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鏡之國》 · 岡崎琢磨 · 3600 字
久我原幸秀將因殺害親生弟弟久我原巧、棄屍、綁架吉瀨伊織等多項罪行,遭到起訴。
如鄉音所猜測,從大牟田市的老家院子裏,挖出了久我原巧的遺體。響不禁同情起目前住在那棟房子裏的稻永一家人。
另一方面,針對十五年前的偷竊以及火災事件,警方並沒有重新展開搜查。原因包括偷竊部分已超過七年的追訴權時效、幸秀否認縱火,以及假設真有縱火行爲,也會因爲時過多年而難以立案等等。響原本抱着一絲希望,心想有可能因爲重新展開搜查而讓幸秀改口承認縱火,因此難掩失望之情。
媒體以「哥哥殺害弟弟後,冒充弟弟身份度過長達兩年半日常生活」的聳人聽聞說法,大肆報導這次的事件。在那同時,批判Other Side僱用兇手爲員工的聲音蜂擁而至。響爲了應付「爲什麼沒有發現是不同人」的批評以及妨害名譽的言論,連日忙得不可開交。
Other Side總公司認爲事態嚴重,決定撤除福岡辦公室。響原本就被安排異動到總公司,現在又多了一名員工離開,福岡辦公室想必也難以運作下去。以擔任室長的遠藤爲首,福岡辦公室剩下的所有員工都被分發到總公司。
響既要協助警方搜查,也要整理Other Side的業務以及爲前往東京做準備,每天忙得團團轉。儘管如此,幸秀撂下的那句話還是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小鄉的臉頰之所以會留下灼傷疤痕,是妳害的。
十五年來,響一直過着這麼譴責自己的日子。現在不過是回到原點罷了。響心裏明明再清楚不過,重新被指出事實後卻還是感到沉重不已。響甚至忍不住怨恨起命運的殘酷,命運讓她看見希望在眼前晃來晃去,最後卻狠狠帶走希望。
在福岡度過的剩餘日子一眨眼就過了,別說是騰出時間與鄉音和伊織見面,響甚至也沒能夠與兩人好好聯絡。
好幾次,響拿起手機打算傳送LINE的訊息向鄉音賠不是。然而,每次準備這麼做時,響的腦海裏總會重新響起重逢不久時鄉音撂下的話語。
——拜託不要再來這套了行不行!
響確實發自內心對鄉音感到過意不去。不過,硬向鄉音賠不是的行爲,等同是在強硬要求鄉音原諒。同時,也是一種試圖減輕自己心理負擔的卑鄙行爲。多虧了鄉音,響才察覺到這個事實,也因此遲遲沒能傳送訊息。
聽到幸秀表示沒有縱火這回事時,響試圖道歉,但鄉音別開了視線。在那之後,響沒有接到鄉音任何聯絡,這個事實驗證了鄉音是刻意別開視線。
伊織多次傳送LINE的訊息感謝響救他一命,以及一些關懷話語,而響儘管懷抱歉意,還是一律忽略伊織的訊息。
響告訴自己不能再讓伊織懷抱任何期待。響即將前往東京,接下來的發展交給留在福岡的鄉音和伊織兩人自由決定就好。
鄉音喜歡伊織到甚至想妨礙伊織告白的程度,響覺得不理會伊織是她唯一可以對鄉音贖罪的方式。
響早早已退租大濠公園附近的公寓,所以出發當天,她人在老家。
「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好好加油喔!」
響在玄關水泥地穿運動鞋時,母親從後方開口說道。
「嗯,謝謝。我年底再回來。那我走囉!」
爲了讓自己牢牢記住故鄉的氣息、牢牢記住寶貴的回憶,響張開不需要再戴上口罩的嘴巴,深深吸入一口空氣。在那之後,響加重力道握住手提行李箱的手把,朝向地下鐵車站踏出步伐。
——在那之後,我再也沒有好好談過戀愛。一路來,我都是抱着自己沒有那種資格的想法度過人生。
就這樣,拿了要交給東京的身心科診所的轉診單之後,響直接前往髮廊。目的是爲了確認身體臆形症是否如醫生保證的那樣已好轉。
「我真的一直很喜歡、很喜歡她。不是因爲外表,我喜歡她擁有一顆高尚美麗的心。可是,我怎麼也鼓不起勇氣向她表白。因爲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愛一個人。」
響的腦海裏重新響起伊織過去說過的話語。
往常,響總是要求修剪成自己勉強可以忍受的髮型,也就是長度過肩的黑髮,加上髮尾捲起、瀏海斜向左方的固定髮型。不過,響這天能夠向長期爲她服務的美髮師,滔滔不絕地說出需求。
——喂~響~
與伊織重逢後,鄉音第一次感受到臉頰上的灼傷疤痕具有意義。鄉音需要伊織的存在。
跟着,響露出笑容說:
響感受到胸口一陣前所未有的刺痛。
所以,響設法讓伊織見不到她。
——你們兩人要一起幸福喔!
