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中
《鏡之國》 · 岡崎琢磨 · 2.3萬 字
1
響坐在長椅上,目送一名女子夜裏在大濠公園內慢跑遠去。
進入八月後,即使太陽早已西沉,四周依舊瀰漫着悶熱的空氣。響眺望着平靜的水面,用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時,後方突然有人攀談:
「小響,久等了。」
響轉過身子回頭看。
伊織就站在眼前。
伊織身穿套上背心的卡其色短袖襯衫,底下搭配刷破牛仔褲,腳上的勃肯涼鞋顯得涼快。
「抱歉要你特地跑一趟。」
「沒事,反正我週二公休。」
「你一下子就發現我了啊?」
「我看髮型認出來的。還有背影也認得出來。」
伊織在響的身旁坐下來。看見伊織襯衫內側隱約可見的胸膛出乎預料地結實,響這才遲鈍地認知到與伊織兩人在夜裏碰面的狀況有多麼特殊。響不由得伸手撫摸瀏海。
響遲疑着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時,伊織主動提起話題說:
「昨天還真是一場災難喔。」
「嗯……我到現在還無法平靜下來。很想找個人吐露心情。」
「妳沒有做錯什麼。是小鄉不對。」
響很感激伊織願意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不過,響不這麼認爲。
昨天晚上,響受騙於鄉音而上了直播。雖說不知情,但響談論了偶像時期的事情,並且在直播時與鄉音大吵一架,最後甚至演變成因關閉濾鏡導致SATONERU的真實容貌暴露在全世界面前的事態。響與鄉音因此陷入在網路上飽受人們批評的狀態。
對響而言,沒有什麼比網路上的留言更令人恐懼。畢竟過去讓響罹患身體臆形症的導火線,正是網路上的留言。儘管如此,今天不論是早上醒來、上廁所或上班的休息時間,當響回過神時,卻仍發現自己還是忍不住查看網路上的反應。
網路上充斥着各種不同的留言。
當中最多是對響表示同情以及譴責SATONERU的留言。第二多是對鄉音的灼傷表示訝異以及毀謗的話語。當中也出現SATONERU是爲了想在排名戰預賽勝出,才刻意安排昨晚那場騷動的揣測聲音,但不用說也知道這說法與事實相違。
「原來有過那麼一段往事啊……看來巧以前喫了不少苦。」
伊織什麼話也沒說,就只是靜靜地陪伴在響身邊。對現在的響來說,伊織這般不會強勢表達自我主張的體貼態度格外珍貴。響被籠罩在像是有人爲她披上外套般的安心感之中,慢慢的恢復了平靜。
「什麼事?」
響是在幾小時前,也就是下班後回到家時,才認知到這個事實。
「妳又不是故意的,對吧?」
——伊織還這麼跟我說。他說:『小鄉,不論在哪裏,我一定都能認出妳來。』
「嗯,我認同這點。」
多虧響的本性使然,她在直播時所提到的偶像時期話題,自始至終都是溫和的內容,所以整體來說,沒有太多批評響的聲音。不過,當中也出現一些做出無關攻擊的人。
「如果換成巧的角度來看,只會覺得我們是多此一舉吧。」
「……對不起。」
「我相信鄉音現在正爲了灼傷的事情很痛苦。只有你能夠帶給她支撐的力量。」
「妳太體貼了。妳明明自己被騙得那麼慘,竟然還在關心小鄉。」
伊織一向彷彿沒看見任何事物的目光忽然變得犀利。
「小鄉說了那樣的話……」
兩人從星巴克前面走過,走進樹蔭下的小路。再往前走一會兒,很快就會看見福岡市美術館出現在眼前。
這時,伊織突然直直盯着響的臉龐看。
留言中也零零散散可看到一些觀衆做出「我纔不在意什麼灼傷」的表態,以及「不需要加工修飾也很可愛」等善意話語。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看在響的眼裏,無須偏袒也會覺得鄉音是個美女。
那情感與其說是憤怒,更像是悲傷。
伊織一副放棄掙扎的模樣說:
「嗯。你怎麼會這麼問?」
管他什麼都好,就是想攻擊對方;世上一大堆人抱有這般心態,而響也理解這點。儘管如此,那些留言還是無情地啃噬響的心靈。
「妳是指不小心關掉濾鏡?」
〈長那樣就自稱當過偶像會不會太扯了?〉
響抓重點地轉述了巧提到的關於他哥哥的事情。
大濠公園的大水池外圍設有一圈人行道。兩人緩緩走在人行道上時,響開口說:
「伊織,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伊織稍微亂了步伐。
響立刻察覺到病症再次發作。
雖然伊織的話中帶刺,但響沒能夠反駁。
「巧應該也不想知道親人的犯罪經歷吧。」
然而,另一方面,對於鄉音之前一直隱瞞灼傷而靠直播賺錢的事實,也有觀衆吵吵鬧鬧地表示那是詐騙行爲。雖然那不過是一些情緒化的言論,但因爲多了鄉音這次對響做出惡劣行爲所帶來的影響,可觀察到原本越是強烈支持SATONERU的觀衆,越容易做出劇烈批判的傾向。
「妳真心這麼認爲?」
或許是想改變話題吧,伊織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詢問:
「喔。」原來伊織是想問這個,響還以爲發生了什麼大事。「巧要我跟大家一樣直接喊他的名字。我猜他應該是想要強調自己雖然跟哥哥同個姓氏,但完全是不同人。」
「也不能因爲我有臉部失認症就——」
網路上的批評聲音又一次成了導火線。是說,在那之前與鄉音之間的紛爭所帶來的壓力,也幫忙囤積了不少炸藥。
「就這樣而已?」
響戰戰兢兢地準備朝鄉音開口時,鄉音保持雙手捂住臉的姿勢這麼說。
如留言中所看到的內容般,有不少觀衆無法接受鄉音的灼傷疤痕。
伊織的動作不像男生對女生,而像大人對小孩伸出手。
——我聽了好開心。我心想這一定是命中註定。妳不覺得嗎?伊織他不會認出其他人,而只會認出我來。
「你當真?鄉音現在哪有心思管什麼調查不調查。」
伊織鬆開了手。響頓時有種少了依靠的感覺,但心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是鄉音起頭的調查行動耶,我們不能擅自判斷就採取行動。」
「任誰都會跟我說一樣的話。鄉音是自作自受,纔會被判失去比賽資格。」
響輕輕握住伊織的手後,伊織使力一拉讓響站起來。伊織的指尖溫暖極了。
「也是啦,難免會這樣。所以現在要怎麼辦?既然巧不再幫忙,我們也只能自己調查了。」
「這調查不只是爲了小鄉而已吧?這也是爲了妳而做的調查。」
響用手帕擦拭眼角說道。這時,伊織站起身子,伸出左手說:
「在那之後,妳有沒有跟巧聊過什麼?」
雖然昨晚的直播對鄉音來說,也是在非出於本意之下而掀起話題,但身爲主辦單位的I Push得知騷動後,公開聲明禁止做出未經本人同意便擅自讓人加入直播的行爲,SATONERU因此被判失去比賽資格。是說,SATONERU最終的排名爲第34名,所以不論有沒有失去比賽資格,都無法晉級決賽就是了。
響這麼說出口後,淚水也跟着湧出。淚水一旦潰堤後就再也停不下來。響沒空理會坐在身旁的伊織目光,就這麼哽咽哭泣。
伊織沒有回答。
到這裏的確是鄉音自作自受,可是——
「不可以把責任推卸給別人。不是交由小鄉決定就算,應該要看妳自己希望怎麼做纔對。」
洗手時看了鏡子後,響異常地在意起瀏海。不知道爲什麼,理應自然斜向左臉的瀏海莫名地顯得扁塌。
「鄉音是自己決定隱瞞臉上有灼傷的事實,以直播主的身份維持着生計。這樣的行爲沒有什麼不對,畢竟每個人都是抱着自卑感在過日子。」
〈我曾經在活動上看過這個人,本人一點都不可愛〉
