家暑假要不要一起去旅工?」
「少在那邊不懂裝懂啦,白癡!夏繪良,旅工是什麼?」
下了電車在月臺上,入目所及的是可以裁切成明信片的夏日晴空。
「嘿嘿嘿~這是對辣妹的偏見~雖然我是辣妹,就不跟你計較了~」
「欸嘿欸嘿,我沒有記憶……」
「啊啊,原來是這個。我就是這個意思啦。」
幾分鐘後,女生們也換好工作服來到大廳。
「我去年也去了!沒有喫海之家的炒麪,夏天根本就不算開始!」
相比男生樸素的深藍色工作服,女生的櫻花粉色工作服看起來既柔美又華麗。雖然沒有刻意賣弄的情色感,做爲新穎的日式服裝還是讓人忍不住發出「哦哦──!」的讚歎聲。
「你們在聊中華料理嗎──?人家喜歡喫糖醋肉──!」
「好像是在旅館工作的兩個員工要結婚了,因爲要去蜜月旅行,突然少了兩個人幫忙。而且那段時間恰巧要接待一組團體客人,所以會忙到連我們這種派不上用場的小貓咪都恨不得抓去幫忙啦。我們都是小貓咪!」
抵達大洗車站時,已經過了八點。
「居然敢小看我們!到時候大家就像馬鈴薯一樣狠狠工作,做完就能玩到爽了!」
陰陽混合且種類豐富多樣的六人組,乘着電車一路向海邊飛馳。
「上、上次去海邊,還是小學的時候……」
事情的開端發生在大約一個月前。
宇民已經融會貫通將新出的流行詞語運用自如了,真是了不起的適應能力。剛纔那句話還包含了羞辱徒然的弦外之音,更突顯出她在這方面的信手捻來。
這一瞬間,陽光系與陰鬱系的分界線就這麼不期然地曝露在衆人面前。
「哦哦哦,不錯耶!住旅館還能賺錢,太棒了吧!」
「唔──就是很有年代感的小旅館吧。不要幻想那種又大又漂亮的喲。」
「不錯呢。我本來就想在今年試試。」
「哪裏像了?」
「哪裏可疑了!明明跟杏仁豆腐差不多白好嗎!」
「夏繪良,我們要去的旅館是怎麼樣咩……?」
這瞬間,除了徒然,在場所有人頭上都冒出大大的問號。
「我也很想說你們從栃木遠道而來,應該要好好休息,但既然你們是來打工的,就沒辦法這樣啦。到了旅館後,要請你們快快工作嘍──另外我們的員工餐很好喫,可以期待一下。」
***
「暑假纔剛開始就先旅工一下放鬆心情也不錯。畢竟我也像馬鈴薯一樣爲了期末考用功了很久。」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這羣人都用「像馬鈴薯一樣」表達刻苦努力的意思,還當作慣用語掛在嘴邊,這點就不多加贅述了。
「欸嘿欸嘿,好悲傷的故事喔……」
「別再說馬鈴薯了,好羞恥!」
一早集合後,現在我們搭着電車,搖搖晃晃駛向位於茨城縣東部的大洗町。
「啊──是那個吧。像是旅館之類提供住宿的度假村兼職嗎?」
「就是一邊旅行一邊兼職打工的意思嘛!嘛!」
「欸嘿欸嘿欸嘿,橋汰同學這樣穿也很好看。徒然同學和龍虎同學也是。」
「欸嘿欸嘿,男生們……」
「我、我們又不是客人,是來打工的啊……」
「妳的包包好大啊。」
「哎呀──謝謝你們一大早特地過來。我想夏繪良應該和你們提過,我們旅館的廚師和女招待結婚了啦。結婚是好事啊,我就跟他們說,在真的忙起來的旺季到來前趕緊去蜜月旅行吧,這話才說完沒多久,馬上就接到了一組人數不少的團體客人。我心想這下糟糕了,纔會趕緊找夏繪良求救──」
正如夏繪良所說,我們來打工的這間旅館屬於小而潔淨,帶有雅緻風情的木造建築。就算待在房間,只要打開窗就能聞到海風的氣味。
「六個人一起去打工沒關係嗎?我們還只是跟小鬼頭差不多的高中生耶。」
夏繪良掄起拳頭,節奏輕快地往我肩膀砸了幾拳。今天的她穿着細肩帶背心和短褲,腳上是輕便的運動鞋,頭上戴了一頂棒球帽,完全是夏日風情的辣妹打扮。
男生女生分別在面對面的半包廂型四人座坐下。但兩組之間其實只隔着一條走道,而且座位是橫向並排,我們六人還是能輕鬆地聊天。
由於是大清早,從栃木到茨城的電車裏,除了我們之外幾乎看不見其他乘客。
午休時間,一如往常的我們幾人在教室喫午餐。
「吵死了────這兩個詞聽起來就很像啊────!」
「嗯,很適合妳們耶。」

「哇~是不是超期待的?這是我們大家第一次一起去旅行耶!」
不過說到性格……原來如此,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這時,龍虎喃喃自語地開口:
可是仔細想想,一個金髮女招待加上一個粉紅色頭髮的女招待,這是什麼辣妹旅館啊?雖然還有一個不是辣妹。夏葉姐真有勇氣僱用這些人耶。
「是辣妹女招待和遊戲實況主女招待,還有一個Kid○ania(注:KidZania,兒童職業體驗營)女招待吧。」
明明可以避開這話題,徒然看着三位女生偏偏要說出這種感想。
雖然說得正確,有些話其實可以不必說出口。
「啊啊?小笠原,你最後說什麼鬼東西?」
Kid○ania女招待直接發飆。即使到了盛夏,內心陰暗潮溼的自我中心裝腔作勢宅宅,依然不容許世上有人膽敢挑釁自己。
「既然敢惹我發怒,就別怪我在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把你的肋骨全部捏爆……」
「你們幾個臭小鬼!在大廳吵吵鬧鬧的在搞什麼?」
「嗶嚶?」
不能怪宇民被嚇得發出可愛的悲鳴。
突然落在耳際的怒吼聲來自夏葉姐。她已經換上旅館老闆娘的和服裝扮,但改變的不只是這樣。此時的她一臉嚴肅,用銳利刺人的目光打量着我們。
「只要穿上這套工作服,你們就是這間旅館的員工!要是做出有辱這身打扮的行爲,我可饒不了你們!」
夏葉姐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把我們嚇得不輕,不過心裏也能理解她態度的轉變。
換言之,從現在起她就不再是夏繪良的姑姑,而是以旅館老闆娘的身分和我們這些員工相處。我們既然收了薪資,自然得拿出專業的態度。所謂的工作就是這麼一回事。
話雖如此,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快速適應。
「「「嗶嚶……」」」
遊遊、宇民,以及龍虎不知何時都躲到我的身後。大概是不習慣這種彷彿運動社團的氣氛吧。誰教她們三人都是女生,這也沒辦法。
「嗚嚶……橋汰同學……」
但我的背部還不夠寬闊到足以容納三個人的體積。此時我背後都快被擠到沒空間了。
或許是這個緣故,距離感一如既往很有問題的遊遊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她的胸脯緊緊貼在我的背上。現在遊遊的胸部大概就像鱈魚豆腐般攤平貼合在我的背後吧。
不同於剛纔膽怯的模樣,遊遊滿臉愉悅地擦拭客房的榻榻米。
我們被分爲兩人一組,由夏葉姐分派工作。
「「噫噫噫!」」
果然是這樣呢。
「完全變成小狗了呢。」
「……………………」
「雜魚──雜魚──♪」
「把創造夏天回憶、來一場熱烈甜蜜的度假村兼職戀情那種不切實際的想法給我刪光!要是被我發現有人亂演愛情喜劇,就等着捱揍吧!」
「咦?」
是說就這樣稀鬆平常地聊起來了,好恐怖!這人居然連旅行都跟着一起來了。
上一次遊遊失去笑容深陷在痛苦中,確實就是因爲這件事。
「……應該是狗派吧。」
如果遊遊真的是小狗,現在大概已經對着我興奮地搖尾巴了。她的反應就是這麼好懂。
想不到夏葉姐也知道這種世俗的叫法。
偶爾我會漠然地思考一些問題,彷彿一切與自己無關。
「對啊。」
不知道是因爲和朋友一起遠遊而高興,還是能和我兩人獨處而開心,遊遊嘴邊是止不住的「欸嘿欸嘿」。不經意抬頭望去時,遊遊也會跟着仰首,對我傻笑。
聽我這麼說,遊遊也從原本的笑容變成嚴肅的表情。這句話似乎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而遊遊現在正處於摸索生活態度的階段。
我可是爲了和夏繪良來一場熱烈激情火光四射的愛情喜劇,纔會專程跑來大洗耶?
消化資訊大概需要一點時間。夏葉姐凝視着龍虎,一動不動地靜默了幾秒鐘。
「橋、橋汰同學……你還記得嗎?」
她的表情極爲認真。
然而對本人而言,這些是她自卑的來源。如果這時候還要以自己的喜好爲優先,對她說出「我覺得妳維持現在的模樣就很好」,是不是太過傲慢了呢?
她染了頭髮、換上隱形眼鏡,以及改變說話語氣,爲的就是成爲陽光系辣妹。
「你們要是敢試圖接近女客人……就等着被我去勢吧!」
我和徒然面面相覷,不解地歪頭。看到我們的反應,夏葉姐用更加嚇人的聲調丟下一句:
「噗咻咻咻咻……!」
「還沒有……不過我有一點模糊的想法。」
***
「可是如果外表或行爲舉止還是像陰鬱系,我會覺得很丟臉……」
「話先說在前頭,工作的時候嚴禁上演愛情喜劇,聽到了嗎!」
遊遊忐忑地開口:
徒然和龍虎負責打掃大廳和庭院。我和遊遊、夏繪良和宇民則負責清理客房。
夏葉姐活像只趕羊的牧羊犬,驅散了躲在背後的三位女生。
啊,糟糕!右邊的宇民正朝我的耳朵呼出嫉妒的鼻息。
我想這應該與男女之情無關。所謂的可愛,也並非外表上的可愛。
是這樣沒錯吧,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
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妳怎麼看?
「是我答應會陪妳一起找出答案那件事吧?當然記得啊。」
遊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緊張,不斷左右遊移的視線最終聚焦在一點上。
「欸嘿欸嘿,嗯。」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僞娘啊。」
「喂!現在不是演愛情喜劇的時候!散開散開!」
「嗯……就算內心還是陰鬱系也沒關係。朋友不多也無所謂……宅宅的愛好讓我很開心……雖然我也喜歡出門,果然還是待在家裏最自在……」
「順帶一提,今天傍晚要入住的團體客人是來集訓的女生社團,學生和顧問全是女性。男生們聽懂了嗎?」
自己家裏的廁所可說是最完美的私人空間。而且還是誰都無法侵擾的領域。不對,這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啦。
因爲那時候,我已經自覺喜歡上夏繪良了。
「嗯。」
這種說法容易讓人誤會,但我是發自內心這麼認爲。
嫉妒和雌小鬼的聯名款ASMR?我可以享受這樣的專屬服務嗎?
「嗯,怎麼啦?話說回來,妳怎麼會穿男生的工作服?」
「欸嘿欸嘿,好恐怖喔。」
在我和遊遊認識不久時,曾委婉地拒絕過她。
等一下,夏葉姐?這件事妳之前沒說啊?
她的眼神是認真的。我和徒然緊抱着彼此全身顫抖。
「妳已經想好要成爲怎麼樣的人了嗎?」
咦,不是吧?怎麼左耳會聽見龍虎的雌小鬼之歌!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而是比較接近我對妹妹小凪的感情,或是面對小狗時的感覺。後者大概會讓人覺得很失禮,卻是我最真實的情緒,懇請高抬貴手。
「遊遊,妳啊……」
「欸嘿欸嘿。」
我和遊遊究竟會走向怎麼樣的結局呢?
