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圍的感Q和自己的感Q是不同的
《Tier1姐妹》 · 紙城境介 · 1萬 字
「……開玩笑的吧?」
環視着房間,我愕然低語。
不……那裏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已經是獨棟宅邸了。
伊豆旅行第三天。我們來到了山間的溫泉勝地修善寺,在理事長的引導下,被帶到了高級旅館一角獨立的別館。這裏分明有一個怎麼看都超過十疊的大房間、一個稍小的房間,以及同樣超過十疊的臥室,共三個房間,其中兩間還附帶能眺望寬敞池塘的露臺。
「前輩,前輩!請到這邊來!」
聽從竹奈奈的話走過去,那裏竟有一個露天溫泉。是寬敞到即使住宿的六個人一起進去也能悠然舒展雙腿的露天溫泉。而這居然被算作室內溫泉。
這已經不是房間,而是別墅了吧……。
「能順利訂到真是太好了」
回到和室,理事長正悠閒地在面向庭院的露臺上眺望着池塘。
「這個特別房間的話六個人都能住下,君永君也可以在別的房間鋪被褥睡。放心了吧?」
不,話是這麼說。
要是問了價格恐怕會嚇掉眼珠子。這間讓之前的旅館都顯得樸素的房間,到底花了幾十萬日元……?
聽說來伊豆時,我還心想富豪度假選的地方意外地近,看來只是我的感覺太庶民了。是我太天真了,抱歉……。
於是,被分配了小和室作爲個人房間的我,放下行李後,在榻榻米上攤成了大字。
……太豪華了都不知道該幹什麼好。
總之只能先感受一下身下高級榻榻米的觸感,仰望一下看起來很高檔的天花板。
正這麼待着,聽到了拉門被輕輕拉開的聲音,竹奈奈走了進來。
竹奈奈關上拉門,跪坐在我身邊,壓低聲音悄悄說道:
「前輩,前輩」
「怎麼了?」
她問向正坐在懶人椅上喫着配備的煎餅的蘭香。
或許是我的抗議通過視線傳達了過去,菊莉補充道:
似乎叫做"問卜石"。
雖然總覺得她在和我們保持距離,但似乎又不願意獨自留下。真是個怕寂寞的傢伙……。
「……因爲前輩看起來被梅瑠姐折騰得很累的樣子,我只是想治癒一下他而已啦--」
聽到這個,兩人才終於冷靜下來。似乎是在扮演和睦夫妻的樣子。又或者只是無法想象夫妻生活的具體情形吧。
「別爲這種無聊事吵架!」
「誒--」
說着,竹奈奈屏住呼吸舉起了石頭。
「抱歉,累得要死」

「這裏是虎溪橋--別名憧憬橋。好像有戀愛成就的保佑哦。上面寫着一邊強烈想着喜歡的人一邊過橋會比較好」
兩人湊過來俯視着仰躺着的我的臉,我無法後退,只能僵在原地。
指月殿是一座能感受到濃厚歷史風雨痕跡的木造建築,據說是北條政子爲祈求兒子源賴家的冥福而贈予修善寺的。
最後那句話,是帶着些許羞澀、有些顧慮地補充上去的。
「只是你和菊莉鬧得太兇了吧……!」
「…………」
不知何時站在門檻上的菊莉,用清亮的聲音說道。
「嘛,這就看個人感覺了」
實際上,雖然什麼都沒發生,但要堅稱是誤會,這氛圍又未免太過曖昧,對於誇大其詞我必須堅決抗議。
「很輕哦!」
就這樣,留下理事長在房間,我們決定去逛修善寺。
正想提出"不如大家一起去"這個妥協方案的那一刻,拉門唰地一下被拉開,梅瑠探進頭來。
要是按這石頭的說法,豈不是隻有肌肉猛男的心意才能傳達到了?
