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重逢

《鏡之國》 · 岡崎琢磨 · 3.6萬 字

1

沿着國體道路朝着大名方向奔跑時,突然下起雨來。

香住響心想:「一切都要怪瀏海。」長度過肩的黑髮髮尾勉強可以順利上卷子,就差瀏海而已,要是瀏海可以很自然地朝左臉方向彎,就不會趕不上採訪時間,也不會挨雨淋。無奈不論重梳多少遍,瀏海看起來還是像曬到幹扁的章魚觸手一樣噁心,讓人離不開鏡子前。

不需要他人特地提醒,響當然也知道因爲這種事情而遲到的行爲根本不夠資格當社會人。每次發生這種狀況時,她也會自我反省,並提醒自己提早做準備。

可是,這瀏海——

這令人無法忍受的噁心瀏海——

就是不肯放過響,非得逼得響緊貼在鏡子前才甘願。

即便預留多一些準備時間,最後也只會演變成站在鏡子前的時間,隨着預留時間延長的局面。與其讓人看見如此醜陋的瀏海,我寧願去死;每次響硬是壓抑住這絕非誇大的想法,像是要扯下瀏海似的從鏡子前別開身子時,老早就過了可以準時赴約的時刻。

戴着口罩讓人感到窒息。擦身而過的人們目光不僅紮在人的肌膚上,也會扎痛人的心。走在前方的西裝男子突然停下腳步,響的包包因此不小心撞上男子的肩膀,急忙說一聲「對不起」後,響立即跑離現場。男子的咋舌聲在響的耳裏不停迴盪。

——我到底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少女時期的約定至今仍纏着響不放。

響最初是因爲朋友而得知一個三人組女子團體的存在,這個女子團體會隨着鐵克諾音樂(Techno),跳起動作像機器人一樣的舞蹈。響被有趣的動作吸引,與朋友兩人卯足勁地努力模仿女子團體的舞蹈。看見朋友大大方方地說出自己夢想成爲偶像,響儘管其實喜歡閱讀少女小說,更夢想成爲小說家,還是迎合地表示自己也想成爲偶像。

響升上國中後,隨着一個以秋葉原爲活動據點的女子偶像團體爆紅,偶像團體如雨後春筍般在日本各地出現。這使得響的想法從原本的「哪可能當得了偶像」,漸漸轉變成「搞不好有可能當偶像」。

後來,響在八年前,也就是高中二年級時順利通過選秀,加入在老家福岡所組成的當地偶像團體選秀。

當時響正爲了畢業後的出路而苦惱。在那半年前,當地的這個偶像團體開始展開活動,也經常會參加廣播或其他活動,所以響也認得這個團體。透過網路廣告得知這個團體正在招募第二期成員時,響有一半在義務感的驅使下,直接向父母坦承想要參加選秀的意願。雖然父親當時表示反對,但因爲母親是個毫不掩飾自認女兒長得漂亮的人,所以響最終獲准參加選秀。

響內心甚至抱着「只要參加選秀,就算沒能夠當上偶像,也可以有個交代」的想法。儘管如此,她還是認真投入於選秀活動,最後竟然被選上了。

不知道該說是好或壞,響加入的團體帶有濃濃的當地味。雖然所有成員都十分投入,但可能是很少成員懷抱「我一定要成名」的雄心壯志,加上大家的當地人氣質使然,整個團體總是瀰漫着莫名的祥和氛圍。基本上,在那時代,偶像團體從地方竄紅到全國的先例還不多,影音媒體或線上直播等可供個人使用的工具也處於黎明期,所以成員們或多或少都感到迷惘,大家除了上課接受訓練以及完成被賦予的工作之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儘管如此,響還是樂在參與偶像活動之中。畢竟她實現了與朋友一起熱血談論過的偶像之夢。現在回想起來,多虧有那份激昂的情緒化爲原動力,響才得以忍受少得可憐的酬勞以及不合理的工作。母親每次開車接送響到訓練教室的支持行動,以及粉絲們的開心面容,也爲響帶來了支撐力量。

雖然成員之間偶爾會爆發競爭場面,但響鮮少成爲競爭的當事人。這方面想必與響的個性有關,還有一大部分原因在於一個偶像團體總逃不過被人比較受不受歡迎的宿命,而響的受歡迎程度既不算高也不算低。不論是成爲遭人嫉妒的對象,或反過來被人瞧不起的狀況,都鮮少發生在響的身上,較多狀況是受到年長的第一期成員疼愛,而同期成員也會找響商量事情或發牢騷。

所以,讓響感到痛苦的並非團體內部發生的問題,而是外部事件。

響加入後,隨着拿到與當地銀行的合作案,以及成爲無線電視頻道的帶狀節目的單元固定班底,整個團體在福岡縣內的知名度大升。漸漸地,網路上開始出現尖酸刻薄的留言,吵得沸沸揚揚。

就這樣,響加入了「Other Side」的陣容,也即將在今年春天邁入第二個年頭。雖然沒有離開家鄉,但響在就業的同時搬出老家,展開一個人的生活。響偶爾會有機會撰寫自己想寫的文章,但通常不是負責編輯其他文字創作者的文章,就是完成上級指派的採訪任務,甚至也會跑業務,就是一個空有編輯之名的萬事通。

「容我在這裏再次向您致歉,很抱歉今天遲到了。」

方纔那位男主廚從廚房裏走出來,與熊谷一起目送響離開。在店門即將關上的瞬間,響偷偷看了男主廚一眼。

一直跳舞會流汗,頭髮變亂本來就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一首歌當中大家會不斷變換位置,所以光看「在後面跳舞」五個字並無法斷定是指哪個成員。在那當下,響雖然懷疑過可能是指自己,但沒有放在心上。

果然沒錯,男主廚的一雙眼睛看似看着響,但其實根本沒有。

「真的很抱歉,我遲到了!我是Other Side編輯部的香住,剛剛打過電話來。」

響趕緊抬起頭。老闆熊谷朝向他面前的座位頂了頂下巴。

響開始在部落格寫文章,目的是希望在找工作上可以帶來加分的效果。假使文章引起人們的共鳴,將會是一種可響應徵對象自我推銷的方式,即使沒能引起共鳴,也可以當成在鍛鍊寫作能力。就這樣,有一次響寫的一篇文章在SNS上掀起話題。對那篇文章感興趣而主動聯絡響的網路媒體,成爲響目前服務的公司。

完成「Venti Quattro」的採訪後,響直接回到辦公室。發現遠藤這天也有進辦公室上班後,儘管不情願,響還是向遠藤說明了遲到原因。

「不好意思,辦公室的氣氛都被我打壞了。」

「……總之,可不可以快點開始採訪?我五點半就要開始營業。」

您好,抱歉冒昧打擾。我是久我原巧,目前在網路媒體「Other Side」的編輯部服務。

「感謝學長如此貼心。」

二○二○年,隨着新型冠狀病毒開始在日本國內蔓延,局勢大大轉變。

老實說,當初正是久我原讓響有機會來到Other Side工作。

響換上舞臺裝,照着鏡子檢查全身裝扮時,發現才梳理好的瀏海有些亂。響用指尖撥弄瀏海時,腦海裏忽然閃過她們團體上傳到影音網站的演唱會影片底下的留言。

如果有興趣的話,還請撥空與我聯絡。期待您的回覆,謝謝。

沒料到——

目的地是一家名叫「Venti Quattro」的義大利料理餐廳。七年前,「Venti Quattro」在新型冠狀病毒根本還不存在這世上時開幕,餐廳老闆的精湛廚藝,以及店內脫俗不做作的氛圍受到好評,一步步地累積人氣。這裏的客層廣泛,介於二十多歲到五十多歲之間,大家前來用餐的目的多是約會或姐妹淘聚會。這是「Other Side」首次採訪報導這家餐廳。

〈奇怪了?大家不是都說福岡出美女嗎?〉

包腳高跟鞋的鞋跟敲打着紅磚樓梯,發出鏗鏘聲響。爬上二樓拉開木門後,響發現餐廳老闆就坐在靠近門口的桌位上,趕緊猛然低頭致歉說:

響開始懷疑起受到尖酸刻薄批評的原因,有可能就在於自己或其他成員的容貌真的不夠可愛(但響自己不這麼認爲就是了)。如同一片片小雪花累積起來也會釀成災害般,誹謗、侮辱言論一點一點地啃噬響的心靈。

然而,響當時還只是十多歲的少女。她還不夠成熟,無法把那些想必根本不在乎她們團體,但也正因爲如此而夾雜了真心話的人們評論完全視爲只是一種噪音,讓自己往前邁進。合理的言論不見得一定能夠讓人獲得拯救,讓自己變得遲鈍也不會是一種正義表現。因爲脆弱且純真,纔會無法對惡意視而不見,而這份脆弱和純真,與正值青春才展現得出來的魅力與活力看似對立,其實彼此關係緊密。

——那則留言是在指我。

響的目光追着男主廚走回廚房,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拉回視線。響其實很想喝水,但沒有伸手拿起水杯,也沒有用毛巾擦拭溼答答的頭髮和肩膀。

「雖然遲到就應該反省,但部長也可能是透過訓話發泄情緒。總之,妳不用太放在心上。」

「採訪前會緊張到身體不舒服,應該是心理上的問題吧?妳又不是被傳染Covid-19,不是那種忍耐一陣子就會自己好轉的狀況。」

響縮起肩膀答道。遠藤讓身體往旋轉椅的椅背上靠,然後轉動脖子一圈。

經紀公司的高層激勵響她們說:「人紅纔會遭人批評,妳們反而應該更有自信纔對。」母親則是露出憐憫的表情說:「有些人就是隻會透過貶低他人來顧全自己的自尊心。」到了現在,響能夠坦率認同這些大人們的意見是正確的。

感情要好的成員摟着響的肩膀,安慰她說:「一點也不奇怪。」可是,在現場其他人身上,響感受到宛如看見異類般的困惑情緒。

戴着口罩的久我原轉動視線瞥了遠藤一眼,確認遠藤沒有在偷聽後,把臉湊近響低聲說:

響站在住商大樓外的樓梯前,檢查身上的藏青色套裝是否還整整齊齊。響沒有照鏡子。她知道如果照了鏡子,肯定又會在意起瀏海。響已經先打過電話,告知餐廳自己會遲到的事實。

〈中洲※的酒店公關都比她們強一百倍〉

餐廳老闆隔了幾秒鐘才做出回應,那幾秒鐘感覺無比漫長。

對於如何採訪餐飲業,響已經駕輕就熟,而且發問內容大致上都是固定的。雖然有時話題會延伸到意料之外的方向,但基本上只需要留意資訊是否正確即可。響花費約莫一小時的時間,即順利完成採訪。

〈唱歌、跳舞的水準都太低了吧?根本就是一羣外行人〉

「聽說自從疫情期間待在家裏的時間變長,搞得部長太太開始不耐煩,所以這幾年部長一直覺得家裏容不下他。我還聽說部長每次在常去的酒吧喝醉酒,就會抱怨。」

餐飲店一家接一家被迫暫停營業,也有不少店家因此關門大吉。響服務的咖啡店靠着政府發放的補助金填補開銷,勉強維持着經營,但因爲收入不足以支付人事費用,所以決定解僱所有工讀生。畢竟響處於窘境時,這家咖啡店幫了她大忙,所以儘管感到悲傷,響也只能接受解僱的事實。

響反問道。遠藤的正式頭銜應該是辦公室長,但因爲這個稱呼太拗口,所以屬下都稱呼遠藤爲部長。

自從二○二○年新型冠狀病毒大肆蔓延,也就是所謂新冠疫情爆發後,商務人士的工作模式面臨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改革。原本像擠沙丁魚般的電車通勤不再理所當然,多數企業切換成將據點轉爲自家或共享辦公室,以遠端工作爲主的勤務運作模式。在那之後,三年的歲月過去,自這個月8日開始,新型冠狀病毒在傳染病防治法上的分類,已從第二類更改爲與流感等傳染病同等的第五類。雖然街上不戴口罩的人數隨之大幅增加,但也有不少企業像「Other Side」一樣,依舊允許員工持續採用遠端工作的模式。

在政府公佈緊急事態宣言、連踏出自家大門都必須三思而後行的狀況下,響多出了時間細細思考未來的人生。響有了一個想法,她不想以偶像身份從事活動,而是希望能夠支持所有在現代社會中努力奮鬥的女性,當然也包含了偶像。這樣的想法與響原本便立志成爲小說家的志向有着關聯,尤其對大衆傳播以及網路媒體,響格外感興趣。哪怕既沒有學歷,也沒有經驗,響還是期望自己能有機會在這類行業工作。

「瀏海、我的瀏海很奇怪。」

「你是說部長跟他太太?」

熊谷沒有說出任何表示寬恕的話語。不過,他還願意讓響進行採訪已算是謝天謝地了。過去曾經有過因爲響遲到而惹得采訪對象大動肝火,導致根本採訪不成的事態。儘管因此沮喪到想死,響卻還是改不掉遲到的壞習慣。

當初也有其他幾家媒體對響的部落格感興趣,但響最終之所以決定在「Other Side」的編輯部就業,最大原因在於「Other Side」答應可以安排她在老家福岡工作。

