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瓦解
《鏡之國》 · 岡崎琢磨 · 2.7萬 字
1
「狀況還好嗎?」
隔了兩週再次見到面時,小田醫師這麼問道。
響抱着缺乏真實感的心情回答:
「這個嘛……我在猜搞不好開始發揮藥效了。」
「喲?怎麼說呢?」
「我思考瀏海的時間明顯慢慢減少。之前跟醫生提過要去旅行,實際去旅行時雖然沒有到完全不在意頭髮的程度,但以結論來說,我平安無事地度過了旅行。」
小田眯起眼鏡底下的眼睛說:「那真是太好了。」
響在角島旅行的隔週,來到事前做好預約掛號的大濠站前身心科診所回診。
角島旅行可說是一趟波瀾萬丈之旅。旅途中發現了新疑點,大家懷疑十五年前的火災有可能是小偷犯下的縱火事件。鄉音提出想要揪出兇手的訴求,響出聲表示支持。伊織因爲目擊到疑似兇手的人物卻不記得對方長相而感到自責,久我原則是主張事到如今才重新挑起問題也不會有結果。四人各抒己見,場面一發不可收拾。
響本以爲大家一覺醒來後就會變得冷靜,但即使到了隔天,鄉音還是不肯死心。鄉音反覆提出希望大家協助她一起調查火災的訴求。除了響之外,看得出來仍然對縱火說法心存懷疑的伊織也因爲自卑感作祟,而不得不答應提供協助。
這麼一來,久我原的立場就變得爲難。如果站在第三者的觀點來看,並不難想像鄉音的主張聽起來有多麼空虛。無庸置疑地,與其親眼看着朋友們不惜犧牲寶貴的時間和勞力也要往失意裏頭鑽,還不如索性不要參與的好。
然而,即便如此,久我原最終還是妥協地加入行列。
「都走到了這一步,也算是同在一條船上。再說,我以後也想繼續跟大家當好朋友。」
回程的路上,久我原直直盯着彷彿永無盡頭的道路這麼說時,響就坐在副駕駛座上聽着。
久我原一向感覺敏銳,在調查火災上,他的能力肯定能夠帶來幫助。包含老是撰寫美食或娛樂報導文章的響在內,另外三人的調查能力都不高。若是少了久我原,想必早晚會陷入不知所措的窘境。
而且……
說得極端一點,鄉音除外的三人都不是真心認爲有機會揪出兇手。
管他什麼理由都好,響只是想要有藉口再與大家聚在一起。如奇蹟般重逢的三人加上久我原,對於這個關係親近到會一起去旅行的四人組,響滿懷愛意。響打從心底,樂於享受與大家共度的時光。既然如此,只要以後還是有理由聚在一起,何樂而不爲呢?
久我原想必也是抱着近似的心態。鄉音開心不已地一邊道謝,一邊抱住駕駛座時,久我原臉上的表情說出他不討厭這種感覺。
下一個週日,四人以調查的名義再次聚在一起。
「這樣就很好了。自卑感這東西不是說治療出現效果,就會完全消失。重要的是如何把原本佔了一百的比例,減少到七十、五十或三十,儘量讓自己可以更輕鬆生活。」
「一定的吧。畢竟美醜的價值觀老早就存在了。」
「根本原因?」
走出診療室的那一刻,響身爲編輯的思緒已經火力全開,開始思考着要如何製作企劃、要如何說服遠藤室長等等。這時,響本身也還沒有察覺到多虧有了鄉音三人的接納,使得她對於公開罹患身體臆形症的事實變得不再那麼抗拒。
伊織阻斷爭論說道,沒料到久我原攪亂話題說:
「有這樣的心意真是太了不起了,我會替妳加油打氣的。請在可以維持住妳自身的身心健康爲前提下,好好努力喔。」
響順着伊織的話語說道。鄉音也爲這個說法增添可信度:
儘管知道向醫師說這些也於事無補,響還是剋制不住地吐露出哀痛的心情。
「響,那是一定的啊!因爲兇手讓窗簾燒起來了啊。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讓人誤認起火原因,不是嗎?」
「……原來這裏現在變成這樣啊~」
響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小田輕笑說:
「好的,謝謝醫生。」
雖然這使得角島旅行不再稱得上滿是快樂回憶之旅,但隨着注意力轉移到調查行動上,響第一次發覺到自己在意瀏海的頻率減少了。即便旅行結束後,響還是一直維持着這樣的狀態。響體內確實已經慢慢產生變化。
「不論哪個說法,目前都缺乏關鍵性的證據。就算兇手真的往車站的方向逃跑,也不見得一定會搭電車。」
久我原今天也開了自家車充當大家的司機。爲了方便帶路,鄉音坐在副駕駛座上。這天的天氣完全符合夏季,陽光強烈到即使待在車內,也會覺得手臂被曬得發燙。
「可是,如果兇手是附近的居民,至少會知道伊織是誰家的小孩纔對啊。伊織就住在我們家隔壁,照理說,兇手應該會想到就算裝成是我爸,也很快就會穿幫吧。」
「是的。說起來,身體臆形症是一種還有許多未解之謎的疾病。因此,想要特定出造成身體臆形症的原因並不容易,不過……妳本身是認爲原因出在從事偶像活動時看到網路上的留言,對嗎?」
改變社會是一件難事。不過,如果只是服藥,至少對人類來說,會是一件簡單事。有些心靈、有些性命會因爲服藥而獲得拯救。
「如果在自己家附近做出這麼大膽的犯罪行爲,那等於是冒着相當高的風險耶。萬一不小心被人看見,一下子就會暴露身份。兇手不是當地人,而是因爲不知道要辦什麼事纔來到這一區,犯下罪行後就搭電車逃跑了。我是這麼認爲的。」
「可是,這一帶看起來就是個沒什麼特別的平凡住宅區。」
「或許可以說從患者身上,能夠觀察到某程度的共同點。如果以性格傾向來說,比較多是完美主義者。我想應該是不允許自己的外表有那麼一點點奇怪吧。以經驗來說的話,有可能與霸凌具有相關性。」
響看向身旁的鄉音,鄉音表現得一如往常。不過,鄉音內心是否正掀起驚濤駭浪,便無從得知了。
「醫生,我希望可以把你剛剛告訴我的這類內容,分享給更多人知道。我是說好好運用我身爲網路媒體編輯的職業,以及罹患身體臆形症的經驗去做這件事。」
「大腦生病……」
被鄉音大聲一喝後,久我原閉上了嘴巴。
響認爲久我原的說法也有一番道理,但鄉音唱反調地說:
「你說什麼?」
鄉音指向大家所站立的馬路右側,也就是東邊。
「巧,你別這樣好不好!你說這種話豈不是又會害得響難過!」
「有啊。」鄉音這麼回答伊織的確認話語後,從揹包裏掏出一張8×12大小的照片。
「然後,面向小院子落地窗的另一邊是客廳。也就是說,如果兇手是恰巧路過這裏,然後闖進我們家的話——」
「有一點讓人挺納悶的。兇手應該是從落地窗闖進屋內的吧?可是,伊織是在兇手從玄關走出來時撞見對方。爲什麼兇手沒有從跟闖進屋內時同個地方逃跑?」
「妳有帶以前的房子照片來嗎?」
「香住小姐,妳開始服用SSRI到現在,已經過了六週。之前我也做過說明,很多患者大概會在服用四周到六週後,開始感受到藥效。以我的立場來說,能夠看見治療成果也覺得鬆了口氣。」
「跟名偵探一樣呢!」伊織也拍手稱讚鄉音說道。
「我記得兇手跟我交談過後,往外婆家的方向離開。這點也跟認爲兇手是從看得見落地窗裏面的那個方向出現的看法一致。」
「跟伊織外婆家相反的另一邊,也就是面向我們家時的右邊鄰居家之間,有一個我們會用來曬衣服的小院子。小院子前面有停車棚。對了,我爸以前是自己開車上班,所以當天發生火災的那個時段,沒有車子停在這裏。」
爲了打破沉重的氣氛,響說出浮現腦海的疑問:
醫師加重語氣,強調下一點說:
「香住小姐,我們今天來聊一下造成身體臆形症的根本原因好了。」
「話雖如此……但還是會有比較容易得到身體臆形症的一羣人吧?」
「謝謝醫生。雖然我現在還不到完全不會在意瀏海,也一樣還是會覺得自己很醜,不過……怎麼說呢,我會覺得自己的大腦不會再被那樣的思緒控制住。」
「伊織來找我道別時,是從左邊的外婆家走過來,然後在我們家玄關前面被趕回去。也就是說,伊織沒有去到落地窗那邊,所以就算當下有起火或冒煙,伊織還是有可能沒看見。」
「兇手……我是說假設兇手真的存在的話。如果那個人是恰巧路過這裏,應該會是這附近的居民才合理吧?這裏看起來不像外地人會特地前來的地區。」
週日,爲了配合伊織的傍晚上班時間,響四人上午便展開行動。爲的就是調查十五年前的火災。
最初,在鄉音提出「真相永遠藏在犯罪現場」的主張下,大家決定先跑一趟發生過火災的新飼家過往所在地。不用說也知道,響的老家也在那附近。
——不能讓大家陪着我一起面對罪惡感。事到如今,就算再怎麼賠不是或痛哭流涕,也不可能喚回那棟房子。既然如此,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陪着鄉音進行調查。
四人最先來到位在福岡市早良區的住宅區、鄉音以前居住過的地方,也就是火災現場。
「也就是說,妳認爲身體臆形症的原因屬於心理學以及社會文化方面的問題?」
響發問道。看見小田陷入短暫的沉默,響知道他正在慎選話語。
響發現自己似乎不擅長於所謂的邏輯思考,她恨不得當場挖個洞鑽進去。
2
難道動物們也會與其他個體比較外表?以鹿爲例子來說,據說公鹿的鹿角長得越大越氣派,就越受母鹿的歡迎。還有孔雀也是,好像有個說法指出當公孔雀開屏展開求愛行動時,羽毛上的眼斑數量越多,就越容易成功。這麼一來,認定動物們不會像人類一樣拘泥於外表過活的想法就會是錯誤的。
「可推測兇手是從那邊出現的。要不然除非特地回過頭看,否則看不到落地窗裏面的狀況。」
住家是一家人的歸處。它的圍牆、屋頂、外壁可以守護一家人的平穩日子。
照片裏有一棟灰色瓦片屋頂的兩層樓高住宅。當時還是個小孩的響看見這棟明明是新屋,卻是日式造型的住宅時,只覺得奇特無比。
