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始終難忘,你淚中那灼眼的餘暉》 · 曙華 · 1.1萬 字
十一月的下旬,天氣已經變得有些冷了,冷風開始從北方呼嘯而來。這時也是到了我的生日。
我長大以來就很少過生日了,也並沒有什麼人爲我慶祝。
與楓在初中的三年都是我爲他慶祝,但我那時實在是去不了他的那個將他家整個房子都塞滿人的派對,我只是送了他禮物。當他問我的生日怎麼打算時,我的回答便是不過生日,從此之後他也沒問過了。
但在今年——在暑假時——月就問過我的生日是什麼時候,我如實回答她,她只是回答:「這樣啊。」便沒了下文。說實話,如果她想爲我慶生,我是很高興的。在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如今,悲傷的氣氛充斥着整個音樂社,即使把活動室鑿開個窗讓風吹進來,也帶不走那股淚水的味道。
即使拿起琴想要與大家和奏,那音樂中也滿是哀傷。
校節結束了,社團活動便也不用那麼地忙碌。因此最近大家都是能不來就不來,要麼就是來看一眼便走了。
見到大家這樣,我不免的也傷心。
我卻從那悲傷中漸漸地緩過神來,或許是因爲多虧了希小姐的安慰,又或是以前的經歷。我才得以堅強。但也因此,在面對大家時,我內心卻萌生出了一股罪惡感。望着他們愁悵的臉,那彷彿在說:「緒可是死了啊,爲什麼你一點也不悲傷?」這股罪惡感使我越來越害怕,害怕有一天他們會說出:「幽你這傢伙真令人討厭」的話來。我開始不敢看他們,不敢來音樂社,一放學就逃回家裏,以此來假裝我的悲傷。
但我很快意識到這樣是不行的。人總要往前看,總得有人站出來帶領大家恢復精神,雖然時間是很好的良藥,但誰也不能保證這其間不會出現什麼差錯。我要鼓勵大家,便是我的任務。
於是在生日當天,我來到了音樂社,想要帶大家出去玩。然而卻只有月一個人在,我撲了個空。
我不禁嘆了口氣。月坐在鋼琴前奏着有些感傷的曲子。聽着她彈出的一個個音符,我的口腔連同呼出的氣都開始愈發溫熱。我明白,我被她的琴聲、心情所感染了。
「月……」爲了不完全地陷入那悲傷的曲調之中,我出口打斷了她。她轉過頭來,迷茫地看着我,眼眶有些紅潤。
「幽……」
「嗯。」
她緊閉眼睛,挺直身板地做了個深呼吸,隨即睜開眼睛,輕輕地歪頭微笑道:「幽,生日快樂。」
她的眼神中帶有幾分祝賀,幾分哀傷,幾分開心,幾分憂愁。
「謝謝。」
「……抱歉啊,沒能給你準備禮物。」
「沒事的,這不是你的錯。」
「……回答——正確!不過不用加『小』了哦,我已經上高中了……好久不見啊,幽哥,怎麼發覺的?」
她又坐了起來,面向我,問道:「可以……再抱一下嗎?」
她聽到我的回答後,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繼續說:「我很想要振作起來,但我來到學校,來到音樂社,大家都沉寂在悲傷之中,而我一想到這裏的原因,也不免地感傷。你說,我要怎麼辦?」
面對她的請求,我張開了手。她便輕輕坐在我的雙腿上,抱着我,我抱着她。
她問了個我意想不到的問題,我想了想,回答她:
「我認爲我自從認識了月以後,我的生活就得到了很大的改變,做事情有了動力,敢於與他人交流,真的每一天都覺得很開心。」
她又不說話了,開始兩隻手都玩弄起我的右手。她用指甲扣尋我手指上因練琴而生出的繭,然後如祈禱般把我的手抬起,用我的手背緊貼着她的額頭,我感受到了一股來自她的溫熱,以及她髮絲所帶來的騷癢,她閉上眼睛這樣子過了幾秒鐘。