或許是響的細心採訪發揮了作用,熊谷的態度軟化。響內心鬆了口氣,但絲毫不露聲色。

「喔,沒有啦,我只是在想部長訓話訓了那麼久,不知道妳有沒有事?」

響加入團體一年後的某天,終於在演唱會前的休息室裏情緒失控了。

「沒辦法,我的工作負擔確實因爲欠缺人手而變重,搞得我很煩。我心想只要逮到機會就主動多跟一些人聯絡,這樣總會找到公司願意錄用的對象。」

〈在後面跳舞的女生瀏海好噁〉

「沒事了,下次不要再遲到就好。」

響比約定時間晚了十分鐘抵達目的地。

久我原巧〉

男主廚的肌膚白皙,被口罩遮住的臉頰略寬,紮實套住黑髮的主廚帽底下露出漂亮的額頭。不過,比起這些,響最在意的是男主廚的眼睛。

遠藤雖然是個嚴厲的上司,但不會不講道理地亂髮脾氣。看見響意志消沉的模樣,遠藤放軟語氣說:「如果真的不舒服,就去看醫生吧!妳去看過醫生了嗎?」

當時響正因爲部落格文章掀起話題,而過着不太平靜的生活。在這之中,響收到一封透過分享文章連結的SNS所傳來的訊息。

從福岡市地下鐵的中洲川端站步行五分鐘,即可抵達Other Side福岡辦公室,辦公室位在兩側正好有代表博多景色的那珂川,以及其支流博多川流過的辦公大樓十二樓。

〈香住響小姐:

2

接到「Other Side」邀約有沒有興趣到福岡辦公室工作時,響非常猶豫。當時響還有其他就業機會,可以選擇到在東京設有據點、感覺更能對她的目標產生共鳴的媒體公司。

色澤黯淡的牆壁圍繞下,Other Side福岡辦公室長遠藤徵一的聲音響徹了整間辦公室。

停止演藝活動後,響的精神狀態漸漸穩定下來。雖然響還是會覺得自己的瀏海看了噁心,但不會因爲這樣而擔心被人在網路上惡言批評。對響來說,這是最大的解救。

好不容易獲得解脫後,響回到自己的辦公桌上。感受到坐在隔壁的久我原巧投來目光後,響摸着瀏海說:「我是不是很奇怪?」

可是,此刻響在眼前的鏡子裏看見自己瀏海的怪里怪氣。響內心產生一個篤定的想法。

「沒有……我還沒有去。」

這位學長不過比響早一年進公司,但已經是辦公室裏公認的八卦王。

〈我看了銀行的電視廣告才知道有這個團體,差點被一堆醜八怪嚇死〉

「香住,妳知不知道這已經是第幾次遲到了?妳真的有在反省嗎?」

「不愧是久我原學長,消息真是靈通。」

原本待在後方廚房的一位年輕男主廚,來到響的面前遞出一杯水。響答謝後,一邊接過杯子,一邊看向男主廚。

「妳今天爲什麼會遲到?」

我拜讀過您撰寫的文章,不僅內容,您的文章架構能力也讓人爲之驚豔。我從其他文章得知您目前處於待業狀態,並且希望從事大衆傳播或媒體方面的工作。如果不嫌棄,非常歡迎來參觀我們編輯部,不知道您有沒有這個意願呢?我們公司在您的居住地福岡設有辦公室,福岡辦公室目前因爲缺人正在募集可即刻成爲公司戰力的員工。

響事先確認過目的地的餐廳位置。餐廳附近的道路錯綜複雜,加上行人也多,響因此判斷走路會比搭計程車來得快,但她沒能夠預想到天氣。現在正值五月上旬,時段則落在不會妨礙到餐廳營業的下午三點鐘。意識到自己被汗水和雨水打溼後,響又在意起瀏海。她加快步伐,試圖甩開擔憂。

據說久我原大學一畢業就受到Other Side錄用,進公司時23歲,所以與響同年。久我原擁有深邃的五官,一頭以髮膠紮實固定分線的短髮。他的舉止大方加上聲音低沉透亮,給人一種成熟中帶着些許神祕感的印象。

「Other Side」善用其母公司的大型出版社網絡,在多座地方城市設有辦公室。畢竟「Other Side」也經常發佈美食以及活動等充滿地方特色的文章。雖然每座地方城市的辦公室規模偏小,成員只有四、五人,但這樣的人力用於應付包含鄰近縣市的工作區域,已是綽綽有餘。

注4:中洲爲位於日本福岡市中央的一座島,有許多餐廳、酒店、KTV等娛樂場所。

不過,響當時的身心狀態雖說已經平穩許多,但距離絕佳狀態還有好一段距離。響因爲在意起瀏海而明明與人約好時間卻遲到,或是陷入呼吸困難的狀況還是不少。遇到這種狀況時,如果留在家鄉就可以依靠家人和朋友,但如果換成東京,就沒那麼容易求救了。對響來說,突然要去到陌生城市工作未免太教人不安。

「他們夫妻好像處得不太愉快。」

響事後才知道久我原當時還是新進員工,根本沒有錄用員工的權限,完全是擅作主張地與響聯繫。後來響詢問原因時,久我原一副不覺得自己有錯的模樣回答:

熊谷把粗壯的雙臂交叉在胸前,顯得相當不悅。包括低沉的聲音,以及隔着口罩仍看得出來被鬍鬚覆蓋的下巴,熊谷全身散發出給人壓迫感的氛圍。若不是事前已掌握到熊谷四十歲的資訊,響可能會以爲他的年紀更大。響像一隻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乖乖坐上對面的椅子。

「就是……我身體不太舒服……」

響頓時癱坐在地上哽咽起來。成員們和經紀人聚集到響的身邊。響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就這麼任憑內心的想法傾瀉而出:

「說得也是。」

「Other Side」原本是一家大型出版社所發行的八卦雜誌所延伸出來的網路部門,後來成爲獨立媒體。其平臺的網羅範圍廣泛,從明星八卦到各類娛樂、美食資訊皆有,目前每月的瀏覽次數高達八千萬次。

因爲接近晚餐營業時間,響立即向餐廳老闆告辭。到餐廳門口時,響轉過身再次低下頭說:

不知怎地,響心生這樣的感受。男主廚一雙小巧可愛的眼睛確實向着響這方,卻給人一種眼裏看不見任何事物、只是臉上有兩個空空黑洞的感覺。

響這麼回應後,久我原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重新面向電腦。

退出偶像團體的隔年,響開始在離老家最近的車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打工。咖啡店要求店員必須綁上頭巾,代表着響不需要露出瀏海,這點爲響帶來工作的勇氣。兩年的打工生活成爲促成響重回社會的寶貴機會。

響當然不可能去看醫生。畢竟身體不舒服是扯謊,真正原因其實只是在意瀏海而已。

「那麼,我們就開始進行採訪。首先,請您分享一下當初爲什麼會開始經營這家餐廳——」

「Other Side」是一家在網路上發表獨家報導文章的第一手傳播媒體。

——這雙眼睛沒有在看我。

響沒能夠在正式上場前恢復平靜,最後以身體不適爲由取消了當天的表演。然而,在那之後還是一樣,每到準備上場工作的前一刻,響就會像病情發作似的,覺得髮型看起來很奇怪而陷入恐懼。響也曾經硬逼自己站上舞臺,但只能勉強跟上歌曲的節奏,與原本正常時的表演水準相差甚遠。

「這不是妳個人的問題,而是會影響到整體編輯部的信用,懂嗎?好啦,妳可以離開了。」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三個月左右,最後響與經紀公司做了溝通,決定在高中畢業的時間點暫停活動。經紀公司以及響本人都抱着樂觀的推測,認爲只要休息一段時間,就會恢復正常。然而,一年過去了,還是不見覆原的跡象,最後響自己決定退出團體。響實質達一年多的偶像生涯就此畫下句點。

響爲自己的窩囊感到想哭。她咬住嘴脣,保持低着頭的姿勢。

響今天的任務要從福岡市最繁華的天神地區往西步行約十分鐘,前往一家位於大名的義大利料理餐廳進行採訪。有別於大型商業設施等高樓林立的天神地區,大名屬於餐飲業以及服飾品牌門市櫛比鱗次的繁雜地區,從以前即是年輕人喜歡聚集之地。

響不禁覺得久我原真是膽量十足。

總之,在久我原的安排下,響與遠藤進行了面談,最終順利錄取。或許是因爲有過這麼一段過程,久我原對響總會多一些關照——說白一點,響有時還會在久我原身上,感受到比關照更加強烈的情感。

倘若外表俊俏的久我原真的對響抱有好感,響不會覺得討厭。只不過,福岡辦公室屬於僅有五人的精銳型團隊,不難想像當內部發生男女情感問題時將會對業務造成影響。對到職才一年左右的響來說,她會希望避免做出有可能讓她在公司變得不自在的舉動。

因此,儘管久我原大方得體的體貼讓人感動,響還是隻能以場面話來應對。

3

響被交代了下一份工作,這次是直播APP的相關採訪。

「APP端主動來拜託我們公司當贊助商,希望我們幫忙大力宣傳即將舉辦的排名戰。雖然整體的採訪報導會由總公司那邊負責統整,但對方似乎也想強調不會有城鄉差距也是直播吸引人的地方之一,所以公司決定要報導各地區的人氣直播主。所以呢,我要妳負責選出九州地區的人氣直播主,然後進行採訪。明白了嗎?」

遠藤在辦公室這麼發出命令後,響點了點頭。

近年來,直播業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繁榮景象。可猜想到的原因包含隨着智慧手機功能的提升,使得人人皆可輕鬆進行直播,再加上APP本身的技術也有所提升,所以使用者可以即時執行各種高品質的影像加工。另外,新冠疫情爆發後,人們的居家時間增加也可能是促成原因之一。

被指派負責採訪時,響思考着如果在她當偶像那時期,直播也像現在一樣熱門的話,不知道會是什麼狀況?當時響與經紀公司簽了約,想必不能隨心所欲地進行直播,大部分收入應該也會被放進經紀公司的口袋。即便如此,對光靠當偶像絕不可能餬口的微薄薪資,想必還是可以帶來些許添補。

話雖如此,但響不覺得自己會爲了賺錢而進行直播。響當偶像那時期幸好還住在老家,所以經濟方面沒有讓她太頭痛。而且,當時直播服務早已存在,如果真有迫切的需求,應該早就嘗試了。最終之所以沒有進行直播,是基於經紀公司以及響自身的判斷,她們雙方都認爲直播的觀衆人口,沒有多到有助於提升偶像的受歡迎程度。

即使換成現在,響光是想像,還是會覺得全身發寒。原則上,進行直播時直播主必須一直看着出現在畫面中的自己的臉,也就是說,整個直播過程中不僅必須在觀衆面前暴露瀏海,自己也會被迫看見瀏海。這狀況非同小可,響不可能有辦法忍受。

到了現在,不分付費或免費,有不少偶像和女演員會利用直播爲自己增加粉絲。除此之外,也出現光靠直播就能賺大錢,而且受歡迎程度不亞於知名偶像的直播主。意思就是,永遠都會有數不清的競爭對手。響再次體認到自己及早退出偶像圈是個明智之舉。

Other Side這次的報導對象是一個名叫「I Push」的直播APP。

據說「I Push」的命名是來自於「偶像(Idol)級的直播主值得你支持(Push)!」大約兩年前,日本國內一家企業展開「I Push」的服務,其用戶人數不斷增加中,但與幾家大規模企業相比,仍相差一大截。

於是,I Push這次決定以主辦單位的身份,舉辦爲期四個月的排名戰。有意參加者必須主動報名,也必須是自認女性者才具備參加資格。至於男性,I Push也已經發出預告,表示日後將會舉辦男直播主的排名戰。

參加者的排名將根據直播時所獲得的點數,也就是觀衆所贈送的點數多寡而定。最初的兩個月屬於所有參加者一同競爭的預賽階段,此階段排名前三十名者將可晉級到接下來爲期兩個月的決賽。

目前已經截止報名,距離即將展開預賽的六月一日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I Push的目的就是希望在這段時間裏,透過Other Side寫介紹文章上傳到網路上,來吸引更多觀衆。

這天晚上,響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用智慧手機下載了I Push。

響曾使用具備直播功能的SNS或影音APP觀看過直播,但使用直播專用的APP倒是頭一遭。響被要求必須先建立帳號,於是只輸入名字的羅馬拼音「HIBIKI(響)」完成註冊動作。領取免費贈送給新註冊帳號的點數後,熒幕切換到顯示出目前直播中的直播主列表畫面。

現在響不僅可以觀看其他人的直播,也可以自己進行直播。這整個過程實在過於簡單,讓人覺得毫無真實感。反正也不知道該怎麼使用,不如先觀看一下直播好了;響這麼心想,於是點擊了排在列表最上方、吸引最多觀衆觀看的女性直播主頭像。

「我想當偶像。不知道當不當得了喔?」

一股刺鼻的臭味使得響驚醒過來。

「真的嗎?那妳也跟我一起當偶像嘛!」

『我知道了!試着跟響的老家聯絡看看不就好了。響她們家是獨棟房子,應該沒有搬走纔對。我來問問我家媽媽,這樣應該就可以查出聯絡方式。響~妳還在嗎?妳老家還在原本的地方吧?』