「那就表示果然錯不在妳。」
可能是喝了酒,四人組的年輕男子大聲嘻笑地從響兩人背後走過。對現在的響來說,就連這般吵鬧聲音也宛如救贖一般。
爲了證明漫長十五年來,響一直認爲是自己導致的一場火災其實是縱火事件而做的調查——爲了讓響因爲自責造成鄉音灼傷而扛在肩上的重擔多少減輕一些重量而做的調查。
「我知道的。真的很不應該那樣子說話。可是,我很希望你現在可以先不要計較。只要在鄉音極度無助的現在這段期間就好。」
「小鄉的狀況當然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們沒有被綁住。現在少了小鄉,巧也退出調查行動,我們不是更應該連同他們兩人的份也一起努力嗎?」
「在那之後妳有沒有跟小鄉聯絡過?」
「搞不好有個縱火犯活得逍遙自在,渾然不知妳和小鄉一路受盡折磨走來。我們現在等於是已經揪出這個縱火犯。都走到這一步了,難道妳認爲放棄調查也無所謂嗎?身爲唯一的目擊者,我可不想放棄。」
「怎麼了?」
響連反抗的精力也沒有,就那麼離開了鄉音家。響幾乎不記得自己怎麼回到家。她苦惱過是不是應該傳送LINE的訊息賠不是,但又深深覺得那麼做別說是無濟於事,甚至有可能加深傷口,所以就這麼一直不敢傳送訊息到現在。
「剛剛我沒有多問,想說聽過就算了。不知不覺中,妳怎麼已經改口叫他巧了?」
〈感覺就是一個沒沒無聞的在地偶像〉
「從鄉音把我趕出她家之後,就沒有聯絡過。」
「可是……我不小心揭穿了鄉音隱瞞的事實。鄉音已經無法繼續過着像以前一樣的生活。」
響心想再這樣下去不妙,於是思考起有什麼人可以商量鄉音的事情,最後主動聯絡了率先浮現腦海的伊織。伊織很快地傳來回覆,並告知接下來有空見面。響不想在明亮的地方與伊織見面,便指定家附近的大濠公園爲見面地點。
「你應該知道吧?我是說鄉音的心意。」
「我自己……」
「妳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完全看不出來,對吧?巧平常也總是一副沉着冷靜的樣子。不過,這次的事情應該讓他打擊甚大。我看他似乎不打算繼續幫忙一起調查。」
「好吧,我會主動聯絡小鄉看看。不過,我無法保證不論發生任何事,都可以善待小鄉。」
「我們去散步一下吧。」
「我也在想你會這麼說。」
響這麼嘀咕後,伊織加重語氣回應說:
昨天響看見鄉音手機畫面裏的自己面容,而意會到發生什麼事態的下一秒鐘,總算找到停止直播的按鍵,並立刻點擊按鍵。
響無力地低下頭時,耳邊傳來伊織的溫柔聲音:
「所以妳就把這個任務硬塞給我?而且完全忽視我在這次的事件之後,對小鄉有什麼樣的情緒。」
響持續在服用SSRI。她既沒有減量,也沒有跳着服藥。明明如此,響卻發現鏡子裏的自己與這陣子所看到的模樣有所差異。
「現在的鄉音很需要你。以前,鄉音曾經跟我說過。」
「就算如此,還是改變不了我闖禍的事實。我不知道該怎麼贖罪纔好。」
——出去。
「嚇我一跳,我還以爲妳跟巧怎麼了。」
「沒那回事的……我純粹是因爲現在的我應該沒什麼機會幫助鄉音。」
「我做了無可挽回的事情。」
——還不快點離開這裏!
伊織的情感從晃動的指尖傳遞過來。
「抱歉,我沒事了。」
響無力地點頭回應伊織的確認話語。
「什麼也沒有啊。我反而覺得在那之後,跟巧之間變得有些距離。」
「我跟鄉音的友情是不是澈底結束了?」
「這樣就夠了。謝謝你,伊織。」
「我沒有自己直播過,所以不知道要怎麼停止直播,最後纔會變成那樣。」
響的視線忍不住在空中游走。如果真的發生過什麼,不知道伊織會有什麼反應?
響不禁感到訝異。
「拜託你對鄉音好一點。」
伊織的話語在響的腦海裏不停迴響,讓響聽得一陣暈眩。響恨不得可以捂住耳朵,而發起牢騷說:
「暫停!這事情那麼重要,現在的我哪做得了決定。」
伊織猛地回過神說:「抱歉,我話說得太重了。」
「你是對的。我知道自己很懦弱,連自我想法都沒有。不過,就算是爲了我而做調查,如果少了鄉音,查出真相也毫無意義。」
未經思考就先這麼脫口而出後,響細聲補充說:
「……現在跟鄉音和巧的關係都變得尷尬,我不想也打壞跟你的感情。」
人行道上行人三三兩兩,兩人沉默不語地走了好一會兒。可能是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悶熱的空氣浸溼響的白色T恤。
伊織總算開口說話,他明明近乎面無表情,不知爲何卻有種泫然欲泣的感覺。
「可不可以聊一下我的事情?」
「請說。」
響讓自己儘可能保持沉穩地催促道。
「那時候我正在上廚師專校。我第一次交到了女朋友。對方跟我同校。」
響心想這話題聽起來像是會讓人會心一笑,又有種不太想聽的感覺,但還是選擇保持沉默。
「現在回想起來,會覺得那是一場像在玩扮家家酒的戀愛。不過,我是真心喜歡她。她很調皮可愛,也很正向,不論做什麼都全力以赴,擁有我身上找不到的特質。雖然當時我還不知道自己是臉部失認症,但我清楚知道自己不是因爲她的外表才被吸引。」
伊織的模樣像在描述比實際來得更加遙遠的往事。
「最初,她常常誇獎我很快就會發現她的小變化,像是瀏海分哪一邊、指甲油顏色之類的。那是一定的嘛,因爲我當時是在無意識之下,靠臉部以外的部位認出她來。不過,我這種雖然微不足道,但明顯不太對勁的言行舉止,似乎化爲疑點在她心中一點一點地慢慢累積。」
伊織才描述到一半,響不知爲何卻已經覺得就快喘不過氣。
「有一次,她學起電視節目的整人遊戲準備整我。她找了一個跟我們同校,髮型和身高都和她很接近的朋友,然後讓對方全身上下穿戴她個人的東西,來到我們約會的碰面地點。她自己則是躲在遠處偷拍整個過程。那時候正好開始流行把影片上傳到SNS上。她事後向我解釋是因爲看見情侶的整人影片爆紅,自己纔會也想嘗試看看。」
響心想:「這樣的解釋太賊了吧!若不是別有企圖,哪可能執行那麼針對性的整人遊戲!」
「我們那時約在天神的大熒幕前面碰面。擁擠人羣中,她的朋友低着頭站在大熒幕前面。我沒有起任何疑心,直接走近那女生說:『抱歉讓妳等我。』那女生以爲是整人遊戲,所以笑嘻嘻的,但沒有說話。聽說是她要求朋友不要說話的。正常狀況下,我這時應該要嚇一大跳,整人遊戲也會宣告結束。可是,我因爲在擁擠人羣中順利找到她,整個放下心來,所以沒有做任何確認就東張西望地說了那句話。」
「嗚……」伊織一陣呻吟後,繼續說:
響如此表明決心後,感受到身旁的伊織放鬆下來。
「香住小姐,我認爲人們光是活在世上、一個人光是存在着,就是一件美好的事。妳或許會覺得我在說表面話,但我是真心的。一路來,我實在看過太多人因爲自己有所缺陷而苦惱、受折磨,甚至走上絕路,人數多到數也數不清。」
「爲什麼您可以說得這麼篤定?」
「在與朋友起衝突之前,妳的症狀已經平緩下來了嗎?」
「總之,我們必須先查出巧的哥哥——久我原幸秀的行蹤。」
「我也不敢相信自己會這樣,我竟然會有那麼一瞬間把別人誤認成自己的女朋友。那不是說聲抱歉就可以解決的問題,我也真的覺得自己腦袋有問題。在那之後,我再也沒有好好談過戀愛。一路來,我都是抱着自己沒有那種資格的想法度過人生。是說,診斷出患有臉部失認症的時候,我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就是了。」
「醫生,人們之所以會想要變美,是因爲這個社會充斥着外貌主義,大家一次又一次被迫認知到長得美比較喫香的事實,不是嗎?是社會有錯,而不是身體臆形症患者。」
——中午要喫什麼?