「這不代表所有符合這些條件者,都會罹患身體臆形症。說起來,這就跟『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故事一樣,究竟是因爲剛剛舉出的要素而導致身體臆形症,還是因爲具備先天性的神經生理要素,才導致容易表現出特定的性格傾向,這誰也說不準。這方面的研究到現在也還在進行中。」
「認定那就是得了身體臆形症或許會有一些爭議。不過,動物和鳥類當中,有一些個體會過度整理毛髮,那樣的強迫性反覆行爲與人類的身體臆形症極其相似。」
「這表示兇手的去向是往西邊那個方向。」
響的雙腳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即便如此,響還是使力壓低下巴故作鎮靜。
「原本可以從落地窗闖進屋內,但要離開時被火擋住了,所以走不過去。因爲這樣,兇手只能從玄關離開。我是說在他做好心理準備之下。畢竟從落地窗可以偷偷離開,但如果走玄關,就有可能被馬路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這部分跟我的記憶一致。」伊織說道。
響感到佩服地暗自說:「原來如此。」原來線索處處可循。
難以言喻的沉默氣氛在四人之間流竄。鄉音用力點一下頭說:
「無庸置疑地,由精神科和身心醫學科提供治療的任何一種疾病,都是因爲心理要素、社會文化要素、環境要素或神經生理要素等各種原因錯綜複雜地交纏在一起纔會發病。不過,身體臆形症的大多案例都無法只靠投下SSRI除外的抗抑鬱藥物或心理治療便發揮效用。這說出身體臆形症其實不是心病,而是大腦生病了。」
久我原說道。
當初連同建築物整個出售的新飼家早已不見蹤影,原本的土地上蓋了一棟新房子。即便如此,看見鄉音站在那棟房子前面時,響的心頭依舊百感交集。
「不過是區區幾十萬圓的包包,有可能這樣就縱火嗎?我覺得這個說法本身就顯得牽強。就算當時真的有可疑男人在場,頂多也只會偷偷東西而已吧。」
「曾經受過霸凌的人罹患身體臆形症的風險較高?」
「我能理解妳的心情。」小田冷靜地應道。
響帶來的蠟燭,卻讓新飼家的平穩日子在一天之內被澈底摧毀。看見如今已不存在的住家照片時,響內心的後悔情緒瞬間膨脹,她後悔做出無可挽回的憾事。
「喔……」
「妳剛剛說的部分確實是身體臆形症的危險因子。換句話說,就是指網路上的留言,或是會帶給人錯覺,認爲理所當然要有漂亮外貌的SNS這類存在。不過,身體臆形症並非現代特有的疾病,當初是一位義大利精神科醫師恩裏克•莫斯利,在一八○○年代末期提出這個病名。」
「對。雖然在那之前也會有看不慣髮型的時候,但不至於嚴重到極度煩惱,或對生活造成阻礙的地步。」
「對這些動物,SSRI似乎也能夠發揮效用,而一些其他抗抑鬱藥物則是被指出無法發揮效用。意思就是,由此可推測部分動物也陷入與患有身體臆形症的人類相同的狀態。」
「早知道會這樣,當初就不應該當什麼偶像。我被與朋友的約定耍得團團轉,踏上一條根本不適合自己的路,沒想到竟然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我只能悔不當初,後悔自己十七歲時怎麼會決定去參加選秀。」
「我會有種想法。我覺得自己從十八歲這樣被痛苦折磨了七年,簡直是虛度光陰。如果努力讓自己的外表變漂亮,最後可以順利消除自卑感,那當然也很好。不過,事實上,我的問題來自於身體臆形症,根本是無從改善起的幻想。說穿了,我是在對抗根本不存在的敵人。雖說喫藥之後變得比較輕鬆,但只要想到不可能挽回失去的時光、平穩的人生以及機會,就會覺得難過。」
「這條路直直往西邊去,會遇到一條小商店街。只要右轉穿過那條商店街,就會抵達這附近一帶距離最近的地下鐵站。我猜兇手應該是搭電車行動。」
響忍不住心想:「現在還有必要確認這點嗎?」
響知道醫師是在對她說:「妳沒有錯。」
久我原的車子就停在路邊,他戴着口罩倚在車身上說道。
原本以爲是自卑,事實上卻是因爲生病,響到現在還是會排斥接受這樣的事實。不過,隨着實際感受到藥發揮效用,也漸漸證明身體臆形症的診斷無誤。這對響來說,看似開心,其實也是悲傷的事。
「就像這張照片拍到的狀況一樣。」
「嗯。」醫師輕聲應道。醫師的沉穩表現使得響感到不耐煩。
七月已接近尾聲,爲了排名戰的最後衝刺,鄉音理應捨不得浪費任何時間纔對。響必須在隔週一上傳角島的報導文章。伊織也必須請假不去上午餐時段的班,才能加入調查行列。響完全預想不到大家千辛萬苦地參與調查,究竟能不能有所收穫?
鄉音抬頭仰望米色外牆,搭配上褐色屋頂的時髦西式建築物,一副感慨極深的模樣嘀咕道。
「偶像界的正義就是要擁有姣好的外貌,當偶像隨時會被拿來與別人做比較,也會被依人氣高低排名。實際上,也有偶像疑似得到身體臆形症,我現在回想起來,也會發覺當時四周有不少女生其實有身體臆形症的症狀。這時代SNS那麼普及,即使不是偶像,網路上也可以看到一大堆俊男美女。那些從事偶像活動、註定就是要被人批評外貌的女生在精神上會出狀況,也是難免的事情。」
鄉音一邊看着捕捉到房子外觀的照片,一邊比劃說:
「喔,對耶。」響按住瀏海說道。
「伊織不是隻有暑假才待在這裏嗎?兇手不知道他是誰家的小孩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不管怎樣,對兇手來說,遇到伊織是個突發狀況,兇手光是想着如何順利脫身就夠慌了吧。我猜他根本沒有多餘心思思考後面的事情,只能順勢利用被誤認是鄉音家人的狀況來脫身。」
「是啊。對了,妳知道動物也會有身體臆形症嗎?」
響下定決心說道。小田展露微笑說:
「我是這麼認爲。」
「因爲大腦不是處於正常狀態,所以本人根本一點辦法也沒有。當骨折或感染新冠病毒時,應該沒有人會認爲只要意志夠堅強就可以治癒,對吧?身體臆形症也是一樣的狀況。妳剛剛譴責自己不應該選擇走上偶像之路,結果害得自己飽受身體臆形症的折磨,不是嗎?可是,我不這麼認爲。雖然也有其他患者會覺得羞愧,認爲自己是自我意識過高或愛慕虛榮,但光是如此並不會導致身體臆形症發病。不論選擇走什麼樣的路,該來的還是會來。生病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響還是無法輕易接受,然後回醫師一句:「是啊,我沒有錯。」即便如此,響的心情還是變得輕盈了些。
「似乎有這方面的相關數據。另外,一般也認爲身體臆形症有可能遺傳,事實上也有親子同是身體臆形症患者的案例。也有許多患者在罹患身體臆形症之前傾訴過自己會有社交焦慮,所以對於年紀輕輕就開始有社交焦慮的人,可能有必要關心他們在那之後有沒有併發身體臆形症。不過……」
「落地窗敞開的客廳裏沒有半個人,只看見點着火的蠟燭,然後高級名牌包就放在那旁邊。以兇手的角度來說,這樣的場面根本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所以可推想兇手是衝動犯罪。兇手應該不會因爲自己就住在附近而打消念頭吧?」
小田像在反芻響的話語似地沉默一會兒後,用着比平常更加平緩的口吻說:
不過,雖然存在這些例子,但如果從媒體和SNS等社會文化要素的觀點來看,動物們想必遠遠比歷史上任何時代的人類來得自由。由此可知,雖然社會文化方面的問題可構成身體臆形症的危險因子,但不會只因爲這樣就導致發病。
「原來如此。看來網路上的留言成爲導火線,引發妳得到身體臆形症似乎是個事實。」
在聽到小田說這些話之前,響一直爲自己明明不適合卻選擇當偶像這件事感到後悔不已,但現在已明白自己的見解過於武斷。
「對了。」鄉音看向左邊住家繼續說:「伊織的外婆現在還住在那房子裏嗎?」
「應該吧。我看房子和名牌都跟以前一樣。」
伊織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說道。
「你不用去打個招呼嗎?在那之後,你就沒跟外婆見過面了吧?」
「不用啦。雖然那年夏天外婆很照顧我,但我爸爸接走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斷絕來往。而且,今天來這裏是爲了調查小鄉的事情,還是不要浪費時間得好。只要有心,我隨時都能再來這裏。」
響點點頭回應。響的老家就在附近,但她今天也沒打算回老家見父母。伊織就更不用說了,他想必不會想要利用調查的空檔時間,實現事隔十五年的重逢。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鄉音妥協說道。久我原一邊用指尖輕敲汽車引擎蓋,一邊說:
「所以,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想要追蹤兇手的行動。抱歉,巧,你可不可以留在這裏?我想要用走路的看看。」
「沒問題~」
可能是待在外頭太熱,久我原坐進車內,啓動了引擎。
三人走在平凡常見的馬路上,馬路兩旁可看見成排的老舊獨棟房子。前進約莫兩百公尺後,鄉音來到人稱商店街的街道上。
不過,三人當中只有響至今仍有機會到訪這裏,也只有她才知道這條街道早已失去稱得上商店街的榮景。洗衣店、理髮院、酒類專賣店像缺了牙似地排列着,可看見過去曾是商店的建築物被塞在這些店家之間。生鏽的鐵門、寫着店面出租的紙條、油漆斑駁的路燈、沒有拆除就這麼被掛着的腐朽招牌;樣樣讓人看了心疼。
「天啊~這裏竟然變得這麼冷清。」
鄉音扠起腰發出嘆息聲。