「以前也好,未來也好,不論發生任何事情,媽媽永遠都會一樣愛妳。」
響站起身子,伸手準備拉動手提行李箱時——
與美髮師做過一番討論後,響決定剪成短髮,並改變髮色。尤其是瀏海,響堅持一定要修剪成有別於以往的造型。
響三人曾經並肩坐在這張充滿回憶的長椅上。不過,那般純真快樂的日子已一去不復返。
「大姐姐,妳爲什麼在哭?」
眼前可看見一座公園。那是以前響與鄉音、伊織一起玩耍過的公園。
「小響。」
響瞬間捕捉到母親投來的眼神裏,藏着哪些情感——害怕、悲傷、慈愛、愧疚。
「我要去東京工作,所以想換一個完全不同的髮型,轉換一下心情。」
「香住小姐,妳服用SSRI對身體臆形症有明顯改善效果,已經進步到算是已經痊癒的狀態。雖然還是要繼續服藥一陣子比較好,但去東京生活是沒問題的。」
雖然這時段還算是早上,但一方面因爲是週六,公園裏可看見孩子們到處玩耍的身影。看見孩子們已經不再戴着口罩,響打從心裏爲恢復往常的世界致上祝福。
——我實在太差勁了。我明明知道伊織一路來因爲臉部失認症受盡折磨,卻還這樣利用臉部失認症來騙他。像我這種罪孽深重的人,果然不被允許留在伊織身邊。
響脫下漁夫帽,甩了甩整體修剪成短髮鮑伯頭、瀏海編成辮狀,並且染成亮麗褐色的頭髮。
——這樣的決定是對的。
「我想……」
響準備離去時,伊織短短說了一句:
重新戴上漁夫帽後,響這回真的踏出了步伐。
身後沒有傳來伊織追上來的聲響。響再次告訴自己。
伊織患有臉部失認症,平常主要是以髮型來認知響。響只要大幅改變髮型,伊織就不可能認出她來。萬一遇上必須交談的情況,只要裝不同聲音說話就好。這沒什麼困難,響還是偶像時也經常這麼做。
來到公園出口時,一個就在附近玩耍、差不多十歲大的女孩看見響的臉之後,主動攀談說:
伊織一副靦腆的模樣嘀咕道。
「那我先告辭了。」
幾名看似家長的女子站着在聊天,她們不時瞥看響。響猜想附近居民肯定知道她與一連串的事件有關。響在與幾名女子保持一定距離之下,朝向角落的長椅走近。
「我也是,媽媽。」
「我以爲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我心想只要自己能夠慢慢改變就好,根本沒料到她會突然說要去很遠的地方。我真是太沒出息了。我就是這麼沒出息,她纔會背對我離去——」
伊織氣喘吁吁地注視着響,跟着一副苦惱的模樣,開口說:
響勾起手指擦拭眼角後,露出微笑說:
從前聽過的少年聲音,與現在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所以,以結論來說,響的決定是對的。畢竟在確定火災原因出於自己無誤後,響已下定決心斷絕與鄉音、伊織兩人的關係。
兩天前,響去到大濠站前身心科診所時,小田醫師這麼說:
腦海裏響起伊織年幼時令人懷念的透亮聲音。
走出玄關後,一片晴空萬里,響戴上新買的漁夫帽,把帽緣壓得低低的。
那個會覺得瀏海噁心的響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就在這時——
響也記得自己在歡送會那天不小心說出班機日期,響一直很擔心伊織會在那之前來找她。萬一見了面,響的決心有可能因此動搖。
「我想她應該也很喜歡你。」
響露出微笑,抱住母親說道。母親的手臂力量比想像中的強勁許多,響不小心在母親肩上留下小小一塊暈痕。
女孩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模樣重新玩耍起來,她跟着另一個女生和一個男生一邊嬉戲,一邊開懷大笑。
響轉頭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母親喊住了響,響隨之轉過身子。
響拉着手提行李箱,踏進公園裏。距離十一點的班機,還有一些時間。響告訴自己沉浸在感傷之中一會兒,也不會有人反對。
——喂~響~
「我沒有忘記。我還記得歡送會那天妳說過要搭今天十一點的班機去東京。我在猜妳可能會從老家出發。太好了,可以趕在妳出發之前——」
——這髮型好可愛!
「我一直很喜歡她。」
隨着踏出步伐,響把所有的不捨拋給這座公園。
即便如此,母親還是展露笑容說:
伊織無法辨識長相。不過,他似乎看得出響的臉上帶着笑容。
「我沒事。」
響斬釘截鐵地這麼回答後,伊織無力地垂下頭說:
響不由得停下腳步。
「抱歉……因爲妳長得很像我一個朋友。」
「你認錯人了。那不是我的名字。」
伊織就站在響的視線前方。
響刻意以比平常高了好幾度的發聲說道。看着伊織閉口不語,響繼續說:
完成剪髮和染髮後,響透過鏡子看見美髮師替她梳理好的頭髮時,打從心底這麼想。
「妳是……小響吧?」
「那我會覺得很欣慰。」
響開口說道,並看向伊織。
沒有人是完美的,包括響的母親。身爲母親,她肯定也犯過好幾次錯誤。不過,那不是因爲她不愛響。響的母親不過也是時代下的受害者之一。
「要打起精神喔!」女孩留下這麼一句後,朝向朋友跑去。
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響的心臟猛力跳動一下。
「請問您是哪位?」
那畫面像極了過去曾經看過的光景。
「響。」
「不好意思。」
響爲自己預想過可能會遇到眼前的事態感到慶幸。伊織顯得慌張,明顯看得出已失去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