她停下了。我正要出聲:「什……」
旋即,她在我耳邊輕語:「真的很謝謝你,幽。」
……
「我一直都相信着月……那件事真的抱歉,如果令你感到難過,其實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了,但我認爲這件事不僅是爲了月哦,你也說過吧?『爲了我們』。
月一直都影響着我。
「幽先生怎麼了嗎?」
她伏身躺下,枕在了我的腿上,即使有股令人難耐的騷癢的敏感,我還是忍住了動腿的想法。
她睜開眼來,放開我的手,變回十指相扣的狀態並依靠回我的肩膀。
「我也是放學纔來的……幽是去社團活動嗎?」她指了指我放在一旁的小提琴琴盒。
聽我說完這些,她似乎已經呆住了,那雙溼潤的,有些紅的眼睛盯着我看。隨後,她似乎終於把這些話處理完畢,消化殆盡。
「不是這樣的!」
「你想想,我們以前做過的約定?『我希望你不要因爲我而感到痛苦』『我希望你可以繼續露出笑容』……我想啊,這就是我這麼努力所希望的,不是嗎?如果月哭了,我也會很難過的。」
「我也很喜歡和幽在一起,就像現在一樣。」
我想,我算是過了個特別的生日。
「……從知道你有這個困難開始。」
「在那時那個所謂的『與我交往的條件』,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謀劃的?」
「明明幽都這麼地幸苦了,我卻還時不時發脾氣……」
月可沒有那麼自卑。
一開門,便注意到了那雙整齊地擺在玄關的樂福鞋。在凝惑的同時,聽見了腳步聲以及一雙小巧的穿着黑色襪子的腳闖入我的視野。那雙腳在腳前撐左腳後點地地停下來了,我不禁抬頭:豐滿卻不失體態的大腿,黑白格子相間的百褶裙,藍色的西服外套,白色的內衫衣,紅色的領結,揹着的手,粉薄的嘴吧,潔白的牙齒,小巧的鼻子,大而靈動的栗色眼睛,金色的頭髮,可愛的臉及笑容。
「……嗯,我想幫助月,想幫助大家。」我回答道。
「喔……嗯,沒錯。」我接過毛巾,擦起頭髮。
「……這樣啊。」
「所以我啊,……最喜歡和月呆在一起了。」
「吶,幽,」終於,她開了口,「雖然我覺得不是時候,但我還是想趁着能和你獨處的這個機會來問問你——」
「真是的,」我笑道,「你這麼想的話不就變成我了嘛。」
喘了口氣後,又看向她,嚴肅地問道:「你是誰?」
回家的途中,下起了小雨,但我卻並未帶傘,便趁着雨還不是很大,跑着到了家門口。
「噗哈哈哈哈,幽哥你還是那麼搞笑,就和小時候一樣,一點都沒有變的樣子,哈哈……好啦,先把頭髮擦擦吧,要不然會感冒的。」
「謝謝幽,我很感激。」她輕輕說道,猶如微雨落下。
「……你那可怕又邪惡到沒邊的壞笑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一點都沒能查覺到……還那麼地任性!我甚至差點把幽給害……」
見她突然大笑起來以及聽到她說的話,我是愈發疑惑了。就在我呆在原地思考,想從記憶的抽屜中翻找出什麼時,她拿了條毛巾遞給了我,說:「給,我從浴室裏隨便拿的一條,拿錯了嗎?」
「你放備用匙鑰的地方太老套了吧?換個地方放纔好。」說着她把匙鑰遞給了我。
「喔……幽居然會拉小提琴欸,好厲害。」
「原來幽所做的努力都是爲了我嗎……」她又說,「啊……幽會這麼辛苦地練琴是爲了我……是我讓幽經歷了那麼多痛苦……」
我們一直相擁着,直到天色漸晚。
「你是小詩?! 」
「欸……」
「大概吧……」
「……我不知道我應該說什麼。」她閉眼低頭搖了搖。
「姆~什麼意思。」