「咦?這樣好嗎?家裏沒有大人耶。」

「發生火災了!火災!」

看來SATONERU的作風不是會迎合觀衆,而是會與觀衆爽朗應對。響認知到這一點的同時,內心猶豫不已。

響因爲這樣的回應,心頭再次震了一下,但還是直直盯着鄉音的臉部某處看。

『咦?怎麼辦?我也想跟妳聊聊。現在是要怎麼做纔好?I Push又沒有私訊功能。我轉學那時候還是小學生,根本沒有手機,完全不知道聯絡方式耶。』

鄉音從牀上猛地彈起。

「咦?」

儘管如此,響還是無法制止夢想在自己的腦海裏膨脹。如果真的有機會當上偶像,而且一直與鄉音在一起,未來肯定也可以過得很愉快。等年紀大了時,再改成當小說家——這般天真妄想使得絕非真心想當偶像的響,也內心澎湃激昂。

兩人在響家練習跳舞的中場休息時間時,鄉音曾經一邊喝着響母親端來的柳橙汁,一邊這麼說道。那時,響打從心底給予支持。

留言發出幾秒鐘後,鄉音的目光移向相機下方,看起來應該是在確認留言。鄉音頓時改變了表情。

「怎麼了?響……」

響在牀上猛地坐起身子,跟着把臉湊近熒幕仔細觀察。

「趕快從玄關逃跑出去!」

因爲被指派工作而偶然發現兒時玩伴,並且得知她的近況。面對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的巧合,響不由得發愣起來。這時,鄉音忽然眼神往上一勾,開口說:

因爲報名時必須填寫地址,所以I Push掌握得到參加者的居住區域,響也已拿到居住在九州地區的參賽者名單。九州地區總共有四十八人蔘賽,響必須從中挑選出三位直播主。若針對特定直播主進行採訪報導,勢必會引來干擾排名戰的批評聲音,所以響希望主要以擁有高人氣、不需要藉助於報導力量,也能順利晉級的直播主爲對象來進行採訪。符合這般條件的人想必會頻繁進行直播,理應很容易找到纔對。

在那下一刻,出乎預料的事情發生了。

沒有。

不過,鄉音本人就不用說了,也應該不要讓觀衆知道是爲了排名戰而進行採訪比較好。響還在思考該如何回應時,鄉音握拳敲了一下掌心說:

響搖着鄉音的身子說道。鄉音發出「嗯~」的一聲。

『哈囉HIBIKI!歡迎加入~』

話雖如此,但既然是工作,響當然還是必須觀看直播。苦惱一陣後,響做出「不應該隨便挑選直播主」的結論。只要有心認真觀看,哪怕被直播主認知存在,應該也不會心虛纔對。

或許根本沒什麼大不了,反而是響在意東、在意西的表現顯得奇怪。儘管如此,響還是出於本能地心生排斥感,不願意被直播主認知到她的存在。響想起以前還是偶像時,曾看見粉絲儘管在站位偏後方的位置,仍然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盯着舞臺看,當下響內心浮現「如果我是觀衆,應該也會挑跟那位粉絲一樣的位置,而不會挑第一排」的想法。

「鄉音……」

身爲上班族的父親以二十年的房貸買下獨棟房子,雖然房子不大,但一家四口住起來也不覺得狹窄。房子外有小庭院,還有車庫可停放家用車。總之,就是一棟該地區隨處可見的普通住家。

鄉音整個人愣住了,甚至忘了維持身爲SATONERU的表情。〈親眼見證感動的重逢!〉〈照這樣發展下去,不就真的有機會看到SATONERU跳舞?〉一些不負責任的留言塞爆了留言欄。

鄉音升上小學四年級的那年春天,開始對當偶像感興趣。

當時鄉音的家人都不在家,同居的祖母也在一年前離世了。

響重新確認一遍I Push的功能設計。看來似乎不可能在不通知直播主之下加入觀看。不過,離開亦即結束觀看時,直播主並不會收到通知。想想這也同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根本不需要對已經離開的觀衆採取什麼行動。得知自己突然結束觀看不會讓剛纔的直播主感到不悅後,響鬆了一口氣。

響與鄉音兩人扮演起偶像,玩耍了一會兒。兩人不僅唱歌跳舞,還假裝參加時裝秀等等。玩膩後,兩人去到二樓的鄉音房間,閱讀起當時兩人都迷上的少女小說。

「響,我們一起來跳這個舞好不好?」

『不可能……咦?等一下、等一下,真的是響嗎?』

『哈囉HIBIKI!你是第一次來玩的朋友嗎?晚安~』

鄉音顯得慌張。事實上,這次因爲是I Push委託進行採訪,所以響可以透過I Push向參加排名戰的直播主詢問聯絡方式。對參加者而言,如果有機會接受採訪報導,勢必有利於競賽,一般應該都會樂意提供聯絡方式。

響當然知道其他觀衆的留言不會像她一樣寫得這麼文謅謅。可是,響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過去曾經是摯友的這層關係,反而讓響感到拘謹。

女直播主沒有特別做什麼,就只是與觀衆閒聊而已。響發現畫面下方不斷跳出應是來自觀衆的留言。

「好香喔。」鄉音也沉醉在香氣之中。

不論看得再仔細,還是沒有。

蕾絲窗簾隨着玄界灘吹來的海風飄動。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在眼前延伸開來,好一個舒服的午後時光。鄉音從父親房間拿來燃油式打火機點着蠟燭後,立刻飄來甜美清新的香氣,響不禁聯想起在沖繩品嚐過的水果。

然而,這份幸福沒有持續到夏天結束。

鄉音的臉頰沒有被火灼傷的痕跡。即使隔着熒幕,也可以清楚看出鄉音的臉頰光滑,肌膚狀態甚至比響好上好幾倍。

注5:「SATONERU」的前三個發音「SATONE」即是鄉音的日文發音。

「說得也是。啊!但還是把窗戶打開吧。我聽過使用火源時一定要保持通風,不然會身體不舒服。」

儘管強勁的空調吹得客廳裏一片涼爽,響還是推開眼前的落地窗。

「討厭!我不想被他說可愛!」

兩人不知道就這樣睡了多久?

響原本一直抱着隔着熒幕在偷看的心態,現在忽然像是反過來遭人偷看,不禁感到背脊發涼。響這才知道原來直播主掌握得到什麼人加入觀看。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直播主與觀衆可透過留言等方式即時進行雙向互動,正是直播深具吸引力的地方之一。

響再次點開列出直播主的畫面。仔細一看後,響發現一整排直播主的名稱旁邊,零零散散地出現一些排名戰的標誌。報名比賽的直播主似乎可以簡單易懂地顯示狀態,讓大家知道她即將參賽。雖然六月纔開始進行預賽,但在那之前若能擁有更多追蹤者(指平時就會觀看該直播主的直播,該直播主開始進行直播時也會收到通知的一羣人),當然是再好不過了。看來排名戰的競賽已經展開。

4

那一年暑假,響與家人去了沖繩旅行,並買了送給鄉音的伴手禮回來。爲了把伴手禮送到鄉音手上,響來到鄉音家。

總之,先從出現在名單上的直播主開始尋找好了。響這麼心想後,開始在手機熒幕上滑動畫面。滑着滑着,響忽然停下動作,讓指尖停留在某位直播主的位置上。

說着,鄉音讓響看了一段YouTube的影片,響因此得知該團體的存在。在那當時,只要是鄉音推薦的任何事物,看在響的眼裏都非常吸引人,響轉眼間便迷上該團體。哪怕根本沒有要上臺表演的計劃,響與鄉音兩人還是十分投入地上網找影片或錄下歌唱節目來觀看,一首接着一首學會新曲子的舞蹈。

〈SATONERU小姐,晚安。我是妳剛剛提到的HIBIKI。聽到妳還記得我們以前一起跳過舞,真的很開心。經過這麼多年了,很希望有機會可以與妳聊聊〉

隨着可怕的記憶被喚醒,響感到胸口一陣刺痛。從名字旁邊出現標誌看來,鄉音似乎也報名了排名戰。確認後,響發現鄉音的名字也在九州地區的直播主名單之中。響怎麼也沒料到會以這種方式與鄉音重逢。

鄉音看到留言後,笑容滿溢地說:

響下定決心,並開始在留言欄一一輸入文字。遲疑超過三分鐘之久,響才總算按下傳送鍵。

距離約二百米遠的鄉音家也跟響的老家大同小異,唯一不同之處是,鄉音與她父親的母親,也就是與祖母一起住,所以家裏多了一些和風特色,像是帶有緣廊,或是有每次進到屋內都會飄來榻榻米以及焚香氣味的佛堂等等。聽說那棟房子是鄉音升上小學時新蓋的。

「哇~好可愛喔!響,謝謝妳!」

響當時只是迎合鄉音才這麼說,並非真心想當偶像。後來響也發現被班上男生誇獎可愛這件事,其實是鄉音爲了讓響產生意願的圖方便說法。

響完全沒料到鄉音會聊起她的話題,不禁聽得入神,甚至都忘了呼吸。

「不要吧,我應該沒什麼機會。」

響的腦海裏瞬間閃過想要逃避的念頭。可是,響很想確認一個事實,手指就這麼像被吸引過去似地點擊了鄉音的直播。

「是嗎?那現在就來點點看吧!」

絕對錯不了!篤定想法湧上心頭的那一刻,響不自覺地嘀咕說:

「鄉音,快醒醒!」

鄉音原本躺在牀上看漫畫,不知何時已經呼呼大睡起來。響像被傳染似地感到睡意襲來,就這麼保持攤開漫畫書的姿勢趴在牀邊的圓桌上閉起雙眼。隔窗投射進來的陽光熱度與空調的冷風調和在一起,帶來絕妙的舒適感,響彷彿整個人融化似地墜入夢鄉。

直播主的臉佔滿手機整個畫面。這位直播主有一雙大眼睛、吹彈可破的雙脣,是個會讓人看得出神的美女。這般美貌如果說是個明星,那還能理解,但如果只是個普通人,就實在有些令人難以置信。

「沒關係啦,而且它只會在玻璃裏面燃燒。」

看見鄉音的反應後,響鬆了口氣。對自己不喜歡的東西,鄉音會直接說不喜歡,對於服裝和配飾也有自己的堅持,所以每次挑選禮物送給鄉音時,響的品味都會受到考驗。挑選這香氛蠟燭時也一樣,響在沖繩的雜貨店裏足足花了一個多小時才總算做出決定,讓一旁的父母看得忍不住搖頭嘆氣。

〈地址和電話號碼都跟以前一樣喔!〉

「絕對當得了!妳跳舞跳得那麼好!」

兩人急忙衝下一樓。不久前兩人還一直在客廳裏玩耍,但客廳此刻已陷入一片火海。

如果這狀況是在私生活中發生,響想必連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有想要做出如此招搖舉動的念頭。不過,響畢竟還是有工作上的目的。比起完全是個陌生人的直播主,對象若換成是鄉音、換成是以前的好朋友,肯定會容易採訪許多。這麼做或許難逃被人批評偏袒自家人的命運,但如果只是這般程度的公私不分,公司應該會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幸好SATONERU的直播吸引不算少的觀衆人數,就受歡迎程度來說,沒什麼好挑剔的。

鄉音的房間裏充斥着黑色濃煙。

『HIBIKI啊~我小時候,家裏附近有個朋友也叫HIBIKI呢~』

響下意識地點擊結束觀看的按鈕。

『我們兩個的感情好得不得了,還經常一起跳舞呢!我們還會模仿當時的人氣偶像什麼的。真的好懷念喔~嗯?〈好想看SATONERU跳舞喔〉?哈哈哈!不行啦!我早就忘記怎麼跳了。〈妳現在是我的偶像!〉好啦好啦,謝謝你的稱讚。〈要送多少點妳就會願意跳舞給我們看?〉我想想喔~如果送我個十萬點,或許可以考慮一下吧~哈哈哈!』

「響,怎麼辦?」鄉音完全陷入恐慌狀態。

「嗯~好吧,那我也努力看看!」

響急忙傳送留言。

「妳也一直很努力在練習跳舞啊!而且,妳好像也很有男生緣。我還聽到我們班的○○說妳很可愛。」

直播主的帳號名稱爲「SATONERU」※。畫面上的SATONERU留着一頭金色短髮,還有一雙輪廓分明的杏眼。白皙的肌膚、尖挺的鼻子,加上脣色透亮的嘴脣;這般容貌即使說是擁有高加索人的血統,也具有十足的說服力。SATONERU的美貌兼具少年般的純真以及成熟女性的性感,兩者之間達到完美的平衡。

響送的伴手禮是一隻玻璃燭臺,裏面放着木槿形狀的紅色香氛蠟燭。

響感到一陣無力。就算鄉音的臉頰肌膚變得光滑,響的過錯也不會因此一筆勾銷。即便如此,響還是怎麼也剋制不住心情變得輕盈。

隨着升上小學成爲同班同學,響和鄉音的感情變得要好。鄉音的個性倔強,響則是慢郎中一個,兩人就像一個凸、一個凹一樣十分契合。雖然兩人有時也會吵架,但每次只要過了幾天,很快就會和好如初。

鄉音突然結束直播。一切進展得實在太快,響仍陷在緊張情緒之中,只知道注視着出現在手機熒幕上的「直播已結束」五個字,久久回不了神。

一開始響以爲是自己睡眼惺忪,纔會覺得視野模糊,結果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熒幕上大大映出鄉音的臉。鄉音在畫面的另一端呼吸、說話、展露笑容。可能是通訊上有些時差,幾秒後鄉音朝向這方揮揮手說:

新飼家一樓客廳的電視機前方擺了一張矮桌,鄉音在矮桌上打開伴手禮一看,以開朗的語調說:

響的老家位在福岡市早良區的一處住宅區內。

——原來疤痕已經消失了啊。

『好喔,那我聯絡看看,響記得也跟妳媽媽說一聲喔!哇~真是一場驚喜呢!啊!我等一下有點事,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裏結束喔~謝謝大家的收看,下次見!』

從十歲時分開到現在,響不曾再見過對方,所以已經過了十五年之久。對方已經從少女蛻變爲成熟女性。儘管如此,響依舊能夠一眼認出她的長相。

「還好挑到妳喜歡的。聽說只要點火就會很香。」

新飼鄉音。她是響的兒時玩伴,也曾經是響的摯友。

「妳就跟我組成雙人偶像團體一起出道,然後一起努力拿下Oricon公信榜第一名!」

「我就是妳說的響!」應該主動表明身份嗎?如果發出「我就是跟妳一起跳舞的響」的留言,不知道鄉音會有什麼反應?