「有可能吧。不過,妳沒有置之不理,而決定前來看診的舉動具有很大的意義。妳很認真地面對自己的治療。」
「絕對不要把自己的最大價值,放在總有一天會失去的事物,或是妳自知總有一天會失去的事物上。」
響不由得摸起瀏海。
「應該是要委託徵信社去調查比較方便省事。但要花錢就是了。」
響上次看診到現在,才過了兩週。本來還要一陣子纔會到預約回診的日子,但響拜託診所提早了時間。
醫師晃動起旋轉椅,嘎吱聲隨之響遍診療室。
小田操作起電腦,替響追加處方藥。完成動作後,小田讓身體往椅背上靠。小田一向表現得十分可靠,難得會有這般散發出疲憊感的舉動。
「首先,精神疾病不是像感冒一樣只要過了高峯期,再來就會慢慢治癒的疾病。本來逐漸好轉的症狀復發是常有的事情。」
「接下來我不是以醫師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成年人的身份說話,妳可以聽聽就好。」
「我跟朋友起了一些衝突。」
「我清楚知道在意網路上的意見根本是白費心思,但每次被批評是個醜八怪時,就會忍不住心情低落地心想:『對啊,我是個醜八怪。』」
「那真是一場災難呢。有沒有發生什麼對妳不利的事情?」
當時沒有人知道伊織患有臉部失認症。而且,大家都是年僅二十歲上下的學生,難免會有不成熟的反應。畢竟就連伊織本人,也對臉部失認症毫無自覺。
「長久以來,我一直抱着自己很醜的想法在過日子。雖然服藥的效果驚人,但我不認爲能夠在那麼短期間內,就把長久伴隨的情感驅除乾淨。就算沒發生這次的衝突,我想總有一天還是會復發。」
「她的朋友驚訝不已,這時才總算開口說:『我不是你女朋友喔。』我整個人愣住不動時,她從後面跑過來,用力揍了我一拳。」
小田從椅背挺起上半身。
響抱着求之不得的心情回答:「麻煩醫生了。」
響成功說服了伊織改變念頭。
「沒有。難得狀況已經好轉,所以我不敢現在就停止服藥。」
「在角島時,小鄉問過我記不記得兇手的長相。」
醫師的這番話帶有份量,響找不到話語反駁。
假設真是錯誤的想法,那又怎樣?懷抱想要變美的願望不是一種罪。
「巧不希望人家探聽他哥哥的事情。明明知道巧的想法,卻還委託徵信社去調查,你想他如果知道了會怎麼想?」
「除了網路上的惡意留言之外,沒有受到任何實質上的傷害。老實說,我以前隸屬的經紀公司主動與我聯絡過——」
「SSRI的藥效不佳時,一般會選擇增量或是換成其他藥物,但以妳的狀況來說,SSRI一路來似乎發揮着不錯的效果,而且妳才復發不久,所以還是再觀察一下下好了。當妳覺得特別焦慮時也可以並服抗焦慮藥,要不要我開一些給妳?」
「人類的美麗總有一天會凋零。」
2
這也是一定的吧。即便能夠藉助藥物的力量讓身心平衡接近正常,身心平衡本身還是會搖擺不定。
「那時我心想:『又來了。臉部失認症又跑來我面前攪局。』」
響暗自說了一句:「那又怎樣?」她心想這樣的說法就跟「反正早晚會變成排泄物,喫美食有什麼意義」的說法一樣極端。
「雖然我過去不曾爲跟妳患有同樣身體臆形症的患者看診過,但一路來我看過許多想必就是得了身體臆形症的病人。這些病人都是基於自己不美這點而深感痛苦。」
伊織一副感到訝異的表情詢問:「爲什麼?」
「妳應該沒有減少服藥吧?」
「是的。那天我也很順利地去到朋友家。」
小田聽了後,緩緩點了點頭。小田表現出不是純粹在應和,而是確實認同響說法正確的態度。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妳因爲心理層面受到打擊,所以又開始出現症狀,是嗎?」
「請問醫生您想要表達什麼?」
「這完全是我個人因素,跟妳或小鄉都沒有任何關係。不過,如果有機會讓我表達願望,我會希望可以繼續進行調查。哪怕小鄉沒有參與其中,對我而言,還是有意義的。」
雖說不知情,但響畢竟在直播時說出揭露偶像時期狀況的內容,所以被以前的經紀公司叫了過去。不過,幸好責任不在於響,加上響早已離開經紀公司不再是演藝人員,以及直播時沒有做出可能構成問題的發言,所以最後經紀公司的經紀人只是口頭上叮嚀響以後多加註意言行,便沒再追究什麼。
「妳開始服藥到今天,已經是第八週了。」
「一直以來,我自認抱着一顆誠摯的心,不厭其煩地一再說服患者說:『不是因爲擁有什麼,才具有價值,但也不會因爲什麼也沒有擁有,就不具有價值。因爲你是你,所以具有無可取代的絕對價值。』當然了,有時還是可以對自己爭取到的事物,或累積而得的事物感到自豪。不過,我希望香住小姐可以記住一點。」
「我就會想,爲何他們會無法忍受自己不美的事實?明明人類基本上就不是美麗的動物。」
響摸不着頭緒,發愣地應了一聲:「喔……」
可能是有魚兒浮出水面尋求食物,水面上泛起陣陣漣漪。
「這樣啊。有沒有發生過什麼引發覆發的事情呢?」
響絲毫沒有察覺到原來伊織參與調查行動的背後,藏有這樣的想法。響還以爲伊織只是因爲自己無法提供目擊證詞而抱着贖罪的心態,才陪着大家一起調查。
小田再次駁倒響的說法。響對醫師難得就快建立起來的信賴關係再次動搖。響忍不住用着高八度的聲音說:
大濠站前身心科診所的小田醫師,今天眼角也漾起祥和的笑意。
伊織展露微笑,但反而顯得悲傷。
「謝謝妳。我們要親手揭穿十五年前的火災真相。」
「她當時應該也很難過。因爲我看見她眼裏泛着淚光。不過,憤怒的情緒更加強烈。她把那天拍下的影片PO上網,我也因此被同校學生當成是冷血無情的人。當然了,我也被她甩了。」
「有人即使經歷歲月,還是很美。」
「說得也是。想要找到久我原幸秀的母校同學或中途輟學的大學同學,應該不會太難纔對。或者是,也可以去找附近的居民問問看。我們就先從這方面着手好了。」
「可是,我們兩個外行人的能耐有限。」
「雖然妳的例子有明確的起因,但就算沒有起因,還是會發生復發的狀況。反而應該說,一路來的投藥治療之所以能夠順利發揮效果,也是因爲妳付出努力纔得到的結果,我想或許剛好到了該讓妳休息一下的時候吧。」
「是啊,就像灰姑娘希望只有今晚能夠擁有禮服和南瓜馬車一樣。儘管知道會失去,還是希望此刻能夠擁有,這是不限於追求美麗的人類本能,也是所謂的生存。」
確認過雙方的行程時間後,響與伊織敲定在下週末進行調查。兩人也說好在那之前,彼此先運用網路等手段,儘可能地收集資訊。伊織說他會跟上次調查時一樣,事前請好午餐時段的假。
——只要我一直漂漂亮亮的,大家就會看得開心。我的最大價值就在於這外表。這不是什麼怪事,而且我反而覺得驕傲。
「我不是針對香住小姐妳才說這些話。如果妳期望自己現在的容貌可以變得更美,我不會阻止妳。不過,我可以明確告訴妳一件事。」
響的腦海裏重新響起那天聽到的鄉音發言。
「什麼事?」
——你連自己的女朋友都不認得嗎?你腦袋有問題啊?