「附近開了大型購物中心,客人都被吸引走了。而且這附近做生意的店家大多年事已高。」
「這想必是每個偏僻地區都看得到的光景吧。」
伊織也一副擔憂的模樣說道。
三人右轉後,朝向車站走去。鄉音一棟棟地指着建築物說:
「真是辛苦了。」
鄉音把棒球帽往上推,一邊擦拭額頭的汗水,一邊猜測道。
「也不能因爲這樣,就爲了這種離譜事情浪費時間吧?說實在地,我真的覺得難以奉陪。」
「你真的很煩耶~」
「大概幾年份的帳本?只有到收掉兒島堂之前的一小段期間嗎?」
「意思就是在那之後,已經有十年左右就這樣被丟着不管啊。雖然這樣真的很可惜,但如果要處理,恐怕也很花錢又麻煩吧。」
「這本來就是一個理所當然不會有什麼收穫的調查啊。所以呢,不論是多麼渺小的希望,也不應該捨棄。」
「外婆看起來也氣色很好的樣子。外婆的聲音完全沒有變,我聽了好懷念。以前受到外婆那麼多照顧,在那之後卻音信全無,真的很失禮……我明明隨時可以來找外婆的。」
「帳本上會記錄哪些項目?」
鄉音一副猶豫着該不該開口的模樣。即便如此,鄉音最後還是開口說:
對講機發出「滋~」的一聲斷了線。響這時才察覺到久我原就站在她身後。看來在鄉音的武力強使下,久我原似乎死了心。
『等一下,我現在出去。』
「伊織,我們去找你的外公、外婆吧!」
「畢竟我在這裏住了超過三年的時間啊。這間店……是什麼店來着?」
「典當品大多換成了現金,但其他東西從收掉兒島堂後就沒再動過。」
伊織停頓了幾秒鐘纔回答,道出了他內心的遲疑。
出乎預料地,伊織站在肯定的一方。
「這個嘛……我是沒有細問過,但應該是LV當中比較便宜,也很常見的手提包吧。」
「十五年前的帳本?哪可能還留着那種東西啊。」
佳乃用着閒散的口氣催促伊織說下去。
「我也這麼認爲——」
「真的嗎?」鄉音抓住伊織的手臂問道。
「沒有,沒事。」
響三人回到車子旁邊,請久我原打開駕駛座的車窗說明經過後,久我原做出潑冷水的發言。
「這麼說來,店裏面的東西也都沒有處理囉?」
伊織興沖沖地問道。佳乃用與伊織形成對比的悠哉態度回答:
佳乃以懷念的口吻說道。
「不,應該有那樣的可能性。」
「你好,我是兒島佳乃。各位都請進吧!」
「問什麼~」
鄉音和伊織互看了一眼。響不禁感到無地自容,急忙補充說:
「媽媽她好嗎?」
「這間店是當鋪。」
「是的,好久不見。抱歉突然跑來拜訪,害外婆嚇一跳。我有點事情想請教外婆。」
鄉音在一棟拉上鐵門的小小建築物前方停下腳步。響一邊心想鄉音當時還是個小孩子,也難怪她會沒印象,一邊回答:
鄉音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衝向伊織的外公、外婆家門前,並且擅自按下對講機的呼叫鈕。
響無從得知這簡短一句話之中究竟濃縮了伊織多少情感。不過,響忍不住思考起來。
「是的,我是新飼鄉音。好久不見。」鄉音行了一個禮。
「應該還留着吧。我沒印象有丟過帳本。」
「我沒跟妳們說過嗎?我外公、外婆除了住家之外,名下還有這棟建築物,所以以前在這裏經營當鋪,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倒掉就是了。外公、外婆他們跟我不同姓,以前是把店名取爲『兒島堂』。」
「搞不好是因爲找不到買家吧。這塊地太小了,也不適合改建成住家。」
伊織摸着下巴說:
「當鋪?喔~被妳這麼一說,好像是耶。因爲沒機會光顧,我纔會沒印象啊。」
「這樣啊。」
「不用麻煩了。其實我們有事情想問一下外婆。」
『請問哪裏找?』
3
「這裏以前有一家小酒館,對吧?這間是舶來品店。然後這間是……」
另一方的伊織明顯看得出來內心動盪。
「我是吉瀨伊織。」
「以前都會把跟客人的交易記錄在帳本上,對吧?那帳本現在還留着嗎?」
「我以前看過外婆工作時的狀況。與客人做過的所有交易應該都會被記在帳本上。」
「我會幫妳說情的。」
「她已經再婚,一直跟現在的老公過着兩人生活。當初聽到她不爭取你的監護權時,我一再強烈反對,但看來似乎現在的生活比較合她的個性。」
四人被帶到鋪上榻榻米的佛堂,這間佛堂似乎被當成客房使用。考量到交談對象是位高齡者,四人都戴上口罩,在坐墊上坐了下來。伊織看了一眼正前方的佛龕後,開口詢問:
久我原擺出低姿態提出請求後,伊織外婆展露微笑說:
不過,鄉音耳尖地捕捉到響的嘀咕聲。
「我們一定會要求客人提供身份證。當鋪業法規定要這麼做。」
「被偷走的不是女生拿的LV手提包嗎?還會被小學生拿來當成玩時裝秀遊戲的道具。我猜應該是個體積偏小的手提包。一個男人拿着那樣的包包走在路上,反而更容易引人注意。兇手自然會有想要儘快脫手的心態。」
一個母親拋棄孩子後過着幸福的生活;把這個事實傳達給被拋棄一方知道不會太殘酷嗎?雖說依伊織的個性,他或許會說「就算如此,比起聽到安慰話語,我寧願知道真相」就是了。
老太太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打開大門。雖然沒有拒絕伊織,但老太太也沒有表現出很開心與伊織重逢的模樣。
「哎呀……你都長這麼大了。」
「我是他們三位的朋友久我原。不好意思,我知道這麼要求真的很厚臉皮,但可不可以也讓我們跟着伊織到府上叨擾?」
「個資不會有謊報的可能性嗎?」
「因爲有不少客人來過一次之後還會上門好幾次,所以基本上都會一直留着帳本。應該有三十年份左右吧。」
伊織的話語具有一定程度的說服力。至少先證實沒有這個可能性,也不會喫任何虧。
「外公今天不在家嗎?」
『……伊織?你真的是伊織嗎?』
四人互看彼此。大家心裏都在想如果是這樣,就有希望可以找到帳本。
「問題是現在還有沒有留着十五年前的帳本……是說,不問看看也不知道答案。當鋪這棟建築物還保持着原本的狀態被丟着不管,現在就說不可能還留着帳本,或許言之過早吧。」
「咦?真的啊?」鄉音瞪大眼睛問道。
很快地,玄關門打了開來,一位個子嬌小、氣質高雅的老太太從屋內走出來。
「可是,有可能選在離犯罪現場這麼近的當鋪嗎?感覺一下子就會暴露行蹤。」
「我剛剛是在想兇手有沒有可能在犯罪後,立刻跑來這家當鋪脫手賣掉贓物?」
「當鋪……啊。」
「會嗎?雖然也要看東西,但畢竟LV的手提包不是那麼罕見的東西。從上次小鄉在描述時的感覺聽起來,也不覺得小鄉的媽媽會持有相當稀奇的包包。」
「被你這麼一說,我好像有印象很小很小的時候,聽過有鄰居在商店街開店。不過,那時候我應該不懂當鋪是什麼行業吧。」
「那當鋪是我外公、外婆開的。」
「你外公他去年就住進看護中心了。他肝臟不好,我一個人沒辦法繼續照顧下去。」
「是啊,早在十年前就收掉了。」
「如果不在了,我應該還是會接到通知纔對。而且,剛剛那狀況看起來也不可能是空屋。」
「外公的狀況不至於嚴重到要讓你操心的地步。好啦,我去泡茶給你們喝,等一下喔。」
這時,伊織突然說出令人意外的話語:
「我以爲你會因爲你媽媽連我們也一起怨恨,真的很開心可以再看到你。快進來吧!外面很熱吧?你旁邊這幾位是?哎呀,這不是小響嗎?站在旁邊的該不會是鄉音?」
鄉音表現出感興趣的態度,響當然也就不好拒絕。「不可以笑我喔。」響先這麼打了預防針後,做起說明:
「鄉音,妳的記憶力真好。」
響和伊織也跟了上去,讓一臉錯愕表情的久我原獨留原地。具備攝影機的對講機擴音器傳來老婦的聲音:
「響,怎麼了嗎?」
響離開老家並沒有太久,伊織外婆還認得她也是理所當然,但沒想到伊織外婆也一眼便認出早在十五年前搬離的鄰居鄉音。伊織外婆看起來應該年近八十了,記憶力卻還很好,響不禁感到信賴感。
「日期、客人的個資、典當的品項、特徵、數量和金額。」
「那時候你外公的健康狀況開始變差。我一個人根本沒辦法顧店,最後就決定收掉。照理說,應該連同土地一起賣掉那棟房子比較好,但畢竟我們對兒島堂都有了感情。因爲外公一直堅持說等他養好身體後要重新開店,所以就一直拖拖拉拉沒處理,兒島堂到現在還是當時的狀態。」
「不過,我馬上就放棄念頭,心想兇手不可能那麼做。如果我是兇手,應該會先想要儘早遠離現場。」
不過,在場所有人都認同久我原的意見也不無道理,所以鄉音也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反駁說:
「只要是跟調查有關的事情,就先都說出來聽聽看嘛!」
「伊織,你的外公、外婆還健在嗎?」
「可是,他們不可能還記得十五年前的客人吧……」
抱着如此渺小的期待,簡直就跟慌不擇路沒什麼兩樣。即便如此,鄉音還是開口說:
「我們想問跟兒島堂有關的事情。我發現兒島堂已經收起來了。」
「印象中你們兩個都離開這裏後,當鋪很快就收掉了。在我升上高中那時候,好像就已經沒有在營業了。」
「如果是這樣,拿進去當鋪典當也不會太醒目。假設兇手已經缺錢缺到不得不行竊的地步,他當下應該會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拿到錢,這時候如果眼前完美地出現一家當鋪,肯定會馬上進去典當的。」
響短短嘀咕一句。響想要藉由這麼說出口,來甩開離譜的念頭。
伊織沒有再拒絕了。
也就是說,除非事前準備了造假的身份證,否則就不必擔心記錄在帳本上的姓氏會是假名。另外,問題關鍵的偷竊行爲如果真是事實,想必就會是衝動犯罪,所以兇手根本不可能隨身帶着造假的身份證。
響這麼推測的同時,也感到一絲擔憂,她心想兇手有可能那麼憨直地暴露身份嗎?如果被要求出示身份證,兇手就算再怎麼缺錢,也應該會停止交易吧?