響拉起鄉音的手說道。新飼家的玄關位在與客廳相反方向的另一端,火勢還沒有延燒到玄關去。

然而,響率先走下玄關臺階,準備穿鞋子的那一刻,鄉音忽然甩開她的手說:

「我把奶奶的鏡子忘在客廳裏了!」

因爲父母都在工作,所以鄉音從小便與同居的祖母關係親密。一年前祖母離世時,鄉音悲傷不已,每天拿着祖母遺留給她的老舊金屬鏡子照。

「我去拿!」

鄉音轉身跑了出去。響因爲正在穿鞋子,而沒能即刻做出反應。

「太危險了,鄉音!」

響直接穿着鞋子在後頭追去。鄉音毫不畏懼不斷增強的火勢,往矮桌底下探出頭尋找鏡子。可是——

「怪了?沒看到鏡子。」

響也記得在客廳裏玩耍時曾看到鏡子。儘管如此,鄉音還是沒能發現鏡子的蹤影。

「怎麼會不見了?我把鏡子放哪裏——」

「鄉音,危險!」

響大聲尖叫道。

窗戶四周的火勢旺盛,擺放在附近的觀葉植物也着了火,眼看就快倒在鄉音的頭頂上方。

「救命!」

鄉音回頭一看,嚇得急忙舉高右手掩護。然而,掩護動作還是太慢了。

「好燙!好燙!」

「鄉音!」

響瞬間忘卻恐懼,朝向鄉音衝去。響利用鞋尖一腳踹開觀葉植物後,抱住鄉音的肩膀讓她站起身子。

鄉音似乎也感受到現在不是在意鏡子的時候,所以乖乖地跟隨響的引導。衝出玄關,來到大門外之後,兩人當場癱軟在地。響陷入茫然自失,鄉音則是在她身邊哭個不停。

「不是啊,『HIBIKI』又不是到處都有的名字。而且,響這個字跟我名字的國字一樣,我想忘記也很難吧。」

「我當然試過了。可是,沒成功。」

「是說,我還真的沒料到會收到『我是本人』的留言。妳應該鼓起很大的勇氣,纔敢在那當下表明身份吧?」

鄉音端着盛入拿鐵的馬克杯,回到桌位來。儘管響一直站着不動,鄉音卻毫不在意地重重坐上椅子,並翹起二郎腿。響顯得怯生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

「什麼意思?雖然這點確實教人感到遺憾。」

「妳呢?妳爲什麼不當偶像了?」

遲疑一陣後,響決定先傳送簡訊。雖然一方面是因爲響還沒有做好直接與鄉音交談的心理準備,但畢竟響不是單純抱着想再見到鄉音的想法,而是另有采訪的目的,因此最後做出還是先告知鄉音採訪一事比較好的判斷。

就在響抱着這般心態之中,收到來自鄉音的信件。那時鄉音離開響居住的城市已過了兩個月。

響站起身子迎接。確認響的存在後,鄉音朝向這方走來。鄉音把黑色托特包往響對面的椅子隨性一丟,便走向吧檯點餐。

「是啊,畢竟以前高中時,我也經常會來福岡玩。那時我看到『ATAKAH』的海報貼在銀行外面,心想這不是響嗎?」

「妳知道我當過偶像?」

鄉音的右臉頰上,明顯留下一條從耳邊拉長到嘴脣的紅色灼傷疤痕。

「我擅自留言會不會讓妳很困擾?」

不管怎樣,因爲有了採訪這個藉口,響得以安心許多。萬一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時,只要提出採訪的話題就好。響準備好錄音機,並宛如築起堤防般將筆記本和電腦放到桌上。

鄉音一副受不了響這般德性的模樣,嘆口氣說:

不久後,消防單位查出起火原因。

「對不起喔,我跟妳約定好要當偶像卻中途挫敗。」

透過直播與鄉音有了互動的隔天,響接到來自老家的母親聯絡。

所幸火勢很快就被消滅,新飼家的受害範圍得以僅止於客廳。

鄉音淚眼婆娑地轉過頭來。看見鄉音的臉之後,響不禁啞口無言。

鄉音像純粹基於道義似的,在信裏寫出顯得敷衍的道別話語,雖然從內容中可感受到少女的多愁善感,但整體來說,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內容。不過,唯獨最後一段內容有所不同。看在響的眼裏,就只有那一段文字像用了不同顏色的筆寫出來一樣,性質截然不同。

響甚至來不及說一聲「好久不見」。直播時所看到的鄉音表現出儘管感到訝異,但顯得有些開心的模樣,而今天的鄉音身上感受不到一絲喜悅之情。

響爲自己做出在傷口上撒鹽巴的行爲感到過意不去,恨不得可以立刻從鄉音眼前消失不見。

響在甚至沒有機會道別之下,失去了摯友。響爲這個事實感到悲傷,但在那同時,也不得不坦誠自己內心某處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鄉音的臉頰留下灼傷的疤痕,響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以往常般的態度與鄉音繼續相處下去。響很確定不論是仰慕鄉音的心情,還是想要針對蠟燭一事向鄉音致歉的想法,都是發自真心。即便如此,響還是覺得對她自身也好,對鄉音也好,兩人就這麼分開都是好的。

「——妳們兩個有沒有怎樣?」

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得知起火原因時,響強烈地自我譴責。

「在I Push上面發現妳的時候,真的是嚇了我一大跳。」

鄉音與直播時一樣留着一頭金色短髮。她穿着尺寸偏大的白色T恤,搭配刷破黑色牛仔褲。露在米白色口罩之外的雙眼,被色澤鮮豔的粉紅色外框包圍着。

5

「是喔~也是啦,應該沒那麼容易說忘就忘。畢竟我跟妳之間有過那麼多往事。」

「不是嗎?因爲妳之所以會說幸好沒有留下疤痕,並不是以我的立場,而是以妳自己的立場在說話吧?」

「響,我的臉怎麼樣?」

鄉音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說:

有過「那麼多往事」。這句話聽起來顯得別有含意。

約定時間過了五分鐘時,傳來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響隨着聲音看向門口。

響看見鄉音的右臉頰出現一大片又黑又紅的灼傷。

一股氣氛不對勁的感覺從響的腳底往上竄。

等一下,我真的希望能夠與鄉音重修舊好嗎?難道我內心沒有預想到與鄉音順利重逢並多少化解內心的隔閡後,未來彼此反而會就這麼疏遠?畢竟是我害她——

「鄉音,讓我看一下。」

儘管知道有可能火上加油,響還是一心想要岔開話題而忍不住這麼發問。

〈我現在這張臉應該是當不了偶像了。

「憑現代的醫療技術,也消除不了那些疤痕嗎?」

「響,原來妳不知道啊。也難怪啦,我看妳一副不熟悉I Push的樣子。」

所以,響,妳要連同我那一份一起,繼續努力實現夢想喔!〉

我害得鄉音的臉頰嚴重受到灼傷。

響下意識地反駁道,但也確實被說中了心聲。響確實感受到自己的心態變得輕鬆。

「我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想跟妳見面。我很好奇當妳看見我現在的模樣時,臉上會有什麼樣的表情。」

響慶幸着鄉音率先提起這件事。

「既然這樣,妳爲什麼……」

鄉音一邊哭泣,一邊詢問:

這時一名中年女子正好從附近住家走出來,主動上前關心響兩人。當時似乎已有附近居民發現濃煙而報警,消防車以及救護車在那之後不到五分鐘便抵達現場,四周開始混亂起來。響宛如隔着一層蕾絲窗簾般,發愣地望着眼前的騷動場面。

鄉音從牛仔褲的口袋裏掏出手機,搖了搖手機說:

響被一羣大人問話不知道問了多少遍,她不帶感情地一一回答問題。妳經常去那棟房子裏面玩嗎?是的。妳們玩耍時是不是點了蠟燭?是的。當時大人都不在家,妳沒有想過這樣很危險嗎?有,可是鄉音說沒關係,她說蠟燭只會在玻璃裏面燃燒——響的母親緊緊抱住響說:「幸好妳平安無事!」然而,響心裏卻不這麼認爲。

「鄉音妳纔是真的了不起,居然會願意提起跟我之間的回憶。」

——見到鄉音之後,該說什麼纔好?應該像以前一樣展現感情要好的態度,好填補這十五年來沒能見到面的空白?如果真能如此,那當然是最好了……

響不知道鄉音的皮膚能夠復原到什麼程度,但因爲她親眼目睹了鄉音被火灼傷不久的狀態,所以難以揮去恐懼心,深怕鄉音一輩子都不會復原。

響急忙坐上椅子,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不自然。

響脫去口罩,喝着美式咖啡等待鄉音到來。等待鄉音的這段時間,響的心臟依舊劇烈地跳個不停。

「妳真了不起,居然還認得出我來。我們都十五年沒見面了。」

在那之後,鄉音接二連三地說個不停。鄉音提到很多事,包括她平時會抹上厚厚一層妝來遮掩,但還是無法完全掩飾疤痕,也提到因爲新冠疫情而開始戴口罩後,她變得可以不化妝也能輕鬆外出,只不過當遇到不得不摘下口罩的場合時,臉上的妝會被口罩摩擦到脫妝反而更麻煩等等。

看見鄉音暴露在外的臉龐後,響頓時屏住呼吸。

響慌張失措到忘記知會母親一聲。響重點式地向母親說明了事情經過,但母親的語調聽起來似乎還是有些摸不着頭緒。

「是啊。老實說,看見直播後,我覺得安心了一些。怎麼說呢,就是……」

火災後,鄉音住院住了幾天,所以沒有來上學。響試圖前往探望,但被鄉音的父母拒絕了。鄉音的父母表示鄉音目前的情緒不穩定,所以希望讓她保有清靜。

鄉音笑着說道,但笑容裏感受不到善意。

據說起火原因是蕾絲窗簾被風吹起,導致香氛蠟燭的火延燒到窗簾。除了響與鄉音的證詞之外,當時窗戶四周的火勢特別強烈等受害狀況,也都與起火原因的說法一致。

「原來是這樣啊。」

「聽說只要利用雷射之類的技術,會有很不錯的除疤效果。而且好像只要花個幾十萬圓就可以搞定。」

「好痛!我的臉好痛……」

「沒那回事的。」

「對不起……我剛剛說的話太不經大腦了。」

事隔十五年再次面對面聽到鄉音的聲音,沒想到竟是如此冷漠。

鄉音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ATAKAH」是響以前所屬的偶像團體名稱。這個團名的命名由來一點也不曲折,就只是把「HAKATA」※倒過來唸而已。

隔週的週三下午,響來到鄉音所指定、位於藥院地區的咖啡店。這家咖啡店的裝潢採用以白色爲主色調的簡約設計,據說在店內可以品嚐到曾在世界大賽贏得冠軍的咖啡師親自煮的咖啡。或許是所有心思都被即將重逢的緊張情緒佔據,響今天梳理起瀏海比平常來得順利,還提早一些來到咖啡店。鄉音還沒有現身在咖啡店裏。

「我只要臉上一感受到疼痛或熱度,腦海裏就會閃回那天的畫面。然後,等到我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像發瘋似地大聲哀嚎。從那次之後,我連要靠近那臺機器都感到厭惡,最後也就放棄治療。」