然而影片中和大家玩鬧的自己不僅舉止詭異,說話方式和笑起來的樣子都很奇怪,和理想的模樣大相徑庭。那個反差讓她直墜地獄。
「你演講完後,我們曾經聊過……如果我不知道想成爲怎麼樣的人而煩惱……」
「客房整潔好像是旅館最重要的一環,我們要好好幹啊。」
『想改變自己的心情,誰也阻止不了。』
這纔是真正隨心所欲的自由──我在演講時給出了這樣的結論。
「的確如此,爲什麼家裏會這麼讓人放鬆呢?」
若要問理由,就是現在的遊遊變得愈來愈可愛。
「欸嘿欸嘿……每次走進學校的廁所時,就會想到自己家裏的廁所……」
「橋汰同學,你是……狗派還是貓派?」
『這就取決於上田同學今後的行動了。』
「因、因爲我也是男生……」
毋須刻意區別陽光系與陰鬱系,只要當作不同的個性看待就好。將這些特質重新架構歸類,再昇華成適合自己的生活態度。
然而夏葉姐完全不把我的困惑當一回事,反而還再三叮囑:
「哪裏像?」
雙方面談時,我也曾和小森老師提起過。
「欸嘿欸嘿欸嘿欸嘿!」
「要是沒把灰塵擦乾淨,說不定會被夏葉姐抓起來揍呢。」
小森老師偶爾也會說人話嘛。該不會幻想出來的比本人更有能力吧?
「整體來說啊……欸嘿欸嘿,整體來說是小狗……」
「整體來說吧。」
遊遊糊塗笨拙的行爲舉止和軟綿綿的說話方式,在我看來都十分可愛。
看來她好像不討厭。
「你說過現在的我也很有魅力,我真的非常高興……但是我心裏還是想成爲能夠讓自己驕傲的人……」
龍虎在此時怯怯地舉手。
「那個……」
可是相處至今,我已經沒辦法再像那時一樣「委婉地拒絕她」了。
「原來如此,這樣啊。妳這麼說也對。」
「啊──……」
聽起來就像ASMR!這是嫉妒的ASMR啊!
「像我一樣?」
「我超懂!這種現象該怎麼解釋?好想幫它取名字啊。」
不管如何,我們做爲旅館員工是時候開始活動了。
怎麼說呢,夏葉姐,謝謝妳。
「硬要選的話嘛……」
這孩子又提出這種看似迂迴,實則直接的問題了。
「……咦?」
「小狗?」
「我想成爲像橋汰同學一樣的人……」
再這樣下去,我的腦子就要融化了!會興奮到腦漿從耳朵流出來!
而我,就是她的目光焦點。
只是遊遊沒有發現我的意圖,以結果來說,我們現在仍像這樣繼續維持朋友關係。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皆大歡喜吧。
『哎呀,不好意思。我居然說了那麼感人的話。』
反正妳都是幻想出來的,就不必在意這種小事了。
「既然如此,我也會幫助遊遊變得更像陽光系。」
「欸嘿欸嘿,謝謝……」
「不過……關於這件事,我有一個請求。」
「什、什麼……?」
「我希望妳『欸嘿欸嘿』的笑聲可以不要改變,拜託了。」
「欸嘿欸嘿欸嘿!真、真是拿你沒辦法耶!」
遊遊忸忸怩怩地有些難爲情,依舊愉悅地答應我的請求。
想將客房的每個角落都澈底打掃乾淨,差不多得花費二十分鐘左右才能完成。
我們這邊和夏繪良與宇民那組各分擔了四個房間。換言之,我和遊遊還有不少獨處的時光。
於是我們立刻針對遊遊的「時尚陽光系計劃」展開討論。
「橋汰同學,你是怎麼學會陽光系的言行舉止的呢?」
「嗯──如果是說站姿或肢體動作這方面,我心裏有個可以參照的對象啦。」
爲了能順利以陽光系身分在高中展開新生活,我曾把國中時的同班同學──中林當作參考對象。即使是我這種超麻煩的陰鬱系,他也會溫柔地一視同仁,是我心中獨一無二的陽光系。
「參考對象……意思是去模仿別人嗎?」
「嗯。在姿態方面,遊遊也可以仔細觀察某人再嘗試模仿,說不定會有不錯的效果喔。」
「像、像是模仿你嗎……?」
「不是,我是男的啊。妳模仿我只會讓自己更奇怪吧?」
這時,遊遊有了靈光一閃的表情。
除了羞恥,還有愧疚。這些情緒在心中互相對峙,令我坐立難安。
「你、你還好吧……?」
「把嘴巴像這樣提起來鍛鍊臉部肌肉,發音就會更清楚喔。」
大事不妙,是愛情喜劇警察!居然和當地的義警聯手出擊嗎!
夏葉姐雖然在我們面前露出魔鬼軍官的一面,身爲旅館老闆娘,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優雅迷人。與其模仿夏繪良古怪的舉動,或是宇民那種急性子的裝腔作勢模樣,夏葉姐應該是更適合的參考對象。
「肌肉的聲音……噫嗚!」
我儘可能拿出自己最真誠的表情,對她開口:
因爲太投入在指導,我的雙手不知何時竟捏着遊遊的臉頰,而且兩人的臉靠得超近。
「辣妹是種才能……!」
遊遊擦拭着窗戶,發出「唔……嗯……」的沉吟聲。
「沒錯沒錯,就像李李音一樣。」
「那、那個……」
遊遊當時會把頭髮染成粉紅色,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告訴她《麪包之戀》那本漫畫中,我最喜歡的角色是李李音。因爲模仿辣妹李李音,纔會有遊遊如今的模樣。
聊着時尚陽光系計劃的同時,我們也沒停下手邊的工作,不知不覺打掃到第四間客房了。等這間也清理完後,工作就能告一段落。
「這、這樣嗎……?」
「欸嘿欸嘿……好可惜喔。」
世上有些事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成功。其中一件事就是成爲辣妹。
「啊,對了。夏葉姐好像是不錯的選擇喔。」
「…………」
「那就拿出證據啊……證明我們在演愛情喜劇的證據……」
「欸、欸嘿……」
「哇哦──!味噌湯看起來超絕美味的啦──!」
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
「李李……啊。」
「遊遊……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必須告訴妳纔行。」
「嗯,這樣很好。」
儘管遊遊學我提起嘴巴發出「啊嗚啊嗚」的聲音,可能是她的臉頰肌肉太僵硬了,動起來的幅度很小。
「有。因爲辣妹是種才能。」
「欸嘿欸嘿……我們什麼都沒看到。」
「這盤油炸的該不會是……牡蠣蠣蠣蠣蠣!」
「辣妹還有分適不適合嗎……?」
「咦……什麼?」
而我現在卻直言她不適合當辣妹,遊遊會震驚到雙腳打顫也無可厚非。
「「「我們開動了──!」」」
還不熟練的旅館客房打掃工作終於結束,我和遊遊、夏繪良和宇民都累壞了。
餐桌上擺滿各種海產。口腔一口氣分泌出大量唾液。
「不過也對,肚子都餓扁了……」
絕不允許愛情喜劇發生的老闆娘,好像不是鬧着玩的。
「那我該模仿誰的言行舉止纔好呢……宇民民嗎……?」
「很好!現在想怎麼喫就怎麼喫!」
不對,所以愛情喜劇的味道是什麼啦?

現在是什麼狀況?
我們的最後一頓是在電車上喫的飯糰。難怪徒然會餓到精氣神都沒了。
「就是這裏!全都不許動!」
「臉部肌肉……?」
「老大!愛情喜劇的味道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嗚嚶……!」
就在這時,夏葉姐似乎預測到我們的生理狀況,直接把我們推進員工專用的休息室。眼前的一幕,讓所有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雖然只是打掃,完全不能小覷。而且這和清掃自己的房間不一樣。
不只是距離感,看來這孩子對於哪些話可以說出口,哪些話該深藏於心的界線感都出錯了。
或許是衝擊太過劇烈,遊遊瞬間淚眼婆娑,連聲音都跟着顫抖。
「呃──……妳想嘛,如果能搞清楚自己適合什麼、不適合什麼,摸索着一步步完成自我認同的女孩子不是很有魅力嗎!就像麪包之戀的李李音一樣。」
「咦?」
「妳不適合當辣妹。」
「我會把自己說的話錄下來反覆檢查。例如在商店和店員的對話,我都會偷偷錄音。」
「是啊。不過也有馬上能進行的訓練。妳可以試着鍛鍊自己的臉部肌肉。」
「你這個蘑菇頭小子是準備卯起來狂喫嗎?我允許了!」
就在這時,宇民和夏葉姐突然衝了進來。
我們像被食物勾走了神智般圍着餐桌坐下,就聽見夏葉姐豪爽地開口:
「這個粉紅毛真讓人不爽……!」
接下來是時尚陽光系的說話方式講座。
負責清掃大廳和庭院的徒然和龍虎也是疲憊不堪的模樣。就連擁有怪物般體力的徒然都萎靡到整張臉變得皺巴巴。勞動強度到底多大啊?
「原、原來如此……我學會了。」
「少裝傻了,遊遊!」
「欸嘿欸嘿,肚子扁扁的狀態……」
「工作之後尤其餓呢。」
「咦……哇啊啊!對不起!」
「你們兩個在演愛情喜劇嗎!混帳傢伙,給我老實說!」
公告:從今日起,遊遊放棄成爲辣妹。
是這樣沒錯,但爲什麼要說出來啊!這樣不是更讓人羞恥到無地自容了嗎!