這樣猜測下去會沒完沒了。不管怎樣,應該先查看帳本纔對。
「外婆,方便讓我們看帳本嗎?」
「看帳本……爲什麼要看?」
佳乃顯得疑惑。
「我知道這樣是在強人所難,但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
「拜託您幫忙。」
鄉音深深低下頭說道。
或許是感受到不尋常的氛圍吧,佳乃沒有追究細節。
「好吧。照理說是不可以這麼做的,但畢竟已經是老早以前的資訊……而且,這還是伊織提出的請求。如果連這麼點小忙都不幫的話,可就要遭天譴了。」
「外婆,妳沒有做任何需要對我感到愧疚的事情。」
伊織搖搖頭說道。佳乃站起身子說:
「我去拿店裏的鑰匙過來,你等一下啊。」
隨着合頁鉸鏈發出哀號,兒島堂開闔不良的玻璃門打開來。在那同時,響慶幸着自己即使在盛夏之中,仍戴着口罩。
這十年來,幾乎沒有整理過的說法似乎不是騙人的。壁櫃上排列着沒賣出去的流當品,那些流當品也好,鋪上磁磚的地板也好,照明器具也好,都積了厚厚一層塵埃。店內的空間看起來頂多只有十張榻榻米大,最裏面的玻璃櫃被當成櫃檯使用。兒島堂的左右兩側緊挨着其他建築物,陽光只能從正面照射進來。即使隔着口罩,也聞得出室內黴味瀰漫。
「這狀況太驚人了。」
久我原抱怨道,響儘管感到失禮,還是忍不住心有同感。
「不好意思喔,都沒有好好整理。因爲是自己的房子,所以除了按時納稅之外,其他都偷懶放着不管。現在這裏被我們當成倉庫使用,我們會把家裏一些用不到的東西搬來這裏放。」
佳乃感到過意不去地說道。仔細一看,櫃子上也混雜着一些怎麼看也沒有典當價值的老舊家電以及餐具等物品。
「那我就不跟妳客氣了。老實說,這樣幫了我大忙。」
品項之一是LV手提包。其特徵欄位裏記錄着顏色及型號,價格爲三萬圓,
「我比妳更想知道原因!幸秀確實是我哥哥沒錯,但我根本沒聽過他會偷東西。」
「在十五年前那個當下,你哥哥的年紀可以上當鋪嗎?」
久我原應該是想表達這樣的想法吧?我是久我原巧,不是其他任何人。即便幸秀是我的親生哥哥,我跟他還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包包和——鏡子。」
鄉音仍情緒激動地瞪着久我原,響代替鄉音問道。在這狀況下,即使是一向沉着冷靜的久我原,也顯得不知失措。
說罷,伊織勾住鄉音的手臂,硬拉着鄉音往車站走去。
「妳之前也有工作經歷,我覺得沒有什麼前輩、後輩之分。而且,我也想以後可以直接叫妳小響。」
不可能的,這肯定只是偶然。
「小鄉,我們今天就先回去吧。我知道妳當然會情緒激動。可是,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好好交談。」
有太多事情想要問個明白。不過,伊織先圓了場。
——昨天發生的事。
佳乃一本接着一本地把帳本排列在玻璃櫃上。每排上一本,就會揚起一陣塵埃。
「巧就好了。」
「誰知道,連去哪裏都不知道。」
比起這點,更值得關注的是——
姓名欄位出現這麼一行字:
「小鄉,不要這樣。妳先冷靜一下。」
響主動開口詢問後,久我原停下敲打鍵盤的動作,看向響說:
「不見得喔。拿名牌貨來典當的男生其實並不稀奇,有些是以前送給女朋友的名牌貨還留在家裏,不然就是買了名牌貨當禮物,對方卻不肯收之類的。至於鏡子,應該是順便讓客人典當的吧。」
響戰戰兢兢地打招呼後,坐上自己的座位。
可是,兇手典當了贓物。兇手行竊後立即去了當鋪,還偏偏選了附近的當鋪典當。
伊織從背後扣住鄉音的左右手臂,將鄉音從久我原身上拉開。四人留下被嚇壞的佳乃,暫時走出兒島堂。
「久我原學長——」
「我是說叫我巧就好。我們同年,而且大家都直接喊我名字。妳就不要再對我說話畢恭畢敬了吧。」
「傷腦筋。我們家公寓前面的馬路正在施工,吵得不得了。聽說要施工到八月底,害得我睡眠不足。」
鄉音一副失望的模樣,但她想必覺得這時譴責佳乃的記憶力太差未免過於殘酷。
或許是想要儘早離開吧,佳乃沒有拒絕響的要求。響拿出手機,啓動相機拍下十五年前發生火災那天,久我原幸秀在兒島堂典當LV手提包以及鏡子的證據。
「要不要我借你眼藥水?」
「畢竟已經過了十五年那麼久。」
「久我原學長,你還好嗎?」
帳本從十年前,也就是關閉當鋪當時,一本接着一本順着時間軸回溯。沒多久,終於出現涵蓋到關鍵的十五年前八月份的帳本。
如果這是謊言,未免過於牽強。這麼一來,就表示久我原所言屬實。
兒島夫婦做事似乎非常嚴謹,帳本封面上明確標出記錄期間。對響幾人來說,能夠針對想調查的日期找出帳本實爲可貴。
「我們年紀差很多,他剛好大我一輪。」
「那樣哪能說是沒事。我們也回去吧。」
「我沒事,只不過……到底是怎麼了?」
4
爲什麼久我原要選在這個時間點說這些?響思考起這個問題,但很快便猜出原因。
三人探出頭,把臉湊近看向鄉音的紅色指甲所指出的位置。
共有兩個品項,並且分成兩行記錄在帳本上。
隔天的週一,響去到辦公室上班時,看見久我原已經坐在她隔壁的辦公桌前。
鄉音搶先衝上前去,動作粗魯地翻起帳本,尋找着發生火災的日期。
久我原臉上浮現無力的笑容。
Other Side目前依舊接受員工遠端工作,所以響預測不到久我原隔天會不會前來辦公室上班。不過,久我原來了。儘管憔悴到雙眼佈滿血絲,久我原還是來了。
「你哥哥他現在……」
「帳本在這邊。」
「我帶小鄉回去。小響,後面交給妳處理。」
「你不要說謊。」鄉音不肯放過久我原。
「咦?」
「早安。」
「因爲你哥哥乾的好事,害我——」
「我沒事。除了心情極度惡劣之外。」
佳乃駝着背鎖上兒島堂的大門後,往住家的方向離去。響對着身旁的久我原表示關心說:
「我們只是在找人。對了,方便的話,剛剛那本帳本可以讓我拍一張照片就好嗎?」
久我原顯得痛苦地說道,難得見他會以如此粗俗的用字遣詞說話。
「謝謝妳的諒解,小響。」
響的目光盯着記錄在帳本上的另一個項目不放。
「不用爲我擔心沒關係。妳應該有事情想問我吧?」
久我原撫平胸口被揪住而發皺的衣服。
「巧不會逃跑,也不會躲我們的。他只是弟弟,不是本人啊。」
響遲疑着該不該說明完整細節。佳乃很可能還記得十五年前隔壁住家發生過火災。不過,如果得知火災和帳本的關聯後,佳乃說不定會自責不小心買下贓貨,讓兇手逃跑。
「那我就直接叫你巧囉。」
「可是,你畢竟是前輩……」
響忽然感到喉嚨極度乾渴,忍不住嚥下一口口水。
「是沒錯啦,但我不覺得你現在能夠冷靜回答。沒關係,我隨時都可以問的。」
「我沒有說謊。他已經失蹤超過兩年以上了。」
久我原像是要蓋過響的話語似地說道。面對出乎預料的回應,響不禁感到困惑。
「嗯,早。」
「你們看這裏。」
「伊織!你這麼說都不怕連這傢伙也搞失蹤嗎?」
「這客人的名字……」
鄉音問道。佳乃歪起頭回答:
另一個品項是「鏡子」。特徵爲「黃銅材質、直徑約二十公分、古物」,價格一千圓。當初想必是發現手提包裏恰巧裝了一面鏡子,也就順便拿出來典當。
伊織用着難以掩飾混亂情緒的語調說道。
帳本由左到右,依序列出日期、典當品項、特徵、數量、價格、客戶地址、姓名、職業、年齡各項目。這些項目右側還有記載支付金額的欄位。
鄉音簡短說道,響頓時懷疑起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久我原微微低下頭說:
「你沒發現嗎?紅得厲害呢。」
三人的視線集中到久我原身上。久我原鐵青着臉嘀咕:
於是,響與久我原回到車上,讓久我原送了她回家。「我們第一次單獨兩人開車兜風,沒想到卻是在這樣的狀況下。」一路上,除了久我原說了這麼一句笑不出來的玩笑話之外,兩人幾乎全程保持沉默。
「找到了!」
響鬆了口氣。響知道如果由她來應付鄉音,肯定應付不來。
「兒島奶奶,您還記得有人拿這個手提包和鏡子來典當嗎?」
佳乃走到利用玻璃櫃隔開的後方空間。那裏設有鐵製壁櫥,壁櫥的玻璃門內側可看見密密麻麻的檔案夾收納其中。
也就是說,十五年前久我原哥哥的年紀會是二十二歲。
響是第一個聯想到典當可能性的人,就連她都打算捨棄這個假設說法。響原本心想如果可以藉由證明沒有這個可能性的動作,讓調查行動往前邁進一步便已足夠。
伊織和鄉音兩人的身影消失後,響深深嘆了口氣。在那之後,響再次回到兒島堂,向佳乃表示歉意:「抱歉讓您嚇壞了。」
響猜想久我原或許是想以他自己的方式,來緩和昨天那場騷動所帶來的各種痛苦。既然如此,儘管內心有所抗拒,響還是決定接受久我原的提議。
不用說也知道這是久我原風格的逞強說法。響感到心情複雜,她想要體諒久我原,又覺得必須把事情問個明白。
「沒有半點印象嗎?看到一個男生拿女生用的名牌包來典當,應該會覺得有些怪怪的,不是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你哥哥會典當包包和鏡子?」
兇手當時真的缺錢到不得不這麼做嗎?還是如同經過十五年也沒有被發現的事實般,兇手自信滿滿地認爲不可能被發現?若非如此,兇手不可能接受必須出示身份證的交易。
一定是的啊!響、鄉音和伊織三人是兒時玩伴,而他只是恰巧在場,無辜被捲入調查行動而已。明明如此,爲什麼會在這裏出現相同姓氏的人物?