月一直都很堅強。
「來多久了?」我去廚房泡了兩杯茶以及倒了一杯牛奶,再拿了一些餅乾和薄餅回到客廳。
「那還真是抱歉——」就在我把海領進來,把門關上時,我看到了她那猶如惡魔般的笑容——而這便是那名爲記憶的抽屜最底層,小時記憶的匙鑰。
「前幾天我一直把房間鎖住,在牀上哭泣,哭累了便睡過去,醒了鼻子便又一酸……幾乎是兩天喫一次飯——飯被媽媽送到房門——但我想喫打開房門得到的飯總是熱的,媽媽在一邊自以爲躲得很好般偷偷地看着我把飯菜拿進去。至少,我能明確地感受到來自媽媽的愛……之後我開始向家人尋求安慰……心情雖然好了些,但一想到學姐我還是會感到難過。我很感謝母親爲了照顧我而不惜停止工作,但這也讓我有了些罪惡感……你說,我是不是太麻煩她了呢?」她發問道。我對她搖了搖頭,說:「我認爲沒有,你母親很愛你。」
「月!」我用力抱住她,大聲喊,「冷靜一下!……冷靜……深呼吸。」
隨即她又裝腔作勢起來:「啊……真是太令人傷心了,本來還想給幽哥你一個驚喜呢,卻都不記得我了……」
我放開她,看着她的臉,那張昔日可愛無比如今哭得沾滿淚水的臉,我爲她擦去眼淚。
「等等……不是的……」見她急促地呼吸着氣,我連忙阻止。
之後。我們都相互凝視着對方而不動,最後是我輸了——我無法持續盯她而移開了視線。
「生氣的樣子也一樣啊,所以你怎麼進來的?啊……叫我幽就好。」
我輕撫着她的後腦勺,手指劃過她的頭髮,安慰着她。
我又回到玄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後便有了個大膽的想法,於是弱弱地問:「海?」
「哇啊啊!!!」然而海卻從我背後冒出來嚇了我一跳。
她平躺過來,伸去手摸了摸我的臉,說:「謝謝你,幽。」
之後,爲了安慰她,我們靠在牆邊相互依偎,依着的手十指相扣。她的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們一直沉默了許久,途中月有幾次抽泣,但很快又平靜下來。
「幽哥。」她似乎在叫我……是在叫我嗎?我聽錯了吧。
我跑回門前看了眼門牌。並沒有搞錯,就是我家。
「嗯……不對,是說你來幹什麼?」
「……那個,要說明挺長的,要不先喫飯吧?」她也說邊拿出手帕幫助海擦去嘴邊沾有的餅乾屑和牛奶。
「也是,」我站了起來,走向廚房,「有忌口嗎?」
「沒有喔。我說啊,幽,這孩子是?」
「親戚,具體的我也不知道。名字叫海。」
「喔……」她似乎跟海聊了起來。
很快,我完成了晚飯。正準備動筷時,詩把一張信紙從桌的另一邊推了過來。
「這是?」
「媽媽寫給你的。」
「那爲什麼不早點拿出來?」
「因爲我餓了。」
「呃……」我也不想爭了,打開了信紙,讀了起來。
讀完之後,我變得有些想笑。內容簡單來說就是她的家人要去旅行,不放心把她留在家,便把她放到我這裏住。信中也證實她就是詩。
「……這理由我幾個月前甚至見過……你要留多久?」
「唔吔哺吱叨。」
「喫完飯再說話。」
「唔哈……他們挺隨意的……甚至昨天什麼時候走的我都不知道,只留下了這封信以及你家地址……」
「這樣啊。」
「嗯。」
「呃……」
來到房間,我幫她準備好被子,說:「如果沒什麼問題的話你就跟海睡吧,牀還挺大的。」
「那個——打擾了。」她說,所有人都轉頭看向她,而她僅愣了一秒,便衝向音,兩眼放光:「哇!學姐你也太漂亮了吧!」而音正想以社長的身份說:「你有什麼……」便就被打斷了。
「這麼早嗎?」她問道。
「欸,不會不舒服嗎?」
「那孩子真的只是你的親戚嗎?」
