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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抉擇

《鏡之國》 · 岡崎琢磨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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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鄉!」

病房的門打開後,伊織戴着口罩,心急如焚地衝進來。

鄉音躺在牀上,虛弱地露出微笑說:

「伊織,這時間你還特地過來。謝謝。」

「妳還好嗎?我聽說妳是被救護車送來的。」

響坐在牀邊的圓椅上,代替鄉音說明狀況:

「醫生說不會有生命危險。爲了謹慎起見,今晚要住院觀察,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多虧響急救處理做得好,連醫生也大力誇獎響呢。」

伊織頓時放鬆因精神緊繃而聳起的雙肩。

「幸好沒事……真是太好了。」

夜裏的醫院充斥着奇妙的寧靜氣氛。響不禁覺得罩住她們三人的病房宛如避難所一般,可以保護她們在這個盡是錯誤的世界裏不受傷害。

幾個小時前,救護車抵達鄉音的住處,響陪着鄉音一起來到附近的醫院。鄉音的狀況穩定,打點滴打了一小時後也完全恢復意識。鄉音被要求住院一晚是爲了預防萬一狀況突然惡化,但也包含避免鄉音再做相同傻事的用意。

先取得鄉音的同意後,響透過LINE聯絡了伊織。響覺得此刻有必要儘可能地讓鄉音感受到大家對她的思慕之情,越多越好。伊織本來還在上班,他回覆響會立刻趕來醫院,並且在三十分鐘左右後現身。

響勸說後,伊織坐上圓椅開口說:

「我兩手空空就跑來探望。剛剛真的太着急了。」

「不用啦,光是看到你來就很開心了,還帶什麼東西。」

伊織毫不遲疑地握住鄉音露出在棉被外的手說:

「要是妳真的離開了,我會很傷心的。」

「……嗯。」

「在短短几個月前,我們的關係就只是小時候一起玩耍過的朋友而已。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我們是會一起喝酒、一起去旅行的好朋友。我因爲臉部失認症的關係,總容易被人誤解,所以本來就沒什麼朋友。我這樣妳還願意跟我當朋友,我真的很感激。所以,拜託妳絕對不要消失。」

「啊……沒有啦,阿姨也知道我現在閒閒沒事做,所以會幫個小忙。」

「現在妳可以答應我不會再做這種傻事吧?」

伊織語氣平淡地回答:

「沒有啦,我採訪上需要一些資訊。」

這次發生這樣的事情,響目前只有聯絡伊織一人。雖然響叮嚀過鄉音應該也要聯絡住在山口的父母比較好,但鄉音不願意這麼做。鄉音說:「這時段要從其他縣市來到這裏很麻煩,而且聯絡了也只會讓我爸媽多操心。我想等心情平靜下來後,再自己親口告訴他們。」響選擇尊重鄉音的這般想法。

鄉音臨時找藉口答道,響的母親絲毫沒有起疑。

鄉音坐回椅子上。響轉身面向母親說:

然而,響的母親卻給了讓人期待落空的答案:

「好厲害!你們兩個實在太厲害了!」

「媽媽,我跟妳說喔。」

響下定決心準備開口說明時,鄉音阻止了她。

「沒事,不用掛在心上。」伊織說道。

看着母親臉上掛着溫柔的笑容,響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聽着聽着,鄉音的雙眼漸漸變得炯炯發光。

「妳今天願意陪着我,我說再多次謝謝也不夠。妳累壞了吧?先回去休息吧!不用擔心,我已經沒事了。」

「我和小響兩人還持續在進行調查。這樣等妳隨時回來都不用擔心。」

然而,幸秀犯下的罪過不會因爲這樣就一筆勾銷,響也無法放任不管。再說,幸秀是幸秀,巧是巧。響希望自己和伊織,可以的話,也希望鄉音能在一旁支持巧。

響捕捉到鄉音這麼詢問時,眼裏閃過害怕的情緒。

聽到鄉音的呼喚,響回過神說:「怎麼了?」

「妳在說什麼傻話?我不是傳過好幾次LINE給妳?」

「鄉音,怎麼辦?要現在去看看嗎?」

「其實我從六月就開始定期到身心科診所看病。醫生診斷出來的病名是身體臆形症,就是大家說的醜陋恐懼症。後來,我開始喫藥,現在好不容易纔變得可以不在意外表。所以,如果妳真的覺得我看起來變得不一樣,有部分當然是因爲鄉音,但最大原因是藥物的影響。」

「是說,現在很多事情都還只是猜測而已。整個調查進行得太順利,順利到讓人有點害怕。一開始明明是個不着邊際的念頭,現在卻漸漸覺得真的能夠查出一切真相。」

看見鄉音激動地站起身子,響的母親歪起頭說:

鄉音想與伊織兩人獨處。

響走出病房,悄悄關上房門。

響就是想要趁着回老家的機會確認這件事。如果久我原幸秀當初真的是來找他的親生父親鳥島某某人討錢遭拒,結果在回程路上闖進鄉音家行竊後,進了兒島堂典當贓貨,最後搭電車逃跑的話,就表示鳥島家有可能蓋在連起最近地下鐵站與鄉音家兩處的延長線上,或是蓋在這條延長線的周邊地區。響的老家距離鄉音家大約只有兩百公尺遠,所以響推測假設鳥島家真的存在,長年住在這裏的母親應該有所掌握纔對。

響直直盯着鄉音的雙眼看,同時確認自己內心沒有任何遲疑後,開口說:

「感覺妳跟鄉音重逢後,整個人變得有精神起來。上次妳回來的時候,還一臉疲憊的樣子。」

「別擔心。早晚都要說的。」

「有沒有多一點跟他們家有關的形容?」

〈真的嗎?妳可以嗎?〉

響的母親一副深感遺憾的模樣問道。

「我剛辭掉上一份工作不久。」

「先不說能不能打聽到什麼,但至少也要去確認一下阿姨的資訊正不正確。」

響這麼做確認是基於擔心鄉音的身體狀況,鄉音卻誤以爲響是在擔心行程上的安排。

「謝謝妳還特地跑一趟到家裏來。」

「這樣啊。我還記得以前妳常常來我們家跟響一起玩,還會跳舞什麼的。」

「真的是鄉音呢!好懷念喔~看妳都長這麼大了。」

2

「我也會重新加入調查行列。調查行動一定會成功的!我有種老天爺也在幫我們的感覺。我們絕對要親手揪出真兇!」

「我們晚一點會再回來。」

鄉音因爲獲得希望而開心,另一方面的巧卻面臨不幸境遇,這麼一想後,響不禁感到心情複雜。被父親拋棄、母親逝世,哥哥似乎因爲犯罪而足不出戶後,目前下落不明——

響的母親說道。鄉音在響的旁邊低頭行禮說:

「阿姨,好久不見。」

「鄉音,我再跟妳連絡喔。」

響看了時鐘後,發現時刻剛過半夜十二點。「我不會累啊。」響就快這麼脫口而出時,察覺到鄉音的真心。

「響,妳好像變得跟以前不太一樣。」

看來是錯不了了。從火災現場的角度來看,河川的地理位置與地下鐵站的方向相反。如果是打算走路前往車站,途中恰巧經過鄉音家門前也不足爲奇。

小時候響與鄉音兩人經常進出彼此家,所以響的母親對鄉音印象深刻。當初與鄉音重逢時,也是響的母親幫忙接聽鄉音打來的電話。

發熱的掌心摸着倒入冰綠茶的玻璃杯,感覺舒服極了。

響提出商量後,鄉音毫不猶豫地回答:

對於響的工作內容,響的母親一知半解,所以只要含糊帶過去,也不會被追問什麼。

「他們家的房子大概是在十五年到二十年前蓋的。聽說蓋得相當氣派。」

「妳們要走了啊?怎麼不多待一會兒呢?」

服藥過量事件發生後才經過一週,這麼快就帶着鄉音到處走動其實讓人有些擔心。不過,比起一直關在家裏,出門走走或許可以解悶。這般想法驅使下,響答應讓鄉音同行。截至目前爲止,鄉音還滿有精神的。

「媽媽,我不是說有事情想問妳嗎?」

「好。響,真的很謝謝妳。」

響帶着鼓舞的意味說道。鄉音把棉被拉高到下巴說:

「嗯。響、伊織,真的很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沒有放棄我。」

一輛計程車從醫院前面駛過,鑽進計程車後,響才後知後覺地認知到自己已經筋疲力盡,不想再多思考什麼。抵達住處後,響的淚水立即如雨般不停落下,連她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在那之後,響一路酣睡到隔天早上。

「阿姨,謝謝妳!」

「抱歉,我一直已讀不回。不過,那時候我就是覺得不敢相信任何人。而且,一切都是我自食惡果,所以也覺得沒臉見你們。」

「對了,你們兩個這陣子過得怎樣?」

「我真的是做了蠢事。我以爲你和響都討厭我,這世上根本沒有我可以容身之處。」

「不只有妳,小響和我也是當事人啊。我們都跟妳一樣想要知道真相。」

「說得……也是。有沒有什麼進展?」

鄉音露出驚訝的表情說:「真的啊。」

響明明已經決定支持鄉音,卻有種胸口深處像一把火在燃燒的感覺。響壓抑住痛苦的感覺,露出微笑說:「好吧,那我就先回去囉。伊織,鄉音就交給你了。」

「喔~我想起來了。從我們家走過去大概要十分鐘左右吧,有一棟新房子蓋在小學旁邊那條河的岸邊。我記得那一家人就是姓鳥島吧。妳忘了嗎?就是逆着河流往上走之後,靠這一邊的房子。」

爲了以防萬一,響也邀約過伊織,但伊織說他不能在盂蘭盆節假期間請假。對於伊織與鄉音兩人在病房裏聊了什麼或根本沒聊什麼,響無從得知。響也覺得那不是她必須知道的事情。

「妳知不知道這附近一帶有哪個住家姓鳥島?是說,我也不確定離我們家到底有多近就是了。」

說罷,響準備站起身子。這時,母親投來出乎預料的話語:

「響。」

雖然也有可能已經搬家,但既然是自己蓋的房子,某程度上應該還是可以懷抱希望。響說出的細節究竟能不能帶來幫助?響的母親似乎被喚起了記憶。

鄉音呼出一口又細又長的氣。

「哪裏,我也很想見見阿姨。」

I Push嚴重看待直播主SATONERU一再做出違反規則的行爲,最後採取帳號停權,也就是凍結帳號的措施。原本只靠經營直播來維持生計的鄉音,頓時失去收入來源。幸好鄉音的儲蓄算是充足,所以短時間內還不愁喫穿。

響有些能夠體會鄉音的心情。以前身體臆形症的症狀嚴重時,響就連待她如家人的對象,以及真心稱讚她外表的對象,也覺得無法信任。響也有過那種雖然事後回想起來會覺得可貴,但他人的體貼沒能發揮任何效果,反而讓人變得更加頑固的經驗。

「鳥島……沒聽過耶。他們家怎麼了嗎?」

響的母親說得十分爽朗,渾然不知響與鄉音之間流動起微妙的氣氛。

「……響。」

「鳥島?」

「這不是響的採訪工作嗎?妳怎麼會要跟我道謝?」

「抱歉,我老是在拖累你們。說起來,最初還是我提出要求才開始進行調查的。」

伊織重新用雙手整個裹住鄉音的手說:

「……有嗎?」

那其實是——藥物的功勞。

響沉默不語地搖了搖頭。

從伊織的這句發言,響感受到伊織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

〈看妳什麼時間要回去,我都可以配合。畢竟我現在是無業遊民,時間多得是。而且我最近從早到晚一直坐在電腦前面,也想要動動身體〉

對當地居民來說,即使完工後已超過十五年,還是夠資格稱爲新房子。

響早早切入正題說道。

響與伊織說明了一路的經過。包括約了巧的同學見面、實際去到巧的老家、從鄰居口中打聽出幸秀的相關話題、久我原兄弟的親生父親在早良區蓋房子,以及幸秀可能是在去找父親討錢的回程路上,闖進新飼家行竊。

響回到老家的目的除了露個臉讓父母安心之外,也想打聽與調查有關的事情。幾天前,響把這個想法傳達給鄉音知道後,鄉音突然主動表示〈我也想去跟阿姨打聲招呼〉。

「放心交給我吧。小響,辛苦了。」

「妳現在做什麼工作?」

響趁着公司進入盂蘭盆節※假期,回到了老家。響與母親,以及鄉音一起圍繞餐桌而坐。父親正好外出,住在外地的姐姐則是沒有返鄉。

注8:盂蘭盆節爲日本的傳統節日,類似臺灣的中元節,時間在8月中旬,日本人一般會利用此假期返鄉掃墓或安排出遊。

響的母親反問道,響點頭回應。

看見鄉音到現在即使上了淡妝,臉頰上還是明顯可見灼傷疤痕,響的母親不可能無動於衷。儘管如此,響的母親還是沒有提及任何關於灼傷疤痕的話題,可說展現出歷經歲月洗禮的成熟大人態度。

這時——

響的母親的表情明顯變得扭曲。

「妳在喫精神科開的藥?」

原來是這麼回事——響總算回想起來了。

響一直很納悶爲何自己十多歲時就開始受到身體臆形症的症狀折磨,甚至嚴重到必須放棄偶像活動,卻從不曾到身心科診所看診過。如果看診過,就算診斷不出身體臆形症,也應該可以拿到作爲抗抑鬱藥物的SSRI或抗焦慮藥的處方。