響提出反駁後,小田用指尖扶正眼鏡說:
「等一下。可以的話,我希望把這個保留爲最終手段。」
第一次交到女朋友最後卻落得分手的下場、第一次就業卻遭到解僱,這次換成了十五年前的火災。
身體臆形症是所有精神疾病當中最折磨患者的疾病之一——小田曾經這麼做過說明。
「今天怎麼會來看診呢?」
小田做着公務上的確認。
「偶像或演員之所以能夠有活躍的表現,是因爲長得美麗是一件特殊的事情。當然了,唱歌、跳舞和演技也屬於特殊技能,但因爲不夠美麗而沒機會站上比賽擂臺的人,壓倒性地多過擁有美麗的人。正因爲如此,擁有美麗的人才會被大家追捧。明知道這樣的事實,卻覺得自己也必須擁有美麗纔行的想法是錯誤的。」
「醫生想說什麼呢?」
響毫無保留地向醫師說出自己受騙上了直播、無意中不小心讓鄉音的真實面貌暴露於世人面前,以及看了網路上的留言等等。
「我不想再屈服於自己與生具來的東西。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一路來,我這麼說服過自己至少一百萬次。可是,我還是怎麼也說服不了自己。」
伊織顫抖着聲音說道。響第一次目睹伊織會這樣無法控制情緒。
「那就下週末見囉!」
「我知道了。就算只有我們兩個人,也繼續進行調查吧!」
「是不是應該換藥效更強的藥比較好呢?」
話題突然被拉回現代。
「是的,我是在六月上旬開始服藥的。」
「即便如此,現階段還是有我們做得到的事情。我覺得等到真的完全沒轍時,再來藉助專家的力量也不遲。」
繞了大水池一圈後,伊織揮揮手離去。伊織離去的那一刻,響就快脫口邀約伊織到附近的酒吧喝一杯,而響自己也不明白爲何會興起這樣的念頭。
「您說的很美是指『以該年紀來說的話』,對吧?那不同於年輕時的美麗。」
響點了點頭。響本以爲自己的負面情感絕對不可能消失,但她嚐到了從中得到解脫的自由滋味。響沒打算走回頭路。
鄉音、巧以及響,大家各自奮戰着。倘若逃跑是戰略之一,那無所謂。不過,如果純粹只是逃跑,而沒有起身奮戰過、沒有爲了得到鄉音的原諒而努力過,響一定會後悔。
響深怕小田的表情會垮掉,不由得放輕聲音說:
這樣的論調有種像在騙小孩的感覺。明明如此,響內心某處卻覺得可以認同。
小田沒有表現出失望的樣子。
「保守一點來說,也猜得到他會覺得相當厭惡吧。」
「是啊。不過,對一個因爲外表而煩惱的人,就算告訴他『也有因內在而顯現出來的美麗喔』,想必也傳遞不到他的心裏。」
「因爲……我的症狀好像復發了。」
「我認爲人類本來就不是有多美麗的動物。」
「更何況我跟巧除了是朋友,還有一層同事關係。我不想跟巧打壞關係。巧應該也想得到我們不會在這裏就停止調查。我在想如果我們是靠自己的力量做調查,巧應該還勉強可以接受。」
「應該也會有因內在而顯現出來的美麗吧。既然這樣,我認爲即使老了,美麗也不會衰減。」
「年紀大了之後的事情根本無關。重要的是現在。隨着年齡增長,被人以外表評價的機會想必會比年輕時來得少。跟老了之後無關,年輕人就是現在想要變美。」
雖然SATONERU的直播影片立即被刪除,但影片早已被散播出去,儘管知道不該去看,響還是忍不住去看了那些影片。影片中的響表現鬆懈,即便是已經經過影像加工也掩飾不了醜陋,尤其是瀏海的散亂程度更是慘不忍睹。光是想到自己這般模樣被無數人們看見,響就會難以控制地墜入痛苦深淵。
響想起當時很想否定鄉音的發言,也認知到小田的主張與她的想法有共通之處。
「……我想要好好思考一下。我是說針對醫生剛剛說的話。」
「但願我說的話可以爲妳帶來什麼啓發。請多保重。」
響走出診所,到特約藥局領了藥。看着醫師第一次開立處方的排裝抗焦慮藥,響覺得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裏看過。
3
當週週六,響與伊織在西鐵福岡(天神)站搭上紅色的特快電車,並肩坐在車廂內的兩人座椅上交談着。
「很肯定地,直到兩年前久我原幸秀一直住在大牟田。如果想調查他的行蹤,也只能從大牟田着手調查了。」
「幸好當初有拍下兒島堂的帳本照片。回頭看照片的時候,才發現上面確實記錄着久我原幸秀當時的住處,也就是巧的老家地址。」
「小響,做得好!這樣可以大大省去調查老家地址的麻煩。」
兩人一路朝向大牟田市移動。西鐵天神大牟田線是一條南北向連接西鐵福岡(天神)站以及大牟田的鐵路,搭乘特快電車從起站到終站約需一小時的車程。因爲響沒有汽車駕照,伊織則是有駕照但不敢開車,所以這次兩人決定搭乘大衆運輸工具。
「不過,這樣突擊久我原兄弟的老家,恐怕也得不到太多資訊。現在住在那裏的房客應該不太認識他們兄弟,萬一不小心讓附近鄰居起疑心,那就不好打聽事情了。」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所以先上網搜尋了久我原幸秀的資訊,但什麼也沒查到。也沒有查到任何SNS帳號。我本來對SNS抱着很大的期待,尤其是Facebook一般都會以本名註冊帳號,加上在久我原幸秀那個年代應該已經相當普及纔對。」
「Facebook應該是在二○一○年左右開始在日本流行的吧?聽說久我原幸秀是在十五年前發生火災的隔一年大學輟學,然後開始足不出戶……」
「他應該根本沒有想要註冊Facebook帳號的念頭吧。」
假設流行Facebook那時期久我原幸秀早已斷絕與人們的交流,其他帳號的分享內容恐怕也不太可能找得到關於他的話題。
「難得妳已經從巧那邊打聽出久我原幸秀當時就讀哪個大學,竟然連要找出他的朋友和同學都有困難,這實在很讓人沮喪。如果至少可以知道他就讀哪個學系,或許還勉強可以找到人。」
——我哥高中畢業後,跟我一樣也就讀佐賀大學,但人際關係似乎不太順利。
伊織這幾天積極收集資訊,但幾乎沒有收穫。響笑着說:
「別擔心,我早就料到會這樣,所以先採取了對策。」
「意思是妳有目標?」
「嗯,我後來決定不針對久我原幸秀,而是從巧的周邊下手。」
「沒錯,所以我在想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與附近鄰居說說話。不過,光我們兩個去到那裏,可能只會被當成是在惡作劇,我很擔心對方有可能不願意理我們。」
衝野表現出興奮的態度。
「因爲這樣才需要有人陪同啊。如果是學術性的採訪,那還可以接受,連打聽同學的事情也這麼大陣仗,對方會嚇得不敢敞開心房的。」
「我在Facebook搜尋後,沒發現巧的帳號,但找到了幾個應該是巧的同學的帳號。因爲帳號的個人資料有寫母校和畢業年份——其實呢,我已經事前約好巧的同學。」
Joyfull是以九州地區爲中心展店的家庭式連鎖餐廳,其價格合理,響也是從小到現在都經常光顧。
「衝野先生,您高中時期和巧先生的感情有多要好呢?」
「收到。就算不能直接掌握到久我原幸秀的去向也沒關係,總之我們就儘可能地挖出越多資訊越好。」
與伊織在大濠公園交談後的隔天,響立刻展開行動,在辦公室裏順利從巧口中打聽出當初就讀哪所高中。
「當然有啊。雖然我已經有些記憶模糊,但還記得幾個人。」
單程一個半小時確實辛苦,但還算是勉強可以從老家往返學校的距離。以久我原家的經濟狀況來考量,除了從老家往返學校,想必也沒有其他選擇。
「可是,您們畢業後就沒再見過面?」
響事前根據記錄在兒島堂帳本上的地址,確認過市立中學的學區。衝野的證詞與響的確認結果一致,看來其正確性應該不會讓人失望。
「說來說去,他還滿親切的。」
「我們算感情還不錯。不過,我以前參加網球社,巧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所以也不是感情要好到經常混在一起就是了。」
「您有沒有聽巧先生提起過關於幸秀先生的話題?」
「可不可以麻煩您幫忙牽線?如果有當地人在場,我想大家會願意聽我說明的機率就會大大提升。」
看見伊織展露微笑,響感覺到臉頰逐漸發燙。車內傳來廣播聲,告知即將抵達大牟田站。
「宮竹國中。雖然我沒去巧他家,但我記得即使以大牟田市來看,他家都相當偏僻。至於哪個小學,我就不是那麼清楚了。」
「我不記得有特別說過什麼耶。巧當時就不太喜歡談論家人的話題。」
衝野把手機往耳朵上貼,那動作看起來不像在逞強。沒多久,衝野講起電話:
如巧所說,因爲學區不同,所以響確實沒聽過大牟田中央高中。大牟田中央高中是一所位於大牟田市內的縣立高中,也是一所學力偏高的高升學率學校。響以前不是會讀書的料,所以忍不住心想:「原來巧很聰明。」是說,巧腦筋好早就是衆所皆知的事情。
「所以,妳跟對方約了在哪裏碰面?」
——說到這個,巧,你以前念哪一所高中啊?