月坐在鋼琴前,翻看着樂譜。凜和惠正在討論什麼。音則剛走過我的背後而進去,小聲地說了一聲:「下午好。」
即使已經不用上臺表演,琴技的下降還是令我感到難以忍受的焦慮不安。現在,我已經知道了這是爲什麼,也已經知道要如何去面對它。
「帶了啊。」
「我睡不着了。」她回答。
「嗯…總感覺……」
「您好。」
「你好。」
「好啊。」她把雞蛋和蘿蔔塊放到桌上,又接過我遞過去的放着我烤好的麪包的盤子。
而面對她那自給的理直氣壯的話,我還是放棄了作勢。
於是我抓起提琴,給她拉了一首。但其間出現了許多次失誤。是我最近都沒有練習而導致的嗎……
「她真是個好人啊。」詩對我感嘆。
「幽?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她對我總是盯着她發出疑問。
……
到家時,我先是喝了口水,再去看了詩和海兩人的情況。確認兩人已經安然地在牀上睡着,我便又回到沙發上。
「簡單的東西還是會的啦。這都不會那不成笨蛋了嘛。」她輕快地說着。把雞蛋剷起放入碟中。
飯後,我去查看她行李的情況,發現房間裏多了許多東西:兩個藍色的行李箱立在牀邊,牀上的應該是她的衣物,有些零亂地被扔在牀上,其還有一張白色的被子;地上多出了一雙運動鞋、一雙拖鞋和一雙中根涼鞋;右邊的桌子上多出了兩盒化裝品及日用品;在衣櫃信到多了個可摺疊的晾衣架,雖然現在還是空的,但我相信之後它會掛滿衣服;在晾衣架的下面還有一個紙箱,我估計是內衣之類的東西。
「嗯。想聽?」
「好。」她回答後看向詩,「這位是?」
「離開這些東西我會活不下去的!」她說。
「……是說,你不帶點行李?」
「那個,大家……」我正要喊,卻注意到門口探進來的腦袋。驚訝得出不來聲——那分明就是詩。她轉了轉頭後與我對視,笑了笑,走了進來。
我們就這樣做着口舌之爭,上了學。
「早上好,幽。」
「你今天就要住下來嗎?」
「哪呢?」
兩人互相道好行禮後,又聊了一會兒。我和詩便上學去了。
「話說回來,那孩子呢?」
「……你到別人家都這麼自覺嗎?……而且你這是要搬家而不是住宿吧?」我抱怨道。
「還行。好啦,不要欺負海。晚安。」說完,我走了出去。準備了一下,也躺在了沙發上。然而,心裏的不安令我輾轉難眠。我起牀,穿好鞋子和外套,拿上提琴出了門。
正當我驚訝時,她抱着個巨大的栗色的毛茸茸的熊玩偶撞上了我。
「那個房間。」說着她指了指裏面我的房間。
我用手掃走上面的枯葉,把琴盒放上,拿出提琴開始練習。我練得忘乎所以,到最後還是因爲空氣太乾燥使我口乾舌燥得不行,我才放下琴,拿着它回家。當時已經凌晨兩點。
來到老地方,在那昏昏暗暗的燈光下,一切都很虛渺,嚴重掉漆與生鏽的長椅上已經鋪滿枯葉,一旁的草已經發黃。蕭瑟的風令光線搖晃,令枯葉髮旋,令草兒折腰。
她在浴室裏呆了半個小時,她出來時,背後的浴室不斷冒出水蒸氣;她的臉似乎是被蒸氣蒸得紅潤與身上穿着的粉紅色的睡衣相成映襯;最奪目的那大盒發,如今被毛巾裹着盤在頭上,只見到幾縷髮絲從中露出垂下。
「幽先生。」這時海卻出現在客廳,叫了我。
「怎麼說得是我搬來一樣……」
「啊,抱歉,送來得有點晚,讓一下。」我讓開後她隨即把玩偶放到了牀上。抱着它享受了起來:「哇,哈哈好軟。」
「啊,是被我們吵到了吧?那我們也睡覺吧。」我示意詩道。
「是啊。」
即便如此,她還是笑着鼓了掌。我苦笑着道謝後便把琴收好。
「什麼意思?」
「嗯?啊,是的,她是個溫柔的人呢。」
「想聽。」她笑着點了點頭。
「早啊,幽。」同以往一樣,我拜訪了希小姐。