「幸秀是……我哥哥。」
久我原沒有轉頭看向響,敲打着鍵盤說道。口罩上方露出的久我原雙眼佈滿血絲,讓人看了不忍。
「我的眼睛該不會很紅?」
鄉音所指出的確實是發生那場可恨火災的當天日期。伊織念出品項欄位的記錄內容:
〈久我原幸秀〉
「搞什麼飛機啊……」
久我原承認記錄在帳本上的名字是他親生哥哥的那一刻,鄉音揪住久我原的胸口,大吼大叫起來。
久我原——巧今天第一次展露了笑容。
遠藤和其他員工也在辦公室裏。不過,Other Side的職場一向是隻要做好份內工作,員工彼此閒聊也不會怎麼樣的氛圍。話雖如此,但畢竟內容涉及隱私,所以響壓低聲音切入話題說:
「那個……方便問你關於你哥哥的事嗎?」
巧省略過回答問題的步驟,直接做起描述:
「我還小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我和我哥是母親一手帶大的。就是所謂單親媽媽辛苦養育孩子長大的那種。」
響完全不知道巧有段這樣的過去。是說,伊織也說過他是父親一手帶大,所以也不算是太稀奇的事情就是了。
「我們在大牟田有一棟我母親名下的獨棟房子,所以還不至於到生活貧困的地步。不過,畢竟是一個人要工作又要照顧小孩,我想還是很辛苦吧。我媽是獨生女,外公、外婆也都已經離世,好像也沒有其他親戚可以依靠。所以,我只能選擇就讀可以從自己家上下學的國公立大學,後來在六年前我進了佐賀大學就讀經濟學系。我媽就像因此放了心一樣,突然生病倒下,沒多久就走了。」
「這樣啊……」
響找不到適當的話語。巧有個年紀相差甚遠的哥哥,他的母親想必也有一定的歲數,只不過與響相同世代的朋友當中,父母已經往生的人屈指可數。更何況巧是在大學生時失去母親,肯定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當時你哥哥的年紀已經超過三十歲了吧?你說過他大你一輪。」
「嗯。不過,他當時都關在家裏。」
「關在家裏?」
巧敲打鍵盤的聲音變得響亮。響看着巧一雙比她多出許多皺紋的手,不禁覺得那一道道皺紋訴說出巧的辛勞。
「我哥高中畢業後,跟我一樣也就讀佐賀大學,但人際關係上似乎不太順利。後來,他讀完大學三年級就輟學了。那時候他還會出門,但漸漸地就不再踏出老家的家門,最後澈底把自己關在家裏。我媽在這方面也操了不少心。」
「你媽媽去世後呢?」
「變本加厲。準備三餐什麼的,都是我儘可能地幫他打理。不過,我對那樣的生活感到厭煩透頂。我也想過自己那麼做是在縱容我哥。所以,我下定決心等找到工作後就離開老家。」
「所以,你接了Other Side的工作。」
「沒錯。順利被錄取後,我趕緊修完大學該修的學分,也在兩年前的春天找好一個人住的房子。我搬好所有行李,在老家度過最後一天的晚上,我這麼告訴我哥。」
——哥,我就要離開這裏了。希望你以後可以自己想辦法照顧自己。
「我哥沉默了好一陣子後,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隔天早上醒來時,我發現我哥的房間已經人去樓空。後來,我想通了。我心想我哥已經做好決心要自力生存下去,所以比我更早一步離開老家。」
「請問我是不是又搞砸什麼了?」
巧其實害怕得知真相。說出「生存下去」四個字時,巧的腦海裏肯定閃過最不樂見的可能性,而他害怕這樣的可能性成爲事實。
響的心情才準備雀躍起來,遠藤便潑來冷水說:
「不認識耶。而且我哥應該就是因爲沒有朋友,纔會在大學找不到容身之處吧。」
「不過,我不能答應讓妳寫這類報導文章。妳也知道的,地區辦公室的主要業務在於傳播深具地區性的資訊。只有總公司的人,纔有權限寫這類報導文章。」
「我沒聽說過耶。不過,他都會放棄讀大學了,如果要說他當時遇到什麼糾紛也不足爲奇就是了。」
「還沒。因爲他重考一年,所以那時還是學生。」
「所以,你沒有想過要賣掉房子啊。」
十五年前的夏天,兩名少女被捲入火災事件。少女們長大後,與同年夏天一起玩耍過的少年重逢,並開始調查火災。調查過程中浮出檯面的嫌犯身份,竟是與三人一起展開調查行動的男子的親生哥哥——
響的腦海裏閃過各種思緒。
「不客氣。抱歉喔,沒能幫上忙。」
響確實捕捉到巧在說出「生存下去」四個字時加重了語氣。
「這是一定的。畢竟我下了很大的決心,不惜坦承病情也想做這類報導。」
「說到十五年前,你哥哥應該是二十二歲,對吧?意思是那時候他已經大學輟學了?」
遠藤的口吻像是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響聽了反而覺得帶有安慰的意味。
對於響的這個發問,巧出乎預料地給了否定的答案。
「畢竟萬一我哥回來時如果發現家都沒了,應該會不知所措吧。到時他只要跟現在住在那裏的人說上幾句話,也不難得知我的聯絡方式。」
「本來就應該這樣。」
「爲什麼會是我?」
「沒那回事的。」
「很遺憾嗎?妳是不是很沮喪?」
響感到無力地心想:「原來是基於這樣的理由啊……」遠藤見狀,臉上再次浮現壞心眼的笑容。
遠藤眯起眼睛詢問:
「真的很抱歉……」對於這點,響只能低頭致歉。
「……什麼?」
「因爲這狀況,所以很遺憾地,就算要我聯絡我哥,我也幫不上任何忙。如果要問我哥現在人在哪裏,反而是我更想知道答案。」
「這是原因之一。不過,不可否認地,妳一路以來撰寫的報導文章深受好評。總公司的人是在確認過這點之下,才說需要妳這個人才。」
「是啊,幸好是像媽媽。」
「這樣啊……」
巧開口問道,響下意識地禮貌回答一句「謝謝學長關心」後,趕緊改口說:「我沒事。」響告訴自己現在應該先儘可能地從巧口中打聽出更多資訊。
「其實呢,總公司從一個月前就開始在招人。不過,我不得不老實說,那時候想到要推薦妳,總會因爲愛遲到的毛病而覺得糾結。」
「香住,妳可不可以過來一下?」
「這是我哥還很活潑時的照片。都已經過了十五年以上,畫質很差就是了。我哥開始關在家裏後,就沒有再拍過照片了。」
「妳知道我爲什麼把妳叫來嗎?」
「小響,妳沒事吧?」
遠藤把拿在手上的紙堆往桌面猛力一敲後,開口說:
再說,鄉音因爲得知部分真相而內心劇烈起伏,響也放心不下她。響與鄉音難得再次相遇且重修舊好,兩人才着手調查這十五年來一路折磨她們的火災事件不久,響卻決定前往東京妥當嗎?