「去巧家?可是,我聽說現在是其他人住在那裏。」
「這算是一種職業病。因爲她經常做比較嚴肅的採訪。」
伊織出面替響解圍。衝野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說:
「不過,我也不是不懂妳的心情啦。我雖然只是個小小上班族,但在家裏也會像在對菜鳥訓話一樣罵我老婆,我老婆經常抱怨我這種態度。」
「太厲害了,妳真是心思周密呢!」
「畢竟巧就讀佐賀大學。他從老家去到佐賀車站南邊的本莊校園上課,應該單程要花上一個半小時的時間。我當時在福岡市內的大學附近自己一個人住,我們的生活圈相差太遠了。」
「所以呢,衝野先生,我在這裏有個不情之請。巧先生的小學或國中同學當中,應該也有人就讀同一所高中吧?」
以一個總站來說,大牟田站算是相當樸實,響與伊織走出大牟田站後,朝向Joyfull大牟田白金店前進。
在最後展現出爲人丈夫的態度後,衝野便起身離席而去。響嘀咕說:
看來從衝野口中似乎打聽不到關於久我原幸秀的資訊。照理說,這時應該自認白忙一場而結束交談,但響早已想出其他可以利用衝野的方法。
衝野操作起手機,似乎點開LINE和SNS的APP確認。
「學生時期的關係不都是這樣嗎?只要環境一改變,交友狀況也會改變。」
看見響得意地挺高胸膛,伊織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嗯……也不是沒有啦。像這個同學聽說到現在還住在老家,而且週末放假,他今天搞不好也在那附近。」
「妳真的是Other Side的員工呢。」
「那當然。我今天也算是來當保鏢的。」
「我怎麼覺得氣氛好像很凝重,完全不像要安排一場感動的重逢。」
響拉回離題的對話後,衝野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
「謝謝您。」
對多愁善感的高中男生來說,有可能會覺得哥哥足不出戶的事實令人羞恥。如果同學家離自己家很近,近到難以瞞住對方不說,那當然另當別論,但如果是住在較遠地區的同學,選擇瞞着同學不說也不足爲奇。
「照理說我應該要跟妳們一起去的,但容我在這裏先告退了。我今天已經答應老婆等一下要帶她去永旺購物中心逛街。」
「我說我和巧在同一家網路媒體工作,現在正在編寫要偷偷安排巧與他失散的哥哥重逢的報導文章,然後詢問對方可不可以找時間聊聊。因爲我覺得可能要表現得輕鬆一點,對方纔會比較願意提供協助。」
雖然就快被衝野散發出來的輕浮氛圍矇騙過去,但響的直覺告訴她眼前的男人相當敏銳。響忽然想起衝野在訊息裏提過他在地方銀行負責跑業務。由此可見衝野的洞察能力很好,可以在看見對象後掌握氣氛。
結束通話後,衝野面向響這方說:
「是嗎?我覺得他不時顯露出別有居心的感覺。」伊織苦笑說道。
「巧先生似乎跟他哥哥,也就是幸秀先生有過一段不愉快的過去,所以幾乎不太願意聊起幸秀先生的話題。因爲這樣,所以老實說,我這邊等於沒有任何關於幸秀先生的資訊。我想到如果是巧先生的同學,或許多少會知道一些關於幸秀先生的資訊。」
「我們等會兒打算去巧先生的老家那附近看一看。」
因爲是尋找巧的朋友,目標自然會是男性。響試探性地傳送訊息給幾個對象後,當中一人明顯做出正面的反應。看見對方的態度後,響想出可以捏造一場感動的重逢。只要說打算安排一場驚喜,也比較容易預防對方告訴巧本人。
「我記得以前看過類似這種娛樂節目。就是節目工作人員會去找人之類的。」
衝野笑着補上一句:「我們公司真的很古板。」衝野嘴上這麼說,卻顯得有些引以爲傲。
況且,對方男性毫不掩飾他對響曾是偶像極感興趣的態度。雖然響當偶像時使用了藝名,但當初是以本名撰寫掀起話題的部落格文章,只要調查一下很快就會知道響的身份。響無意間利用了自己的經歷以及女性身份於調查上,儘管對這個事實感到厭煩,但響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這時,響的手機震動一下。衝野在Facebook上傳送訊息給了響。
伊織瞪大眼睛說:
「地點是對方指定的,我們約好十一點在連鎖家庭餐廳碰面。那家餐廳離車站有點遠,但不至於走路走不到。」
——大牟田中央高中。妳是城市小孩,應該沒聽過我們高中吧。
「衝野先生,對吧?您好,我是主動與您聯絡的香住。」
「你好,我是衝野。」
「可是,他還介紹朋友給我們——」
響完全認同這個說法。事實上,響一路到高中所結識的朋友當中,到現在仍保持聯繫的對象屈指可數。
響和伊織一同低頭致謝。
「真的非常感謝您今天百忙之中特地撥空過來。」
響忍不住抱起頭。
看見響不讓自己挫敗收場的積極表現,一旁的伊織一副深感佩服的模樣。
衝野按下桌上的服務鈴叫來服務生,並點了飲料吧。衝野自行拿取冰咖啡回來後,主動切入正題說:「妳說久我原的哥哥下落不明是真的嗎?」
「有沒有哪位同學您現在還聯絡得上?」
響自認在閒聊之中,很自然地順着話題發問。即便如此,響還是感受到巧有那麼短短一刻猶豫着該不該回答。不過,巧再怎樣也不至於拒絕回答。
「不會、不會,我週末都很閒。」
「但願對方是個很親切的人。萬一發生什麼危險狀況,你要保護我喔!」
「妳說事前約好是指今天?」
「很意外嗎?因爲被人家說不早點結婚就會影響到升遷,我纔不得已結了婚。加上我們公司強制要求所有男生都要住進單身宿舍,所以我也很想趕快脫離那裏。」
〈小響,妳果然超可愛的!希望可以借這次的機會跟妳當好朋友!下次一起去喝一杯喔!〉
「您已經結婚了啊?」
「喔……有可能吧。」
「所以,您也沒聽說過巧先生就讀高中當時,幸秀先生一直關在家裏?」
「是喔~」衝野這麼嘀咕後,喝了一口咖啡,跟着冷不防地丟出這麼一句:
「沒錯。我自己註冊了帳號,然後一個一個跟看似巧的同學的人聯絡。結果就被我逮到了一個。」
「妳用什麼當藉口?」
衝野一邊在對面座位坐下來,一邊輪流看着響與伊織。看得出來衝野是在觀察響與伊織的關係,但響沒有義務特地說明。
伊織直率地表達佩服之意,渾然不知響內心的糾結。
響這麼發問後,衝野皺起眉頭說: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是個網路媒體編輯。採訪是我的擅長領域。」
響之所以會確認衝野有沒有結婚,年齡當然是一大因素,但有部份也是因爲看見衝野沒有戴着結婚戒指。不過,仔細一看後,響發現衝野的左手無名指有着淡淡的曬痕。看來衝野爲了與響見面,特地摘下了戒指。
「我是香住的朋友吉瀨。」
響預想到衝野對調查行動可帶來幫助,所以事先準備好名片。遞出名片後,衝野確認着響的職位。
「喂?好久不見~你現在人在哪?沒有啦,就是有人跑來問我跟久我原有關的事情。好像是久我原的同事吧?我記得你好像跟他同一個國中,對吧?方便的話,可不可以出來陪他們一下?」
「我聽巧先生提到過他大學前都住在老家,那時期也沒有跟您見過面嗎?」
「真聰明,能想到要這樣騙對方。妳真是太可靠了。」
「是的,絕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您還記得巧先生,還有想必也是幸秀先生的國中和小學母校是哪裏嗎?」
「所以呢,妳要問我什麼?我根本不知道久我原他哥哥的下落。就連久我原本人,我也從畢業後就沒再跟他見過面。」
響與伊織找到靠窗的隔間桌位後,先點了飲料吧等待對方到來。時刻來到十一點整時,響看見隻身男客人走進來,於是站起身子。對方的長相與事前確認過的帳號頭像一致。
「不會可疑啦!對方也給了我名片。你忘了嗎?久我原之前也說過他在Other Side上班啊。他們公司說要安排一場驚喜給久我原。對、對、對。可以喔?那我就把你的聯絡方式給對方囉。好啊,下次再一起去喝一杯!先這樣囉~」
「巧先生本人這麼說的,所以應該錯不了。因爲這不是經常會發生的事情,所以編輯部上層很感興趣,就命令我在瞞着久我原之下找出他哥哥。」
「真的嗎?我完全不知道有這回事。」
察覺到響的存在後,男客人慢慢走近。男客人抹上髮膠的瀏海分線整齊,五官看起來有些娃娃臉,一身藏青色的短袖襯衫搭配白色長褲的清爽服裝。男客人拿在右手上把玩的汽車鑰匙看來,似乎是駕駛豐田的汽車。
衝野意外展現出高配合度的態度,響不禁爲自己先前對沖野抱有壞印象感到過意不去。
「他說可以。」
「抱歉讓您見笑了。」響低頭說道。
4
「——那棟房子就是久我原以前的住家。」
自稱毛利的男子指向前方說道。響幾人正站在一棟帶有紅瓦屋頂、顯得老舊的獨棟房子前方。
衝野幫忙牽線介紹了巧的同學毛利後,響與對方取得聯繫,並約好在巧家附近會合。因爲徒步前往太遠了,響與伊織在Joyfull前面攔下計程車往東行,在跳錶跳了七次時,發現孤單一人站在會合地點的毛利身影。
毛利與衝野形成明顯對比,毛利戴着眼鏡,留着一頭黑色短髮,給人木訥寡言的印象。毛利不僅臉頰的肌膚有些粗糙,而且明明與響幾人相同年紀,瀏海卻已經顯得稀疏。「他不會在意瀏海嗎?」響對自己忍不住有這般反應感到厭煩。誰要妳多管閒事啊!