「可、可、可是……橋汰同學,你喜歡李、李李……」
「再大一點!讓我聽見臉頰肌肉的聲音!」
在這趟旅行中,我能不能貫徹愛情喜劇這件事呢?看來會是一場十分艱難的戰鬥。
「欸嘿欸嘿,我還以爲要被親了呢……」
***
「早知道會聊這些,打掃客房的時間我們就應該錄音。」
這句話像是信號,大家隨即忘我地大快朵頤大洗的海鮮料理。
「橋汰,我要死了喔……?現在就要死在這裏了喔……?」
「還不夠。妳應該能拉得更開吧!」
「再大一點。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塊肌肉上。」
「那、那個……橋、橋汰同學……這樣好、好羞恥……!」
「有沒有人不喫魚?有的話,我再準備咖哩,說話!」
「……欸嘿欸嘿,這樣啊。我明白了,那我就不當辣妹了……」
「……像李李音一樣?」
和遊遊陷入這樣的曖昧氛圍,不知爲何讓我心裏有些酥麻。
「魚當然喫得了,但我也想喫咖哩!」
「哦哦哦哦,是生魚片耶!還有醬煮魚!」
我一直在猶豫,不曉得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她。現在終於到了告知的時候。
說話就說話,幹嘛用那種討拍語氣。
時間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
「的確……那麼這次旅行期間,我的視線會緊追着夏葉姐不放!」
「那、那就夏繪良。只要模仿夏繪良,我也能成爲辣妹……」
遊遊會感到羞恥也很正常。畢竟剛纔的狀況,簡直就像……
看着遊遊紅透的臉龐,我才發覺自己有多失態。
努力一定會有回報。這句話很棒,可惜並不正確。
「嚶喔……這、這樣……?」
「原來只是肚子餓啊。」
遊遊的反應像是被一道驚雷打在腦門,手裏的抹布掉落在地。
「我會因爲肚子餓而死喔……?」
看吧,這些話一說出口,氣氛變得很微妙。
「好喫好喫好好喫!魚魚超絕好喫──!」
「這盤生魚片是怎麼回事……愈咬愈香,鮮味簡直像在嘴裏炸開!腦袋好像浮現了鮪魚還活着的時候,那是牠在大海遊得飛快的勇姿!」
「橋汰!這盤醬煮魚不得了!魚肉的滋味不管跟什麼料理比賽都不會輸!這是不懂敗北爲何物的頂極美味啊!」
「欸嘿欸嘿,炸牡蠣也好好喫喔,宇民民。」
「牡蠣肉像奶油一樣滑嫩簡直太讚了……光是這盤炸牡蠣,就讓勞動變得有意義了。」
「味噌湯也好好喝……高湯的味道鮮甜無比……」
「這是當然,這一桌全是我們當地的產物喔!喫飽喝足後,你們這些臭小鬼下午也要努力幹活!順便說一聲,晚餐喫鮟鱇魚!現在就開始期待吧!」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原本還對夏葉姐的氣勢感到懼怕,但經過這一餐,我們的胃已經被征服了。
最終,我們的身心都被澈底俘虜了。
結束最棒的午餐後,我們活力滿滿地進行下午的工作。
這次換成遊遊和夏繪良一組,隨夏葉姐一起準備團體客人的晚餐。
我和宇民、徒然和龍虎則清掃大浴場。我們負責女澡堂,徒然和龍虎則是男澡堂。臨別之際,徒然對我露出奸笑。
「太好了,橋汰。能進入女澡堂的機會可不是經常有喔。」
「裏面什麼都沒有,我根本沒任何想法。」
「真的嗎?你不要偷聞喔?」
「聞什麼?」
「空氣中的味道啊。」
「別說蠢話了,快去工作。」
「那、那我們先走一步。橋汰同學、宇民同學,等會兒見……」
「上田。」
「…………」
似乎只有跟我相處時才格外冷漠。若真是如此,實在太讓人悲傷了。尤其我根本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令她不滿的事。
「對喔,我們之前也討論過這個話題。」
說出這句話時,宇民整張臉都紅透了,表情也很僵硬。她大概是硬逼自己擠出聲音,可以聽出她的羞恥和懊惱。
「嗯?妳說什麼?」
「不、不要生氣喔?因爲我也是同類嘛……」
「她本人很認真喔。現在剛好和夏葉姐一起工作,應該在拚命觀察吧。」
宇民是典型的能接受並對陰鬱系性格給予肯定的那種人。
妳再表現得裝腔作勢一點啦。這樣我才能強勢回擊。
「遊、遊遊當時……整張臉都紅了……」
她在警告我,別想轉移話題。
因爲這點,我對宇民有着不同於遊遊的關切與操心。
發火後的她不至於動手傷人,但會變得非常裝腔作勢,還有滿口謊話。
於是我聽見宇民嘟嚷着:
說不定是我的自我意識過剩了。
「是呀。」
「妳看錯了吧?」
原以爲宇民會鼓起臉頰,但她的表情悲傷又複雜的樣子。總是盛氣凌人的宇民一旦露出這種表情,我就完全沒轍了。
剛開學那陣子,除了遊遊,宇民完全不和其他班上同學說話。就算有人主動向她搭話,她不友善的態度也嚇得大家不敢再隨意靠近。
對她而言,若是目前的生活已足夠自由,我就更不必和她聊這些。
「不然妳怎麼對我這麼冷淡?難得有機會出來旅遊,太傷人了。就算討厭我,在旅行期間至少對我溫柔一點嘛。不然我哭給妳看喔。」
「我的確想改正自己動不動就生氣的壞習慣也說不定。」
「我、我又沒有討厭你……現在是玩哪招?有夠惹人煩……」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要是去掉這些缺點,宇民給人的印象頂多是說話直率而已。
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說的話爲我帶來極大的啓發。
『世界有時候意外地單純喲。』
儘管還有更衣間、洗臉檯等許多該打掃的地方,我們依然決定先從旅館的代表──大浴場開始。
「話說回來,今天的午餐真好……」
「妳果然很討厭我吧?」
不知爲何,我覺得宇民在午餐前情緒就不太好。
「…………」
「可是,妳的自我肯定感應該很低吧?」
「……唔。」
我和宇民拿着地板刷,努力刷洗浴場地板的瓷磚。
「啊,妳是這種類型啊。」
「嗯。」
宇民和國中時期的我太像了。
例如今天的午餐真好喫、想去海邊走走之類的,正向的聊天素材這麼多。爲什麼在這片空氣夾帶着海風氣味的土地上,我偏偏要跟她聊自我肯定感啊。
「啥啊?」
「因爲妳對別人有很強的攻擊性,還總是把自己逼得很緊。不過跟春天那陣子相比,現在已經好很多了。」
與其拐彎抹角,對宇民直球出擊更容易逼出她的真心話。
「澡堂很土,價格還那麼貴。」
「咦,幫妳什麼……」
原來如此。宇民對我冷漠只是乍看之下的假象,是這意思吧?
但是我知道現在不是挖苦的時候,必須拿出真摯的態度回答。
嗯。宇民果然得口出惡言,用尖銳言詞羞辱人才行。這麼一來,我也輕鬆許多。
「所以到底是什麼?至少跟我說那是怎樣的味道吧?」
「我知道啦……你很煩耶。」
「沒去過。」
「這個嘛……如果妳能把憤怒的燃點調高一點,說不定會好很多喔。」
「什麼都沒有。而且在那種地方會發生什麼啊。」
「哼,誰知道呢──」
妳覺得是爲什麼呢,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
既然知道了,那就單純點來個直球攻勢吧。
「啥?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宇民,妳會去澡堂洗澡嗎?」
「咦……喔,妳說那個啊。」
「而且還有味道……」
宇民聽着聽着,不由得發出「咦……」的驚歎聲,不安似的按住自己的胸口。接着立刻抬起彷彿下定決心的堅定目光深深凝視我,輕輕點了頭。
原來她還沒放下那件事。
「啊……是啊,你說得對……」
糟糕。我搞錯話題了。
「你早上和遊遊真的沒發生什麼吧!」
儘管有些牽強,還是改變話題吧。
可是如果宇民對自己的現況很滿意,我的擔憂就成了多管閒事。
「就像你爲遊遊做的那樣……給我一點建議吧?」
「呃──雖然對遊遊很抱歉,我對那種事毫無興致。當陽光系太麻煩了。」
「只要有人說出讓我煩躁不已的話,我就會立刻氣血上湧,怒氣值一下子衝破臨界點的樣子……」
「要是被告上法庭,我可救不了你。」
我們這羣人的關係雖然融洽到可以一起旅行,並不表示她對其他班上同學也是這樣。
喂,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嘛。出來解釋啊,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
「遊遊太把你當一回事了,明明你也不是多了不起的傢伙,不就是披了張破破爛爛陽光系皮的陰鬱系。」
『會不會是喫太撐了,所以想睡覺呢?』
幹嘛啊,這是什麼表情?
排斥他人,討厭這樣的自己,但又難以改變。
遊遊此時正和夏葉姐一起準備晚餐。希望她不會觀察得太露骨,反過來被臭罵一頓。
不久前才和夏葉姐聯手進行搜查,宇民是令人聞之色變的愛情喜劇警察。
那個壞習慣大概根本不存在,妳儘管放心。
在我認真解釋愛情喜劇味道的來源後,宇民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接着扯開惡作劇似的笑容追問。
「什麼嘛,所以你只是性騷擾了遊遊而已嗎?」
「唉……知道了啦。我跟妳說實話。」
「……唔,這點我倒是無法否認。」
宇民似乎也有自覺。只見她嘟嚷着反思。
「不是啦,我看妳好像不怎麼說話……」
「宇民,妳想睡覺嗎?」
這個問題讓宇民臉上浮現顯而易見的否定表情。
喫午餐時,她和遊遊看起來聊得很開心。和夏繪良、龍虎在午餐前後也有正常交流。即使是面對徒然,她也會使出喪失記憶的老招數讓他嚇得發抖。
宇民太容易生氣了。只要不順她的心意,無論對方是誰,她都會卯足全力攀咬。
「雖說是大浴場,大小跟鎮上的澡堂差不多呢。」
「我、我也想……你幫幫我。」
我不清楚她究竟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
「你、你早上和遊遊……」
結束沒營養的對話,走向各自負責的浴場。
「原來是這樣啊,時尚陽光系計劃……」
宇民像在進行冰壺運動般,心情不錯地刷洗瓷磚。話語雖然諷刺,幸好她的心情雨過天晴了。
宇民不是愛聊天的溫和性格,但平時至少不會把對話帶入僵局,還可以有來有往地把話題繼續下去。現在宇民的態度卻十分冷淡。
無奈之下,我一五一十向她道出自己與遊游上午發生的一連串情況。
「順便把會喪失記憶揍得人遍體鱗傷的壞習慣也改一改。」
「是喔。偶爾不會想在大一點的浴池裏泡澡嗎?」
宇民雙手撐着地板刷,將下頷抵在手背上,同時抬起眼睛朝我看來。光是眼神我就明白了。
「宇民,妳對時尚陽光系這種事沒興趣嗎?」
後半段只是宇民的妄想,但前半段的煩惱是關乎存亡的問題。一想到哪天她要踏入社會,就更讓人不安。既然如此,應該現在就立刻幫她改正亂髮脾氣的壞習慣纔對。
於是我趁機向宇民提議,併爲她量身打造「拒絕裝腔作勢計劃」。
「不發飆、不裝腔作勢,以及不讓記憶喪失,妳必須注意這三點。」
最後一點其實沒必要,但只有兩點注意事項總覺得有些寂寞,爲了讓內容看起來熱鬧才特地加上。
「原來如此……確實該時時刻刻注意纔行。尤其是第三點。」
「能做到嗎?不用勉強自己喔。尤其第三點是在妳無意識的情況下才會出現的現象吧?」
「不,我要試試看。因爲我討厭不受控制的感覺。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我連珍貴的記憶都會失去。」
「太悲哀了……殘暴的代價,竟是失去和大家的美好回憶。」
「沒辦法,因爲這就是我的宿命……但是我想要改變!」
「妳從剛纔就在說什麼屁話?」
「臭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這麼快就發飆了。
不管如何,爲宇民量身打造的「拒絕裝腔作勢計劃」就此揭開序幕。
在這次三天兩夜的旅行中,嚴禁宇民發飆罵人或裝腔作勢的行爲發生。
「最大的不確定因素就是徒然的存在吧。」
「真的呢。不然我現在先把他扔進海里?」
「這是比發飆與裝腔作勢更加嚴重的問題。」
「沒事,我會帶着微笑處理乾淨。」
「就算面帶微笑也不行喔?不是隻要不發飆就能做任何事喔?」
宇民發出咯咯的笑聲。來自裝腔作勢宅宅特有的黑色幽默,今天依然言詞鋒利。
「……嗯,可以啊。」
然而有一道強力的雜音阻礙腦袋運作。
「夏日祭典?」
「不要用你噁心的想法給我製造犯罪嫌疑啦!」
「就、就是說啊!我們老家的夏日祭典可是鼓足幹勁在籌備……很、很熱鬧喔!」
望着宇民孩童般天真無邪的笑容,我心裏偷偷祈求着宇民的挑戰能以失敗告終,真的是太差勁了──
「就算是這樣,要我撒嬌賣萌也太……」
這場三天兩夜的旅行似乎會變得很愉快。
「嘿~真期待耶。」
「什麼事都沒發生啦。快回去男澡堂。」
下午四點左右的天色還相當明亮,但我們六人的肉體已經結束營業。
「……轟隆隆隆隆?」
遊遊和夏葉姐急匆匆地跑進大浴場。
我喜歡的是夏繪良。這一點無庸置疑。
夏葉姐是何方神聖?難道是愛情喜劇味道的高級品鑑師嗎?