現在響終於知道原因了。因爲當時與她最親近的母親對此有偏見。

響最近讀了一本某精神科醫師的著作,根據書裏的說法,與美國相比,日本到訪過精神科或身心醫學科等與精神健康方面相關的醫療機構的人數少之又少。

自古以來,日本人總認爲承受、忍耐是一種美德。對擁有這般思維的日本人來說,「內心懦弱者纔會罹患憂鬱症等精神疾病」的錯誤認知至今仍根深蒂固。另外,很多人因爲排斥面對職場等周遭人們對精神疾病所抱持的偏見,以及排斥服用精神活性藥物,所以即使痛苦不堪,也不敢前往醫療機構就診。有別於感冒等疾病,幾乎所有精神疾病都不是隻要忍耐就有機會康復,儘管如此,大家也一樣不敢就診。

近年來,這樣的狀況多少漸漸獲得改善,但以現狀來說,不可否認地,還是感受得到日本人依舊以異樣眼光在看待精神科,專業人員也處於人手不足的狀態。日本人的年輕族羣(15~34歲)死因之首爲自殺。這是在七大工業國(G7)當中,只有日本纔有的現象。據說日本人的年輕族羣死亡率約爲美國、法國和加拿大的兩倍,約爲德國和英國的三倍,與義大利相比,更是高達約四倍。

就像我們被感染流行病時會去看內科、受傷時會去看外科、蛀牙時會去看牙科一樣,身心科診所也應該是貼近我們生活的存在。自己開始就診後,響打從心底這麼認爲。原因是響親身體驗過藥物所帶來的明顯效用。不過,在過去,響也曾經排斥過,她甚至一度拒絕接受被診斷爲身體臆形症的事實。

或許不能說響的母親用錯了方式對待響,但至少可以說那不會是最正確的做法。不過,響沒有想要責備母親的意思。響深深吸入一口氣後,開口訴說:

「媽媽,妳應該還記得我十多歲放棄當偶像那時候,精神極度不穩定吧?那時候我一直很在意別人的目光,老是照鏡子照個不停,然後一次又一次地問妳我的髮型是不是很奇怪。那段日子我真的過得很痛苦。」

「我當然記得。那時候妳一直說自己是醜八怪說個不停……那時候我只能不厭其煩地一直對妳說沒有那回事。」

響還記得母親的聲音總是那麼地溫暖。

「我知道媽媽是真心在替我擔心,也總是那麼體貼我,我很感謝妳的付出。當初要是少了媽媽的支持,我不可能有辦法去咖啡店打工,也不可能到現在的公司上班。」

「我只是做了身爲母親該做的事。」

「可是,媽媽,我的狀況會好轉並不是因爲妳的體貼。」

響母親的表情變得僵硬。

「我自己也非常後悔。我後悔爲什麼沒有早一點去看醫生、沒有早一點服藥。如果早一點這麼做,我就不會一直抱着那麼悽慘的心情,也不會每天在鏡子前面白白浪費好幾個小時。」

「可是……青春期本來就都會有自卑感,不是嗎?」

鄉音嘟嘴說道,那模樣有些像在鬧脾氣。

鳥島的雙脣扭曲起來。

原因是正在院子裏拿着橡膠水管清洗奧迪進口車的男子,看見了響兩人的身影。

響感動不已。

這個事實比任何事都教響感到開心。

「沒錯!我想起來了!」鳥島用着興奮的語調說道,完全沒有顧慮到受害者就在眼前。

「也是。不過,我大概想像得到會是個什麼樣的房子。」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顏色比較明亮,或是有頂樓露臺之類的,總之應該會是那種以十五年前的私人住宅來說,不是那麼普遍常見的設計。而且,既然還說是很氣派的房子,對象物或許就會相當有限。」

盛夏的烈陽照射下,響與鄉音兩人沿着河邊的道路行走。去年之前,人們即使夏天在戶外,也理所當然會戴上口罩。這般光景到了今年已大大改變,響兩人雖然會隨身攜帶口罩,但沒有戴上。過去的日常生活遭到新冠疫情澈底破壞,嚴重到甚至讓人覺得再也回不去,但現在似乎已經慢慢恢復中。現在能夠放心吸入滿滿從玄界灘吹來的海風,感覺舒服極了。

「巧先生是我的同事,我經常受他照顧。這位是我的朋友,她和巧先生也很熟識。」

兩人離開響的老家,朝向鳥島家所在的方位前進。

原來響的話語確實傳達到了鄉音心中。

也就是說,鳥島有一個現在已經十七歲大的孩子,而當初想必也是因爲那個孩子出生,而決定購屋。另外,鳥島以「我們家老二」做了說明,就表示另外還有一個孩子——久我原兄弟並沒有被鳥島算入其中。

「照那個叫毛利的人的說法,巧的爸媽是在他三歲左右時離婚,對吧?然後如果鄰居所言屬實,巧的爸爸後來再婚而且蓋了氣派的房子,這樣算一算就會跟妳說的一樣,應該是在十五年到二十年前蓋的房子。」

「所以,巧的朋友爲什麼要跑來我們家?」

響搖了搖頭。

「妳誤會了啦,我沒有要責怪妳的意思。」

雖然「已故前妻」的形容無誤,但聽起來宛如當初與妻子是一場死別一樣。事實上,當初是鳥島外遇纔會演變成離婚的局面。

「只要一間一間確認,總會找到的。」

那些鄉音在生死邊緣徘徊之際,響拚命訴說的話語。

響感到意外而詢問:「爲什麼?」

3

「隨着歲數增加,每個人都會慢慢不再像年輕時那麼在意外表。根本就不是靠藥物幫的忙。妳本來就長得很可愛,所以只是現在終於願意坦率地承認這點而已。」

「都那麼久以前的事情了,有什麼好問的?」

鄉音突然插嘴說道。

響儘管沒有汽車駕照,也知道在如此萬里無雲,而且炎熱的日子裏洗車稱不上明智之舉。不過,現在正值盂蘭盆節假期。平常生活繁忙的一家之主利用假日時間洗車,也確實是常見的光景。

「只要鳥島先生願意回答問題,我們馬上就離開。不然我們可能會一直待在這裏。」

「就跟你說那是誤判!我們可是已經掌握到你兒子偷走我家東西的鐵證。如果你不想被家人知道——」

男子——鳥島轉動水龍頭關水後,朝向這方靠近。因爲只會隔着大門交談,響與鄉音紛紛戴上口罩。

「都是你害的。」

鳥島露出試探的眼神看着響。

「應該是十六年前吧。嗯,沒錯,我記得那時候我們家老二才一歲大。」

鄉音直接替鳥島省去翻找記憶的麻煩說:

鳥島的視線頓時在空中游走,接着回頭看了住家方向一眼。

然而,鳥島的反應遲鈍。

男子站在原地不動地攀談問道。男子的聲音渾厚,即使隔着一段距離,也十分響亮。

「是啊,我確實是鳥島。」

響只是隨口說道,卻看見鄉音沮喪地垂下頭說:

鳥島轉身準備離去時,鄉音朝向他的背影撂下一句:

「現在是在威脅我嗎?那我可要報警了。」

聽見鄉音顯得剛硬又犀利的音調,響有種鄉音肯定是撿起了玻璃碎片的感覺。

那棟房子有着淡淡的祖母綠色外牆,在現代反而顯得過時老舊。房子的形狀像是好幾塊長方體組合在一起,如鄉音所猜測,房子面向河川的一端果然可看見頂樓露臺。其佔地面積應該有上百坪,可說十分寬敞。

「抱歉,都是我害的。」

「我太多嘴了。」

鳥島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

從沿岸的道路彎進房子旁邊的小巷子後,可看見一扇白色木門。名牌上刻着「鳥島」的字眼。

「請原諒我們的失禮。我們完全沒有要威脅鳥島先生私生活的意思。我們只是基於火災受害當事人的身份,想要知道真相而已。」

鄉音的說法確實有理,響不曾想過可以有這樣的觀點。

「雖然我媽媽說是新房子。」

鄉音摘下了口罩。

「妳在胡說些什麼!妳們特地跑來這裏,就是莫名其妙地來找碴啊?」

「我們想請教鳥島先生一件事。請問十五年前,巧先生的哥哥幸秀先生有沒有來這裏跟您要過錢?」

響兩人輕而易舉地找到了目標的房子。

「新飼鄉音……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但有可能只是剛好同名同姓而已吧。」

「十五年前,我們家發生過火災。如果鳥島先生當時已經住在這裏,或許會知道這件事。」

鄉音像是把收集起來的玻璃碎片,遞給響的母親似地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如果妳們只是要問這件事,那我就失陪了。」

響回想起與巧的對話。男子的五官不算深邃,跟巧長得不像。話雖如此,但倘若一路得到的資訊正確,男子無疑正是久我原兄弟的親生父親。

——是啊,幸好是像媽媽。

「也就是說,不會是日式房子。」

從響的老家往南走五分鐘左右,就會遇上金屑川。金屑川屬於二級河,穿梭流動於住宅區間,最後會在流入博多灣之前與室見川交會。響與鄉音以前就讀的小學位在金屑川所形成的河島上,而根據響母親的說法,鳥島家位在從小學位置順着河流更往上游方向爬的西岸上。

「所以妳就是當時那戶人家的女兒啊。我們家當時纔剛搬來這裏不久,所以跟你們家沒有往來過。不過,我當時聽說有一對姐妹住那裏,就覺得很同情。」

畢竟原本預想的區域就不大,搞不好光靠外觀這點就可以一鼓作氣地找到目標。響再次深深佩服鄉音的敏銳。

十五年前發生火災那天,鳥島早已住在這裏。目前看來,幸秀爲了討錢而到訪這裏的假設說法無矛盾之處。

「不是那樣子的——」

「我覺得響真正希望聽到人家對她說的不是『可愛』。」

即使到了現在,響的母親還是無法接受女兒患有精神疾病的事實。儘管已經擁有再可靠不過的依據,也就是女兒本人已經親口告知「症狀透過藥物獲得控制」也一樣。響的母親做出與響第一次到訪身心科診所時完全相同的發言:

「幸秀先生現在下落不明。我們在猜他可能是因爲大約十五年前不知被捲入什麼金錢糾紛,纔會斷絕聯繫。鳥島先生是他的親生父親,如果他曾經來求您幫忙,您應該會知道詳情纔對。」

「……抱歉。」

響的母親陷入茫然之中,指尖不小心碰觸到手邊的玻璃杯。綠茶從玻璃杯傾出,隨之在餐桌上擴散開來。

「沒錯,就是這點讓人在意。」鄉音指向響繼續說:「如果是一個大多是老居民的地區,即使是十五年前蓋的房子,相信也可能被形容是新房子。可是,這一帶也不算是大家都是老居民的地區。」

響不禁覺得自己的表現窩囊極了。男子一副搞不懂響在問什麼的模樣說:

「有什麼事嗎?」

「是的。」響壓低聲音說:「請問您認識久我原巧先生嗎?」

鳥島停下腳步,轉過身子說:「妳什麼意思?」

響搭着鄉音的肩膀往後拉。

「鳥島先生是什麼時候搬來這裏的?」

響彷彿聽見了鏡子裂開來的聲音。

「妳是香住家的女兒吧?我以前看過妳上電視,所以認得妳。」

——你們像媽媽?

「這不重要,倒是妳喫那些藥不會影響生育嗎?媽媽真的很擔心妳的身體。這樣妳也會買不了保險,不是嗎?妳根本不用喫藥也沒關係的。妳就是長得可愛,這個事實不會改變的。」

「您好,我叫新飼鄉音。我小時候也住在這附近。」

「方便跟您請教一些事情嗎?」

響的母親在洗手檯那一端消失身影后,就沒有再現身。響沒有勇氣主動去向母親攀談。響心想反正最後還是會回老家,等那時再安撫母親就好。

「跟我無關。」

鳥島想必是不願意被家人聽見而放輕音量,但那聲音還是足以帶來壓迫感。響故作鎮靜地說:

「剛剛忘了確認房子的外觀長怎樣。」

「阿姨。」

「都是因爲你趕走自己的兒子,我的臉纔會變成這樣。你兒子因爲缺錢,闖進我們家偷東西,然後爲了湮滅證據大膽縱火。」

「失火原因不是縱火。雖然事情已經過了很久,但就連我也還記得失火原因。」

「我也覺得響很可愛。聽到響說自己是醜八怪,我也曾經聽了滿肚子氣,覺得她是以自虐的方式在自誇。可是啊……」

「所以我在猜呢,所謂的新房子或許不單是指什麼時候蓋好的房子,搞不好也包含房子給人的印象。」

男子的年紀看上去應該六十好幾了。不過,男子的T恤底下露出相當粗壯的手臂,給人精力充沛的感覺。可能是爲了遮陽,男子頭上纏着白毛巾。

鄉音問道,完全沒有理會鳥島的話語。

「請教?跟我嗎?」

說着,響的母親往洗手檯的那一端走去。響聽出母親的聲音夾雜着哽咽。

照理說,這時應該會煩惱該不該直接按下對講機,還是讓今天的調查行動止於查出地點。不過,也不知道是好或壞,響兩人完全不需要爲了這點煩惱。

「的確。」

「喔,您好……我是香住響。呃……您是鳥島先生,對嗎?」

「找到了,就是這棟!」

鄉音用着興奮的語調說道。即使原本就知道其存在,真的發現時還是不免感到開心。

「巧是我和已故前妻所生的兒子,怎麼了嗎?」

響陷入詞窮而苦於回答時,男子繼續說:

「妳是想跟我說你不擔心這樣會被家人看見,是嗎?這樣還不是一樣在威脅我?」

「意思是有什麼不便被鳥島先生的家人知道的事情嗎?」

鳥島呼出長長一口氣。

「妳想一下好嗎?住在這房子裏的孩子們,並不知道自己還有其他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姐妹。我知道總有一天必須說出事實,但我想要謹慎拿捏那個時間點。」