她坐到沙發上划起了手機。在海和我都洗完澡後她亦然如此,不過中途她有去吹過頭髮。
「……抱歉,我可能還沒反應過來……比如多年前的玩伴突然來到我家要和我同居?又如以往有些冷清的家裏會多出一個人可以說話?總感覺沒什麼實感。」
大家還是沒什麼活力。我來到以往的地方,把琴放好後正想着要怎麼繼續昨天的事情。
「就算你求我也不會告訴你的。」
「早。原來你會做飯啊。」我走到她一旁,觀察起鍋裏的煎蛋。
「洗澡吧?」我問。
第二天,是海叫醒我的。眼睛乾澀得彷彿粘住一般。去洗漱之後,來到廚房,令我驚訝的是詩居然在做早餐。
「那麼幽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呢?」
「啊,還有等一下要帶你認識一下才行。」我倒了一杯牛奶後突然想起。
「欸——」
「怎麼了嗎?」我問。
「嗯……過幾天總會適應的。」
「在睡覺吧,她總是睡得很早。」
「我一直都是睡沙發的。」
「怎麼可能。」我用手指推着她的額頭,讓她遠離。
「好啦,你跟小孩子比什麼?」我推了她:「早睡比什麼都好。」
「感到孤寂了?」
我剛說完,她就把頭湊了過來,兩眼放光,一抹壞笑:「你喜歡那位大姐姐嗎?是戀人嗎?」
「啊,對了對了,幽你會拉小提琴是吧?」
「好。」
「啊,我正要跟您介紹,這是詩,我的表妹,今天起要在我家住下。」我轉頭又對詩:「這是我的鄰居希小姐,我曾多次受她的照顧。」
到了下午放學,我照常來到社團。這次大部分人都在。
「那倒不。」
「嗯?」她疑惑地最着筷子看向我。
「早啊,希小姐,今天也拜託您照顧海了。」
「好喔。幽你呢?」
「嗯?」
「謝謝?」音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她上下打量完音,便又跑向月:「這位學姐!還請您一定要嫁給我!」就在月疑惑得不知所措時,凜走上去,隔在了詩與月之間,似乎有些害羞:「月…月她……」還沒等她說完,詩便驚訝:「哇喔,學姐你也好可愛。」
「對了,待會要一起上學嗎?」我早已注意到她穿的是我們高中一年級的校服,信中也說明了她是上週剛轉入。
「欸?」凜聽到也開始手足無措。詩又越過她們看向惠,發出了「嘿嘿嘿」的笑聲。連惠都有點不寒而慄。
做完這些事後,便跑向我:「哎呀,幽,你也不說你在這美人堆裏——好痛!」
我給了她的腦袋一擊手刀,她立馬痛得捂着頭蹲下。
「那個,大家抱歉,抱歉,這傢伙是我的表妹,可能腦子有點傻,但人不壞,呃,她可能是好奇而跑來這裏。」
「我可不是好奇!」她站起來反駁我,「那個抱歉剛纔確實有點過於忘乎所以了……」
她低下頭認錯,隨即補充道:「我是來加入社團的。」
「你要入社團?! 」
雖然她的出場方式有點意外,但大家都並不在意。音去拿了張入社表給她填,在她填完後音拿去給了老師,但結果要等到明天。我就讓詩先回去了。
中途,詩對我說:「怎麼回事啊?氣氛好像不對勁啊。」
「回家再說。」我同樣小聲地回答她。
等到她回家,我想再進行我的任務已經來不及了。大家都已經回去。但月留了下來。
「那孩子是你的表妹啊。」
「嗯。」這時我開始猶豫要不要告訴月我和她同居的消息。
「她還挺可愛的。」
「嗯。」
「幽。」她轉過身來。
「嗯?」她張開了雙手。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抱住了她。或許,她是想尋找我的安慰?我便開始輕撫她的後腦勺與後背上的柔順的長髮。
「加油。」
然而,她卻說了鼓勵的話。原來她知道我想幹什麼啊。我有些感動,應答了一聲。