看着這樣的她,更讓我的良心不安。愧疚感直接升級成對自我的厭惡。
做出了看似溫柔,實則一點也不溫柔的選擇。
「嘿、嘿嘿……」
「會、會被揍得那麼慘嗎……?」
「做、做、做……」
可是現在宇民一言不發,只是一臉緊張地抬頭凝視着我。
「說什麼屁話!宇民不準排擠我!」
很顯然這是超級直球、坦誠的約會邀請。
「欸嘿欸嘿……是Bad End……」
「累死~~我再也動不了了……」
「要是我一次都沒有發飆或裝腔作勢……夏、夏日祭典的時候,你跟我一起去吧……」
宇民終於抬起頭,下定決心似的開口:
「順帶一提,如果控制不了自己發飆罵人,做爲懲罰妳要對夏繪良或遊遊撒嬌賣萌。」
「咦,爲什麼……?」
大浴場的地板和浴池被我們刷得亮晶晶,接着將更衣室打掃得一塵不染,不留任何水漬。
「我會做啦!只要不發飆就行了吧!」
徒然的腦袋在想什麼,怎麼會把這種狀況當成在排擠他啊。蘑菇頭的思維果然不是常人可以理解。
『我啊──應該喜歡李李音吧。』
「要是妳真的這麼討厭,那就不找夏繪良和遊遊,對象換成我或徒然也可以。」
「啥啊?爲、爲什麼有懲罰……?」
「你們可以不要在別人家的大浴場裏散發出這種纖細誘人的軟呼呼味道嗎!」
「喂喂喂,怎麼全癱在大廳啦?你們這羣臭小鬼太散漫了!」
「這、這麼嚴重嗎……?」
哇啊,太蠢了吧。然而在我開口前,宇民已經如脊髓反射般跳出來大聲怒斥:
「看來應該沒問題。抱歉打擾了。喂,粉紅毛,我們該回去嘍。」
早春時節,我委婉地拒絕了遊遊,那瞬間悲傷的神情浮現在她臉上。
「…………」
「我最討厭被人這樣覺得了……」
「呃啊欸嗚……」
「做、做爲交換……」
這大概是接受的意思吧。
「沒錯,這個的確是……從甜蜜中滋生,是溫柔愛情喜劇的味道!」
「……嗯,當然可以。夏天就該參加祭典嘛。」
「我纔想問咧。至少也得等確定之後再闖進來抓人吧!」
不愧是我,居然能想出這麼適合的懲罰。而且還能看到女孩子相親相愛的畫面,簡直是一石二鳥。
我所知道的宇民,這時應該會用「我已經跟老家那裏的朋友說我有男朋友了」或是「有些攤販的商品只會賣給情侶啦」諸如此類笨拙的謊言來合理化自己的邀約。
難以承受那樣的折磨,我終於──
「老、老大,這裏有淡淡的味道……」
雖然接受了懲罰機制,宇民還是垂着腦袋嘀咕着什麼。
仔細詢問後,才知道宇民的老家每年都會舉辦盛大的夏日祭典活動。
「喪失記憶的人是她啦!」
宇民的臉蛋脹紅,露出極度厭惡的表情。
「哪有啊!」
「可、可以嗎?」
「啊──你他媽太搞笑了吧,該死的臭蘑菇頭!你那張狗屁不通的臭嘴就只會說這種無聊的冷笑話嗎?看我用五寸釘幫你縫起來……啊。」
「喂喂喂,發生什麼事了!橋汰該不會把放在更衣室的胸罩喫掉了吧?」
屁股一碰到大廳椅子,我馬上失去再站起來的力氣。
「還有你,橋汰!只是待在女澡堂就發情了嗎!就只是大澡堂而已耶!」
『……咦?』
夏葉姐也來到大廳。她明明跟我們一樣辛苦勞動了整天,現在居然還是精神抖擻的樣子。專業人士就是不一樣。
「完蛋,宇民發飆了!龍虎,快逃啊!不然就要被狠狠揍到喪失記憶了!」
她好像在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橋汰同學、宇民民……這到底是什麼味道……?」
「宇民……再發飆兩次纔算挑戰失敗,這樣好嗎?」
拒絕遊遊之後,我曾想過這輩子再也不要經歷這種糟糕的體驗。
聽到騷動的徒然和龍虎也跟着衝進女澡堂。
如果她真的這麼說了,我反而能借機敷衍了事。彼此都能故作不知地裝傻矇混過去。
嗯,發飆了呢。
「做?」
「…………」
當宇民的視野不經意對上我的臉時,不管她嘴裏有再多髒話都立刻消音。然後我看到她的臉色逐漸鐵青。
就在這時,更衣室的方向傳來夾雜着困惑的嫉妒鼻息。
纏繞在腦海深處的記憶,每當被外力喚醒而明滅閃動時,總會讓我的心口一陣刺痛。
「會在大廳一口一個喂喂喂、臭小鬼的老闆娘好像也有點那個……」
宇民對我應該抱有好感。這點我一直都知曉。
我爲什麼要給出讓她期待的回應?
「這是什麼恐怖片的發展……聽起來好討厭……」
如果是我自以爲是就算了,但她的邀約無疑是把事實擺在眼前。
徒然和龍虎癱在地板上,三個女孩子則窩在沙發互相依偎。
「唔…………」
不過她邀請的方式也太……不對不對,她只是想要有人陪同吧。
話雖如此,感嘆的同時,我和宇民也不得不爲了完全抓住重點的氣味描述感到驚慌失措。遊遊還在我們的周圍轉來轉去,若有所思地歪頭。
「累鼠倫惹,人家動都不想動了啦﹗不如我們三個人就這樣融化在一起變成奶油吧!」
工作結束後,我和宇民都累壞了。幫忙準備晚餐的遊遊和夏繪良同樣疲憊不堪。龍虎還有徒然全身上下都是遮掩不住的疲態。
「這是當然的吧?沒有懲罰還算什麼訓練。」
***
目送他們離開的宇民完全失去了生氣,兩眼甚至對不上焦距。應該說分不清哪裏是她的眼睛了。此時的宇民整張臉像是畫得失敗透頂的福笑(注:日本新年的傳統遊戲)。
「…………嗚噫。」
所以這種時候,我應該儘可能用不傷害宇民的方式,婉拒她的請求。例如「那就大家一起去吧」之類的說詞。事實上,我腦袋的大半細胞現在正在爲了篩選語句而高速運轉。
看來她似乎想以輕鬆的心態來面對挑戰,既然如此就多上一道枷鎖吧。
可是,我現在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正因如此,我纔沒有第一時間拒絕宇民。但是總有一天,我必須親手撕碎她美好的幻夢。換句話說,我只是把拒絕她的時間往後推遲,只要稍微動腦就能明白。
拍板定案。如果宇民在這次旅行中忍不住發脾氣或露出裝腔作勢的一面,就要對夏繪良或遊遊撒嬌賣萌。
混合了安心與喜悅的情緒湧上心頭,宇民的神情緩和許多。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如此柔軟又可愛的表情。
一窩蜂闖進女澡堂又一窩蜂全走了。這些人到底是來幹嘛的?
「沒事啦。對那兩人撒撒嬌,她們也只會覺得『宇民民旅行後變得更坦率可愛了呢~』而已啦。」
「欸嘿欸嘿……橋汰同學、宇民民,再見。」
愛情喜劇居然還有這麼豐富的風味嗎?
「反正客人還沒到,這點小事隨便啦。」
「夏葉姑姑,應該已經沒有其他工作了吧……?」
「妳在說什麼啊,等客人抵達之後,還有很多事要忙喔。」
聽到這句話,我們六人異口同聲地發出哀號,身體更是無力地直接軟癱在原地。
這下真的要變成奶油了。
「不過離客人到來還有一些時間,你們就趁現在稍微休息吧。」
「唔嘿~得救了~」
「看是要回自己房間休息,還是去附近逛逛都可以,你們自行決定。」
「沒辦法……我現在連出去逛街的力氣都沒了……」
「啊──是喔。我本來還想把海水浴場少有人知的好位置告訴你們呢。」
話音剛落,在場六個人都給出了渾身一震的反應。夏葉姐又接着說:
「是觀光客絕不知道,而且離海灣很近的好地方喲。這時間當地小孩差不多都回家了,今天的海浪也很平穩,現在過去吹吹海風想必是件很舒服的事吧。」
回過神來,才發現大家的眼睛都閃閃發亮。
夏葉姐對着我們扯出冷酷的笑意,問出最後一句。
「唔──不過,既然大家都這麼累……就沒必要告訴你們了吧──?」
「「「請告訴我們!」」」
原本快要融化成奶油的所有人瞬間滿血復活,原地起立。
晴朗無雲的好天氣。最高氣溫是三十度。
是去海水浴場的絕佳日子。除了我們,這裏沒有別人的蹤跡,面前是湛藍大海與白色沙灘。
最棒的場地,最棒的夥伴。讓人忍不住想放聲大叫。
不過我也沒說就是了。只有徒然一個人說個沒完。
不確定龍虎懂不懂此時在我心中複雜的感情,只見他露出堅定的目光對我開口:
「嗯啊──……」
「你說想成爲雌小鬼……這是……?」
嚇得我說話都變得跟宇民一樣了。
於是夏繪良、宇民和遊遊三人便依序進入小屋更衣了。
像是否定又像是認同,從我口中冒出了不知所云的附和聲。
「那待會兒不就剩我一人去小屋換衣服?好恐怖。」
「你有喜歡的人嗎?」
龍虎用慌張的口吻說完這句話後,當場脫掉了身上的T恤和褲子。
徒然此時正活力充沛地獨自一人在海里來回遊動,不時掀起陣陣水花。原以爲他馬上就會因爲寂寞而折返,看來在大海暢泳的舒爽感戰勝了孤獨。
「不、不過我很喜歡海水浴場喔!我很期待,纔會買了這套泳衣!」
「好耶──!女生們快點去換泳衣啦──!」
「哦哦,怎麼啦?」
「嘿嘿……」
我和龍虎的對話讓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茫然不已,但我們的談話沒有半分誇大。
「怎、怎麼了……?」
龍虎的T恤底下似乎還有一件黑色內搭。
「說實話。」
雖然沒辦法直率地肯定他的說法,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這就是我最真實的心情寫照。
巨大蘑菇頭說着意義不明的話,下一秒突然把身上的T恤和短褲都脫了。我以爲他神智錯亂,原來短褲下還穿了海灘褲。
「咦,爲什麼?」
「嗯?龍虎,你的衣服下面穿着什麼啊?」
「那之後再跟夏葉姐商量吧。雖然有員工專用的淋浴間,旅館應該也有私人的小型浴池,說不定可以讓你在那裏洗澡。」
「一年B班,小笠原徒然!我要出發啦────!」
比起情愛之事,龍虎現在有更需要克服的障礙,畢竟他太缺乏自信了。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纔會對喜歡上別人這種情感漠不關心吧。
兩個月前,爲了擺脫一年A班的橘,就是那個煩死人、總是上前糾纏的臭小子,龍虎生平第一次雌小鬼化了。當時的龍虎下意識地說出:「雜魚──雜魚──!」
只有語氣像小學生,體格卻是不折不扣的超級大塊頭,一年B班的小笠原徒然同學此刻擺動着他巨大的身軀,朝向大海狂奔。玩得開心比什麼都重要。
「褲子下面穿海灘褲……你是小學生喔?」
踏入海灣的瞬間,我們六人立刻朝着大海狂奔。
「就、就是說啊!所以我真的很羨慕徒然同學。」
龍虎似乎開心地發出「嘿嘿……」的笑聲。
「看這個大小,同時容納三個女生應該沒問題。」
別說疲態了,龍虎似乎還有很多精力可以繼續玩鬧。