隨着毛利,響與伊織首先來到久我原兄弟出生長大的房子。
那棟房子四周圍繞着泛黑的白色圍牆,門上掛着寫出「稻永」的名牌。整塊土地看起來差不多有四十坪大吧——響經常採訪餐飲業,所以估算得出面積大小。這棟兩層樓高的住家旁邊有着空間只夠停放一輛車的庭院,可能是基於防竊的目的,地面上鋪着滿滿的碎石。
「我聽說這棟房子在巧的母親名下……巧的母親應該是從父母手中繼承的吧?」
毛利回應了響的發言:
「巧的外公外婆很早就過世,所以這棟房子就變成遺產留給了身爲獨生女的巧的媽媽。巧他們一家人原本住在大牟田市內的公寓,後來就搬到這裏住。我記得巧還沒有滿一歲的時候就搬過來了。在那之後,巧的爸爸好像不到三年時間就搬出去了。」
如果當時巧還沒有滿一歲,哥哥幸秀就會是十二歲。有可能是刻意等到幸秀升國中的時間點才離婚的吧。幸秀在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紀時,接二連三地面臨住在附近的外公、外婆死去,以及搬家、父母離婚,不難猜想他受到不少擔憂情緒的折磨。
毛利的說明十分合理,但伊織就不同觀點感到訝異地說:
「毛利先生很瞭解狀況呢!你以前跟巧很要好嗎?」
「畢竟我小學、國高中都跟巧同校。我也來這裏玩過好幾次。是說,我高中畢業後就到熊本工作,巧則是跑去唸大學,所以後來幾乎沒什麼機會見到面。」
從大牟田到熊本搭乘區間車最快五十分鐘可以抵達,如果是搭乘九州新幹線,只需要十七分鐘的車程,就算自行開車,也頂多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以住在老家來說,完全是可以從家裏上下班的距離。
「隔壁鄰居跟以前一樣嗎?還是您知不知道這附近有哪個家庭與久我原家往來親密?」
響詢問毛利說道。
「那棟從這邊看過去在右手邊的隔壁住家,以前住着一對雖然不是同學,但年紀相近的姐妹花,巧跟她們好像往來滿親密的。我以前偶爾也會跟着一起玩,她們應該還認得我吧。」
宛如證明毛利所言屬實般,右手邊的和風建築物頗具歷史。另一方面,左手邊的隔壁住家是一棟水泥房子,一看就知道屋齡偏低。
如果突然前往拜訪,對方願不願意理會是個未知數。不過,響不希望放過任何可能性。於是,響來到掛着寫有「堀內」名牌的右手邊住家門前,按下對講機。
『請問哪裏找?』
伊織嘀咕道。堀內看向伊織說:
針對縱火這部分,難免會有「有必要做得那麼絕嗎?」的質疑想法,但就整體情節來說,可說是相當具有說服力的推測。與伊織討論後,響做出如上的結論。
這天,響與伊織在回程的特快電車上做了這類交談後,便各自告別。
久我原兄弟的父親在福岡市早良區蓋了房子。
上次的事件之後,響點開I Push查看過幾次,但自從七月底那一天過後,SATONERU就不曾進行直播過。響這時也是抱着確認的想法,像例行公事般啓動APP。
「抱歉突然前來打擾,我叫香住。我是以前住在隔壁的久我原巧先生的同事。方便向您請教一下久我原家的事情嗎?」
「阿姨,我是毛利。好久不見!」
這天,響在辦公室裏耗費整天的上班時間在文件作業上。
「毛利,真是好久不見呢!」
響感到有些意外而開口追問:
「是啊,就交給妳了。」
看見畫面上顯示出眼熟的大頭照,響不由得停下腳步。
伊織說過他主動聯絡過鄉音幾次,但透過LINE發出的訊息只會轉爲已讀狀態,鄉音從上次事件後不曾回覆過伊織半次。
『我想了很多,但不管怎樣,我都已經沒辦法繼續當一個直播主。所以,我打算今天做完直播後就讓一切結束。』
上次到身心科診所看診時,醫師追加處方開了抗焦慮藥給響。響在藥局領了抗焦慮藥時,一直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一樣的藥物。
鄉音八成想與響握手言和。
「幸秀先生可能是遇到過什麼糾紛,嚴重到讓他一直關在家裏吧……」
這時,毛利迅速向前踏出一步說:
一個合情合理的原因浮出檯面來。
中年女子的聲音傳來。響猜想可能是毛利提及的姐妹花的母親。
巧一如往常地來到辦公室上班,但與響之間只有過幾次工作上所需的互動。響早已告知過與鄉音之間的衝突,所以巧或許以爲調查行動也跟着停止了。可能是衝野確實照約定保守祕密,所以也沒發現巧接到過沖野聯絡的跡象。
幸秀基於不明原因而四處奔波籌錢,得知親生父親蓋了氣派房子的消息後,幸秀跑去找父親請求援助。不過,幸秀想必遭到了拒絕。幸秀失意地踏上歸途,途中從新飼家旁邊走過時,幸秀看見新飼家的窗戶敞開且客廳裏空無一人,跟着發現放在客廳裏的LV手提包,以及還點着火的蠟燭。看在已無計可施的幸秀眼裏,搞不好覺得自己撿到天上掉下來的好運。於是幸秀闖進新飼家偷了手提包,併爲了湮滅證據而放火燒窗簾——
沒料到——
聽了堀內接下來的回答後,響有種點與點串成一條線的感覺。
響讓直播就這麼繼續播放着,然後一邊注意四周狀況以免妨礙到他人通行,一邊從大馬路彎進小巷子裏繼續前進。
響才納悶着鄉音的口吻怎麼比往常來得愛撒嬌,便發現鄉音似乎一邊喝酒,一邊進行着直播。從畫面上,可看見鄉音住處的桌上放着酒精濃度9%的大罐裝調酒。
幸秀有可能是去找親生父親討錢。
「是啊。嚴格說起來,他的弟弟巧看起來比較神經質,孩子會怎麼改變真的很難說喔。幸秀像變了個人之後,他們媽媽當時也很苦惱不知道該怎麼跟幸秀相處。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以前聽他們媽媽訴苦時,氣色真的很差。現在回想起來,就會覺得他們媽媽搞不好在那時候已經生病了。」
「最喜歡的朋友」五個字不停在響的耳底迴響。儘管不是故意,但響終究害得鄉音在直播時讓人看見臉上的灼傷疤痕,響因此感到過意不去,纔會沒有勇氣與鄉音聯絡。可是,鄉音現在卻透過直播,形容響爲「最喜歡的朋友」。
「久我原這個姓氏是幸秀先生母親的姓氏嗎?」
『原來是毛利啊!等我一下喔。』
儘管調查行動有了進展,響依舊鼓不起勇氣與鄉音聯絡,而鄉音也音信全無。
不論形式爲何,鄉音確實做了表達。既然如此,接下來就應該輪到響表達纔對。響打算直接前往鄉音住處,告訴鄉音她也抱着一樣的心情。
SATONERU正在進行直播。
「還有,對於久我原幸秀的金錢糾紛,我們到現在都還只是猜測。有必要更深入瞭解一下他當時所處的狀況。」
『可是啊,就算我再怎麼反省,失去的東西也不會回來。我失去排名戰的參賽資格,也被朋友討厭,真實面貌暴露後也被粉絲拋棄。我現在真的是一無所有啊~』
可能是配着下酒菜什麼的,鄉音把放在掌心上的不知何物丟進嘴裏後,大口喝下調酒。