「這就是我眼中的關於我們之間的故事。」到最後,我是想不起來有什麼還可說的,便以此做爲結尾。
回到家,我對詩說明了目前的情況以及我想對大家做的事。
「等等!」我正想去追,月卻用力抱緊了我,看着門合上,我只好放棄。
又雖說長輩定了個表字輩,但她對我的稱呼從知道我的名字那一刻起便叫「幽哥」,而我對外時會稱她爲表妹,私下我學大人那樣叫她「小詩。」
講這些可並不好受,因爲我因此要回憶那些往事,以往的歡樂,現在卻令我十分地空虛與難過。
「早上好……」她無力地說了一句。
「可是……」
「那是當然的吧。」
「啊,呆會給我講講詳細情況吧,關於那位學姐。」
「好。喔,好重。」雖然她這樣說,還是把砧板搬到了水槽裏洗。
剛纔她的表情,使得我回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或許,她就是因爲這件事,纔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不會不會,」她擺了擺手,拿起茶杯,「你看大家都那麼消沉,社團活動也沒有辦法正常進行吧?」
「這樣啊,那我要喫。」
「這樣啊。原來如此。」她輕聲說着。顯得有些落寞。
回憶還在腦中迴盪,撞擊着我的腦子,我有些說不出話來,在那裏站了一會,之後也是回到了洗漱間。她正對着鏡子刷牙。
「幽。給,幫我給音。」說着他遞一張紙過來。
「對了,今天早上忘記做便當了,你沒有餓着吧?」沒做的原因是我沒睡醒和急於將她介紹給希小姐。
「那麼幽,你打算怎麼做?」
「我一般都會做的,今天是意外。」
她又問了一遍問過的問題,但我已經對自己想的計劃感到了懷疑;她要幫我這件事也對此產生了動搖,我無法再作出明確的回答。
「嗯,我也要轉學了,再見。」說完,他走了出去。
我接過,看了一眼,便驚道:「什麼,你要退社?」
「幫…什麼?」
我看了一眼時間,發現已經飯點了,我還沒有做飯。於是我站了起來走向廚房。詩和海都跟了過來。
「……我不知道。」躲開她直盯着我的有些犀利的眼神,我回答道。
第二天,我洗漱完走出洗漱間時,剛好在客廳撞見她從房間裏出來,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頂着一頭亂髮光着腳,往我這邊走來。
這件事,我不應該遺忘的,我重拾起它,在腦中細細回想。
…………
我從冰箱裏拿出食材後用她洗好的砧板開始切菜。詩則是先去把飯煲了。
即使這樣,月聽到他的說話聲只是抖了抖身子,沒有離開我,也沒有看他。
「歡迎回家。」我和詩齊聲道。
「要幫忙嗎?」詩問。
她似乎便清醒了。她看向鏡子裏連我看上去都暗沉着眼睛的我,點了點頭。我拿來她帶來的那把有着淡綠色的梳子,她洗漱完,坐在了廚房的椅子上。我在背後,慢慢地梳着,她的頭髮比月的細些,便也更易睡亂。她一言不發,靜靜地等着我梳完。
她走進門去了。
「那麼幽你有哪些計劃?」她隨即又問道。
可以知道的是,她沒有對自己的身份感到拘謹,周圍的人也不會因此而刁難她,反而對她十分地疼愛。在大多數的人面前,她會乖巧又會逗人開心,但與我玩時,她會頑皮到如惡魔般,她那壞笑也因此給我留下了很深刻地印象。
「嗯?就是讓大家打起精神來啊。作爲…不對。作爲未來的社員,這應有我的一份責任纔是,所以就讓我幫助你吧。」說着,她喝空了杯子裏的茶,我給她補上茶後便問:「會不會麻煩到你?」
「好,明天會給你做的。」
「請不要可是!我相信幽,也請你相信我!好嗎?」