「嗯。」
海灣不起眼的一隅有間小屋。聽夏葉姐說,那本來是間老舊的漁民小屋,現在改造成更衣室供前來游泳的民衆使用。
「喂喂喂,怎麼回事啊!這是世界遺產嗎?大海太美了吧,夏繪良!」
而且那傢伙居然說喜歡西島。品味有夠差。
他緩緩向我道出理由。
「就是啊。龍虎還會改編得更具特色,讓人很享受呢。」
「嗯、嗯……我也知道自己長得很好看,但我的內在是這種樣子……」
「啊,那麼,龍虎,你對大浴場也……」
「我,想成爲雌小鬼!」
「啊,這個啊……其實我也有穿泳衣啦。」
「是啊!啊,就是那裏吧?當地人建來換衣服的地方。」
「別理他。等他覺得寂寞就會自己回來了。」
「唔哦哦哦哦哦~等不及啦!我的心已在大海!」
「我就是想曬一下啦!就算被當成變態也無所謂!龍虎,你說對吧?」
「不用道歉啦,這又沒什麼。話說龍虎,你穿的是上下一套的泳衣吧。是衝浪服嗎?」
「也是啦,看到這麼漂亮的大海,誰能忍得住不下水嘛。」
「喔,這樣啊。」
大家留宿在我家的那一天,原本男生們也打算一起洗澡,最後礙於遊遊釋放的迫力才作罷。現在回想起來,那是再正確不過的判斷。
龍虎跟我們玩在一起差不多兩個月了。對徒然的狀況大概也有一定的瞭解。
就算是男生,也並非所有人都能坦然打赤膊而不害臊。要說理所當然,確實是件理所當然的事。這麼一說,每次游泳課時,龍虎都會請假。
「哇哇,差點就踩到了!這就是大自然啊,遊遊。」
等她們出來後,大家都是穿着泳衣的模樣。一想到不久就能看見那樣的未來,我止不住地亢奮。我在沙灘上晃來晃去,還體力過剩做了熱身操,淋漓盡致地展現何謂典型的青春期男生。
完全沒錯。畢竟雌小鬼也是一種才能。
然而,龍虎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不、不行,我不想被當成變態……啊,宇民同學,妳的腳邊有螃蟹喔。」
其實我對這件事一直很在意。龍虎再怎麼說也是男生,如果他對夏繪良有那種心思,我和他必然會成爲情敵。這樣的可能性並非是零。
有一瞬間,我的腦子冒出他是不是在勉強自己配合大家的想法,不過龍虎用行動否定了。對於龍虎的貼心,我不由得有些感動。
他一如往常地對外表有着無懈可擊的自信,但對內在狀態的評價卻是低到塵埃裏。真是個難搞的傢伙。
「我、我想……我大概沒、沒辦法……喜歡上別人吧。」
我和其他同學聽到這些話後,心裏某個敏感的部分深受刺激,纔會拜託龍虎對我們講一些雌小鬼的臺詞。重新想了想,這是什麼地獄啊。
「你明明長得這麼好看。」
「哈、哈哈……對不起嘛。」
沒想到龍虎卻在這時提起他想成爲雌小鬼的心願。
「那、那個,橋汰同學!」
「不是啦,在我家留宿那晚,徒然不是提起了這個話題嗎……我突然想起來龍虎好像什麼都沒說。」
「啊、啊啊……這麼說起來,的確聊過呢……」
「的確是這樣。你經常被人拜託呢。」
「嗯、嗯……如果可以,我會很高興。」
「因、因爲……會、會喜歡我的人,根本不存在……」
蹲坐在沙灘上的龍虎抓起一把沙,又任白沙從掌心間灑落。就體力來說,不習慣的勞動工作應該讓他累壞了,但龍虎臉上看不出一絲疲態。
「對了,龍虎,你……」
另一邊,還有一個在不同意義上也亢奮至極的男子。
「啊,呃……不,我可能……」
總之,得知不會和龍虎成爲情敵暫時讓我鬆了一口氣,但預料之外的答案也讓我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反正不管是集體更衣還是大浴場泡澡,大概都會被遊遊和宇民的粗重鼻息頑強阻擋吧。畢竟在遊遊她們眼中,龍虎完全就是情敵。
「是、是的……因爲我不太想被人看到裸體的樣子……」
「我、我不是經常被人拜託當雌小鬼嗎?」
「……嗚嚶?」
「……我、我覺得很羞恥。」
雖然說得有些誇張,我的確在一邊滿足自我興趣,一邊和龍虎胡鬧玩耍的微妙平衡間,享受着「被雌小鬼玩弄」的遊戲。
放棄抵抗的龍虎難爲情地苦笑。太好了,幸好我有先問他。
不過龍虎本人似乎並不討厭,甚至還興致勃勃地雌小鬼化了。
「說得也是……徒然同學一旦被排擠就會生氣呢。」
「他、他跑走了呢……」
龍虎睜大雙眼,舉高雙手。全身上下都在表達他的震撼。
當他日復一日將細節處理得更完美后,我和班上的傢伙會想着「自己是不是培養出不得了的怪物」,然後渾身顫慄。
『這是什麼對話?你們在聊三明治嗎?』
「人家也是第一次來這裏啦───!等等──徒然脫太快了,變態!」
「雖、雖然我想成爲雌小鬼,應該沒那麼容易吧……」
「嗯……尤其橋汰同學還會依照當時的情況,考慮到季節性,要求我帶來更生動的現場版雌小鬼……」
「喂喂喂,你也是小學生嗎?」
「「「是大海啊──────!」」」
「嗯,橋汰同學,謝謝……」
「這種時候就不用那麼圓滑了。不要勉強自己,自由隨心地做想做的事就行。」
「欸嘿欸嘿……一個人進小屋有點怕怕的,大家一起進去吧。」
看着龍虎穿着衝浪服的模樣,我忽然察覺到一件重要的事。
「一、一直到現在,我只要和別人說話就會緊張,也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很多時候都沒辦法把自己的想法傳達出去……」
「欸嘿欸嘿,大自然……橋汰同學,好想快點游泳喔。」
等一下,什麼東西?我的耳朵壞掉了嗎?
「咦咦咦……?」
「可是成爲雌小鬼時,我就能看着對方的雙眼,也能把想說的話全部說出來。」
「咦,是這樣嗎?那我們試試看,麻煩你用雌小鬼的狀態把現在想對我說的話說出來。」
「噗噗噗~橋汰同學明明是男生,還會害怕一個人換衣服啊~?好丟人喔~♪」
「啊啊……好爽。」

我打從心裏這麼想。好想把龍虎拖進漁民小屋狠狠教訓他。
平時怯懦膽小的龍虎一旦進入雌小鬼狀態,確實有着無法比擬的爽快果斷。
回想起來,他第一次雌小鬼化的臺詞就是左邊那句。
『不、不要因爲我長得好看就攻擊我……不要嫉妒我!雜魚──雜魚──!』
那是龍虎發自真心想對橘說的話吧。
看來龍虎不只是在順應大家的要求扮演雌小鬼,也是讓雌小鬼附身爲自己的情緒代言。
換言之,龍虎應該是附身型的雌小鬼。
「而、而且橋汰同學和其他同學會讓我變身成雌小鬼,也是因爲我有點女生相,或是看起來有點像僞孃的關係吧?」
那纔不是有點像而已。
「雖、雖然我不喜歡自己長得太好看……如果能因爲這張臉變成雌小鬼,說、說不定我就能對自己多一些全面的肯定了……」
「原來如此。」
龍虎因爲長得好看,從小到大總是有親戚或班上同學圍繞在身邊找他聊天。但他不是個能言善道的人,於是那些人自顧自地攀談,又自顧自地對龍虎失望。
他因此在成長路上留下心理創傷,與人交談時會感到緊張,是最糟糕的惡性循環。
然而能幫助他擺脫這種困境的道具,也是那張臉蛋。
「如果能把令你自卑的容貌反過來好好利用,沒有比這更熱血的發展了!」
「嘿嘿嘿……嗯。不過在日常生活中發動雌小鬼狀態,還是會讓我緊張……沒有橋汰同學的指令,我就無法完美變身……」
「欸嘿欸嘿,真的耶……」
「呼────好舒服────!」
「可以隨便拿小屋的東西嗎?」
「我、我明白了……我會努力讓自己發動雌小鬼狀態!」
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好像說了什麼,不過現在正忙着,先無視好了。
遊遊穿着地雷系風格的泳衣,興奮地彙報她對海水味道的感想。
大事不妙,粉紅色的未確認海洋生物(第一形態)正潛伏在海水中瞪視着我。而且還慢慢朝這裏接近。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被拖進海底深處啦。
「橋汰,快看快看!是藍色的貝殼!是不是好漂釀~?」
「上田真是笨蛋……雖然很想這麼說,要是你不在這裏,肯定會更棒啦。」
不妙!遊遊和宇民籠罩在嫉妒的暗黑火焰中,氣勢驚人地往這裏衝來!
「那麼保持現在的情緒變身雌小鬼吧!」
「轟隆隆隆隆……!」
「當然啊!不管來幾次那個,我都沒問題!」
穿着一件式泳衣的宇民比平時還要凌厲,就這麼和我進行着尖酸刻薄的對話。
「即使玩樂的地方從操場換到海邊,我們還是在做同樣的事嘛。」
再次返回沙灘時,本來還泡在海水裏樂此不疲的徒然也回到大家身邊了。
「那個是……你不會還想再來一次吧?」
這樣的反差又一次引誘了我的目光和顫動的心。
「徒然,你幹嘛啊?我們馬上就要下海了。」
太令人期待了。光是這個計劃的名稱,就已經讓我熱血沸騰。
「什麼!居然有人破壞大自然環境,不可原諒!是誰亂扔瓶子啦──────!」
「什麼?糟糕,被發現了嗎!」
誰想看臭男生穿泳褲的模樣啊。趕緊退下吧,肌肉蘑菇頭。
「嗯!夏葉姑姑說小屋裏的東西都可以隨意使用喔!」
畢竟在變身雌小鬼這件事上,龍虎可說是才華洋溢。
我將此目標取名爲「變身雌小鬼計劃」。
「嗯……所以我想用正確的方式成爲雌小鬼,應該說希望能熟練掌握雌小鬼的狀態……」
「不對吧,那個應該是瓶子之類的碎片啦。」
上半身是簡約的純白,下半身則是華麗的繁花圖樣。白皙的肌膚和沐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金髮,讓她身上的比基尼泳衣更顯時尚。如果不是纖細修長的模特兒體型,根本無法展現出這套泳衣的亮點。
「很好,就是這股氣勢!」
就算對亂丟垃圾的犯人發怒也沒辦法傳達半分,即使如此也要朝大海大喊發泄情緒,這樣的夏繪良穿了比基尼泳衣。
『沒辦法,雌小鬼能量不足,馬上要被衝破了。』
聽從我的建議,龍虎終於下定決心,用力點點頭。
倘若能將雌小鬼狀態運用自如,想必能比現在更容易說出真心話吧。對龍虎而言,這無疑是相當大的進步。
龍虎的眼眸深處藏着一簇火焰。那是因爲他即將化身爲雌小鬼,內心正在燃燒。
「還來啊?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你們對那個這麼感興趣,想一做再做……」
這又是形象顧問──夏繪良大師發揮過人品味,打造出使人眼睛一亮的絕妙造型。
「啊啊,身心舒暢……」
所以我絕對會不遺餘力地幫助他!