在這個住家保護下的孩子們是無辜的。不過,相較之下,也有其他手足沒能夠受到保護。

「所以,您應該願意回答吧?」

響的死纏爛打奏效。鳥島一副死了心的模樣說:

「有來過。幸秀確實來找過我一次。」

「什麼時候?」

「我怎麼可能記得那麼清楚。既然妳們主張說是十五年前發生火災的當天,就有可能是那天,但也有可能不是。我只記得那天幸秀汗流浹背,所以是在夏天。」

「應該是平日的白天時間吧?當天是您本人跟他交談的嗎?」

「我從事不動產相關工作,固定都是星期三休息。幸秀應該也是知道這點,纔會直接硬是跑到家裏來。」

響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原來鳥島靠着不動產業賺了大錢,纔會表現得那麼濶氣,甚至蓋了這麼氣派的房子。

「您與幸秀先生談了些什麼?」

「那天我在家時,對講機突然響了。我一看,發現一個用帽子和墨鏡遮住臉,看起來就覺得相當可疑的男生出現在鏡頭前面。我當時是抱着防範的心態纔去到玄關,哪知道靠近一看之後發現是幸秀,把我嚇了一跳。幸秀那小子低頭求我說:『我現在一定要設法湊到一筆錢。拜託借我三百萬圓。』」

幸秀當初果然被捲入金錢糾紛之中。他還戴了帽子和墨鏡掩人耳目,難道是怕被危險分子看見?

「幸秀先生有提到借錢的用途嗎?」

「這我當然問過。只是,不管我怎麼問,那小子就只會說他不能講。那時雖說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但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如果金額不大,我還不至於不肯借給他。不過,我怎麼可能在什麼都不瞭解之下,就把三百萬這麼一大筆錢借給他。我當場直截了當地拒絕了。在那之後,我跟那小子就沒有再互動過。」

鳥島的用字遣詞不時表現出瞧不起幸秀的意味,聽得響一肚子火。響忍不住心想:「幸秀可是你的親生兒子耶!」

「您知道在那之後,幸秀先生就一直關在家裏嗎?」

「她們是誰?」

「後來……你怎麼回鄉音?」

雖然響當初是不是真心立志成爲偶像這部分有質疑的空間,但對於帶來希望這點,響毫無異議。

鳥島陷入沉默長達十秒鐘後,表現出難以言喻的情緒。

別說是與鄉音對抗,鳥島甚至懶得踏上擂臺。鳥島表現出的是憐憫的態度。這麼一來,鳥島自然會比鄉音佔上風。

「聽了不太愉快耶。不過,那或許是一般會有的反應也說不定。」

最初,響打算也帶鄉音一起赴約,沒想到伊織主張希望響獨自前來。響意會到伊織有話跟她說,而且必須在鄉音不在場的時候。

響把當時的狀況描述給伊織聽。響以爲伊織會爲鄉音的改變感到開心,沒料到伊織的態度卻相當謹慎。

「畢竟誰也不知道怎樣面對身體臆形症患者纔算正確。」

響不禁覺得伊織爲人誠懇的表現令人欣賞,也赫然發現一個事實。

鄉音愣在原地,響在一旁深深鞠躬說:

「這部分妳大可找律師討論。雖然我不認爲自己會有法律責任,但看妳怎麼出條件,我可以考慮接受和解。」

「我透過Facebook試着跟幾個人聯絡過,但目前沒有得到有利資訊。對方不是回我不認識久我原幸秀,就是根本不理會我。」

伊織一邊遞出響點的無酒精調酒,一邊問道。眼前的飲料使用了草莓,呈現出鮮豔的紅色,上面浮着一片散發夏日氣息的薄荷葉。

「我會繼續找找看。你這邊如果有什麼新發現,也要跟我說喔!」

「她們是附近鄰居。那我失陪了。」

「不會啊,是我比較不好意思,跑來打擾你工作。」

「正因爲我無法辨識人們的長相,纔會思考很多事情。也不知道該說我是不想自己變得漠不關心,還是怕自己會在無意識之下傷害到某人。」

回老家的一週後,響在伊織的要求下,於深夜時段來到Venti Quattro。伊織表示這天的預約較少,如果時間晚一點的話,即使工作時間中也能與響交談,可見伊織有多麼想要儘快確認調查的進度。

響的直覺告訴她:「輸了。」

「最近好嗎?我是說身心狀況。」

總之,已經確認到想確認的事情了,是時候該離開了。響這麼做出判斷時,鄉音開口說:

「有件事我想先知會妳一聲。」

「是嗎?你對火災的事情其實也心裏有數吧?」

4

「響的媽媽因爲看見女兒夢想成爲偶像,所以給予支持。她當然會說妳可愛啊。如果當初換成是我在妳身邊,我八成也會說一樣的話。我也會說『小響妳一點也不奇怪,妳很可愛。』即使得了臉部失認症,我還是分得出來可不可愛。」

——我明明答應過鄉音要支持她,現在聽到伊織的真心想法後,卻忍不住感到慶幸。

響的肩膀力量放鬆下來。

看見響沉默不語,伊織以爲自己惹得響不開心而開口道歉:

伊織嘆了口氣後,開口說:

「嗯,至少我目前沒有這個意思。」

「久我原幸秀當時果然被捲入金錢糾紛,真希望可以查清楚金錢糾紛的細節。有機會找到他大學時期的朋友嗎?」

響硬是改變話題說道,試圖甩開對伊織的意念。

「不會啊,我反而覺得你很了不起,可以想得那麼深入。那天我自己一個人再回到老家,結果也沒能夠好好安撫我媽媽。我真心覺得那時候要是有你在就好了。」

「跟鄉音有關的事?」

伊織說的是多數身體臆形症患者的家人朋友,都會實際面臨的問題。說起來,家人朋友與患者本人所看見的光景根本不同。所以,周遭的人會抱着單純在傳達事實的心態,對患者說:「你很美,一點也不奇怪。」然而,這些話語傳不進患者的心裏。

不過,至少可以參與精神醫療的啓發活動。可以拓寬知識領域,努力讓更多人理解。這麼一來,相信多少能夠減少響與母親體驗過的那般悲劇發生。

Venti Quattro也設有吧檯座位,餐廳模式會隨着夜色加深,逐漸轉爲酒吧模式。此刻時間已過了晚上十點半,店內剩下沒幾組客人,那些客人幾乎都已經停下用餐的動作,所以伊織也有從容的時間,身爲店員站在吧檯內與響交談。

「沒有,她什麼也沒說。不過,聽到你說不能帶鄉音來,我就猜你們可能發生過什麼。」

「不過,我猜小鄉應該不覺得自己被甩。小鄉肯定以爲等她穩定下來後,我會正式給她回覆。我沒有多做否定。面對一個服藥過量纔剛撿回一命的人,我哪可能當着面直接說我沒辦法跟妳交往。」