『嚇了我一大跳,沒想到以前那個鄉音會突然打電話來。』

着了火的觀葉植物,似乎直接打在鄉音的臉上。

鄉音只告知自己的手機號碼,沒有直接打聽響的聯絡方式。或許鄉音覺得在一圓重逢之夢上,她已經主動採取一半的行動,所以想讓響來決定要不要採取另一半的行動。

注6:博多爲福岡地區的別名,其日文發音爲HAKATA。

這時,鄉音舉高手到耳邊,動作流暢地摘下口罩。

「妳在做什麼?坐下來啊。」

「妳是說被灼傷的事?」

——都怪我挑什麼蠟燭當伴手禮。

鄉音拿起馬克杯喝了口拿鐵時,響在她面前無力地垂下頭說:

響不斷告訴自己:「我必須代替鄉音成爲偶像纔行。」

「我當時只覺得妳都沒有變。當然了,妳現在完全是個成熟女性,而且變得很漂亮。即便如此,我還是一眼就認出妳來。」

「又沒什麼,而且我也很想跟妳見面。」

響感受到鄉音的不耐煩情緒。

在那之後過沒多久,響便聽到鄉音已經搬走的消息。雖然新飼家的建築物仍保有原本的樣貌,目前業者也正着手進行整修,但聽說鄉音極度厭惡回到那棟已被烙印上可怕記憶的家。最後鄉音家決定連同土地一起出售房子,在發生火災一年後,已換成不同家庭住進那棟房子。

「I Push主打的就是適合那些想當偶像的人,所以它的加工技術非常強。只要利用有美肌效果的濾鏡,即使在線上,我這麼點灼傷也可以即時掩飾得一乾二淨。這也是我會使用I Push進行直播的最大原因。」

鄉音這句話聽起來似乎不見得一定是正面含意。

從那天起,響過着不斷提醒自己的人生。

「真是好久不見。謝謝妳真的主動跟我聯絡。」

鄉音夢想成爲偶像,她還大方地與我分享這個夢想。可是,現在鄉音有那麼明顯的灼傷,恐怕沒機會當偶像了。

「很遺憾吧?我臉上的疤痕沒有消失。」

我奪走了鄉音的夢想。

「對啊,因爲直播時完全看不出來,我心想原來沒有留下疤痕。」

一方面因爲一次可傳送的簡訊字數有所限制,響傳送出去的訊息變成像在寫商業書信的調調。鄉音立刻回覆表示願意接受採訪,並告知方便接受採訪的日期,但訊息內容也顯得平淡。

這時,鄉音咋舌一聲說:

「拜託不要再來這套了行不行!」

「什麼不要再來這套?」

「沒事的,妳已經很努力了,謝謝妳爲我做的付出。妳那副模樣明顯就是在期待聽到我說這些話。」

響深受打擊。她心想自己根本沒有這樣的企圖,但腦海裏也同時閃過一個疑問:「真的可以篤定地說沒有這樣的企圖嗎?」

「我看妳是已經養成了習慣。剛剛妳也問過擅自留言會不會讓我很困擾。妳以爲我會回答妳像是『怎麼可能會困擾呢?謝謝妳留言給我』之類的啊?」

鄉音說出這段話時,只針對「怎麼可能會困擾呢?謝謝妳留言給我」的部分,用着像在討好他人的撒嬌聲音說話。

「……抱歉。」

除了這麼說,響找不到其他話語。

「要當一個偶像想必也有很多辛勞,而我也不可能體會得到,所以妳根本沒有必要向我道歉。妳的人生是妳自己的,妳大可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妳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用我多說,也該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可是,我是真心覺得對妳感到過意不去。」

「妳怎麼會變得這麼卑微?從剛剛到現在,妳一直像被敵人包圍似的,一副提心吊膽的模樣。妳以前又不會這樣。」

響恍然大悟地心想:「原來我顯得卑微啊。」仔細審視自己的卑微情結後,響發現一切果然始於偶像時期。

「我之所以不再當偶像,是因爲失去自信。當時在網路上被一大堆人惡言批評。」

「不管是誰來當偶像,都會有人批評。在意那麼多也沒意義,不是嗎?」

「我當然也知道一定會這樣。可是,知道歸知道,會不會覺得受傷又是另外一回事。」

「……好吧,我也不是不懂這心情。我一直在做直播,收到一些惡劣留言根本就是稀鬆平常的事。」

透過這次的工作,響也掌握到可以利用直播APP的功能過濾誹謗留言,不予以顯示。不過,聽說還是有一些觀衆會利用俚語等其他言詞,讓直播主遭受無情的留言攻擊,也有人會上SNS撰寫惡意發文。

響一邊好不忙碌地撫平瀏海,一邊繼續說:

「有一次,有人在網路上寫我的瀏海很噁心。在那之後,我變得每次只要一照到鏡子,就會忍不住在意起瀏海。」

「不過,我這個想法也改變了。怎麼說呢,妳看起來也不像是那種機靈的人。我猜妳應該是隻能透過寫作來帶走過去吧。」

對於擁有姣好容貌的女性說自己不可愛的行爲,響一直認爲那如果不是謙虛,就是以自虐做掩護的自誇行爲。所以,響能夠體會鄉音的不耐煩情緒。不過,響說自己不可愛是真心話。

「雖然我實在不願意這麼說,但妳當偶像那時候,很可愛的。」

「找一天再約我喫飯喔!先走囉!」

響自認做出百分之百正確的發言。然而,鄉音就連響的這段發言也予以否定:

「嗯……一點也不快樂。不論我做什麼,等到回過神時都會發現自己一直掛念著有沒有梳理好瀏海。我知道這樣身爲一個社會人士實在太丟臉又很窩囊,也知道我是自我意識過剩,但就是改變不了外表因爲瀏海變得慘不忍睹的事實。鄉音也覺得我的瀏海很噁心吧?」

如果接受醫生看診且發現沒有任何異常,就可以抬頭挺胸地說自己的想法正確。相反地,如果發現異常,或許可以有什麼方法改善狀況。不管怎樣,最愚蠢的做法應該會是選擇就這麼什麼都不做,而繼續接受部長和鄉音的譴責。

想到必須在那欄位上填寫「對瀏海有自卑感」,響不禁覺得難爲情。響感到過意不去,世上有那麼多人受到更重大、更痛苦的疾病折磨,她卻因爲這種無聊小事跑來就診,剝奪醫生的時間,害得其他病患少了可接受看診的時間。

「那是因爲偶像受不受歡迎,並不完全取決於長相的關係吧!妳應該是沒有做好身爲偶像該有的言行舉止吧?就像妳自己剛剛說的沒自信之類的。」

「我如果覺得妳有那樣心機,就不會說出來了。響,我是因爲感受到妳真的覺得自己噁心,纔會說被妳氣死。」

「我不是在說這個。」

鄉音離開了咖啡店。鄉音明明最後說了令人開心的話語,響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感到喜悅。與鄉音見面的短暫時間內,響的情感起伏實在過於劇烈,她覺得自己就像剛上臺表演完兩個小時一般疲憊不堪。

「對了。」

「這次的排名戰也是我的一項新挑戰。如果拿下冠軍,我打算向觀衆坦承臉上有灼傷的事實。我想要讓世人知道即使一個人有這樣的缺陷,她的可愛還是可以得到認同。」

「高中畢業後,我想找一個化濃妝也不成問題的行業工作,後來開始在服飾品牌公司上班。不過,有一次我偶然得知I Push這個APP,試着使用後,發現不需要化妝也可以利用加工效果讓灼傷疤痕整個消失不見,讓我感動得不得了。我心想如果使用這個APP,搞不好我也可以變得像一個偶像。」

或許真如鄉音所說,長年伴隨下來的罪惡感如氣球般不斷膨脹,如果再不設法泄氣就會破裂,所以響纔會寫下那篇文章。雖然響當時把寫部落格文章切割爲找工作的環節之一,但現在回想起來,不禁覺得反而應該說是爲了寫文章而以此爲藉口。

「……真了不起。鄉音,妳真的好堅強。」

聽到如此殘酷的結果,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生病了嗎?絕對不可能。我純粹是對自己的外表,尤其是瀏海有自卑感而已。這是根據事實所做出的判斷,不可能是腦部功能障礙或精神疾病——

「有聽到啊。可是,我又不知道妳是不是說真心話。」

響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做出沉重的告白,於是硬是在臉上堆起笑容。

響其實猜想得出原因。以前在團體裏時,響經常被說「沒個性」。像是舉辦握手會等可直接與粉絲交流的活動時,響經常因爲緊張情緒勝過其他情緒而無法好好回應粉絲的話語,害得粉絲尷尬不已。

不知不覺中,咖啡店裏變得人潮擁擠,甚至還有客人在外面排隊等候。時刻已接近黃昏,店內似乎多了不少剛放學的學生。響因爲自己長時間賴在咖啡店裏而開始覺得不自在時,鄉音開口說:

——我根本不可能是生病。

「可是,我當時並不怎麼受歡迎。」

與鄉音見面後的隔週週一,響請了上午半天假,決定前往身心醫學科就診。

「我又表現得太卑微了。」

響收到偶像時期的粉絲所分享的感想,粉絲表示事到如今得知響當初隱瞞過去而故作開朗的事實,讓人深受打擊。另外,也收到很多認爲響是爲了出名而捏造故事、缺乏中肯性的誹謗話語。響還接到一些採訪請求以及幾家演藝經紀公司的聯繫,但響一律予以委婉拒絕。響一心只期望擁有可被媒體錄用的實績。

「我知道啦。」

那篇文章裏,赤裸裸地寫出響與鄉音之間的關係、兩人因火災而突然別離,以及響在與鄉音的約定束縛下,成爲偶像的事實。

「我等一下要直播,差不多該走了。妳說要寫我的採訪報導,對吧?不好意思啦,都沒說到什麼重點。」

「我就先勉強讓步,當妳是真的覺得我可愛好了,但那也只是個人的喜好不同,對吧?就像我覺得自己不可愛,也是我個人的喜好。」

響抖了一下身體說:

當然了,響沒有指出鄉音的名字,也細微變動灼傷部位,盡了最大的努力不讓讀者有線索找出特定人物。儘管如此,在接到遠遠超出想像的熱烈迴響時,響不禁擔心起有可能會造成鄉音的困擾,併爲自己沒有事先設法取得本人的同意而後悔不已。在那同時,響也體認到這就是從事寫作這一行的生態。不論所撰寫的內容導致任何事態發生,一切的責任都歸屬於筆者——若沒有承擔這些責任的決心,就不應該從事寫作。

「當時對方都會找各種不同理由把我刷下來,但最終總是會被批評『妝畫得太濃』。我因此體認到自己這張臉果然當不了偶像,也就毅然決然地放棄了。」

在那之後,鄉音持續進行直播將近一年的時間。不僅憑靠容貌,鄉音以直率的個性爲賣點,一路穩紮穩打地博得人氣。因爲直播已順利上了軌道,鄉音可從中獲得足夠的收入,所以現在已辭去服飾公司的工作,專心投入於直播。

「我本來就不是當偶像的料。妳也知道的,年紀還小的時候根本就搞不太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可愛,對吧?不過,加入團體後,我才明白事實的殘酷。我痛切體會到像我這樣的女生想當偶像,根本就是自以爲是。」

相較之下,我實在太懦弱了——響本想這麼說出口,但硬是忍了下來。響心想就算真的是她爲鄉音帶來重新振作的契機,也不過就是如此而已。鄉音所付出的努力也好,響反過來所得到的挫折也好,說穿了都是個人的天性使然。

再次面對自己奪走鄉音夢想的事實,響不禁感到心情黯淡。

「我會試着儘量整理瀏海讓它不會那麼奇怪,但不管我怎麼整理,就是會覺得看不慣。我還曾經明明已經到了要上臺表演的時間,卻還是離不開鏡子前面,最後忍不住哭出來。那時我開始會覺得不能上臺讓人看見我噁心的模樣,最後也就退出了。」

「因爲妳那時候真的很可愛。妳沒有輸給團體裏的任何一個成員。」

「老實說,我邀妳一起努力成爲偶像那時候,一直是抱着自己比妳可愛的想法。誰叫妳以前真的有點土。」

「我是抱着看妳的態度怎樣,隨時準備跟妳斷交的想法來赴約的。不過,回想起來,妳小時候總是那麼地體貼。我竟然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給忘了。」

「怎麼了?」

鄉音毫不掩飾地說道。不過,響也認同鄉音的說法,所以不會覺得不開心。

響腳步沉重地走進診所內。診所內的空間清潔明亮,與大樓的外觀迥然不同。候診室裏擺放着觀葉植物,也開着空氣清淨機。儘管是平日時間,還是有多達五名病患坐在長椅上等候,不難想像這間診所的繁忙模樣。

響完全忘了原本的目的。她盤算着只好回頭聽錄音,硬是從中挑出可用的內容來報導。

一見到面時,鄉音表現出充滿挑釁意味的態度,但現在已經軟化許多。

「我嚇了一大跳。因爲妳變得超可愛的。我心想果然專業的就是不一樣。」

響想起遠藤部長也勸過她去看醫生。

「——真的會被妳氣死。」

鄉音的目光如光線般直直射來。

「我看過妳的部落格。妳一直在那邊自怨自艾,讓人看了就火大。我沒想到妳會爲了出名,連那件事也拿來利用。」

「不是,我剛剛說那些不是想讓妳誇獎我。」

看見鄉音一副準備跟人擡槓到底的模樣,響換個角度說:

「不。我是撇開個人喜好,以客觀的角度在說話。不論誰來看,都會認爲香住響很可愛。如果妳不這麼認爲,就表示妳有哪裏不正常。妳讓人覺得噁心的不是外表,而是妳的沒志氣。我看妳還是去看一下醫生,接受腦部檢查什麼的比較好吧?」

「您是初診吧?麻煩填寫一下這邊的資料。」

搭乘電梯上了三樓後,正前方出現一道觸碰開關式的自動門。自動門上大大寫出「大濠站前身心科診所」。

鄉音的纖細指尖,輕輕觸摸着灼傷疤痕。

響怎麼也沒料到在那之後,竟然會遇上重逢的機會。

鄉音的臉上浮現微笑。這次的笑容不會讓人覺得討厭。

響還來不及挽留,鄉音已經踏出步伐離去。不過,往前走了兩步後,鄉音回過頭說:

「其實我也不是那麼遲鈍,我知道妳當時只是配合我,並不是真的想要成爲偶像。而且,我也不認爲妳的個性適合當偶像。明明如此,妳卻照着跟我的約定,真的當上了偶像。我感受得到妳很努力在提升外表,也拚命地練習唱歌跳舞。得知這個事實後,我心裏浮現一個想法。我心想『我到底在做什麼?』」

儘管響不過是加入當地的偶像團體約兩年時間,而且近乎默默無名,她的文章還是轉眼間就在網路上擴散、掀起熱烈討論,甚至擠入SNS的熱門話題排行榜前十名內。一個偶像的光鮮亮麗背後藏有黑暗面的話題固然陳腐,但想必具有人人都愛看的故事性。

「現在真的不需要說這些體面話。」

看見響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鄉音露出微笑說:

聽到鄉音如此果決地說道,響不禁吞吐起來。

來到可感受到歲月痕跡的大樓後,響站在底下抬頭仰望位在三樓的身心醫學科,內心浮現一個想法。

響思考過或許鄉音也看到了那篇文章。公開那篇文章後,響提心吊膽地過着好一段日子,深怕收到鄉音充滿怨恨話語的訊息。不過,兩個月、三個月過去後,響滿腦子想着被Other Side錄用一事,也就不再意識到那篇文章的存在。

鄉音將視線移向響的瀏海,響感到內心一陣苦澀。

響當初因爲一篇部落格文章,而得到被Other Side錄用的機會。

「我叫香住,預約了十一點看診。」

「不過,看見妳本人之後,我整個勁都沒了。誰叫妳看起來像是真心覺得自己是醜八怪。看妳這狀況,恐怕人生過得一點也不快樂吧?」

可是,萬一真的是身體哪裏出了狀況呢?

「當然會生氣啊!一個比我可愛的女生還說自己很醜之類的話,那我豈不是醜到不能見人了?」

「爲了遮掩灼傷疤痕,一定要化很厚的妝纔行。儘管乍看下看不太出來,在甄選那種場合上,還是會穿幫。當時的偶像都是追求散發少女感,就是那種沒什麼妝感的純真形象。是說,一個接近二十歲才立志成爲偶像的人,本來就無法以年輕取勝,必須有其他優點纔行。如果是在現在這個偶像變得多樣化的時代,或許我就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天地。」

響準備前往的身心醫學科,就位在福岡市地下鐵大濠公園站的旁邊。響參考地圖APP所顯示的路徑,從自家步行約五分鐘。天氣熱得讓人冒汗,響不禁在意起瀏海會不會黏在額頭上。

「我那時根本沒有紅到值得被妳這麼說……」

另一對雙人組客人走進咖啡店,並坐上響兩人的隔壁桌位。鄉音等待雙人組客人掀起的一陣吵雜聲過去後,纔開口說:

火災後歷經七年的歲月,鄉音一直被困在陷入火海的客廳裏,這時才總算勇敢踏出了步伐。

6

響接過夾着紙張的板夾,並看見紙上除了地址、姓名等個人資訊之外,還有填寫症狀的欄位。

「不用啦,又沒多少錢。而且,只要妳幫我寫採訪報導,肯定會對我的排名戰很有利。」

「其實今天在見到妳之前,我一直是抱着壞心眼的心態。我心想妳一定是人生一路走得順遂。妳不像我臉上有缺陷,又是天生長得可愛,對於被大家捧來捧去、想必也讓妳喫了不少苦頭的偶像事業,也像蜻蜓點水一樣只短短做一段時間就退出。我心想一定要挖苦妳一下才甘願。」

鄉音看手機一眼確認時刻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說:

「爲什麼?」

只能透過寫作來帶走過去。

響長大到現在,不曾到過精神健康方面的醫院就診。暫停從事偶像活動的那段期間,她也完全聽信母親說的「只要好好休息,很快就會好轉」。當時響認爲自己只是情緒有些不穩定,不至於嚴重到必須就醫。

「我真的會被妳氣死。」

這時,鄉音頂出食指敲了幾下桌面說:

響自己一個人住在大濠公園附近的公寓。大濠公園位在福岡市中央區,屬於縣立都市公園。如其名,大濠公園本是福岡城的護城河,公園中央有一座外徑約兩公里寬的大水池。大濠公園內設有福岡市美術館,周邊鄰近福岡城遺蹟、舞鶴公園,每到春天就會湧入大量的賞花人潮。在過去,大濠公園每年都會舉辦縣內規模數一數二的西日本大濠煙火大會,總會被人潮擠得水泄不通,但在新冠疫情爆發前的二○一八年舉辦最後一次後,就此停辦。

鄉音一副驅趕蒼蠅似的模樣,揮了揮手說道。

「那、那是……」響頓時臉色鐵青。

「拜~託~就跟妳說這樣的認知是錯誤的。妳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可是啊,當我臉上留下灼傷的疤痕,也體認到疤痕恐怕很難隨着時間經過漸漸消失時,我有種自己變成了怪物的感覺。即使跟妳分開後去到新的學校,還是會有同學在背後說我很噁心。對於談戀愛,我還可以正常看待,但完全不會再有想當什麼偶像的念頭。就是在那時候,我發現妳在從事偶像活動。」

響不得不認同鄉音的說法。

「爲什麼這樣妳會覺得生氣?」

響雖然沒有大意到點頭認同,但心想或許真是如此也說不定。如果被要求必須把痛苦的情緒一直壓抑在心裏,響恐怕早已沒了命。

「妳比我可愛多了……」

「謝謝妳特地騰時間給我。很抱歉沒能準備酬勞給妳,但至少飲料錢讓我來……」

「我先學了化妝技巧,後來學會利用化妝大大遮掩灼傷疤痕。我還換了髮型,也努力減重。做了這些改變後,不是我自己愛說,我真的覺得自己變可愛許多。漸漸有了自信後,我嘗試參加過好幾個偶像甄選。不過,全都沒被選上。」

您今天前來就診是因爲出現什麼症狀?——對外表(主要是瀏海)強烈感到自卑。

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該症狀?——十八歲。

如果以一到五分來表達您的煩惱程度,會是多少?——二。

您會希望透過藥物來治療嗎?——我希望儘可能不要依賴藥物。

填寫完成後,響把板夾還給櫃檯的小姐。響擔心着會不會因爲症狀顯得太愚蠢而被取笑,但櫃檯的小姐只說了一句:「請先坐一下等待叫號。」

比預約時間晚了十分鐘左右時,輪到響看診。

響推開拉門,走進診療室。診療室裏的桌上放着一臺電腦,一名男醫師戴着口罩坐在桌子前。有一對兩人都戴着眼鏡的知名人氣搞笑藝人搭檔,男醫師給人的感覺與個子比較高的那位搞笑藝人有些像。至於年紀,應該差不多五十歲左右吧。

「香住小姐,妳好。我是這裏的醫師,名叫小田。」

響坐上椅子後,醫師報上姓名說道。醫師的聲音十分柔和。

小田一邊確認響方纔填寫的資料,一邊開始看診。

「妳在資料上寫對自己的外表感到自卑,可不可以具體說明一下妳的煩惱狀況?」

「不好意思,老實說,我覺得自己的狀況不至於嚴重到需要看醫生……我是因爲被上司要求看醫生,然後又不敢反駁。」

響找藉口地傻笑說道。

「沒關係,請妳繼續說明。還有,因爲是跟容貌有關的症狀,可以麻煩妳拿掉口罩嗎?」

雖然心生抗拒,但響還是照着醫師的指示摘下口罩。

「呃……我以前在福岡從事過偶像活動,當時自從看到在網路上被寫「瀏海很噁心」後,就變得會一直很在意瀏海。因爲這樣,我變得討厭自己的一切外表。」

在那之後,響一一說明了自身狀況。包括因爲克服不了自卑感而結束偶像生涯,以及目前從事編輯工作,但有時會因爲在意瀏海而在有重要約定時遲到。響也解釋自己不是每次都會遲到,所以不至於造成生活上多大的困擾。

向醫師做說明的過程中,響的腦海裏依舊無法剋制地一再浮現「果然不是什麼需要來看醫生的嚴重煩惱」的想法,只能拚命地壓抑想要逃出診所的衝動。基於不能帶給醫師困擾的想法,響最後做了補充說:

「我自己也知道的。我這狀況根本不是生病或什麼大事,就只是一種自卑感。雖然我朋友說我的認知錯誤,但我又不是看不見自己照鏡子時的模樣。醫生,您看到我這瀏海也會覺得噁心,對吧?」

這時,小田一副彷彿發現什麼似的模樣瞪大眼睛說:

響感到意外而反問道。

「抱歉,我太激動了。」

響不曾聽過這個病名,所以沒能夠掌握到意思。小田重複一遍說:

「妳一定很痛苦吧!能夠一路撐到現在,真的很了不起。」

——拜~託~就跟妳說這樣的認知是錯誤的。

——破壞這一切的瀏海。

響感受到腦袋彷彿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就先假設醫生的說法是正確的……那說穿了,我不過就是爲了自己的外表在煩惱而已,對吧?這種煩惱有嚴重到需要接受治療嗎?世上有那麼多人的煩惱更加深切,我這個區區爲了外表而煩惱的人,怎麼好意思說自己很痛苦——」

「真的……很痛苦。我一直在想爲什麼自己會這麼噁心……可是,沒有人理解我的痛苦。儘管知道不應該,我有時甚至會怨恨起父母讓我擁有這樣的外表……」

「根據統計,多數身體臆形症的男女患者都擁有高於平均的端正容貌。因爲他人給予的評價與自我評價之間有所落差,所以患者本人明明深受折磨,卻得不到周遭人們的理解,到最後甚至還會被誤解成是刻意在諷刺。」

「自卑感與身體臆形症之間,有一條明確的分界線。」

如鄉音所說,當初爲了能夠多獲得一些身爲偶像的人氣,響很努力地讓自己變可愛。響確實也經歷過一段儘管會因爲覺得四周的女生比較可愛而受到自卑感折磨,但還是能夠認同自己長得可愛的時期。只是,響沒料到自己會在幾年後領悟到那純粹是過於自大的想法。

儘管理智上能夠理解醫師說的話,響還是抱着抗拒的心態,不願承認自己得了身體臆形症。

「醫生還記得我剛剛說過的話嗎?我說過不至於造成多大的困擾。」

響感受到自己越是焦躁,小田就變得越冷靜。

「怎麼了嗎?」

醜陋恐懼症。

「就是,自我外表所帶來的煩惱是否對日常生活造成阻礙。」

響的淚水奪眶而出,再也止不住。

響知道小田是在開玩笑,但就是笑不出來。

「好的。」

小田宛如早有預料般,立刻回答:

「妳剛剛一直提到自身的外表,請問如果以滿分一百分來說,妳會給自身的外表打幾分?」

其實不需要醫師提醒,響當然也明白這點。

「還有,希望妳可以記住一點。」

「您是說以主觀來打分數嗎?」

「身體臆形症(Body Dysmorphic Disorder)。可能要用『醜陋恐懼症』這個說詞妳纔會覺得比較熟悉吧。」

小田沉穩地點點頭說:

回答之前,響想先確認一件事。

「不是。照我的猜測,妳應該也問過周遭的人一樣的問題吧?請問有哪個人回答過妳真的很噁心嗎?」

——鄉音也覺得我的瀏海很噁心吧?

——我是不是很奇怪?