不愧是夏繪良。不只衣品超羣,還很瞭解怎麼樣的設計最能突顯遊遊的外型優勢。
「噗咻咻咻咻……!」
「我就在想這情景好像很熟悉,妳這麼一說……對嘛,就跟平時午休一樣。」
「好過分!我要哭了喔!宇民,把我弄哭真的好嗎!」
這麼帥氣可愛的夏繪良此時正對大家露出甜蜜又親切的笑容,肆意玩鬧着。
「對吧對吧!嗯嗯嗯嗯Powerrrrrrrr────!」
「啊哈哈,有什麼不好!感覺很有趣,你現在就哭給我看!」
除了遊遊,另一個女孩子也受到了形象顧問──夏繪良大師的貼心照拂。
「嗯……工作太累人,我本來以爲自己再也動不了了……可是一泡到海水裏,那些疲憊就瞬間被趕跑了呢。」
「我、我辦得到嗎……」
就算被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戳破心思,依然無法阻止我在心中起誓。
接在女生後頭,我也進入小屋換上泳褲。
聽說旅行前三個女孩子一起去買泳衣,主要是夏繪良幫她們挑選款式。
「喂~可以不要突然握住我的手嗎~?你就這麼想跟我有身體接觸嗎~受不了耶~」
「喂!橋汰,快來看看我的肌肉!嗯嗯嗯嗯Power────!」
簡言之,龍虎是個美少女。讓人想帶着他一起出海。
「這樣的話,不如趁這次的旅行,訓練自己在沒有我的幫助下也能自行發動雌小鬼狀態如何?當然我也會協助你。」
「噗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你說什麼啊!我纔不允許只有你們幾個做那個啦!」
六個人達成共識,我們又一次在沙灘上邁開腳步,奔向大海。
紅白相間的格子花紋對宇民來說算是相當豔麗的風格,這件泳衣穿在她身上卻極爲可愛又適合。原來如此,想不到宇民竟然這麼適合紅色,甚至給人一種從未有過的新鮮印象。
於是,我們在海邊興高采烈地玩起排球。
「龍虎好像很舒服嘛。剛纔在旅館還一副累得快死掉的樣子。」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我們六人經常在午休時間拿着足球玩傳球遊戲。那時候也像現在這樣衆人圍成一圈,而且連每個人的站位都和平時相同。想想都覺得有點好笑。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願雌小鬼僞孃的榮光照耀我──────!」
龍虎的泳衣是先前在沙灘看到的那套,以黑色爲基調的緊身衝浪服。體型纖細的龍虎雖然不像真正的女孩子凹凸有致,貼身的衝浪服依然將他的身體線條勾勒分明。再加上被海水打溼的瀏海,怎麼看都覺得他就是女生。
「我就站在這裏喔。」
「嗯?什麼意思?」
「欸嘿欸嘿,海水好鹹!」
再說到夏繪良本人,果然超棒。
『順便提醒你,後方五十公尺有兩道不可小覷的妖氣正朝這裏接近。』
和她那頭粉紅色頭髮簡直是絕配。
在遊遊的「時尚陽光系計劃」和宇民的「拒絕裝腔作勢計劃」之後,現在連龍虎都找到在旅行中的目標了。
「「「是大海啊──────!」」」
「呼──……」
這是一套兩件式、可自由搭配的泳衣,肩膀和泳裙點綴着大量的荷葉邊碎褶,胸口還有蝴蝶結裝飾的罩衫式風格。遊遊的大胸感覺都快溢出來了。
這是什麼狀況?
「不,你就算了。」
「轟隆隆隆隆吼吼吼吼吼……」
這次大家都換上了泳衣,邊大叫邊跳入海水。
「欸嘿欸嘿……當然是大海啊,宇民民。」
被烈日曬得刺痛的肌膚在接觸到海水時立刻繃緊,不過冰涼感只維持了一瞬間,隨之而來的是極度的爽快。
大家散開來圍成一圈,不管是託球還是踢球,每個人都渾身解數,只爲了不讓球落地。
『你只是想享受雌小鬼帶來的快樂吧?』
對龍虎而言,這是擺脫過渡期的鑰匙。即將開啓青春的大門。
「有什麼關係!因爲這就是我們的友情陣形啊!」
眼見逐漸形成似曾相識的陣形,宇民不禁發出一聲輕笑。
「聽我說──聽我說──!小屋裏有顆排球,我們一起玩吧!」
『你們到底在聊什麼啊?剛纔的對話怎麼愈聽愈恐怖。』
發出喜悅的叫聲,未確認海洋生物(第一形態)又回到海里了。
「沒什麼,是我的問題。今天徒然的上臂二頭肌也練得相當漂亮呢。」
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立刻展開防禦魔法陣!
「時機確實很難抓,如果動不動就雌小鬼上身,那完全就是雌小鬼了嘛。」
「欸嘿欸嘿!嚇鼠倫惹!」
「真的耶,遊遊!久久來海邊一次,真是鹹到嚇鼠倫惹!」
任由激昂的情緒掌控身體,我用力握住龍虎小小的雙手。
「確、確實……跳進海里的瞬間,好像很想做那個……」
「呸嘿呸嘿……」
「沒問題。其他人大概只會覺得你可能是因爲旅行而興致高昂。反過來說,這是隻在旅行期間纔有的大好機會喔!」
「忘記說了,遊遊,這套泳衣很適合妳呢。」
「哇啊──大海好漂亮。這裏沒有其他人,太棒了。」
「友、友情陣形……」
「喂喂喂,太矬了吧!而且我們有六個人,再怎麼樣都是sixmation(注:陣形的英文爲formation,被徒然聽成4mation)啊,夏繪良這個白癡!」
唔哇,沒聽過這麼蠢的發言。
「你纔是白癡啦,可惡的臭蘑菇湯!喫我一記!」
「嗚噗!」
從夏繪良的右臂打出的扣殺球直擊徒然的臉部。這球殺得漂亮。
因反彈力滯空的排球這次朝遊遊所在的方向落下。
「哇哇、哇哇哇……」
「遊遊遊~用手或用腳接住都沒問題喲~!」
「嗯!看、看老孃的厲害!」
遊遊很好地托住了球,然後再將球高高打出去。
沒想到遊遊居然會說出這麼粗魯的話。她怎麼突然變成這樣。
「換你了,三井同學!」
「嗯!橋、橋汰同學!」
「好耶,看我的。」
球保持着一定的節奏,經過宇民和龍虎之後來到我的手上。以角度來說,傳給遊遊會比較輕鬆,因此我自然將球往她的方向託去。
「遊遊,接好!」
「哦、哦哦……不錯嘛,臭小子!」
「……嗯?」
「夏、夏繪良!往妳那邊去嘍,小丫頭接住!」
徒然試圖站上漂浮在海面的衝浪板,而我和宇民則在一旁冷靜地注視他的一舉一動。
『人家都拋下你走掉了,現在不是感嘆雌小鬼的時候吧。』
「噗咻咻咻咻咻……」
而且其中還摻雜了從夏繪良那裏學來的辣妹語,現在已經成了遊遊獨一無二的古怪說話方式。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爲什麼她沒發現自己愈來愈奇怪呢?看我的捏嘿到底是什麼東西。
爲遊遊量身打造的時尚陽光系計劃中,我的確佈置了作業,要她多多向夏葉姐學習。
「煩死了!嘿呀!」
「夏繪良,初學者也能玩嗎?」
「現在浪也沒有很大,而且衝浪得早上纔行吧?」
旅行兼職的每分每秒都過得很充實,可是再這樣繼續懶散下去,寶貴的時間眨眼即逝,錯失的機會也不會再回來。
剛纔從妳口中發出的噗咻咻咻咻聲,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喔。
「臭小鬼,來接球啊!」
「剛、剛纔那個誰接得住啊……宇民,妳是故意砸我身上的吧!」
被那雙過於純粹的眼眸深深凝視,我的胸口忽然一陣刺痛。總覺得很抱歉。
腦海裏思索着該如何實施計劃,大好機會就突然砸到我眼前。
「只要站在這上面划槳就行了吧?這種事還不簡單!你們幾個給我看好嘍!」
「哦、哦哦……?」

前足球社的體育健兒──徒然已進入精神高度集中的備戰狀態。此時此刻,他的眼裏只看得見球,沒有一絲不堪的情慾。乳房對他而言只是阻礙。
「啊,我好像看過影片。」
「想想我們平時午休是怎麼訓練的!集中注意力!快點,我們必須拿下一分!」
夏繪良也跟着蹦蹦跳跳。
夏繪良發出「呣呼呼」的笑聲,從衝浪板底下拿出某個東西。
「橋汰出局──!宇民民好球──!」
「抱歉,是我錯了。」
咦,這樣就生氣了?
和遊遊相比沒有那麼大的殺傷力,但可以看出夏繪良的也不小。怎麼說呢,她應該是最理想的尺寸。也就是純粹的美胸。
「啊哈哈──!我來我來,嘿咻────!」
我的目光還在追着球跑,但心裏已經明白怎麼回事了。
「纔不是捏──這個不是要用來衝浪的捏。」
夏繪良將衝浪板橫擺在沙灘上站了上去,做出用船槳划水的動作。
遊遊啊,時尚陽光系這條路不好走喔。
那是長度跟夏繪良身高差不多的一根細長棍子。棍子尾端還做成像飯勺扁寬的形狀。
「我纔沒有發飆──!只是沒有掌握好力道而已──!」
「欸嘿欸嘿!橋汰同學的傳球溫柔爆了,接起來完全不費力,看我的捏嘿!」
遊遊,妳現在在嘗試模仿夏葉姐吧……
而且她穿的還是比遊遊布料更少的比基尼,總覺得非常危險。
不,可是,龍虎應該能明白吧……
球類遊戲結束後,大家各自在海水或沙灘上玩耍,這時夏繪良忽然從小屋搬出一塊衝浪板。其長度甚至超過了夏繪良的身高。
每當她奔跑或是跳耀的時候,胸前那兩團軟肉都會激烈晃動,讓我擔心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從泳衣裏彈出來了。過於強大的存在感不斷摧毀我的理性,同時還不忘持續進攻。原來這就是她的第二形態嗎!大洗同學就這樣讓她登陸了嗎!