「我們正是想請教您關於幸秀先生的事情。聽說幸秀先生早在他母親還沒去世之前,就已經大學輟學,後來一直關在家裏。」
5
此刻響可以順利想出地點。響在鄉音住處看過一樣的藥物。
『當然囉,百分之百錯在於我。我這一個星期不知道打從心底反省過多少遍。雖說一切是爲了在排名戰的預賽中順利晉級,但我到現在還深深覺得自己怎麼會做出那樣的蠢事。我欺騙了最喜歡的朋友,也打破了主辦單位定下的規則。』
「聽說幸秀也沒有向他媽媽和巧坦承不去上大學的原因。可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敢告訴人家的嚴重事情。」
「是喔……要找幸秀啊?」堀內的表情黯淡下來。
本以爲十五年前久我原幸秀只是偶然路過,因此纔會闖進鄉音家行竊。一直以來,響等人掌握不到幸秀理應與早良區毫無地緣關係,卻會去到鄉音家那個住宅區的原因。不過,如果姓鳥島的男人在那附近蓋了房子,狀況就不同了。
響快步飛奔。
響急忙點開SATONERU的直播畫面。畫面裏大大映出鄉音的臉,看見鄉音臉上掛着笑容,響先是鬆了口氣。
抗焦慮藥。
『一一九消防局。火災嗎?還是需要急救?』
響遞出名片給堀內。因爲Other Side算是頗有名聲的媒體,所以堀內沒有起疑。
『怎麼都沒有覺得比較好過啊?不知道要吞多少顆纔有效喔——』
「我聽巧先生說他的母親大約在六年前過世,巧先生在兩年前準備離開這個家時,幸秀先生突然下落不明。這棟房子現在好像是租給別人住。」
畫面中的鄉音把掌心往嘴上貼,跟着喝下一口調酒。
『……這什麼爛東西,怎麼都沒效啊!』
堀內家的對講機設有攝影機。中年女子的聲音頓時高了八度:
「幸秀其實本來是個很活潑的孩子。他好像大學不知道怎樣上得不順利,後來漸漸不愛去學校,那時常常看見他平日的白天時間也在家。幸秀最後好像就這麼輟學,然後一直關在自己的房間裏不肯出來。」
聽得出來中年女子的困惑情緒。這樣的反應再自然不過了。
響詢問後,堀內摸着下巴沉思。
這是響不知道的新資訊。若非與久我原兄弟的母親關係親密的人,也提供不了這樣的資訊。
鄉音服用抗焦慮藥過度。不僅如此,她還是以不能一起服用的酒精飲料服藥。鄉音有性命危險!
既然訊息會轉爲已讀狀態,至少可以確定鄉音還好好活着。響雖然擔心鄉音,但也不想擾亂鄉音的心情,而且伊織也告訴響這麼做會比較好。
凡事不該貿然下定論。早良區雖說是政令指定都市※的一小區域,但面積還是頗大的。可是——
「原來離婚的原因是因爲父親外遇啊。」
對響來說,堀內的證詞算是一大收穫。她恨不得能夠立刻前往老家當地,尋找姓鳥島的家庭。不過,伊織這天傍晚必須上班,而且就算找出鳥島的住家地址,對方想必也不會輕易答應見面,於是響兩人決定暫時結束調查行動。
當然了,鄉音現在喝得醉醺醺的,所以也有可能沒注意到顯示。不過,假設鄉音是爲了讓響也聽見,才說出最喜歡的字眼,就表示——
響一邊氣喘吁吁地拚命奔跑,一邊撥打一一九報警。
響不確定需要花上幾分鐘才能夠抵達鄉音住處。不過,比起前往車站搭乘地下鐵,或回到大馬路上等待不知何時纔會路過的計程車,不如直接跑去還比較快。
『久我原家?他們現在已經不住在這裏了啊……』
不過,鄉音理應有所掌握纔對。鄉音應該知道「HIBIKI」此刻正在觀看她的直播。畢竟之前也是畫面顯示出響的帳號名稱,才讓響與鄉音重修舊好。
「原來幸秀先生以前是個很活潑的孩子啊?」
沒多久,玄關處的拉門推開來。門後出現一名個子嬌小、身材豐腴的五十多歲女子。
「好吧,我會盡量設法在那之前查出鳥島的地址。」
「沒錯,他們當初搬來這裏時的姓氏是『鳥島』。」
對於伊織的提議,響只能表示同意說:
響的腳步自動轉向鄉音居住的藥院地區前進。
那不是歷史直播影片,而是正在進行直播中。直播主可自由編輯的直播副標題欄位上,寫着「最後的直播」。
既然連鄰居都掌握到「鳥島在早良區蓋了一棟氣派房子」的資訊,身爲兒子的幸秀當然不可能不知情。儘管夫妻已經正式離婚,親子間的緣分還是沒那麼容易說斷就斷。
這不見得是鄉音的真心話。既然有觀衆在觀看直播,鄉音想必會爲了盡力美化自己而扯謊。
「阿姨好。我也是剛剛纔認識他們,他們在找巧的哥哥……」
「是啊,真的很過分,那時候巧的年紀還那麼小。從他們搬來隔壁住那時候,我就覺得那男人跟他太太不一樣,一副不值得信任的樣子。」
堀內擦拭額頭說道。天氣如此炎熱,讓堀內站着說話實在教人過意不去,但響也不好意思要求堀內讓她們進到屋內。
過了晚上七點鐘後,響下班後在附近的連鎖義大利麪店解決晚餐。走出義大利麪店朝向地下鐵天神站前進的路上,響拿出手機點開I Push。
熟面孔的效果絕佳。響暗自慶幸帶了毛利前來。
「我會繼續借助Facebook的力量,這次換成找找看久我原幸秀就讀佐賀大學時的同屆同學。現在已經掌握到他在哪一年入學,只要每找到一個就聯絡一個,總有人會願意提供協助的。」
「不確定耶……當然了,畢竟是一個女人獨自養育兩個小孩,他們家看起來確實沒那麼富裕。不過,幸秀開始關在家裏不出門那時候,他們媽媽還健健康康地在工作……他們媽媽也說過當初是因爲老公外遇才離婚,所以確實拿得到贍養費以及扶養費。」
響猜想堀內可能是受到後來聽到的一些話語影響,才留下這樣的印象,所以告訴自己相信一半就好。
各種留言在留言欄裏交錯,當中有〈SATONERU,拜託不要放棄〉之類的挽留話語、〈謝謝妳之前帶給我們歡樂〉〈辛苦啦〉之類的慰勞話語,也有〈到最後還想把責任推給別人?〉之類的批評話語。鄉音完全不理會這些留言,只見她不知道又把什麼丟進嘴裏後,嘀咕說:
遠藤室長催促過響回覆要不要去東京一事。這陣子響的思緒全被調查行動以及鄉音的事情佔據,根本不是能夠做出抉擇的狀態,所以只能拜託遠藤讓她延後回覆。遠藤面對響時,可說是眉間越鎖越緊。
「其實我也不知道詳細狀況。當時我參加過他們媽媽的喪禮,但在那之後,巧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搬出去住,聽到連幸秀也已經離開把我給嚇了一跳。巧那時候應該真的很辛苦。畢竟幸秀連自己媽媽的喪禮也沒有參加。」
「您有沒有聽說幸秀先生的父親,也就是鳥島先生在那之後怎麼樣?」
響切身感受到所謂「不好的預感」真的存在。
注7:政令指定都市爲日本的一種行政區劃,其基本條件爲全市人口達五十萬人以上,獲指定者可擁有多於其他城市的地方自治權力。
幸秀當然不可能老實說出自己犯下偷竊和縱火的罪行。不過,如果幸秀真是被逼到不得不犯罪的絕路,就表示有可能在那之前已經發生糾紛。