七年前的她們肯定更孩子氣。當時被她們夾在中間的我是什麼心情……現在倒是稍微能理解爲什麼我會想忘記這段記憶了。
雖說是有各種傳說的橋,但在我的眼裏,當然只是些欄杆塗成紅色的普通橋樑罷了。
我原以爲所謂的戀愛競爭會更陰險地進行。但大概她們缺乏巧妙周旋的知識,只能像孩子一樣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慾望。
輕輕放回臺座後,竹奈奈回頭對我燦爛一笑。
「不過確實,昨晚很激烈呢」
被推到一邊的梅瑠看着竹奈奈,浮起一絲略帶嘲弄的微笑。
「織見不需要這個吧。因爲已經有女朋友了」
竹奈奈回過頭,像被黃瓜嚇到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很輕」
「織見,一起去吧」
全部逛完花了一個小時左右,但我從未度過如此令人窒息的時光。我能做的,就只有像提防癡漢冤罪的上班族那樣高舉雙手保持沉默。
我很想回答"好啊",但這樣合適嗎?以我姑且有女友的身份而言,這應該也算出軌吧。是的吧……我隱約這麼覺得。
就憑她那纖細的手臂怎麼可能輕。
手臂在劇烈顫抖。
「孩子什麼的太沉重了吧!首先應該享受現在的戀愛才對,對吧前輩?」
「竟敢偷偷摸摸想帶走別人的男人,雖是我妹妹,也是不請自來呢」
「我沒讓你累着吧,織見?」
「……………………」
手臂在劇烈顫抖。
「呀!?」
在菊莉講述這座橋的由來之前,竹奈奈和梅瑠就從左右兩邊用力把肩膀貼了過來。倒不是打算像臺鉗一樣壓扁我,看來只是想表現得很親密。
「……………………」
然後她回頭問道:
竹奈奈輕輕讓肩膀相觸,微笑道。
兩人倒是聽從了我"在別人面前別黏黏糊糊的"這個合理意見,但取而代之的是不斷髮動這種令人想入非非的絕妙身體接觸。
「……偷腥貓」
「希望前輩喜歡嬌小纖細型!」
「據說懷着心意舉起它,如果感覺輕就說明心意能傳達--是這樣寫的」
「諸位,現在有個好消息!」
「咦!?前輩!?」
但對女性陣營來說似乎不一樣。
「我們不需要這個了呢,前輩?」
「喂,一般來說不能說出來吧」
然後她輕輕把石頭放回臺座,一臉若無其事地說:
我隨便聽聽就算了,但梅瑠和竹奈奈的眼神瞬間變成了鎖定獵物的那種。
「嘿……到處都有這種傳說呢」
「織見想要幾個孩子?我覺得兩個左右就不錯」
對於昨夜剛遭受過梅瑠和菊莉猛攻的我來說,這份含蓄顯得格外清新可愛。
「竹奈奈醬就算沒有多餘的東西也足夠可愛了!」
「然後,最後是瀧下橋--別名安寧橋。好像有夫妻和睦的保佑呢」
「前輩,現在在想誰的事呢?」
梅瑠完全拉開拉門,走進房間。
「放棄了嗎?成長的可能性」
「難得來到溫泉街,我們去散散步吧……就我們兩個」
對面的竹奈奈則噘起嘴脣:
「這裏是楓橋--別名相依橋」
她咔嚓一聲咬斷煎餅,瞥了一眼在梅瑠和竹奈奈的壓力下不知所措的我,然後粗魯地說:
「渡月橋--別名初遇橋。這裏好像是祈求良緣……簡單說,就是有能遇到好對象的保佑呢」
面對充滿壓迫感的提問,我坦率地說出真心話後,梅瑠不滿地嘟囔了一聲,接着說道:
梅瑠默默地站到臺座前,用雙手包住石頭。
「這裏是桂橋----別名結緣橋。好像是祈求子嗣的橋呢」
「希望織見能變得坦率」
菊莉看着手機說明道。腳下流過的桂川潺潺水聲頗有風情,但就算被告知是這類能量景點,我也還是沒什麼實感。
「肌肉可是沒法靠演技僞裝的哦」
視線邊緣能看到菊莉嘿嘿壞笑的臉。目的是煽風點火嗎……!你可要好好收拾局面啊!
「果然還是大的更可愛吧?蘭姐」
「前輩!我們一起去吧!」
梅瑠輕輕把手搭在我手肘附近說道。
在兩人視線激烈交鋒時,蘭香一臉無奈地插了進來。
「倒也不一定非要兩個人單獨過橋。這裏大家一起去纔是和平解決之道吧」
在旁邊的賴家墓前,有一個齊腰高的臺座。上面放着一塊形狀奇特的蓮花狀石頭。
說着,她刻意用胳膊托起自己豐滿的胸部炫耀。
「你們知道修善寺溫泉街有五座橋嗎?其實這些橋分別有『初遇橋』『憧憬橋』『結緣橋』『相依橋』『安寧橋』的別稱,據說每座橋都有與戀愛相關的傳說。巡遊這些橋被稱爲『戀之橋巡禮』,據說和心上人一起過橋就能得到良緣成就的保佑哦」
「……我也去。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然後前往下一座橋。
逛完五座橋後,我們一邊逛着土特產店和射擊攤,一邊沿着狹窄的小路前往指月殿。
然後前往下一座橋。
而蘭香正無聲地監視着這樣的我們。好尷尬。
「……………………」
我把梅瑠猛地推到一邊,這次輪到竹奈奈向問卜石伸出了手。
「…………!」
故意讓人聽見地說出願望後,梅瑠用力舉起了問卜石。
石頭周圍散落着許多十元硬幣。雖然很現實,但這些硬幣的存在似乎也提升了這塊石頭的價值。
「蘭香!你呢--?」
「騙人」
菊莉讀着告示牌說道。這溫泉街簡直就是戀愛能量景點的集合體啊。
「織見已經有我了呢」
「這種石頭塊,肯定很重啊……」
「啊,太狡猾了!蘭姐不也是以巨乳爲賣點的嗎!」
「纔不是賣點!!」
不顧友好爭吵的姐妹們,我站到了放着問卜石的臺座前。
心意能傳達……來着?那兩人像在神社許願一樣說出了願望,這樣也可以嗎?