有時,我希望她也會爲此而感到嘆息,但可能是歸究於我講故事的能力不足,她沒有流露出太多情感。
即使只有兩個月,我和她也有許多回憶:在和我玩熟之後,她會躲在牆後嚇我一跳,成功之後就會哈哈大笑,見我沒反應就會不服;她還會趁着我睡着了之後用繩子綁住我的手然後坐住我的腿挽我的癢處;喫冰激凌或蛋糕時,她總會拿奶油往我的臉上抹,我想要抹回她時,她總是逃開,朝我吐舌頭;在寫假期作業時,明明是她求着我教她,她卻在作業上塗鴉,另外,在繪圖作業時,她總能很好地畫出喜歡的動畫人物,她似乎那時還挺喜歡畫畫的;有時還會把我的橡皮拉腰斬斷;有時我們會到田野中線的林陰小道旁的淺溪上去摸魚,意卻不在抓魚,而是玩起水來了,到最後一條魚也沒見到,還一身溼了;有時她會往門口的一棵黃皮樹上爬去,雖然爬得不是很高,但她總是上得去下不來,又讓我在下面接住她,當然地不會去接,她也會聽我的引導慢慢下來,但她卻不長記性似的想挑戰自己,卻還是上得去下不來;樹上掛着個鞦韆,我們經常會一人站一人坐的方式去蕩它;她會帶着我去「尋寶」而滿屋子跑,找到一些新奇、漂亮或好玩的東西便當作是「寶藏」,又或在外面,像前面說的木棍,又或是在抓魚的小溪中找到些漂亮的石頭,都可以當作是寶物;在外祖父的書房裏,我們比賽誰找到的書比較厲害,而這裏的「厲害」可以是書的封面的漂亮,書的厚度或是奇特的書,最後都是誰也不服誰的書,而去找外祖父;在進行摺紙時,我會教她折一種特殊的飛機,她則教我折花和紙鶴,外祖母折了兩個風車並讓外祖父串在兩根細管上給我們玩;外祖父用廢舊報紙、竹片和魚線給我們做了張風掙,我們盡情地在上面畫自己喜歡的東西,雖然之後我們並沒有成功放飛它而有些失望就是了;我會騎着姨夫那一輛和我差不多高的自行車載着她繞着整個村子騎了一圈,她則說着途經的地方以往有過什麼事,途中在四面開闊的田地上發現了一隻灰色的狗,她偏說是狼,拍着我的後背、害怕地叫我騎快點;事後問她爲什麼喜歡狗卻怕狼時,她說是電視裏見到過狼兇兇的樣子,她很怕;我也跟她說了我以前在電視裏看到蟒蛇喫人就怕得幾天都睡不着覺,她卻笑了,說我明明是哥哥卻這麼膽小,我也笑對她;之後我又載着她往其他沒去過的路去,便就相當於探險了。幸於之後就再也沒見到那隻狗,更沒見到狼,也沒見到蛇;假期就要結束時,她拿着作業哭着找我幫她,我只好絞盡腦汁去了;當晚,我們嘻笑着上牀睡覺,明天我就要回去了,我有些不捨,她也是,我們都不想睡覺,說着不想去上學。然後變成號淘大哭,嚇得大人們來哄我們睡覺;到第二天,我終是要回去的,雖然我剛開始有些鬧彆扭。但也還是冷靜了,與她約定以後一定會來,並拉了鉤,她哭着笑了。
「這樣子啊。辛苦你給我講了。」她微微一笑回道。
「有…吧?我想試着帶他們去玩之類的?」
「現在怎麼又不知道了?」她無奈地笑了起來。
「……詩,要幫你梳頭嗎?」卡在喉裏的句子,吐出來卻變了其他。
「欸…啊,我大多是去食堂的,原來有便當嗎?」
但,我之後再也沒有去過了,以至於到後來完全地把她給忘卻了。
「那先幫我把砧板洗一下吧。」說着,我從櫥櫃裏拿出另一條圍裙給她。
「……好。」
然而小姨卻大多喜歡呆在孃家,一家人便都把她帶來了。
「呵呼,謝謝。」她開心地笑了笑。
「好吧,那就拜託你了。」