照片裏有兩個男生。其中一個是大學生,另一個是中年級左右的小學生。兩人站在寫出「大觀峯」字樣的壯觀石碑兩側,遠處可看見山脈以及下方的街道和農田。
「我是有查看過我哥的房間,但他沒有留下任何可以掌握到去處的線索。我哥的手機也早就解約,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聯絡他。」
響啞口無言。
「我想也是……」
巧沒有等待響說完打圓場的話題,便回到工作上。響也打算重新面向自己的辦公桌時,遠處座位傳來遠藤的宏亮聲音:
巧與他哥哥的眼睛輪廓和鼻子形狀簡直就像一個模子印出來,兩人都是不輸給對方的帥哥。硬要比較的話,幸秀的腮幫子比較突出,巧則是較爲纖瘦。幸秀的眼角可看見一道道明顯的魚尾紋。
這時,話題轉向響預料外的方向。
巧之前載過響的那輛車子,聽說也是他母親以前持有的車子。
「這是阿蘇的景色。那趟旅行成了我們家最後一次的家族旅行。」
「雖說一直關在家裏,但我哥畢竟已經是老大不小的成年人。他不過是離開家裏而已,我不會因爲這樣就着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管怎樣,會擔心我哥的親人也只剩下我而已。只要我還覺得保持現狀就好,就不打算去報失蹤人口。」
不過,到了現在,原本最讓人掛心的身體臆形症部分,已透過藥物漸漸控制住症狀。如遠藤所說,只要去到東京的總公司,可以參與的工作範圍勢必會變得廣泛。響內心其實有意願想去嘗試看看。
可是,現在是得到公司的認同。對響而言,公司的認同具備有別於個人感想的客觀性。既然公司是個營利企業,就不可能奉承員工,那隻會帶來反效果。正因爲真心覺得響這個員工不錯,纔會邀她到總公司上班。
遠藤板着臉問道。響畏畏縮縮地回答:
響感覺到一股暖流湧入心中。
「我深感光榮。」
「妳是不是心裏有數?」
「可是呢,這陣子除了不再遲到之外,也明顯看得出來妳不再像以前那樣活像個可疑人物似的。我心想這樣就能夠安心推薦妳,也跟總公司做了聯繫。總公司那邊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巧口氣平淡地說明道,沒有沉浸於感傷之中。照片中只看見巧兩兄弟的身影,可見攝影師應該是巧的母親。
「你們像媽媽?」
響感動不已,但遠藤沒多加理會地繼續說:
響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響意志消沉地說道。
思考到這裏時,響感到一陣輕微頭疼。
巧笑着開玩笑說道。
響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即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期待只要提出主張,或許會有什麼改變。然而,事與願違。
「聽說東京總公司那邊人手不足,所以就向各個地區辦公室招募可以立即上手的編輯。我們辦公室推薦了妳。」
「我就知道妳果然是生病了。」
響一看,發現是她上週完成後交給遠藤的企劃書,內容是針對身體臆形症的相關特刊報導。響抱着希望可以根據自身體驗,爲遭受相同症狀折磨的一羣人伸出援手的想法,在短期間內一氣呵成地完成企劃書的製作。
「應該有吧。畢竟我沒有收到過催繳單。所以,他應該在不知道什麼地方好好活着吧。」
奇蹟般的好運讓響四人掌握到關鍵性的線索。明明如此,這條線索卻在着手調查前早已斷了線。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證明那是久我原幸秀犯下的罪行?
一個進公司才一年多的新手能夠獲得異動到東京總公司的機會,響充分理解這個事實的可貴。不過,當初部落格文章掀起話題時,響回絕位在東京的一家公司邀約,選擇加入Other Side在福岡辦公室上班。那是因爲響沒有自信能夠在陌生城市裏獨自生活。
幸秀大學輟學時,巧還是個小學生。巧當然不可能掌握得到哥哥的交友狀況。
響不禁愣住了,遠藤露出捉弄人的壞心眼笑容繼續說:
「沒有,而且我最近也沒有遲到。」
響一邊把手機還給巧,一邊不忘表達謝意。
定睛細看後,響一副感嘆的模樣說:
「其實呢,我收到可以讓妳升遷轉任的通知。」
「我看過妳的企劃書了。」
也就是說,巧的哥哥是在那隔年的春天輟學。看來久我原家當時的財力,還足夠讓孩子爲了考上國立大學而當重考生。
伊織主張他與鄉音的重逢像是安排好的戲碼,最後鄉音承認其中確實經過人爲的安排。
身爲十五年前的火災當事人,響還是難以壓抑想知道真相的心情。況且,原本以爲希望渺茫的調查一路進行下來,可說進行得相當順利,幾乎已來到可斷定兇手身份的地步。響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脫隊不參與調查,但又覺得調查行動不可能在近期內有個了斷。
「當時你哥哥有沒有缺錢的狀況?」
光是聽到這個事實,就讓響鬆了口氣。即使是再令人痛恨的對象,響也不會懷抱希望對方死去的想法。
「可是,他應該有繳健保費什麼的吧?」
「至少有你哥哥的照片吧?」
以結論來說,Venti Quattro的熊谷因爲看了報導文章而原諒響的遲到行爲。除此之外,響也收到過採訪對象的誇讚。不過,響會告誡自己說:「那些都是體面話,如果當真了,最後只會害得自己受傷。」
「如果去了總公司,這份企劃書就有可能被採用。就算不能馬上被採用,機會也一定會上門。如何?香住,妳願不願意去總公司?」
「福岡辦公室採精銳體制。突然少了熟悉工作的成員會很頭痛。就這點來說,妳的年資尚淺,少了妳一人也還勉強應付得過去。」
聆聽之中,響的直覺告訴她一件事。
「抱歉一直瞞着您沒說。我自己也是前陣子纔開始有自覺。」
這狀況不可能純粹只是偶然吧?
「你沒有找過你哥哥嗎?」
遠藤會這樣呼喚響通常不是準備訓話,就是打算交代新任務,但不論是前者或後者,都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響聳着肩膀,朝向遠藤的座位走去。
響覺得事情不太對勁。
「這份企劃書的內容相當精采。的確,這時代應該有很多人需要看看這一類的報導文章。」
另一方面——
沒有體面話和謊言可介入的空間、更具客觀性的事實——這點與小田醫師的話語同調,小田醫師強調過針對響容貌的適切評價。
其他地方肯定也還有些不爲人知的人爲安排。
「謝謝你。你應該不想提這些悲傷往事,卻還這麼大方地回答我。」
響一度要自己接受這一切都是偶然,可是……
響抱着詢問最後一個問題的想法,開口說:
巧聽了後,操作起手機,跟着把畫面轉向響的方向。
「原來兄弟會長得這麼像呢。」
身爲寫作者,響從未想過自己具有寫作的才華。她只是一直全力以赴地努力完成眼前的工作。也有一方面是因爲自己經常遲到,進而促使響心生強烈的念頭,希望自己至少要寫出好的報導文章。
「總之,我照預定計劃離開老家,開始在福岡市內一個人生活。老家的東西都已經整理乾淨,現在租給別人住。我一個人住那裏空間太大,而且哪怕在公司附近租公寓必須繳房租,也會比住在老家更省錢。」
「你認不認識什麼可以打聽狀況的對象?當時同校的同學之類的。」
巧凝視着電腦熒幕說道,響注視着他的側臉。
「以前常被人家說我們雖然年紀差很多,但長得很像。是說,我哥的臉老成很多就是了。」
響沒辦法丟下鄉音不管。對於有可能是兇手弟弟的巧也是。還有伊織,響也希望可以再見到他——即使是爲了促成鄉音與伊織在一起而見面也一樣。
遠藤看出了響的猶豫。
「沒關係,我不會要求妳馬上做決定。畢竟真的太突然了。也可以改成安排從下半年度的十月一日再調過去,妳就慢慢考慮吧!」
「我知道了,謝謝部長。」
響低頭致謝後,遠藤拿起香菸,起身走出辦公室。
——東京。我可以去東京。
走回自己座位之間,響不知道應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響不曾像此刻般,如此感激自己當初刻意不在辦公桌四周,擺放任何可照出她面容的物品。
5
七月底的週一。
下班後響拿出手機一看,發現鄉音傳來LINE的訊息。
〈我想來辦一個排名戰慰勞派對,妳今天晚上可不可以來我家?〉
今天是I Push的排名戰預賽最後一天。鄉音目前的排名掉出可通過預賽的名次,落在第37名。想從第37名逆轉取勝,恐怕十分困難。
角島旅行後,鄉音每天進行直播,全力投入於排名戰。最初僅止於穿水手服制服的扮裝秀,也漸漸變得激進,開始穿起護士服或泳裝,讓響實在不忍繼續看下去。響明明很想爲鄉音加油打氣,這一星期來卻幾乎沒能夠觀看SATONERU的直播。
響知道鄉音會如此激進,說出她在這次的排名戰下了多麼大的賭注。現在鄉音本人主動表示想在預賽即將結束的這個時刻,舉辦慰勞派對。
〈這樣好嗎?預賽不是到今天才結束?〉
對於響的回覆內容,鄉音給了這樣的解釋:
〈我已經放棄了。雖然我自認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也獲得Other Side的協助,但現在這名次再怎麼拼也爬不進三十名內。而且,今天還是平日〉
〈這樣啊,這兩個月來真是辛苦妳了〉
〈我願意認輸,但要自己一個人度過最後一天晚上,還是挺煎熬的。響,拜託啦,妳來我家好不好?伊織也說如果響會參加,他就參加〉
鄉音沒有提到巧,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打從到訪火災現場的那天后,原本連着好幾天一直互動熱絡的四人LINE羣組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變得一片靜悄悄。響本來就認爲應該以鄉音的意願爲第一優先,加上鄉音也忙着爲排名戰做最後衝刺,根本沒時間煩惱其他事情。響做出判斷,覺得不應該急於修復鄉音與巧的關係。
雖然伊織說如果響會來,自己就願意參加的發言應該沒有什麼其他含意,但鄉音先邀約伊織後才邀約響,以及伊織想要避免與鄉音獨處是不爭的事實。不過,響決定暫且拋開思緒,不去思考從這些事實中可得到的解讀。
說着,鄉音看向擱在一旁的手機。
「現在不要談論這話題。」
響發現客廳的狀況也很難說是確實經過整理。直播時作爲背景而顯得眼熟的右手邊牆壁,以及最裏面的牀鋪狀況還算正常,但中間的白色桌子除了放着直播時會使用到的燈具、手機架之外,還有開封過的零食、咖啡牛奶的空寶特瓶、不知道是什麼藥的排裝藥品等物散落桌面,怎麼看都不像隨時可舉辦慰勞派對的狀態。左手邊的矮櫃上也如山般堆放着不知道是已經洗好,還是脫下來的衣服和內衣褲,正面的陽臺上可看見滿滿插着一根根長煙蒂的菸灰缸,以及Winston的空煙盒。響感到錯愕地心想:「難道鄉音會抽菸?」——我只要臉上一感受到疼痛或熱度,腦海裏就會閃回那天的畫面;鄉音明明這麼說過的。
〈妳在說什麼?〉
「妳會這麼說有部分是基於親身體驗吧?」
「嗯……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出於真心,但經紀公司的人,還有跟我感情要好的團員是有跟我說退出太可惜。比起放棄當偶像這件事,辜負那些照顧過我的人的期望更讓人難過。」
〈還能是什麼?現在正在鄉音家舉辦排名戰的慰勞派對啊。鄉音不是有約你嗎?你剛剛不是還聯絡鄉音說會晚點到?〉
「伊織說他會晚點到。」
如果是反過來的狀況,也就是謊稱響會參加而邀請伊織前來,那還說得過去。雖然響不知道伊織與鄉音的關係發展到什麼程度,但假設還沒有發展到可以在自己住處兩人獨處的親密關係的話,若是少了響在場,伊織想必也不好答應前來。
「還沒來。快先進來吧!妳好像是第一次來我家喔。」
SATONERU正在進行直播。
鄉音的口吻聽來十分乾脆。
「我也是像這樣透過直播,努力設法讓觀衆朋友們看得開心。可是,我覺得即便我在與外表無關的地方努力下功夫,最後大家會願意看直播的最大原因,還是在於外表。只要我一直漂漂亮亮的,大家就會看得開心。我的最大價值就在於這個外表。這不是什麼怪事,而且我反而覺得驕傲。」
響衝出廁所。她連一眼也沒有看鄉音,便朝向左手邊的矮櫃直奔而去。
〈好喔。可不可以告訴我地址?〉
不管怎樣,響真的不想繼續談論這個話題下去。其他日子就算了,唯獨今天響實在不應該與鄉音爭論,畢竟鄉音已經因爲排名戰落選加上巧的事情深受打擊。
響拿起手機確認後,發現已經來到接近晚上十點的時刻。
響去到洗手檯洗手。洗手檯的鏡子一片朦朧,洗臉盆兩側雜亂擺放着化妝工具。伊織等一下就會前來,鄉音卻沒有打掃,可見鄉音有多麼匆忙。響心想至少幫個小忙,於是把化妝工具一一轉向,重新擺放整齊。雖然很想也幫忙把鏡子擦拭乾淨,但響的自信還不足以大膽直視鏡子。
像在進行訪談似的對話內容、換了不同手機殼、喊伊織名字時喊得親密,以及明明喊名字喊得親密,卻語調強硬地表示不要談論伊織的話題。挑在排名戰預賽還沒有結束的最後一天晚上,舉辦慰勞會的意義,以及——
「我懂。當初我們也是因爲這樣,纔會立志成爲偶像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響拚命轉動原本就快停止思考的腦袋。
「不過啊,覺得了不起的同時,我也會覺得偶像是非常殘酷的職業。」
鄉音直截了當地打斷響隨口說出的話語。
「是啊。我們到了這年紀會知道不限於偶像,每個人其實都各自有不同的魅力以及才華,但當偶像的孩子當中,有些早一點的話,可能在小學或國中時就加入團體,不是嗎?當然了,加入團體後並不是光靠外表就可以決定人氣高低,但外表很重要,而且這個要素簡單易懂,所以當年紀還小的孩子們沒有人氣時,就會誤解自己是因爲長得不可愛,纔會不具備身爲偶像的價值。」
「沒錯。在那樣的狀況下,除了部分人氣團員——不對,應該說就算有人氣的團員也一樣。總之,一天到晚被拿來跟別人做比較,然後被評斷好壞,這樣對年紀小到還沒有建立完整自我人格的孩子來說,根本很難產生自我肯定感。事實上,在我所知道的範圍內,當時就有很多人精神上出狀況。」
響告知會在鄉音指定的時間抵達後,便沒有再收到鄉音的回覆。
——我本來已經狠下心,決定不論採取什麼手段都一定要贏的。
坐上馬桶後,響放鬆地呼出一口氣。
「是喔。」
〈她沒有約我啊。再說,今天又不是公休日,這時間我哪可能去得了?我是因爲有時候朋友會打電話來詢問店裏還有沒有空位,纔會工作時也帶着手機,但小鄉根本沒有LINE我〉
鄉音緩和臉頰笑着說道,但她的表情流露出一股深深的哀傷。
儘管如此,響還是覺得不是鄉音說的那麼一回事。她還是會忍不住對鄉音的想法產生反抗心態。這樣的反應是因爲響受過身體臆形症的折磨嗎?是因爲響殷切期望不要再有其他人嚐到像她那樣的痛苦滋味?
響能夠理解鄉音的想法,也有所自覺。儘管期間很短,但響終究置身過偶像圈,她知道自己會過分偏袒偶像圈的女生。
「可是,先不說妳對自己的看法,妳身邊一些人都覺得妳很可愛,不是嗎?那時候我看到妳,也覺得真的很可愛。都沒有人挽留妳嗎?」
直播標題的欄位標出這樣的內容:
〈福岡市中央區白金——〉
響很欣賞鄉音這樣的態度,可以大大方方說出自己的外表具有價值。不過,比起理性的一面,響出於本能地不願意接受鄉音的說法。
不過,不可否認地,響到現在還是會對鄉音表現得客客氣氣。雖說彼此是兒時玩伴,但事隔十五年再次相遇到現在,也才經過兩個月的時間。再說,響畢竟對鄉音心懷愧疚。在個性方面,也會有合不合得來的問題。
〈直擊曾是偶像的摯友!看摯友如何揭發偶像世界的黑暗面!〉
「當偶像時有沒有遇過討人厭的事情?」
房門打開來。可能是進行直播到剛剛纔結束,鄉音臉上化着淡妝,但身上穿的不是扮裝服,而是平常穿的服裝。
「謝謝邀請,我真的很開心。打擾了。」
「我想想喔……我從事活動的期間很短,所以沒遇過太多討人厭的事情。不過,有遇過那種人家明明還未成年,工作上結識的男生卻死纏爛打地一直要約我去喝酒之類的事情。印象中對方不是同業人士,好像是二十幾歲就自己創業的那種。」
爲了排遣時間,響在天神附近喫了晚餐,再去到便利商店採買飲料以及零食。響興起念頭想買慰勞禮物送給鄉音,於是走進保養品的品牌店,買了沐浴鹽以及香皂的組合。響心想對期望保持美麗的鄉音來說,這類商品應該最能討得她的歡心。
響把鄉音視爲感情要好的好朋友。鄉音以摯友來形容響時,響也是真心感到一陣甜蜜。
「可不可以借一下廁所?」
「是沒錯啦。不過,畢竟是我自己決定要參賽的。」
〈好吧。幾點到妳家比較方便?〉
「妳那時候知道自己被選上,是怎樣的心情?」
「妳剛剛說過每個人都各自有不同的魅力以及才華,這反過來說,不就表示當中也可以包含拿外表當武器的人?世上也必須有可以讓這種人發光發亮的舞臺。」
「話說回來,每天都要直播真的很辛苦吧。」
「說實在的,妳當初爲什麼要退出?」
「嗯,即使到現在,我也會覺得偶像真的是一個很了不起的職業。一羣年輕人認真努力地唱歌跳舞,爲不分年齡、性別以及身份地位的無數人們帶來鼓舞的力量。這真的是一件非常值得尊敬的事情。」
響告訴自己應該是覺得有種被排擠在外的感覺,所以感到寂寞吧?嗯,絕對是這樣沒錯。畢竟鄉音需要伊織的存在,而響已經決定支持鄉音。既然如此,現在的狀況算是朝向響期望的方向在改變。
「可以啊~出去後右手邊的那扇門。」
響有種如坐鍼氈的感覺,就這麼拿着手機站起身子。
「不過,我還是不認爲年輕女生因爲這樣而心情低落,或是明明沒那個必要卻砸大錢整型美容,甚至嚴重到生病的狀況稱得上健全。」
響一下子便找到想找的東西。
響出聲附和的同時,感受到鄉音喊伊織名字時顯得親密,心裏猜想着鄉音與伊織兩人的關係是不是在不知不覺中已變得親密?響再看了鄉音的手機一眼後,發現鄉音換了看起來十分眼熟的手機殼。伊織好像也是使用類似那樣的手機殼。
——真是的。伊織,拜託你快點來啦!