總之,我想說的是──真的非常感謝兩位的無私分享。
大家一起在海邊玩鬧嬉笑當然很開心,然而我並沒有因此心滿意足。因爲我的腦袋裏還有一個念頭。
「啥啊──?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他剛纔好像做了很完美的鋪墊嘛。」
如同遊遊他們在這次旅行中都定下○○計劃企圖改變,我也必須盡力完成自己的目標纔行。
「這個叫立式划槳運動,就是人站在衝浪板上,像這樣用划槳在海里慢慢划動前進的水上活動喔。」
「不準說人家噁心!小心我從前面踢你小腿喔!」
本來我就是爲了受歡迎、爲了和喜歡的女生交往,纔會付出努力成爲陽光系。
拉近與夏繪良之間的距離,就是我在這個暑假的目標。
「偏、偏見好嚴重……」
偏偏遊遊還學了最不該學的地方,把夏葉姐對我們這些員工嚷嚷着「喂喂喂、臭小子」之類的粗魯語氣模仿出來真的像話嗎?不對,遊遊再怎麼模仿都成不了氣候。那種軟綿綿的語氣根本沒有迫力。
「噗呃!」
「喂,橋汰,你在搞什麼啊!剛纔那種球怎麼樣都應該接住吧!」
數不清之後我又被宇民的猛攻針對了幾次,也全是夏天的錯啦。
拚命追着球跑,遊遊又是託球又是踢腿,每個動作都與她胸前的巨大炮彈產生連動。
言語間,夏繪良還自己配音「咻咻、咻咻,咻──!」,同時不忘擺出划槳划水的姿勢。
徒然從夏繪良手中接過沖浪板和划槳,轉身衝向大海。
然而我希望遊遊學習模仿的是她優雅的動作舉止,而不是說話方式。
「沒、沒什麼啦!」
徒然的內心燃燒着熊熊烈火。醞釀着像是運動漫畫主角一樣的氛圍。
「啊啊~不要這樣……拜託不要停下來……!」
「各位──我們來玩這個咩──!」
「噗噗噗,好好笑喔~♪」
「就是那種討人厭的陽光系在旅遊聖地的海邊會玩的遊戲嘛。」
「你們兩位,列入計算是什麼呀──?」
「是啊,反正等一下肯定會豪邁地……」
宇民這傢伙,居然敢鑽拒絕裝腔作勢計劃的漏洞。我先假裝放妳一馬。
「好像不錯嘛,我也想要玩!來玩來玩!」
根據夏葉姐的工作分配,我跟遊遊、宇民各自都有一對一的相處時間,但和夏繪良除了清晨的車站之外,幾乎沒有再私下說過話。
「咩嘿嘿,橋汰別這樣夸人家嘛,很難爲情捏,咩嘿嘿~」
連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都雙手投降,看來龍虎今後的雌小鬼發展相當值得期待。
「衝浪嗎?突然要玩這個,短時間也沒辦法學會吧?」
來自宇民的凌空射門強力朝我襲來。球在空中畫出直線軌跡猛地逼近,我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被狠狠砸中腹部。
「啊哈哈──橋汰又出局啦──!」
遊遊一定毫無自覺吧,但這樣反而更恐怖。
龍虎也是一樣,一不注意就進入精神高度集中的雌小鬼狀態了。
「欸嘿欸嘿,我也看過……」
「噗哇啊啊啊!」
話說回來,親眼看到眼前現世樂園般美妙動人的風景,只要是男人都會跟我差不多反應吧。至少徒然肯定是……
「不過夏繪良本來就是運動怪物,還是別太相信她口中的『簡單』比較好。」
說起來徒然無論體格、經過陽光曝曬的膚色,還是結實又大塊的肌肉,都跟衝浪板好適合。在旁人眼中,他根本和當地居民沒兩樣。任誰都想不到他居然來自沒有大海的縣市。
正在執行變身雌小鬼計劃的龍虎只要找到機會就會立刻變身。被雌小鬼附身的龍虎內心也屬於雌性的一方,當然不可能對遊遊和夏繪良的乳房抱有色情的想法。
兩人的眼神一對上,龍虎立刻噠噠噠地往我這邊走來,然後靠在耳邊低語:
龍虎的雌小鬼才能果然不一般。
啊,雌小鬼被逗笑了。那沒事了。
「噗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嘿呀!」
明知道泳衣不會那麼輕易滑落,我還是急得滿頭大汗。
「嗚哇啊啊────!」
沙灘上,不同角色和各種情緒交織碰撞,已經泡在海水裏的徒然這時突然大聲喊道:
「轟隆隆隆隆隆……」
『那麼這次旅行期間,我的視線會緊追着夏葉姐不放!』
「嗯!我之前夏天來大洗時,就經常和夏葉姑姑一起玩喔!」
「妳難爲情的反應太噁心了吧。」
「妳剛纔發飆了吧,宇民!我要列入計算喔!」
「哦哦?怎麼回事,遊遊遊好像很興奮嘛!」
但是這也沒辦法。全部──都是夏天的錯啦。
到頭來在體育健兒和雌小鬼的雙重夾擊下,在場最不純潔的只有我。
身爲時尚陽光系前輩的我冷靜分析着情況,同時也身陷完全無法冷靜的危急狀態中。眼前的景色太壯觀了。
「橋汰同學在看哪裏啊,真噁心~♪待會兒我要不要和七草同學還有青前同學說呢~?」
「那、那夏繪良也會嗎?」
「遊遊,接着。」
「有天賦的話馬上就能學會,這個比衝浪簡單啦。」
這場旅行的開端,能在清晨的車站和夏繪良兩人獨處確實很幸運,但之後這樣的好運就不再降臨。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徒然果然失去平衡從衝浪板上滾進海里了。
「欸嘿欸嘿,很符合形式美……」
「是啊,遊遊。妳能這麼想很好。」
「故意用找碴的態度看他出醜,的確是我們不對。」
先把我和宇民活像是專找麻煩的搞笑藝人粉絲做出的自我檢討放在一邊,光是要站上衝浪板好像就不容易。在那之後,徒然又努力嘗試了幾次,但連三秒都沒撐過。
「徒然,你真的是什麼事都做不好的笨蛋耶。」
「你那身肌肉是幹什麼用的?你的蘑菇又是幹什麼用的啦?」
「這跟蘑菇沒關係吧!而且我纔不是蘑菇!嘴上工夫那麼厲害,宇民妳倒是來試試看啊!」
「話先說在前頭,我的核心肌羣超強喔!可以說我光靠核心肌羣,這輩子就不愁喫穿了。」
「怎、怎麼可能!真的嗎?」
「沒錯,是真的……」
哦,要開始得意忘形亂說話了嗎?
「開玩笑而已,全是騙人的!我的核心肌羣纔沒有那麼厲害呢!」
「到底是怎樣啦!」
一看到我的臉,原本打算裝腔作勢的宇民突然轉彎,竭力表現出謙虛的樣子,原來是正在執行拒絕裝腔作勢計劃啊。了不起,居然忍下來了。
不過宇民這傢伙,日常生活中到底有多少事可以讓她得意忘形或發飆啊。
在徒然之後,宇民、遊遊和龍虎也一個接一個上前挑戰……
「嘎嗚啊啊啊啊!」
「欸噫啊啊啊啊!」
「唔哇哇!」
穿着比基尼泳衣的夏繪良挺直身軀站在衝浪板上,纖細的手臂輕輕地擺動划槳。
「誠實最棒!那我們在這附近悠閒地休息一下吧。」
那雙大眼睛突然望過來,讓我忍不住心跳漏了一拍。
我們兩人悠哉地在海面漂盪。
口頭上道歉了,但夏繪良的手又伸向懸掛在脖頸下的防水智慧型手機套,拍下此刻我臉上難得一見的表情。「啊哈,很棒的表情喔──」然後這麼說着放聲大笑。算了,只要能讓夏繪良開心,怎麼樣都無所謂。
「哦,橋汰的幹勁曼赤肯喔!」
「什、什麼厲害?」
「橋、橋汰同學好厲害啊……」
「我要成爲────海賊王────!」
在那之後,我跟着夏繪良學習了一會兒,總算讓自己站在衝浪板上也能保持身形穩定了。
我終於達成心願,接下來可以和夏繪良兩人獨處了。而且還是海上這種誰也無法打擾,特別浪漫的私人空間。這就叫時來運轉吧。
很好,我求之不得。
「唔!」
「太怕了吧──就算掉進海里了,橋汰也能重新爬回衝浪板上吧?」
「怎麼可能!快給我摔進海里啦!」
「我做錯什麼了?」
夏繪良岔開雙腿同時高舉雙手,對着面前的汪洋大喊:
兩腳不停顫抖,我努力張開雙臂擺出奇怪的姿勢維持平衡。
徒然和龍虎望向我的眼神裏全是掩飾不了的羨慕。
「你第一次出海,漂到這麼遠的地方居然都不害怕,一直表現得很平靜捏。」
「如同母親一般慈祥偉大的海中衆神啊,請賜予我力量……我的核心肌羣和平衡感也需要提升……順便再給我一點運氣和受歡迎的魅力……」
這樣的夏繪良宛如住在海底神殿的女神。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
「轟隆隆隆隆隆……!」
這個小惡魔竟敢以失敗爲前提詛咒我,請不要忘了給她相應的天譴……
「咦?」
吐槽的我也被她帶進鏡頭裏繼續自拍。拍着拍着,夏繪良忍不住發出悅耳的笑聲。
於是我模仿夏繪良的動作,讓自己伏身趴在衝浪板上。
「上田,你在嘟嘟囔囔說些什麼啊?快點掉進海里讓我們笑一下啊。」
「是、是說夏繪良,妳真的辦得到嗎?」
「哦哦!」
「妳會把照片上傳SNS嗎?」
夏繪良這麼說的時候,臉上還露出稍微遺憾的表情,瞬間澈底引爆我的學習動力。
一切的努力,都是爲了成就最棒的夏天!
今天早上,小凪算準了我踏出房門的時間,尾隨在我身後,但是馬上被媽媽逮捕了。躲在紙箱的跟蹤行動根本不可能成功吧。
「其實小屋裏還有一套衝浪板和划槳,我本來想說要是誰能夠站上來,我們就能一起出海玩捏……」
一頭栽進海水,溼透的頭髮全都亂七八糟披散在臉上,宇民頂着形同惡鬼的嚇人模樣向夏繪良提出質問。
這麼一看,更讓人深刻地意識到──
「不如說就是以小凪爲主的旅行。那傢伙羨慕死這次的旅行,一直想偷偷跟來呢。」
說話的同時,夏繪良再次舉起智慧型手機以落日餘輝爲背景自拍。儘管是在衝浪板上,也不影響她擺出各種動作大拍特拍。真是厲害的平衡感。
「哦哦……我們劃這麼遠了呀……」
「好好喔,真羨慕橋汰同學……」
「是、是這樣沒錯,可是就是會怕咩……掉下去很恐怖咩!」
不管怎麼樣,我站起來了!
此時的夏繪良就像在河川下游討生活的船伕,在海水中慢慢撐着划槳前行。看起來的確很舒服。
「奇怪?」
我在心裏向神明祈禱,伸手輕撫漂浮在海面上的衝浪板。
夏繪良像搞笑藝人JOY○AN一樣蹦蹦跳跳地接過划槳,先是整個人平趴在隨着海水漂浮的衝浪板上,然後毫不費力地站了起來。
觀衆們都沸騰了。看着用奇怪的姿勢站在衝浪板上的我,澈底沸騰了。這時響起了快門聲。啊,不好意思,可以不要拍照嗎?