「那麼……」
--致未來的我。請你一定要,給出答案。
懷着這樣的心意,我舉起了蓮花形狀的石頭。
畢竟我打工鍛鍊過,手臂不會像前兩人那樣發抖。
但是……即便如此……。
…………這塊石頭,原來這麼輕嗎…………?
『──希望──能──』
腦海中,閃過了生鏽的記憶。
「將君永從派對中驅逐!!」
「「欸~~~」」
被著名富豪四姐妹派對驅逐的我,獨自一人在溫泉街享受悠閒的慢生活。
不管怎麼說,最正常的還是蘭香。真是多謝她把我驅逐了。多虧如此,我才能慢慢挑選給家人帶的土特產,也久違地獲得了獨處的時間。果然人類還是需要從麻煩的人際關係中解放出來的時間。
而且,我也有點事情想思考。
舉起問卜石時,腦海中閃過的記憶……。說不定,七年前我也同樣舉起過那塊石頭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當時我向那塊石子裏寄託了怎樣的心意呢……。
一邊思考一邊走着,回到了修善寺的中心區域。
對着困惑地歪着頭的竹奈奈,我說道:
內心的某個聲音在說,不能視而不見。
能看到被竹枝葉框成圓形的天空。
「那當然啊」
說着,竹奈奈調皮地歪了歪頭。
無論怎麼學習,我對未來都沒有清晰的想象。
比如數字排毒那次,現在想來也覺得她未免也太好說話了吧。這個標榜討厭男人的傢伙,那麼容易就被說服,只能認爲是她還記得以前的事。雖然不知道是從一開始就記得,還是在某個時間點想起來的……
或許是沒想到我會主動坐到旁邊,竹奈奈有點驚訝地說:
「這裏真不錯。感覺時間都流淌得慢悠悠的」
我走到竹奈奈旁邊,脫掉鞋襪在她身旁坐下。從浸入熱水中的腳上,漸漸滲入一股暖意。
「啊。從蘭香那裏大致聽說了,也從理事長那裏聽了詳情」
正因如此,我無法像她說的那樣輕描淡寫地看待,也無法忽視她剛纔那黯淡的表情。
這裏簡直像是走進了電視劇場景般的竹林。人工感十足的翠綠竹子茂密叢生,中間延伸着一條石板鋪成的小徑。這是位於修善寺一角、名字就直白叫做"竹林小徑"的地方--雖然戀之橋巡禮時也走過,但那時候我心如止水。想着一個人走走也不錯。
是竹奈奈。
竹奈奈屏住呼吸,微微睜大眼睛,然後像是要矇混過去似的「誒嘿嘿」地靦腆地笑了笑。
當我考試拿到年級第一時,也曾覺得自己還算是個像樣的人。
「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之前參加的試音又落選了」
「……你在幹嘛?」
「果然被看到了啊……」
「話是這麼說。但擴散自己的視野可是網紅的工作哦」
「就像梅瑠姐比賽時那樣嗎?」
「竹奈奈」
那一瞬間,彷彿時間真的停止了般的寂靜瀰漫開來。
我低聲說道,竹奈奈聽後開心地笑了,將肩膀向我稍稍靠近了一點。
「別用這種討人嫌的說法啊……」
「即便如此,也只能繼續走下去--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
「你也是很久沒來了吧?不如暫時忘了SNS怎麼樣?」
「我還沒無情到能對因爲這點小事就擺出那種表情的傢伙視而不見」
「……誒?」
「……這樣啊」
「前輩!你不是被驅逐了嗎?」
「可我看來,你明明開心得鼻子都快翹上天了呢」
我只能這麼回答。
連夢想都無法看見的我,只能淹沒在那些生活在夢想之中的傢伙們中間。
她的表情帶着些許陰鬱。像是悲傷,又像是已經放棄了的、冰冷的表情……。
「……嘛,我也知道你很辛苦。畢竟那兩個丫頭太蠻橫了……」
「是啊,也很適合發Ins」
「已經夠強了吧。光是現在的環境本身就」
「如果是那樣的話,能和前輩重逢的我就是女主角角色了呢?」
剛纔的陰鬱氛圍連一毫米都感覺不到了。