「是喔……」
「喔,好,謝謝。」
響納悶地心想:「爲什麼不能談論待會兒就會出現的人的話題?」被鄉音這麼一制止,響就連想要詢問制止的理由也開不了口。
響走進廁所。幸好廁所裏很乾淨,空氣中瀰漫柑橘類芳香劑的香氣。
響點擊觀看鍵。相機鏡頭從較遠的位置,拍攝着鄉音以及鄉音的右手邊、目前沒有任何人的空間——無庸置疑地,那空間正是響此刻所在的鄉音住處。
不知道爲什麼,鄉音今天特別愛聽響當偶像時的事情。如今鄉音在排名戰落敗而未能一舉成名,被她追根究柢地詢問偶像活動的細節,讓響不禁有種被挖苦的感覺而感到不自在。不過,響一心想要讓鄉音能夠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就配合地一一回答問題。
響發出LINE的訊息給伊織。當然了,響不可能直接寫「我跟鄉音兩個人獨處很尷尬」,而是告訴伊織鄉音很失落,所以希望他快點來。
「我不否認這點……」
——我也是像這樣透過直播,努力設法讓觀衆朋友們看得開心。
之前應該已經說明過原因了啊。響暗自感到納悶。
鄉音的聲音聽起來比想像中開朗。
「響,妳聽我說,不論以什麼樣的方式生存,人們還是會拿自己跟別人做比較而受到自卑感的折磨,有時也會心靈受創。這種事情不是隻限於偶像纔會遇到。只有與外表有關的職業才很殘酷的說法應該不太正確吧。」
響心想或許在她不知情之下,鄉音已經拉近與伊織之間的距離。調查那天鄉音與伊織單獨回去,兩人十足有可能因此拉近距離。
「我覺得妳真的很努力了。」
響沒有理會鄉音,動手推倒矮櫃上堆積如山的鄉音衣服。
這是值得開心的事。響明明這麼心想,卻不知爲何感到胸口刺痛。
「抱歉喔,讓妳特地來到我家。」
『來了~』
訊息馬上轉爲已讀狀態。不到十秒鐘,伊織即傳來回覆。
響走到正方形的桌子旁,在最靠近房門口的位置坐下來。鄉音在直播時固定會坐的靠牆邊位置坐了下來。
「有沒有什麼印象深刻的事情?」
看見這五個字後,響整個人愣住不動。
響搭上捷運前往藥院車站,並在晚上九點準時抵達鄉音居住的公寓。公寓看起來頗爲老舊,入口處也沒有能自動上鎖的大門,以人氣女直播主獨居的物件來說,其安全面令人擔憂。響來到位於三樓的鄉音家門前按下對講機後,屋內傳來聲音:
可是,鄉音今天是拿伊織當藉口,把響約到家裏來。儘管根本不用端出伊織的名字,響也不會拒絕前來,鄉音還是爲了讓響更沒有理由拒絕前來而編織謊言。
響用着不停顫抖的指尖,點開I Push的APP。
〈今天我還是會進行直播,妳晚上九點左右再過來可能會比較方便〉
「鄉音妳呢?妳這次參加排名戰覺得怎樣?雖然不至於到所有人,但排名在前面的參賽者大多長得很可愛,那狀況沒有讓妳覺得很煎熬嗎?」
鄉音把桌上的東西往旁邊挪開後,端出飲料與響乾杯。鄉音的香檳杯裏倒了氣泡酒,響的玻璃杯裏則是倒了柳橙汁。響先拿出禮物送給鄉音後,鄉音開心得不得了,響也鬆了口氣。
「伊織怎麼這麼久——」
「響?妳是怎麼了?」
響的心頭掠過一股不好的預感。
「謝啦。總之,今天就放鬆好好聊一聊吧。」
「殘酷?」
「嗯,好累喔~我用盡千方百計做了各種嘗試,想說努力讓觀衆看得開心一點,但真的沒那麼容易。我本來已經狠下心,決定不論採取什麼手段都一定要贏的。」
「我記得那時候腦海裏第一個浮現的想法是,這樣我就能遵守跟妳的約定了。那時我很開心,但也會覺得擔心。」
「參加當地舉辦的露天音樂會在上面跳舞。那次天氣很好,真的很舒服。不然我其實暫時休養後就沒有重回舞臺,直接退出團體,所以也沒有舉辦畢業演唱會之類的活動。」
「因爲看到網路上有人留言批評我的外表,在那之後精神方面就開始出狀況。原本我是抱着過一陣子就要重回舞臺的打算,卻一直不見好轉的跡象,加上休養久了後,我越來越覺得自己不只外表,個性上也不適合當偶像。後來我就決定退出團體,連經紀公司也辭了。」
響完全沒有意識到Venti Quattro的營業時間,她也不認爲伊織是在裝傻。這麼一來,就表示鄉音說謊。可是,爲什麼要說謊?
「不會啊,伊織呢?」
然而,儘管試着這麼說服自己,響胸口的刺痛感依舊沒有消失,她必須一直在壓抑掩飾這份情感之下,持續與鄉音對話。
「抱歉喔,房間裏亂七八糟的。妳可以坐那邊。」
「那時想必也有妳的粉絲。」
原本被堆積如山的衣服遮擋住、看來眼熟的鄉音手機,就立在矮櫃上。手機熒幕顯示出直播畫面,畫面裏出現影像經過自動加工的鄉音面容。
鄉音還沒有放棄在預賽中晉級。她選在最後一天晚上、選在最有望衝高觀看人數的時段,打算藉由讓響加入直播來贏得逆轉勝。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鄉音說什麼也必須設法讓響來到她家。所以,鄉音謊稱伊織也會前來。鄉音預想到只要這麼說,響就算想拒絕也拒絕不了。
響也想通了鄉音爲何會喊伊織的名字喊得親密。如果得知有男生與鄉音關係親密到會到訪鄉音住處,肯定會有部分觀衆不再理睬鄉音。不過,幸好伊織這名字用在女生身上,也不會顯得突兀。所以,鄉音纔會刻意喊得親密,佯裝成像是有某個女生朋友會晚點來的狀況。
至於手機殼的部分,只要推測鄉音換了新手機,也就能夠得到合理的解釋。使用手機進行直播上,具備最新機型的規格想必是不可或缺的要素。所以,鄉音沒有處置舊手機而放在手邊,讓自己方便安排像是真的接到伊織聯絡的橋段。
在角島時,響已經拒絕過參加鄉音的直播。鄉音想必早就心裏有數,她知道就算開口拜託也會遭到拒絕。因爲這樣,鄉音纔會使出這般可形容是暗算他人的手段。
枉費響一心想要激勵鄉音而特地來到這裏。
鄉音反而利用響的好意,讓響掉入陷阱。
響點擊畫面,試圖停止直播。可是,響雖然觀看過直播,但不曾進行過直播,她根本不知道停止鍵在哪裏。一方面加上內心焦急,響失控地在畫面上胡亂到處點擊。
「響,不要這樣。」
鄉音衝上前奪走響手中的手機,用右手把手機架在臉部旁邊。鄉音讓鏡頭對着自己的舉動或許是出於避免讓響入鏡的貼心,但響就算再怎麼懦弱,也難以壓抑憤怒情緒。
「妳爲什麼要這麼做?我說過我不想上直播,妳忘了嗎?」
「上直播又不會怎樣,妳不要把事情看得那麼嚴重嘛。妳不也說過會支持我嗎?」
「我是這麼說過沒錯,但沒有想過以這種形式表示支持。」
「我收到很多觀衆的留言,大家都希望可以再看妳上直播。妳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受歡迎。」
「妳的粉絲怎麼想跟我無關。太差勁了,竟然欺騙又利用朋友。」
「我也是不得已的啊!」鄉音發出尖銳的聲音說道。「如果不這麼做,根本沒機會逆轉啊!到底是誰差勁啊?妳害得我失去當偶像的夢想,現在竟然連這麼點小事都不肯幫忙——」
響聽見內心發出像玻璃碎落一地的聲音。
其他事情就算了。
唯獨這件事,響說什麼也不想聽見鄉音說出口。
光是這樣的舉動,便足以一點一點地慢慢減輕長久以來一直折磨響的罪惡感。響原本以爲自己這輩子絕對得不到寬恕,但老天爺……不對,鄉音解救了響這樣的人生。響如此深信不疑,沒料到——
〈剛剛是怎樣?〉
已經回不去了。
〈真假?她一直都是靠影像加工掩飾的啊?〉
只不過,即便如此,響還是感到開心。
〈這種人我超沒轍的。我要退出社羣了〉
響頓時臉色慘白。
看見鄉音做出莫名其妙的反應,響撿起滑落到她腳邊的手機。畫面下方以不曾見識過的驚人速度,一則接着一則跳出大量留言。
直播中的畫面映出響未經過任何影像加工的面容。
鄉音雙手捂住臉,整個人縮成一團。
響其實心裏有數。她知道與鄉音的友情是建立在自己的愧疚感上。兩人歷經十五年的空白後,卻還能夠維繫着關係的原因不在於過往的深厚情誼,而是悲劇般的過去。
〈我剛剛只瞄到一下下,沒有看得很清楚,但感覺像是灼傷〉
剛纔爲了停止直播,響點擊了畫面每一角落。該不會是那時候——
下一秒鐘,鄉音把手機往地板上丟。
所以,鄉音得到一個結論。她心想利用一下響也無妨。因爲哪怕當初那場火災真的是縱火事件,響依舊是把蠟燭帶進鄉音家而誘發犯罪的罪人。
〈SATONERU的臉頰好像很噁心〉
〈好好一個美女卻這樣,好可憐喔~〉
〈我是不在意影像加工什麼的,但剛剛那張臉真的會看了沒勁〉
〈這狀態應該是關掉濾鏡了〉
看見響陷入絕望的模樣,鄉音臉上掠過一道看似後悔的神情。鄉音發出「哼」的一聲別過臉去,讓視線落在手機畫面上。
下一則留言跳出來。
「咦……這什麼狀況?」
〈天啊~被騙了~可不可以把我投的錢退回來啊?〉
鄉音願意以平常心面對響。鄉音願意以摯友來形容響。
接着,鄉音嘀咕一句:
終歸一句,就是鄉音至今仍對響心懷怨恨。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