那時響第一次踏進鄉音的住處。響看見雜七雜八的東西散落在桌上。包括供直播時使用的燈具、零食包裝、咖啡牛奶的空寶特瓶——以及排裝的藥物。
「聽說他跟外遇對象再婚,而且蓋了一棟相當氣派的房子。我記得好像是蓋在福岡市的早良區——」
『……可是啊~我啊~我真的覺得一切都變得令人厭煩。』
「堀內太太,我們在猜幸秀先生當時有可能很缺錢。不知道您有沒有聽過這類的話題?」
響的腦海裏瞬間閃回某個畫面。
當時響納悶地猜想不知道會是什麼藥物。不過,響現在不需要猜想也知道答案。
「我今天已經請了半天假,所以下週末不能再請假。真的很抱歉,但我們兩週後再繼續調查好不好?」
「需要急救。我朋友在自己住處服藥過度。地址是——」
響告知地址後,掛斷了電話。這時,鄉音居住的公寓正好出現在眼前。響穿過沒有自動上鎖功能的公寓大門後,沒耐心等待電梯便一鼓作氣地衝上三樓。
響伸手抓住鄉音房間的門把。然而,門上了鎖。
「鄉音,快開門!鄉音!」
響不停地拍打房門。再這樣下去,即使急救人員趕來,也已經流失時間。這段時間裏搞不好會發生無可挽回的憾事也說不定。
響抱着一顆祈禱的心持續呼喚鄉音的名字。沒多久,房門傳來喀嚓一聲。
響再次抓住門把,用力一拉。
「鄉音!」
鄉音趴倒在門口的臺階上。
「鄉音,振作一點!」
響蹲下來在鄉音耳邊呼喊,卻得不到鄉音任何回應。鄉音似乎打開門鎖便已耗盡所有力氣,此刻正陷入昏睡狀態。
響把雙手伸進鄉音的兩邊腋下,撐起鄉音上半身後,一步一步拖着鄉音到了廁所。
雖說鄉音比響來得小個頭,但對沒什麼力氣的響來說,拖着全身放鬆力量的鄉音走,可說是相當耗費勞力的任務。即便如此,響還是在一個單純的念頭推動下奮力拉着鄉音。
——鄉音,千萬別死啊!
響讓鄉音的頭部頂出在馬桶上,跟着用手指往鄉音的喉嚨深處挖。隔了一會兒後,鄉音在馬桶裏吐出胃裏的東西。
「響……」
鄉音用着虛弱的聲音嘀咕道,似乎有些恢復了意識,鄉音面向着響,但眼神沒有聚焦。
響拖着鄉音來到牀邊,讓鄉音靠在牀邊上,跟着隨手抓起擱在附近的玻璃杯,倒了自來水讓鄉音喝下。響要求鄉音必須大量喝水到喝不下爲止,最後鄉音喝下三杯水。
「鄉音,妳清醒了嗎?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不會有事的。」
「響……對不起。」
鄉音嚎啕大哭起來,響再次用力緊緊抱住鄉音。
「如果騙妳,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
儘管如此,響此刻還是難以傳達這樣的看法給鄉音知道。
「鄉音,我喜歡妳。」
即便如此,還是必須活下去。那到底該如何護身才好?誰會傳授護身方法給我們?
鄉音橫躺在地上說道。響握住了鄉音的手。
響從上方緊緊抱住鄉音說:
每個人都在被迫面對鏡子之下生存着。人人會因爲容貌而被人擅自比較優劣、被誇獎或被貶低,在不斷被迫得知自己外表好壞之下,不得已地度過每一天。
「響,謝謝妳。響……」
淚水從鄉音的眼角淌下。
「響……」鄉音的聲音在響的耳邊響起。
——這世界是一個鏡之國。
「我喜歡妳不是因爲妳長得可愛,也不是因爲害妳灼傷而感到愧疚。妳是妳這個事實本身就具有無可取代的價值。那些說喜歡妳的理由都只是附加上去的。打從一開始、從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當我意識到時,喜歡妳的事實早就已經存在着。世上只有妳一個鄉音,而妳也是我最喜歡的鄉音。」
「沒那回事,我才應該跟妳說對不起。」
小田醫師這麼說過:「絕對不要把自己的最大價值,放在總有一天會失去的事物,或是妳自己知道總有一天會失去的事物上。」響感受到這段話與自己的看法一致。
鄉音不肯停下來,像在說夢話似地繼續說:
響趴在鄉音的胸口上哽咽哭泣,內心同時浮現一個想法。
「響,我老是給妳帶來麻煩……」
「妳沒騙我?」
「我一直很想變可愛。我想要催眠自己去相信即使臉上有灼傷疤痕,還是很可愛……其實我自己也明白那只是經過加工的假象。」
「別擔心,妳會獲救的。我已經來救妳了。」
鄉音那麼地迫切渴望得到姣好的外表,渴望到讓自己陷入此刻的窘境。響實在不認爲他人有資格否定鄉音的這般渴望。從自己家發生火災,寶貴的面容被火灼傷那天開始,鄉音便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容貌之下過日子。
所有人都是在毫無選擇餘地之下,被丟進如此殘酷世界的受害者。鄉音是其中一人。響也是。因爲外表而精神受創,最後走上絕路的那些人也好,因爲外表不夠姣好而受到迫害,或是反過來因爲外表姣好而遭遇各種不幸的那些人也好,大家都是受害者。
「我騙了妳,還在世人面前暴露臉上的灼傷……我看到一大堆人的無情批評。什麼瀏覽前請三思、快退錢給我、人長得醜陋,難怪個性也會變得醜陋之類的……」
「妳一定很難過、很痛苦,對吧?對不起,害妳受到那麼多折磨。」
救護車的警笛聲漸漸靠近,最後停了下來。
「如果說妳有過錯,那我也有。那些口出惡言的人、那些只知道看妳的長相的人,每個人都有過錯。所以,妳不要再繼續自責下去了。拜託讓我也一起分擔妳的過錯。」
沒那回事的。鄉音妳很可愛的;響心裏這麼想,卻說不出口。響內心的聲音阻止了她,並且告訴她現在不是對鄉音說這些話的時候。
響抬起頭,輕輕露出笑容說:
「爲什麼響要道歉?一切過錯都在於我,不是妳害的……」
正確理論根本不可能爲鄉音帶來任何拯救力量。不過,響可以篤定地說出一個事實:
「直播時被那麼多人捧來捧去,我真的覺得很開心……我也開始覺得即使臉上有灼傷,還是可以活得大大方方。可是,這樣的開心日子也結束了。大家已經看到我的真實容貌……這輩子我只能當一個臉上有噁心灼傷的女人活下去。我的唯一依靠就是可以擁有覺得自己很可愛的時刻,現在卻失去了一切。所以,我只能靠藥物來壓抑難過的心情……我知道喫太多藥會有性命危險,但又覺得死了也無所謂……」
鄉音顫抖着嘴脣說:
「我……我不想死。」
在那同時,所有人也是助長這個世界的加害者。過去當過偶像的響也是其中一人。以容貌爲賣點而進行直播來博得人氣的鄉音也是。哪怕是無法認知人們面容的伊織也不例外,除非他也無法認知髮型和灼傷。在這個不公平且不健全的原始社會里,任誰或多或少都逃不過成爲加害者的宿命——哪怕那個人篤信這樣的世界不正常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