響啞口無言。如果看到自己以外的人以看不慣髮型爲理由,而在重要的工作時刻遲到,我會怎麼想?響這麼自問,但不用想也知道答案會是什麼。

響走出診療室。拉門闔上的那一刻,響壓抑不住情緒地把頭往上仰,抽了一下鼻子。

小動物般圓滾滾的雙眼。又長又密的睫毛。小巧的鼻子。線條分明的下顎。微微鼓起的臉頰。往太陽穴的位置漸漸略微往下垂的眉毛。比一般人稍微往外擴的耳朵。帶有弧度的額頭。

「是啊,我也因爲年輕時被說過『明明是個精神科醫師,怎麼長相看起來一點都不可靠』,所以到現在還會對自己的長相感到自卑。」

響忍不住執着地不停撫平瀏海。

響回想起來。很快地,響便想起曾經問過久我原以及鄉音同樣的問題。

治療;聽見如此誇張且可怕的字眼,響忽然覺得診療室的空間變大了。

對於響的發問,兩人給了這樣的答案:

「醫生是因爲我來這裏看病,纔會這麼說吧?」

「什麼問題?」

響絕不是因爲謙虛或自虐才這麼說。對響而言,她的外表確實醜陋到低於零分。

響還是偶像時,曾聽過幾次與醜陋恐懼症有關的傳言。

「那爲什麼還要說這些?」

「可以的。」

「妳可以記住我今天說的話,先回去自己好好思考一下。我們隨時都可以展開治療,等妳有那樣的念頭時,歡迎再來找我們。」

小田緩緩點一下頭後,開口說: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第一點,妳問了我會不會覺得妳的瀏海很噁心。明明主動發問,我老實回答後卻完全不相信我說的話。這是身體臆形症患者的典型行爲模式。第二點,儘管我說過以滿分一百分來打分數,妳還是對自己的容貌給了負三十分的分數。不管本人的容貌好不好看,一般都不會給到那麼極端的低分。還有一點,妳極度執着於瀏海。大部分的身體臆形症患者都不是自認爲整體外表醜陋,而是自認爲一個或多個特定部位醜陋。另外還有一點,在我看來,妳是個美女。」

「因爲妳如果沒有正確掌握自身的狀態,並且有想要治好病的意願,就無法進行治療。所以,我纔會列出認爲妳是身體臆形症患者的理由,並說明其特徵。」

「什麼樣的分界線?」

因爲診療室裏沒有鏡子,響只好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外表投射在眼皮底下。

「醫生,不好意思。」

「聽到醫生認同我過得很痛苦,我真的覺得心情舒坦許多。不過,我還是沒辦法一下子就接受自己生病的事實。醫生說的治療聽起來也好像很可怕。」

「請問分數可以是負數嗎?」

「醫生,我想表達的是我不喜歡自己的外表。這跟別人怎麼看待我的外表無關。對容貌感到自卑這種小問題,每個人都會有吧!」

「我不覺得妳的瀏海很噁心。妳的瀏海一點也不奇怪。不僅瀏海,妳整體的髮型和五官也一樣不奇怪。就我的審美觀看來,妳是一位高於平均的美女。」

響打直腰桿等待着醫師說出診斷結果。

「對……」

「對。其實不用特地回答,我也知道答案會是肯定的。」

小田一邊不時附和,一邊認真聆聽響斷斷續續的傾訴。任憑情感宣泄地抒發出七年來囤積在心中的感受後,響稍微恢復了冷靜。

現在換成響被告知得了醜陋恐懼症,她心想:「哪可能!」

「請問是什麼意思?」

響內心動搖得厲害,忍不住打斷小田的話語。

小田的聲音溫暖極了。

「我懷疑妳可能患有身體臆形症。」

「我是有聽說過……可是,請等一下。」

響說出憑直覺所打出的分數。

「有這種傾向的患者有時會希望接受美容整形手術,但因爲看在醫師眼裏毫無異常之處,所以也會出現被拒絕動手術的案例。另外,也有一羣被稱爲整形依賴症的族羣,這羣人有時也會出現身體臆形症的症狀。因爲他們原本的容貌就不醜,他們不是外表上,而是精神上出狀況,所以就算動了手術,也不可能獲得滿足。雖然這類患者有些在手術後可得到暫時性的症狀緩解,但多數很快就會又開始討厭起自己的容貌。」

響接二連三地脫口說出一直以來沒有對象可傾訴的真心話。

「香住小姐,方便問妳一個問題嗎?」

「沒這回事的。甚至還有精神科醫師描述『身體臆形症是所有精神疾病當中最折磨患者的疾病之一』。」

小田眯起眼鏡底下的雙眼,不疾不徐地說:

「可是,一般人不可能當着本人的面說她很噁心吧?」

這個醫師到底有沒有好好聽人說話?響甚至被挑起不耐煩的情緒,開口反駁說:

「不管是真的生病了還是沒有,妳覺得很痛苦永遠是不變的事實。絕對沒有那種我沒有生病,所以不能喊苦,或是我的症狀很輕微,所以一定要忍耐之類的事情。不限於身體臆形症的治療,身心科診所也可以建議好方法幫助患者緩解痛苦。當妳感到痛苦時,記得隨時找醫師商量。」

「香住小姐,妳剛剛問我會不會覺得妳的瀏海很噁心,對吧?」

小田說道。響拿出手帕擦拭眼角後,開口說:

「妳知道有身體臆形症這種病,是嗎?」

「是的。以妳自認的分數來打分就好。妳一定要老實回答纔有意義,請不要太謙虛。」

「我覺得我不是醜陋恐懼症。我只是不喜歡自己的外表而已。」

響有種原本蒙上一層陰霾的雙眼被擦亮了的感覺。

小田用着平穩的口吻繼續說:

——喔,沒有啦。

「香住小姐,請妳仔細想一下。妳說過多次因爲太在意瀏海,而在工作上跟人家約好時間卻遲到。身爲一個社會人士,這已經是異常狀況。如果要說這樣還不算是造成阻礙,那應該算是什麼?」

「負三十分。因爲怎麼看都覺得噁心,所以我覺得應該低於零分。」

「醫生……您不管怎樣就是要說我生病了,對不對?」

每次聽到這類傳言時,響都會感到不可思議地心想:「那麼可愛的女生怎麼會有醜陋恐懼症?」

察覺到過去的自我與現在的自我之間的落差後,響的世界開始動搖。

「不然我們來看一下不可能有任何奉承或謊言的成分、更加客觀的事實好了。我們先撇開世上到底存不存在負三十分的女性不談,妳認爲一個人人都會給她的容貌打負三十分的女性,有可能通過偶像團體的甄選嗎?」

「不會、不會。」

「身體……?」

——當然會生氣啊!一個比我可愛的女生還說自己很醜之類的話,那我豈不是醜到不能見人了?

——不可能。

——聽說某某團體的某某女生得了醜陋恐懼症。她參加音樂節之類的活動時表現得很有精神的樣子,但聽說事實上已經是身心具疲。

「我是真心覺得妳長得漂亮,相信妳身邊的人應該也都跟我有一樣的感想。不過,我也清楚知道對患有身體臆形症的患者來說,即使這麼告訴他們,他們也聽不進去。事實上,妳現在就沒有把我的話當真,對吧?」

「香住小姐,請妳仔細聽我說。」

「香住小姐,我沒有要推翻妳想法的意思。」

響期待着小田會告知一句:「妳沒有生病。」

「除了這點之外,還有很多可診斷出妳是身體臆形症的根據。」

「那麼,我來回答妳剛剛的問題好了。」

7

響敷着面膜正在閱讀小說時,收到遠藤透過手機裏的公司內部聊天室APP傳來的訊息。

〈香住,義大利料理餐廳的採訪文章昨天已經上傳到網站上,妳有沒有跟店家聯絡表達謝意?〉

遠藤不是傳訊息給響個人,而是在福岡辦公室五名成員都加入其中的羣組聊天室留言。儘管感到尷尬,響還是硬着頭皮做出回應。

〈不好意思,我還沒聯絡〉

〈趕快聯絡吧!趁還來得及挽救,就儘快挽救!〉

遠藤的話語刺耳極了。響回覆一句「收到」後,擱下了手機。

光是應付日常的工作,響就已經手忙腳亂,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顧及到這些細節。「大家一開始都會這樣的。」雖然久我原總會這麼安慰響,但久我原也不過比響早了一年進公司,卻能夠事事做得周到。

響忍不住心想:「我是不是不適合這份工作?」對於撰寫文章這部分,響可以做得很有成就感,但採訪時她總會遲到,龐大的雜務量也讓她倍感壓力。響心想或許自己比較適合從事可以更集中於寫作的工作。沒錯,就好比當一個小說家——

就在響開始逃避現實時,手機又傳來訊息鈴聲。

這回換成是來自鄉音的簡訊。響不由得僵住身子心想:「鄉音要做什麼?」上次見面時,響忘了加鄉音的LINE。

簡訊裏寫着出乎預料的內容。

〈我看到Venti Quattro的採訪報導了!我很喜歡那家餐廳,常常會去那裏喫飯〉

上傳到網站上的介紹文章會註明筆者姓名,所以任何人都可以知道那是響撰寫的文章。鄉音會瀏覽Other Side的網站,就表示她心裏掛念着重逢不久的響。這讓響直率地感到開心。

響思考着該如何回覆時,腦海裏閃過鄉音說的話。

——找一天再約我喫飯喔!

響心想:「好一個靈光一閃!」

當週週五,晚上六點鐘一過,響便收拾好東西從座位上站起來,並主動向坐在隔壁的久我原開口說:

「我先下班了,辛苦了。」

「妳等一下有行程啊?」

久我原一副隨口問問的模樣問道,響心頭震了一下。萬一回答沒有,久我原很可能會開口邀約響喫飯。幸好響早就知道要回答什麼。

「不,我才應該道歉,很抱歉上次表現得那麼蠻橫失禮。」

吉瀨臉上浮現畏懼的神色。

聽見鄉音這句話,響的心情低落起來。

吉瀨肯定沒預料到會被這麼要求,他一副求救的模樣看向熊谷。熊谷壓低聲音發出指示:

「我還記得妳本來就很喜歡看少女小說。其實我聽到妳在Other Side上班時有點意外,但原來是因爲有文章在先啊。」

響搭上地下鐵,準備前往大名。響預約了晚上七點用餐,並在十分鐘前抵達餐廳。

「我是不是害妳掛心了?哈哈,對不起啦!不過,我真的很開心。老實說,我以爲妳會討厭我。」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主廚像被人從後方拍了一下肩膀似地嚇了一跳。

與其說長得帥氣,漂亮這個形容詞會更適合用在吉瀨身上。吉瀨的鼻子尖挺,薄嘴脣右上方有一顆小小的黑痣。其清秀的五官莫名地散發出宛如青春期少年般的氛圍。

響心想前來餐廳光顧果然奏了效,結果發現猜錯了。

雖然響沒有把鄉音的發言百分之百當真,但鄉音願意說出這些話的舉動本身,已爲響帶來了慰藉。

響內心浮現這樣的想法,但沒有說出口。因爲響擔心如果這麼說出口,鄉音很可能又會覺得她是在期待聽到體貼話語。再說,鄉音也早就看過響寫在部落格文章裏的真心想法。

響站起身子,低頭行禮說道。

在品嚐套餐的兩個半小時之間,兩人的話匣子沒停過,響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少女時期。不對,應該說正因爲長大成人,才得以回想起過去與鄉音相處時的愉快。

儘管覺得都老大不小了,還在說什麼最要好的朋友顯得有些沉重,但鄉音的心意還是讓響感到開心。隨着第一道料理上桌,兩人互相聊起這十五年來的種種。

「辛苦啦~」

「討厭?」

「是有幾個人啦。對一些跟我比較要好的朋友或前男友之類的,我本來說明過被灼傷的原因。不過,搬家後我就跟早良區那些知道火災事件的人沒有往來,搬到山口後也因爲沒有融入學校生活,所以幾乎沒有對象可以提到火災的事。而且,妳也避開會讓人查出是我的內容。」

吉瀨把右手舉高到耳邊,跟着摘下口罩。

「妳不用再道歉了啦!老實說,知道那篇文章爆紅時,我也有點跟着嗨了起來。我心想:『響變成有名人了耶!我果然也跟着變有名了。』」

響本以爲與自己無關,卻突然被捲入話題,驚慌失措地說:

「對不起喔,要妳陪我來。」

「是喔。不錯嘛,好好享受喔!」

那是因爲我纔是真的奪走了鄉音的夢想。

「我也見過吉瀨先生嗎?」

久我原很快地回到工作上,沒有表現出一絲感到遺憾的情緒。久我原的這般俐落身影,讓響忍不住看得入迷。即使戴着口罩,久我原的側臉線條依舊秀麗。

「因爲妳說過可以約妳喫飯……」

「妳該不會是……小鄉?」

響被帶到小小的正方形桌位。看見桌上擺着蠟燭,響拜託服務生幫忙撤下蠟燭。雖然現在再怎麼誇張,響也不會因爲看到蠟燭就情緒波動,但蠟燭實在不適合放在她與鄉音兩人之間。

「雖然我到現在還會對灼傷疤痕感到自卑,但畢竟疤痕一直在臉上又不會突然消失,一天到晚想着它也沒有意義。我現在滿喜歡自己這張臉,也覺得哪怕臉上有灼傷疤痕,還是想讓自己是個可愛女生。」

響的過意不去並非針對造成火災這件事。響感到羞愧,她不像鄉音那樣臉上留有任誰都看得出來的明確傷痕,而只是因爲看不慣自己的長相就陷入苦惱,甚至還去看了醫生。

聽完鄉音的描述後,響心中最先浮現的念頭是對鄉音感到過意不去。

就連聽到鄉音這般輕率的發言,也讓響覺得宛如喝了高級葡萄酒般陶醉不已。

「原來香住小姐是那時候的小響啊。我還記得呢,好懷念喔~」

久我原再次轉向響問道,響這纔回過神來。響輕輕低頭行禮後,像逃跑似地離開辦公室。

響低頭致歉後,鄉音露出苦笑說:

「所以呢,雖然我上次一直找碴,但其實心裏一直對妳心存感激。我是說真的。」

鄉音以這段話總結自己的話題。

「請問後面那位先生怎麼稱呼?」

響心想如果換成是她臉上留有灼傷疤痕,肯定會很在意疤痕,哪有空理會瀏海這種小事。也就是說,根本是人在福中不知福纔會爲瀏海煩惱——響甚至有種被如此譴責的感覺。話雖如此,但響並沒有因此而多少減輕一些自卑感,她反而覺得藉由與鄉音做比較來讓自己安心的行爲顯得惡劣。

雖然鄉音參加偶像甄選頻頻落選,但服飾工作讓她做得很開心。鄉音的業績很好,也擁有固定客戶,讓她感受到自己很適合這份工作。從事這份工作約五年後,鄉音因爲已經可以靠直播賺取足夠的收入,便辭去了工作。響還記得鄉音上次也提過這件事。

這就是響的靈光一閃。比起單純聯絡,直接去到Venti Quattro消費更能夠表達歉意,也可以藉此請鄉音喫飯來回報鄉音接受無酬勞的採訪。響已經向Venti Quattro表明想法,也完成了預約動作,而且遠藤也表示餐費可以請公款。

「上次非常謝謝你們的配合。」

「不被討厭才奇怪吧?誰叫我上次說話那麼不客氣。那樣理所當然會被討厭,我也有點後悔,覺得好像說得太過分了。」

這時,鄉音插嘴說道,響隨之抬起頭。

「哪會,我都想跟妳道謝呢!竟然可以來這裏喫飯卻不用花錢,太幸運啦~」

「沒錯!真是太巧了,竟然可以在這裏重逢。響,妳也不記得了嗎?」

響主動攀談說道,但主廚似乎沒有認出響來。

「伊織……對耶,確實有個叫伊織的男生。」

或許是因爲響今天是以客人的身份前來,熊谷表現出有別於採訪時的殷勤態度。

「請說。」熊谷說道。

「鄉音,妳那時候有沒有被人說些什麼?」

「怎麼了嗎?」

鄉音準時在七點鐘來到餐廳。她頭戴高級品牌的黑色棒球帽,身穿貼身剪裁的長褲搭配皮夾克。響在觀看鄉音的直播時也感受到這點,鄉音似乎偏好較爲中性的打扮。看了看鄉音的打扮,再看了看自己選擇走安全牌的「休閒商務風」打扮,響不禁覺得兩者顯得不太搭調。

吉瀨原本一直呈現出沒有看向任何人的雙眼,聚焦到鄉音身上。

鄉音坐上座位說道。看見鄉音臉上掛着笑容,響不由得鬆了口氣。

「真的很抱歉,我應該事前取得妳的同意再公開那篇文章。」

十歲時離開福岡後,鄉音直到高中畢業之前,一直在位於山口縣的母親老家度過。不過,因爲在學校沒能夠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但根據本人說法,似乎不至於嚴重到受到霸凌的程度),鄉音因此而就快逃避上學時,得知響成爲偶像。這點成爲一個契機,讓鄉音重新振作起來,並且順利畢業。

說罷,主廚便轉身離去。雖說上次採訪只是幾星期前的事情,但響從頭到尾一直戴着口罩,所以主廚不認得響的長相也是無可奈何。不過,響忍不住擔心起會不會因此害得對方感到尷尬。

鄉音嘀咕道,響慌張失措地說:

薄切赤鯛生魚片的鹹味與酸味達到完美的平衡,檸檬奶油醬汁鮮明地襯托出燜烤鱸魚的鮮美,據說是經過低溫烹調處理的烤鹿肉,讓響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鹿肉好喫。店家推薦的葡萄酒也與料理十分契合,西西里的白葡萄酒清爽口感中帶有礦物的餘韻,非常適合與鮮魚料理一起品嚐,至於經典奇揚第(Chianti Classico)則是展現出正統葡萄酒的穩定感,普利亞的普米蒂沃(Primitivo)帶有紮實的甜味,與鹿肉的醬汁呈現完美的搭配。

「我果然沒看錯。我還認得那顆黑痣,你是伊織,對吧?」

「不然呢?妳當我是什麼異類了?」

「習慣,非常好喫。請容我再次表達歉意,上次真的很抱歉。」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也不能因爲是對的,就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我平常可沒有那麼討人厭喔。別看我這樣,我溝通能力挺不錯的。」

「照客人的要求去做。」

響與鄉音點了普羅賽克氣泡酒乾杯。普羅賽克氣泡酒十分爽口,非常適合作爲最先入口的第一杯酒。鄉音說她喜歡喝酒,而且什麼酒都喝。響雖然酒量不算好,但小酌幾杯還不成問題。至於料理方面,響事先點了套餐。

「不是啊,妳說話都沒有半點遲疑。我就在想妳一定很有自信,知道自己是對的。」

鄉音摘下帽子和口罩。雖然妝粉底下還是會透出淡淡的灼傷疤痕,但多虧撤下蠟燭使得四周變得昏暗,所以不會讓人太在意。基於不想讓鄉音覺得丟臉的想法,響又準備詢問鄉音會不會覺得她的瀏海奇怪時,急忙閉上嘴巴。響已預想到今天是在下班後才見面,髮型容易垮掉,所以刻意綁了馬尾。

「謝——謝謝老闆!」

鄉音猛地站起身子,椅子隨之發出「叩」的一聲。

「是啊,我要跟女性朋友去Venti Quattro喫飯。」

「他是我們餐廳的主廚,名叫吉瀨。上次香住小姐來採訪時主廚也在場,所以我就請他也一起過來打聲招呼。」

「暑假時不是有個男生到我家隔壁玩嗎?我們每次都會約在妳家附近的公園會合。」

「嗯。我雖然跟妳約定好要當偶像,但其實我從小就想當小說家。」

得知當初並未造成鄉音的困擾後,響打從心底感到放心。

響腦袋裏的記憶原本彷彿被布料裹住,聽到鄉音這麼說之後,記憶才總算慢慢滲出甦醒。

Venti Quattro的料理堪稱美味。

「我是新飼鄉音啊。你忘記了嗎?以前小時候我們在早良區一起玩耍過。」

鄉音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說道。

久我原的桌上總是整理得乾乾淨淨,帶給周遭人們工作能力強的印象。比起一掉以輕心,桌上就會文件資料散落狼籍的響,簡直有着天壤之別。久我原對一些小東西似乎也有自己的堅持。上個月,福岡辦公室所有員工集資買了數位時鐘當禮物,送給在四月迎接了二十五歲生日的久我原,但目前依舊沒發現久我原使用那臺數位時鐘的跡象。那臺精工牌時鐘的款式時髦,黑底錶盤完美襯托出LED文字,尺寸大小也正好適合擺在桌上,偏偏就是不見久我原拿出來使用。部長還曾經私底下對着響抱怨說:「難得大家買了禮物送給他,那小子還真是不懂人情世故,對不對?」

這點看直播就知道了。鄉音竟然有辦法自己一個人一直說個不停,若是換成響,她絕對學不來。

「方便請你拿掉口罩嗎?只要一下下就好。」

「非常感謝兩位今天前來光顧。不知道料理的口味兩位喫得還習慣嗎?」

從鄉音手中接過話題的棒子後,響重點式地描述起與鄉音分開後的十五年經過。響描述到開始以從事寫作工作爲目標的時期時,鄉音一副想通了的模樣開口說:

「響,妳果然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上次採訪時也在場的年輕主廚,送來了溼毛巾。

響因爲過度在意外表,自己阻礙了工作。另一方面,在這般狀況下伸手拉了響一把的,依舊是一股勁地努力工作過來的響本身。

「原來妳也會後悔啊。」

響順着話題,趁機提起上次見面時沒能夠主動談論到的部落格文章。

「沒那回事的,當時我也是真心想要當偶像看看。再說,如果夢想成爲小說家,現在開始努力也不遲。」

「不好意思,我們在哪裏見過面嗎?」

「是說,沒想到妳還真的約我喫飯。」

「我看了放上網路的採訪報導,也感受到妳非常準確地傳達出我們餐廳的優點。之前我接受過很多采訪,但這次的採訪報導讓人看了最痛快。雖然我不太喜歡那種會在店裏到處貼報導文章的餐廳,但我會想要把Other Side的報導文章掛在店裏。」

「對耶,確實還來得及。不過,我還是會覺得妳是爲了幫我實現夢想,才犧牲了自己的夢想。」

理所當然會被討厭;被鄉音這麼一說,響才發覺或許真是如此。不過,響完全沒有過那樣的念頭。鄉音上次說的話都是對的,而且響本來就不可能討厭鄉音——但或許是因爲對鄉音心存愧疚,纔會有這樣的心態就是了。

「是喔……我該不會奪走了妳的夢想?」

「我是Other Side的編輯香住。我有寫E-mail與貴餐廳聯絡過。」

「不好意思,我方便插個嘴嗎?」

「喔~熊谷老闆有提到過。謝謝今天大駕光臨,請慢慢享用餐點。」

響看一看已差不多是時候,於是向一名女服務生表達希望與餐廳老闆熊谷打聲招呼。沒多久,熊谷帶着剛纔那位年輕主廚前來。

「總之呢,我很抱歉上次任性說了一大堆。一切都是因爲這十五年走來,我們對彼此的狀況一無所知。所以,我希望今天可以好好填補這段空白。希望我們可以變回像以前一樣,彼此是最要好的朋友。」

吉瀨——伊織笑着說道。那笑容十分可愛。

「你們互相認識啊?」

熊谷發問後,伊織回答:

「因爲家庭因素,我小學時曾經寄住在早良區的親戚家一個月。那時候住在隔壁的這位小姐經常陪我玩。我們應該是……差不多事隔十五年再次見到面。」

「是喔,那可真是一場奇遇。」

「伊織,我們一起拍張照吧!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幫我們拍照嗎?」

鄉音朝向熊谷遞出手機。鄉音的厚臉皮舉動讓一旁的響看得提心吊膽,沒想到熊谷爽快地答應說:

「沒問題。吉瀨,你就站在兩位小姐的中間吧。」

響不自覺地摸起瀏海。

每次拍攝這類照片時,響總會覺得不自在。不過,與響年紀相仿的朋友和偶像同伴,都會說想要分享到SNS上,然後不以爲意地隨興拍照或拍影片。

「我要拍囉,笑一個!」

「謝謝。」

確認過熊谷幫忙拍攝的照片後,鄉音立刻重新面向伊織說:

「我想傳照片給你,跟我說一下你的聯絡方式。」

伊織上班中也帶着手機,所以告訴了鄉音他的LINE資訊。響也順其自然地總算與鄉音互相加爲LINE的好友。

「感謝今天特地光顧。」

熊谷鞠躬道謝後,與伊織一起往餐廳最裏面走去。

響已經順利達成今天的最大目的,於是決定離開餐廳。結完帳走出住商大樓外一看,響發現缺了角的明月高掛在天空左側。她心想應該再過幾天,就可以欣賞到上弦月。

「鄉音,謝謝妳今天陪我喫飯。」

往天神方向前進之中,響表達謝意說道。鄉音住在上次見面的藥院地區,所以響決定與鄉音一起走回天神,再各自搭乘地下鐵以及西鐵的天神大牟田線回家。

「沒想到真的會發生這種偶然事情呢!」

「我才應該跟妳道謝,感謝招待喔!真的很開心,而且……」

月底的週五夜裏,天神西街湧入大批摘下口罩的人羣,熱鬧不已。兩人越過天神西街,再穿過閃耀街後,抵達車站。從這裏往樓上走可通往西鐵的福岡(天神)站,往地下走則可通往地下鐵的天神站,所以兩人必須在這裏道別。

「好,晚安囉,鄉音。」

「響,那就下次見囉!」

鄉音雙手插進夾克口袋裏,抬頭仰望天空繼續說:

——我希望今天可以好好填補這段空白。希望我們可以變回像以前一樣,彼此是最要好的朋友。

「我那時候其實很喜歡伊織。雖然後來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響搭上地下鐵,抓着手拉環隨着車廂搖來晃去後,才總算感受到緊繃的身心緩解下來。與鄉音見面的緊張感、慎選字眼進行交談的疲憊感,以及超越這些感受的愉悅感,使得響一整晚的情緒高漲不停。

響看見坐在正對面的西裝男子露出感到可疑的眼神,這才發現自己甚至戴着口罩也掩藏不住滿臉的笑意。或許是大大鬆了口氣,酒精因此慢了一步纔開始在響身上發揮作用。

每反芻一遍鄉音的發言,響的胸口就會灼熱一遍。

——我們一定可以再像那時候一樣成爲好朋友。鄉音肯定也跟我有了一樣的感受。

「真沒想到會在那裏再見到伊織。吉瀨這姓氏不常見,我本來就在猜搞不好會是伊織。」

兩人互相揮手告別。

面對鄉音一派輕鬆的表白,響頓時不知道該如何做出反應。聽見鄉音少女時期的短暫愛意會讓人想要會心一笑,但想起在那之後發生的悲劇,響不禁感到胸口疼痛。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