在大約十年前,我在暑假時跟隨母親到鄉下去探望外祖父母。第一次見到詩時,她正在外祖父母家的院子裏摸那條外祖父母養的老得在趴在地上打盹的黑灰色的狗。她見到我是有些怯生生的,眼睛來回於我和狗之間,蹲着的姿勢也變爲半蹲。我問母親她是誰的時候,竟叫不上稱呼,把我和她拉去向長輩請教,竟也稱不出來,思來想去,最終還是用了表字輩的稱呼。雖說如此,她然是我母親的妹妹的丈夫的哥哥的孩子,與我是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奈何她家離我外祖父母家近,又聽說她的父母常年忙於工作,大多由姨夫照顧,
這時,海也從外面回來了,進門道:「我回來了。」
「哇…氣勢好弱…我來幫你吧。」
「對不起,我有些激動了。」她忙地背過身去,「總之,幽你好好想想吧。我困了,晚安。」
這些事一件件地回想起來,我全然睡不着。
「嗯嗯,」她點了點頭,「嘻嘻,幽也要一起。」
「怎麼?這就不戰而敗啦?幽你也真是,和以前一樣,一定勇氣都沒有。」她似乎有些生氣,「果然是需要我幫你的嘛。你這樣就動搖了決心,可你不是一直在拉小提琴嘛,把這件事去當成拉提琴一樣,堅持一下啊。」
她變得有些激動,左手似乎在用力地握着右手手腕,身體往前傾着,頭髮也隨之搖晃,她那雙大大的眼睛中閃着光。
之後,我便開始講起我們與緒學姐之間發生的事,因爲總的是記不得的,所以我只講了印象比較深刻的。從初識到相助、玩耍,再到話劇,最後離世。我一直斷斷續續地講着,從開始喫飯講到做睡前準備。
過了一會,門被打開,捷走了進來,月背對着門口,應是沒注意到的,始終依偎在我懷裏。他進門,便見只剩下我和月,長嘆一口氣:「來晚了嗎?」
「我不知道,我現在是該相信自己,還是相信時間。」我邊說邊搖着頭。
我相信並不需要我的介入。他們過一段時間便會好起來的,而這卻使我犯了難。我的介入可能會出差錯,去等待的話也可能出現意外。
「……昨晚的事,對不起。」我還是先說了昨晚的事。
她搖了搖頭,我手圍的頭髮也隨之抽動,她說:「我也沒有控制好情緒。」
「昨晚,我想起了很多在小時候關於我和你的事。」我終於是開口說了,心也隨之猛地跳動,手明明還牽着她的頭髮卻不有觸感,漸感冰涼,只剩下運動了。
「這樣啊。」她只回了這句話,但我有必須要說的,便停了動作。
「……對不起…沒能…遵守約定。」呼吸還是正常,心卻跳得很快,胃又有些翻倒,似乎還有些耳鳴。
「沒事的。幽要照顧你母親吧?那時。」
她是接上話了,又轉過頭來看我。那並不是小時那般告真苦惡的表情,那是什麼?憐憫?輕蔑?憤怒?哀傷?我逐漸看不清背景,只剩下了她。
我不自覺地往後跟兩步,呼吸終是急促了,目光卻移不開她的眼睛,彷彿下一秒就要被吸進去。
「幽先生。」
「呵!」我最後猛地抽了口氣,與她一起轉向出來的海,梳子同時落在了地上。
「……啊,抱歉。」我把梳子撿起,看回詩,又看海。
「早啊,時間不早了,要開始做早餐了嗎?」海說。
「幽你臉色不是很好啊?生病了嗎?」詩又問。
「啊……沒事沒事,有些睡眠不足罷了。我現在就去做早餐,我把梳子遞給詩,「剩下的你自己弄一下吧,順便也幫一下海,弄完了就麻煩過來幫忙。」
「喔,好。」
我開始做早餐了。
一邊做,一邊想着剛纔的反應,但也終是理解不了,我也便不去考量它了。
……
「我叫詩,從今天開始我就加入音樂社了,請大家關照。」下午,社團活動時詩便正式做了介紹。在和大家打完招手後,「儀式」也算是結束了。
我看着她輕鬆愉樂的表情,她真的比小時候變了很多。這時,或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她向我笑了笑。我想,或許,她真的可以讓大家打起精神吧。我如此下了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