「一派胡言!」

「什麼意思?」

「抱歉,還讓妳特地來到店裏。」

鳥島的表情瞬間變得不同,散發出滿滿的父愛。

響希望由伊織主動提起那話題。所以,儘管無酒精調酒所剩不多,響還是不停地往嘴邊送,耐心等候沉默的時間流過。

那瓶經典奇揚第已開瓶過,伊織身手俐落在杯子裏倒入紅酒。

「也就是說,你沒有要接受鄉音告白的意思?」

「小鄉狀況如何?她跟妳一起回了老家,對吧?」

「上次跟鄉音鬧不愉快後,身體臆形症的症狀復發過,但目前又慢慢控制下來了。」

響當下其實早有預感鄉音會向伊織告白。

「小鄉對我說她不能沒有我。她不能沒有我這個能夠以肯定的態度,接受她臉頰灼傷的存在。」

吧檯正前方有一扇橫向長窗。窗外可欣賞到夜景,乍看下會覺得美好極了,但響此刻只看見住商大樓雜亂地掛着各種閃閃發亮的招牌,包括規模龐大的融資公司招牌、因電視廣告令人印象深刻而廣爲人知的美容整形外科招牌、一看就覺得可疑的酒吧招牌等等。很遺憾地,那景色配上Venti Quattro的灑脫氣氛一點也不協調。

「這當然沒錯,只是……」伊織確認服務生拿來的訂單內容後,從身後的葡萄酒櫃取出瓶裝的經典奇揚第紅酒。「感覺有點過了頭。」

「跟你報告一下調查狀況喔。」

其實沒有太多事項可報告。響描述到與鳥島的互動場面時,伊織皺起眉頭說:

「我不難體會妳因爲家裏遇到火災,所以想要找個人來責怪的心情。不過,消防單位已經公佈過那不是縱火。我從不曾懷疑過自己兒子。」

「沒錯。小鄉有沒有說什麼?」

「我的意思就是現在也只能花時間慢慢去做。妳的媽媽說妳可愛時,肯定是抱着深信不疑的心態,認爲這句話是在對女兒表示肯定。明明只是一心希望女兒重拾笑容,事到如今卻被責怪做錯了,這狀況能不教人傷心哭泣嗎?」

「可是,設法傳達給他們知道也很重要,不是嗎?不然哪有機會改變?」

「鄉音精神不錯,還幫我罵了我媽媽一頓。」

「感謝您的配合。」

「完全認同。一個人突然聽到自己的兒子偷竊又縱火,還被指責要怪他拒絕借錢給兒子,任誰也不會不吭一聲就接受事實。我能體會鄉音難免會變得情緒化,但那天她確實有些操之過急。」

「我也認爲小鄉說得沒錯。不過,那麼做對響的母親似乎太殘酷了。」

畢竟目前也沒有掌握到幸秀當初就讀哪個學系。假設幸秀早在輟學前已經很久沒能上大學,其他學生就很可能對他沒有印象。再加上幸秀與響之間非親非故,所以與接觸巧的朋友相比,引起對方疑心的風險也會比較大。

「剛剛我們提到幸秀先生時,你本來想逃避吧?爲什麼呢?」

「就跟你說過我們有證據。如果哪天找到幸秀先生,然後他坦承說因爲父親拒絕借錢給他,所以泄憤縱火,你要怎麼負起責任?」

好一個缺乏責任感的解釋。

伊織這麼切入話題時,響頓時陷入緊張情緒之中。

「爸爸,你好了嗎?你不是說洗好車子後,要帶我們去買東西?」

鳥島身後的玄關門打開來,一名差不多高中生年紀的女生現身。

做這些說明時,響不會在意伊織的目光即是最好的證明。看來小田醫師的判斷沒錯,響的狀況只是暫時惡化,不需要增加SSRI的劑量也能獲得改善。雖然響也曾經仰賴於抗焦慮藥的力量,但只要一想到那是威脅過鄉音性命安全的藥物,哪怕心裏明白只要照規定用量服用就不會有問題,響也不會興起想要服用的念頭。

倘若身體臆形症與外貌主義之間真的有着極深的因果關係(假設動物真的也會發病的話,那不過是代表動物界也存在着外貌主義罷了),不免會覺得想要驅除人們從古老時代宛如擁有本能般,所具備的價值觀沒那麼容易。

響注視着浮在調酒上的薄荷葉。

響臉上漾起自然的笑容,而不是假笑。

「小鄉跟我告白。就上次在病房等妳回去之後。」

響心想這是人之常情,也覺得伊織的應對方式正確。

關於久我原幸秀到訪鳥島宅的正確日期,恐怕難以釐清。這樣將會難以證明因果關係。不過,當初的推論可說大大增添了說服力。

「這我有聽說。我還聽說他連自己母親的喪禮也沒去參加。我也曾經自責過,心想會不會是我不肯借錢害的。可是,如果要我說實話,我必須說我不想跟他有什麼瓜葛。畢竟我有現在的家庭。」

想像母親的內心感受後,響不禁感到心疼。

「雖然外貌主義是相對比較新,應該是近年來纔有的的用語,但很早以前就存在着針對容貌上的歧視。在SNS開始普及的二○一○年代之前,針對容貌上的歧視甚至沒有被看待成是個問題。人們長久受到這樣的價值觀控制,就算現在突然給他們下定罪說外貌主義是一種惡行,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變他們的思維。」

面對鄉音帶有攻擊性的口吻,鳥島顯得不悅地說:

響發現自己不是被伊織的臉部失認症,更不是被伊織的外貌,而是開始被他的存在本身吸引。

思考到這裏,響告訴自己還是必須寫相關報導文章纔行。「調任東京」四個字在響的視野裏,隨着薄荷葉搖來晃去。

「沒事,而且是我主動邀妳的。」

響的內心閃過一抹安心的情緒,這讓她感到愧疚。

「那當然。」

鳥島推着女兒的肩膀走進屋內後,關上玄關門。下一秒鐘,鄉音用她的涼鞋踹了木門一腳,撂下狠話說:「早晚有一天我絕對會把祕密全抖出來!」

「即使到了現在,我也不想讓家人知道那小子來借過錢。所以,我想要儘快結束話題。就這樣而已。」

明明如此,實際從伊織口中得知這個事實後,響還是難掩內心的動搖。

「我拒絕了。我勸她不要在這種時刻做出重要抉擇比較好。」

鳥島再次展現出強壓的態度。不難想像鳥島在工作上或在家庭裏,都是以這樣的態度一路應付過來。

因爲是員工,所以伊織戴着口罩,他眯起口罩上方的眼睛說道。

儘管知道伊織只是在舉例,當着面被說可愛,還是讓響忍不住臉頰發燙。如果是在以前,響肯定會反過來表現得卑微。

伊織在胸前交叉起雙手說:

「抱歉,我又不是當時也在場,還自以爲了不起地說了一大堆。」

「對喔,抱歉、抱歉!我已經洗好車子了。」

「小鄉和妳本來就喜歡偶像,也是這樣妳們纔會自己也想當偶像吧。或許妳們因爲這樣導致後來的日子受很多苦,但至少偶像曾經帶給妳們希望,對吧?」

「這樣啊,那就好。」

以客觀的角度來說,很難說響的母親沒有任何疏失。當初響的母親如果曾試圖更深入瞭解女兒的狀態,搞不好就不會樂觀看待事態,以爲只要休息一陣子就會好轉。不過,這部分響本身也有疏失,因爲她當初沒能夠好好說明自己的狀態。還有,響的父親壓根兒反對響從事偶像活動,所以不曾認真面對問題,而響的姐姐一向與響處不來,母親根本沒道理比父親或姐姐更強烈感受到責任感。

「小鄉差點賠上性命纔好不容易從一路來被束縛住的『可愛』咒語中解脫,我非常能夠體會這會形成反作用,讓她變成痛恨外貌主義者。我也覺得她經歷一段這樣的時期沒什麼不好。不過,很多人一路被灌輸外貌至上的價值觀走來,不應該不分青紅皁白地否定他們吧?」

伊織帶着自嘲的意味補上一句:「是說,我無法辨識人們的長相就是了。」

伊織轉爲柔和的眼神裏,夾雜着安心以及害羞的情緒。

這之間根本沒有外貌主義可以介入的餘地。不論響的母親是個外貌主義者也好,不是也好,肯定都會對女兒說出一樣的話。響的母親純粹是缺乏精神疾病的相關知識,所以伊織提出的論點有所偏差。不過——

伊織流露出苦惱的目光,繼續說:

「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可以把這件事先擱在一旁,直到調查行動有個了斷。小響,我希望妳也可以儘可能地不要刺激到她。」

「爲什麼要這麼做?到處逃避的做法不會對鄉音太不誠懇嗎?」

「妳忘了嗎?這場調查也是爲了我們而做的調查。」

——我不想再屈服於自己與生具來的東西。

「難得小鄉重返戰線,如果她因爲被我甩了就再次退出調查,我們豈不是就會痛失戰力?還有,雖然應該不至於這樣,但萬一她又恢復以前那樣不穩定的狀態,到時可能連我們都沒有多餘心思做調查了。」

伊織先做了最壞的打算。雖然不贊成,但響不會因爲這樣就覺得伊織的謹慎是多餘的。

「好吧,我會留意不要讓鄉音失控暴衝。我也不會告訴鄉音你跟我說過告白的事。」

「謝謝,真是幫了我大忙。」

「不過,答應我好嗎?答應我到了該面對的時刻,你會好好面對鄉音。」

伊織停頓一秒鐘後,用力點頭說:「我答應妳。」

響提出結帳要求,並等待伊織送來帳單。正前方的大樓發出耀眼的光芒,響不禁深深覺得自己想在鄉音面前,也想在伊織面前扮演好人的卑鄙心態被那光芒照得無所遁形。

5

「香~住~」

聽見空氣隨之撼動的低沉聲音傳來,響驚嚇地抖了一下肩膀。

遠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朝向響投來充滿怨恨的眼神。不過,遠藤那不是當真在發怒,反而是心情愉悅時會做出的舉動。

既然被喊了名字,響也只能乖乖上前。響從座位上站起身子,走到遠藤的桌前立正站好說:

「部長,有什麼事嗎?」

「妳還跟我裝傻,我說妳打算等到什麼時候,纔要回覆我要不要去東京?」

響不小心叫出「啊」的一聲後,搔了搔臉頰說:

「對不起……我還在猶豫。」

「部長本來要推薦久我原學長?」

響進公司將近一年五個月來,此刻的遠藤讓她覺得最可靠。

「我不覺得有那回事……」

響當然不會自大到認爲伊織對她抱有好感。不過,響可以理解伊織不想打壞包含巧在內的四人關係。

搞不好巧早已從久我原幸秀本人口中,得知他涉及十五年前的火災。這麼做了假設後,響過去感覺到事有蹊蹺的某個行動,就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

薄荷葉在響的腦海裏搖來晃去。

「我什麼也沒聽說。」

響暗地裏責問着巧。

「部長,你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

——我……

——不要讓妳的學長臉上無光啊!

一路來,響受到巧很多照顧,兩人之間所建立的關係此刻可說已變得搖搖欲墜。還有遠藤,雖然遠藤嘴上那麼說,但如果讓他等了那麼久,最後卻是拒絕升遷轉任的話,他肯定會失望。到時候響若是就這樣繼續待在福岡辦公室,肯定也只會越來越不自在。

「可是,伊織卻突然出現。老實說,我覺得自己不可能贏得過伊織。妳跟他之間有充滿戲劇性的重逢、十五年前的舊緣。就算沒有這些,伊織也長得比我帥氣,人品又好。再加上伊織的目光也比較專注在妳身上,而不是鄉音。」

「真的很開心聽到部長說這番話。我一定會在這幾天內做出結論。」

更重要的是,響想去東京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決定了。」

如果響去了東京,就算不願意,四人的關係勢必會有所改變。鄉音與伊織之間本來就關係緊密,除了兒時回憶之外,還有灼傷以及臉部失認症這一層關係。只要少了響的存在,伊織很可能就會自然而然地朝鄉音所願的方向改變心意。

這是遠藤直接告訴響的資訊。

「妳到底在猶豫什麼?到時候妳不但薪水會增加,也會有機會做妳想做的企劃,簡直無可挑剔,不是嗎?說實在的,妳進公司才第二年,這樣算是破例的待遇了。」

「爲什麼要推薦我?」

「老實說,我其實也很猶豫。畢竟我們辦公室屬於精銳型體制,少了久我原將會是一大損失。我在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辦時,久我原主動建議我說:『如果推薦香住如何呢?』」

一架飛機發出巨響飛過兩人的頭頂上方。

「我一直很喜歡妳。妳應該也發現了吧?」

「他推掉了。」

不過……

「不,根本是一目瞭然。這麼說或許會顯得我不像個男子漢,但看在我眼裏,真的很不是滋味。所謂『到嘴的肥肉飛了』,就是在形容我的心情。」

響從巧的背後搭肩喊道。巧回過頭看時,即使隔着口罩也明顯看得出他滿臉驚訝。

響讓自己重新專注于思考。

響開口說道。與其說給巧聽,響更像在說服自己說:

然而,巧從意外的角度使出反擊:

遠藤揉了揉下巴說:

「妳還真的是沒資格說這種話。」遠藤笑着這麼說了一句後,繼續說:

「拜託啦。」

「所以,你就試圖讓我去東京?」

「爲什麼要推掉?我可能沒資格這麼說,但這明明是相當難得的機會。」

「妳真的是編輯嗎?所謂的臉上無光就是……」

「就是我跟妳提起去總公司一事的兩、三天前……七月下旬吧?」

響與伊織、鄉音的關係會如何改變呢?雖然巧的判斷不一定正確,但倘若伊織真的對響抱有好感,響與鄉音的關係早晚會變得彆扭。響與鄉音克服了多重困境,響相信兩人之間的情感已變得堅定,所以應該不至於打壞關係。不過,這樣的想法畢竟是樂觀推測,而且不管有沒有打壞關係,響肯定免不了又會對鄉音感到愧疚。