「好啦,橋汰!我們一起出海吧──!」
夏繪良興奮不已地拿出智慧型手機,對着我一頓狂拍。
「好、好喔,出發吧,夏繪良!趁還沒感冒之前趕緊出發!」
現場的觀衆們都騷動起來。不怪大家會是這般反應,畢竟每個人進行到這一步時,就嘩啦一聲摔進海里了。
現在夏繪良的智慧型手機裏,不知道儲存了多少張我擺出奇怪姿勢的照片。
「欸嘿欸嘿,夏繪良好厲害喔。」
雖然不懂幹勁曼赤肯是什麼意思,我現在的確是幹勁充沛。
夕陽西下的黃昏時分,天空與海面被染成橘紅色。
宇民嘴巴壞,相當貼切地將立式划槳運動形容成「討人厭的陽光系在旅遊聖地海邊會玩的遊戲」,但夏繪良立式划槳的模樣太美好了。
「哦哦~」
夏繪良是個美女,而且身上還散發出不同於旁人的氣質。
現在只要給我一組衝浪板和划槳,不管什麼地方我都能前往。
「啊哈哈──現在發現了會怕怕嗎?」
以蔚藍大海爲背景,清麗迷人的側臉,被海風吹得輕輕揚起的金色長髮。
「呼,好開心喔。雖然才第一天,人家已經捨不得回去,覺得好寂寞惹。」
我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已經和沙灘拉開遙遠的距離。遊遊的粉紅色頭髮從這裏看去甚至只有米粒般的大小。
「欸嘿欸嘿,橋汰同學超帥的……」
「嘿──真好!小凪妹妹也一起嗎?」
言語間,夏繪良已經伸長雙腿坐在衝浪板上。我學着她的動作,小心不讓自己落入海中,緩慢地屈起膝蓋後抱膝而坐。
「不要用倒裝句念魯夫的臺詞。」
任誰都看得出夏繪良現在有多興奮。大概是有夥伴可以陪她一起乘着立式划槳出海,所以纔會那麼開心吧。
「天啊……光是眼前這一幕,就讓我覺得能來這裏真是太好了。」
「噗咻咻咻咻咻……!」
「橋汰,你好厲害喔!」
但我沒有掉進海里。我當然不可能掉進海里。
於是我和夏繪撐起划槳,慢慢朝着海的那頭前進。
如果我能成功站上衝浪板,就可以和夏繪良兩人一起出海。這無疑是往暑假目標前進的大好契機,千萬不能錯過。
「嘎哈哈!誰教你們的信仰不夠真誠,所以纔沒辦法迴歸大海母親的懷抱啦!」
「是啊……老實說,有點怕怕的。」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捏──!好喲──準備出航啦────!」
「橋汰不得了耶!好膩害好膩害──!」
或許只是稀鬆平常的一幕,但在我心裏彷彿世界上只剩下我與她相依爲命的絕美景色。
「好咩好咩!對不起咩!」
想不到有一天我居然能在運動方面對徒然大放厥詞,不過仔細想想,那傢伙的籃球也是爛得讓人不忍直視。真是個充滿謎團的男人。
「我應該會跟家人外出旅行吧。」
再說到另外兩個女生……
「就是說啊。不過暑假纔剛開始而已嘛。」
「欸嘿?」
接着慢慢地、慢慢地,首先單腳站了起來。
「我有喔!好多夥伴!」
「是這樣沒──錯──橋汰,你暑假還有其他行程嗎?」
「晚上就傳喔。這些回憶得再三回味纔行嘛。遊遊和宇民民都很害羞,所以我不會上傳她們泳衣的照片,可是橋汰的一定會上傳!你給我記住!」
「辦得到喲。宇民民,妳手上的借我用一下。」
周圍沒有其他人。背對沙灘後,入目所及全是大海。
「是不是咩──?大家要是都會玩立式划槳的話,就可以一起出海了──」
「哦哦哦哦,橋汰站起來了!」
無一例外,所有人的下場都是嘩啦一聲落入海水,沒能成功站上衝浪板。就連運動神經本就高於一般人的徒然和宇民都是如此,這項活動對菜鳥來說果然很困難。
不過只要出海就不會受到影響。以那方面來說,同樣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跟我預測得差不多,她們兩人正釋放強大的迫力,雙眼狠毒地凝視我。噴出的嫉妒鼻息活像要颳起狂風,只怕再多吹一下就要感冒了。
「我還沒嘗試喔!不等我試試看嗎!」
「橋汰,只有你們兩人去也太狡猾了吧!明明足球踢得那麼爛,爲什麼你學得會立式划槳啊!」
「咦────超絕可愛────!」
「欸嘿欸嘿謝謝誇獎~像這樣擺動划槳往外海劃去真的很有趣喔~」
隨着時間流逝,在海面上待了一會兒後,我也不再那麼害怕了。
「在這種船上是要怎麼成爲海賊王啦。」
於是我就在妹妹好像面臨生離死別般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中,離開家門。
「小凪妹妹對橋汰也太LOVE了吧!」
「因爲我們年紀差很多,太溺愛她了。」
「妹妹本來就是用來寵的啊!等你們全家去旅行時,一定要用致死量的溺愛去寵她喔!」
致死量就不用了。總之該寵的時候還是會寵啦。
「夏繪良呢?家裏有安排旅行之類的嗎?」
「我爸媽都很忙捏,盆盆節(注:日本的盂蘭盆節,在夏繪良的辣妹語中變成盆盆節)的時候會去奶奶家吧,不過當天就會回來,會在外頭過夜的旅行只有這次喔。」
嘴上這麼說,夏繪良的表情卻不顯半分落寞。有沒有在外面過夜根本不是問題,反正暑假一定會玩得比平時更澈底。
「下星期我要跟朋友去原宿,再下個星期要穿制服去迪士尼樂園,每週大概要和遊遊還有宇民民見兩億次面,還要跟以前足球隊的隊友去玩室內五人足球喔!」
夏日的行程被夏繪良一條接着一條念出來。這種行程換作是我,說不定已經兩眼一黑。
籠罩在夏繪良活力四射的氣場下,我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真陽光……」
「哦哦嗯?」
話一說出口,我就驚覺大事不妙。然而太遲了。夏繪良用漫才般的反應速度丟給我「哦哦嗯?」的一句話。她臉上的表情絕對稱不上開朗。
我知道她爲什麼會有這種反應。
因爲夏繪良討厭陽光系與陰鬱系這種說法。
「你又說出來了陽!我是無所謂啦陽!」
「對不起嘛。我一不留神就脫口而出了陽。」
比起說法,陽光系與陰鬱系這樣的分類,差別對待的意識才是她厭惡的。
而那是夏繪良還在踢足球時,身陷無論如何都會被拿來跟男生比較的風氣中,所產生的厭煩情緒。
「妳這句是……」
「哪可能做出危險的事。我們站在衝浪板上耶。」
「在海上只有兩人獨處,你應該沒有對穿泳衣的夏繪良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如果不是站在衝浪板上就會做了嗎,橋汰同學……?請問你打算做什麼危險的事情呢,橋汰同學……?」
我錯愕得不由得迅速轉身,動作大到差點維持不住平衡摔落海里。
「我覺得夏繪良身上的陽光系品質非常棒,甚至感到羨慕喔。我也想成爲像夏繪良一樣的陽光系。」
「這是維持世界秩序的方法。」
從沐浴在夕陽餘暉、彷彿要將一切燃燒殆盡的大海往沙灘方向划動,可能是討厭沉默,夏繪良嘴裏不時發出「嘿咻、嘿嘿咻!」的叫聲,加快返航。
不過剛從海邊歸來,滿身海水氣味的員工怎麼想都不該和客人一起從正門進入旅館。於是我們只能偷偷接近,準備從旅館旁的小巷子繞到後門。
夏繪良在我面前不小心吐露真心話卻又馬上閉口不談,這種狀況已經是第二次了。
「……咦?」
雖然我打從骨子裏就是陰鬱系,經過後天的努力,將自己裝扮成陽光系的模樣,也讓我對自己十分驕傲。而且這樣的努力不會有盡頭。只要我還是個時尚陽光系,就必須繼續努力。
「太、太好了……還以爲要被罵了……」
「噗咻咻咻咻咻……!」
她們之間的氛圍絕對算不上和樂,感覺有哪裏不太對勁。
「你們看,旅館前面停了一輛巴士耶。」
「咦?」
「無所謂,妳們就儘量吹氣吧,我會承受這一切。如果這就是維持世界秩序的方法。」
失敗了。我又錯失了大好良機。
只見她嘴裏像是含了什麼東西般鼓着臉直視我。
『這就是你對當下的趨勢和因應對策都準備不足的證據喔。』
其實我和夏繪良在價值觀上有些許落差。
「哎呀呀?」
反正就算我們真的在海上發生了什麼事,愛情喜劇的味道也不可能傳到沙灘。
硬要說的話,此時她身上散發出像是這兩種感情相互混合的氛圍。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幻想出來的小森老師,事情發生得如此突然,我哪有可能立刻明白她內心真正的想法嘛。
「可是這樣的我……有時候也會羨慕那些被當成陰鬱系的人啊。」
「沒有啊,我們比夏葉姐規定回來的時間還早了十五分鐘。應該是團體客人提早抵達吧。」
「橋汰同學……和夏繪良一起玩立式划槳出海開心嗎……?」
「還、還不錯啦……」
然而夏繪良緊接着說出的話讓我備感意外。
「夏葉姑姑對工作超嚴苛啦!可是冷酷無情的夏葉姑姑我也喜翻兒!」
***
既然如此,現在我當然得盡力補救一時的失言。
「纔不告訴你捏!自己動腦想一想道中膝慄毛(注:作家十返舍一九於一八○二年出版的著名滑稽本《東海道中膝慄毛》,近年成爲日本年輕人的流行用語)!」
換句話說,無論我如何否認,她們兩人肯定都會心生妒意。這就是惡魔的證明。所以我被嫉妒風暴襲擊,同樣也是無法避免的宿命。
『真丟臉呢。你明明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
夏繪良、徒然和龍虎一起走在不遠的前方。避免被他們聽見,我刻意壓低聲音詢問:
已經不行了。事到如今,不管再怎麼解釋都沒有用。我只能承受因嫉妒而起的鼻息風暴。
「遊遊,回去之後要記得跟夏葉姐說喔。」
「又出現新的語尾助詞了呢。」
「啊,這麼做有點不妙吧?可以麻煩妳們不要這樣嗎?」
「這種小細節不必在意啦!只是順口說說!好了,差不多該回去嘍!」
就在這時,一位剛走下巴士的女生髮現到我們,並且停下動作。
然而有兩個女孩子正在將這些傷感的氣氛吹散。
所以對於夏繪良,在我心中也是當成理想的陽光系榜樣看待。
「嗯……橋汰同學居然和夏繪良發生了愛情喜劇……」
彷彿前一刻還很明亮清爽的夏日晴空,不至於招來積雨雲,卻冒出了小小片的烏雲。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只是想演愛情喜劇而已啊……
「審判的時刻即將到來……」
「是喔?能聽橋汰這麼說,我當然覺得高興興啦……」
在稍微古怪的氛圍中,我和夏繪良返回岸上和遊遊等人會合。
玩立式划槳開心出海的那段時光,確實沒發生愛情喜劇。這也是讓我最懊惱的地方。我也想和夏繪良上演愛情喜劇啊。
夕陽西下,暗紅色的天空從東方逐漸披上一層薄薄黑紗。身上散發出比海風更濃郁的海水氣味,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淡淡的寂寥。
我努力維持身體平衡跟着起身,緊緊追隨在她的身後。
「轟隆隆隆隆隆……!」
「……唔!」
「哎呀──遊得好爽!大海果然最棒啦!」
好嚴格啊。雖然說得沒錯。
「啊──是這樣沒錯。」
結束海邊的玩樂時光,我們換回原本的衣服踏上返回旅館的歸途。
既感到厭倦,又彷彿覺得諷刺。
我的視線鎖定着夏繪良,而她不再說話。還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自從我和夏繪良從海上回來後,遊遊和宇民就一直是這個態度。
「夏繪良……?」
放眼望去,確實有輛小巴士停在我們要回去的旅館前方。還有一羣看起來應該是高中生的人正在陸續下車。
不過就算價值觀懸殊,對戀愛應該不會造成影響吧。而且正因爲夏繪良總是堅持己見,我纔會喜歡她。
被喊住腳步的當事者也同樣愣住,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啊,真的耶。該不會是我們玩過頭,太晚回來了吧?」
夏繪良迅速站起身,搖着划槳掉頭離去。
之前演講時,經過自我剖析後,我才終於得出陽光系與陰鬱系不過是一種個性表達,是一種自由形態的結論。
她露出一臉大白天見鬼的驚慌表情。而她的視線正對着──
包含這些情緒,都讓人再次感受到夏季的滋味。這是記載了我們青春的一頁。
在我解釋後,夏繪良臉上仍然沒有放晴的跡象。
「可、可是真的好累……而且回去之後,還有工作等着我們……」
此時的氣氛有些尷尬。夏繪良臉上難得露出複雜又微妙的神情。
這句話不是謊言。
走在前方的夏繪良突然轉頭,對我們喊了一聲。
「妳、妳們有什麼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