「巧!」

「那時候我們纔剛變得要好,還四個人一起去旅行,感覺接下來會有很多開心事情等着我們,內心正充滿期待,不是嗎?爲什麼這樣會想到要推薦我?如果要推薦,應該還有其他人選吧?」

「差點被妳嚇到心臟病發。小響,怎麼了嗎?」

在部長面前,響總不能直呼「巧」。

「那小子的資歷雖然只多了妳一年,但工作能力強。畢竟當初在疫情下舉辦徵才考試時,久我原在視訊面試的階段就表現得比其他應徵者出色太多。我判斷他到總公司也能即刻上手。」

「爲什麼我遲遲無法決定要不要去東京,會讓學長臉上無光?」

響反問後,遠藤一臉愣住的表情說:

「確實能體會那種心情,只是……」

響頓時懷疑起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巧讀了響的部落格文章後,發現文章裏描述到哥哥曾提及的火災。所以,巧主動接近響。目的就是爲了確認響並未聯想到偷竊和縱火。也就是說,響與巧兩人的相遇是一場刻意的安排。

「我本來怕妳會不開心,所以刻意避免自己親口跟妳說的。老實說,總公司來跟我要人時,我最初是打算推薦久我原的。」

「不像個男子漢」的表達方式簡直太落伍了;響腦中就像職業病發作似地浮現這般評論,阻礙着她的思緒。

「久我原說雖然他們在大牟田的老家現在租給別人,但他哥哥如果哪天想回來,也只有老家可去,所以他希望自己在有狀況發生時,隨時都可以趕回去。」

「小響,妳喜歡伊織吧?」

「沒錯。妳是不是覺得很瞧不起我?」

「什麼意思?」

響內心的疑惑如氣球般逐漸膨脹,而此刻,響正準備找巧問個明白。

「咦?妳沒聽說嗎?我還以爲他本人跟妳說了呢。」

響低頭行禮後,準備走回自己的座位時,遠藤丟來一句話。那句話宛如帶有迴音般,聽來特別響亮:「不要讓妳的學長臉上無光啊!」

響忽然想起向伊織確認是否無法接受鄉音的告白時,伊織這麼回答過。

遠藤看了位在辦公室一角、空無一人的辦公桌一眼後,開口說:

巧一直扮演沉着冷靜的男人,此刻他的僞裝面具脫落。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我還有心事未了。」

也就是說,伊織並非未來完全不可能與鄉音交往。

對響來說,今年的夏天變化劇烈,但過着過着,也到了接近夏季尾聲的時刻。如果真要去東京,就必須做好交接等調任所伴隨的業務,想到這點,響不禁覺得時間再多也不夠。

「也是啦,我也不是不能體會那種要離開自己出生長大的土地,去到東京工作的害怕心情。所以,我給了妳時間考慮。可是,已經不能讓妳再拖下去了。我這個施壓要妳去東京的人或許不該這麼說,但妳如果真的不太想去,可以拒絕沒關係的。絕對不會因爲這樣就讓妳變得尷尬不好做事。」

面具底下現出落寞情緒。那是一個失去家人,情場也失意,卻仍舊錶現冷靜的男人,再也掩飾不住的哀愁。

看見響沉默不語,遠藤用着安撫的口吻說:

「不,我不是在問語意。」

「這事情跟現在的話題無關——」

「所以部長是因爲聽到久我原學長這麼說,才放棄了念頭。」

巧試圖以玩笑話帶過,但響宛如抓住巧的把柄似地追問說:

「雖然不希望妳去到遙不可及的地方,但也無可奈何。不過,我無法忍受看着妳在我眼前,變成其他男人所有。妳能體會我這種心情嗎?」

短期間內還會犧牲覓得的新目標,我仍堅持要這麼做?

看見巧的目光散發出從容不迫的感覺,反倒是響慌張失措起來。

「妳再不決定我會很傷腦筋耶。就算是下半年度的調任安排,也只剩下一個月又沒幾天而已。」

「久我原這樣說服我,我聽着聽着,也開始覺得推薦妳比較好。雖然妳無疑也是我們辦公室的重要戰力,但那時我正好看了妳上次寫的那份企劃書,心想那或許可以成爲促使妳去總公司的動機。」

響怎麼可能不知道。她們正在尋找遠藤口中的哥哥。

十五年前的火災調查一路進行到現在,可說相當順利。都走到這一步了,當然會想要揪出幸秀的行蹤讓他伏首認罪。不過,想歸想,找出失蹤人口沒那麼簡單,而且幸秀也沒有一定要待在福岡的理由。

——你是不是因爲害怕親生哥哥的罪狀被揭發,所以試圖阻礙調查?

部長是在響四人去到火災現場附近進行調查,並得知久我原幸秀涉及其中後的隔天提出升遷轉任的話題,所以巧不可能是那之後推薦響。不過,至少可以肯定一點,巧推薦響的時間點會是在決定進行調查的角島旅行之後。

「我聽部長說了。聽說是你推薦我調任到東京總公司?」

「我要去東京。」

面對突如其來的告白,響除了僵住身子,什麼也做不了。

下班後,響在Other Side設置辦公室的大樓入口處逮住巧。

還有,鄉音令人擔心。雖然鄉音看似已經振作起來,但如伊織也有所顧慮般,誰也不敢保證鄉音會不會因爲什麼事情又陷入精神不穩定。響真心希望自己可以身爲摯友,儘可能地陪伴在鄉音身邊。

「當然了,我認爲妳很優秀,纔會推薦妳也是事實。而且,不管怎樣,妳還是有權利拒絕。我不可能連這部分也控制得了。」

「真的嗎?」

——至少我目前沒有這個意思。

難道我願意不惜忍受這些,也要待在福岡?

「關鍵似乎在於他哥哥。妳知不知道他哥哥下落不明?」

「妳以爲無關,其實大有關係。因爲那就是我會推薦妳的原因。」

「部長跟妳說的?虧我還千叮嚀萬交代過要幫我保密。」

「妳真是完全不信任我耶。」遠藤苦笑說道。「要不是爲了保護下屬,我哪可能接下室長這個了不得的職位啊。」

遠藤緩緩點了點頭說:

響不得不吐嘈遠藤裝傻的回答,但就連這樣的時間也讓響感到不耐煩。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巧此刻不在位置上。牆上的白板寫着「久我原 12:00~採訪」。

「久我原學長他……」

「爲什麼……因爲覺得妳適任啊。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什麼可能?」

據說巧當時說了這麼一段話:「我對香住的文章給予很高的評價,也因爲這樣,我纔會擅自邀她來Other Side上班。最近香住也慢慢改了愛遲到的毛病,我認爲她去到總公司也能夠有出色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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