「那倒確實是這樣呢……」
「正用自然的雄渾,來化解你們帶給我的壓力」
瞬間,陽光般的光芒照進了她的臉龐。
但是,菊莉也好,蘭香也好,梅瑠也好,理事長也好,連妹妹志乃實也是。
我還以爲可能是過去的我,看來是自作多情了。
「誒?」
「是嗎?」
「但是,我一直很喜歡錶演……。不過因爲種種原因,沒法回到童星或者說演員那條路了……。那時候,有人對我說:『那不如試試當聲優怎麼樣?』」
我一打招呼,她猛地抬起頭注意到了我。
我保持着躺姿,仰望着蘭香的側臉。
……時間彷彿靜止了。
「是有什麼煩心事嗎?」
沒錯。如果那樣做纔是正確答案的話,那我果然不需要什麼戀人。
竹奈奈噗嗤一笑,在足浴裏嘩啦嘩啦地動了幾下腳。
「這個嘛……要說源頭的話,其實我原本是童星出身的」
「--吉城寺排毒」
蘭香露出不滿的表情,在我頭旁邊坐了下來。
「這樣啊……」
「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哦。試音這種東西,就像廣撒網總能撈到魚一樣,我有大量參加。落選才是常態。就像彩票一樣呢」
「聽你這麼說我就安心了。有時候我也會爲自己經歷不夠傳奇而發愁呢」
她一個人低頭看着手機。沒有瀏覽SNS時間線或短視頻應用時特有的向上滑動動作,只是靜靜地、微微垂着睫毛凝視着屏幕。
「你以爲我沒注意到嗎。--你還記得吧?七年前的事」
身邊每個人都是那麼厲害的傢伙,有時候會覺得,只是稍微努力了一下誰都能做到的功課的自己,是如此渺小。
「那我就說了,是來到吉城寺家之前照顧我的養父母。是一對非常親切的老爺爺和老奶奶……」
「你纔是。難道是因爲我被驅逐了,派對進行不下去就解散了嗎?」
我對看向我的蘭香撐起上半身說道。
走過憧憬橋,沿着河岸前行,看到了三角屋頂的東屋。好像是足浴。已經走了相當多路了,在這裏休息一下也不錯吧,我走近那座東屋。結果發現有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那裏,把腳浸在熱水裏。
「……呃……那個……」
「真的,會讓人困擾呢。周圍全都是那麼厲害的人……」
「就是突然想到還沒問過。關於你的聲優活動,我除了默默支持也做不了什麼,但要是知道動機的話,說不定就能說點像樣的話了」
不過,她說得對。如何支持他人,我是從梅瑠那裏學到的……
「這、這樣可以嗎?坐在我旁邊……會變成出軌的哦?」
每次我躺下,總有人會湊過來看我的臉啊……
「不,沒關係。追求夢想的理由,哪有什麼優劣之分」
剛這麼想的瞬間,蘭香的臉龐一瞬間看起來更加稚嫩了。
「開玩笑的啦」
「--你承認了啊?」
……既視感……。總覺得那張陰鬱的臉,好像在哪裏見過。
我抓住眼神遊移的蘭香的肩膀,不讓她逃開。
我知道竹奈奈雖然因出道作的演技備受關注,但之後沒能拿到重要的角色。我也知道她爲此煩惱,並且爲了打破現狀不斷努力着。
竹奈奈低頭看着足浴泛起的漣漪,講述着過去。
蘭香的舉動一直很可疑。從這次旅行開始就是,仔細想想,之前也有過徵兆。
「……竹奈奈,你爲什麼想成爲聲優呢?」
走在竹林中,道路變得開闊呈圓形。中央有一個用竹子搭建的圓形舞臺般的東西,我坐在上面向後躺倒。
「你承認了--是"很久沒來"這件事」
竹奈奈輕描淡寫地說着,露出了微笑。那是她已經習慣了的、職業式的微笑。
「你會支持我嗎?」
「所以,其實沒什麼特別了不起的理由。抱歉,很普通吧」
沙沙作響的竹葉摩擦聲從四面八方將我包圍。
竹奈奈低頭看着因水的折射而顯得扭曲的自己的腳,如同水滴滑落般輕聲說道:
「嗯--……前輩,您知道我們幾個的出身嗎?」
「……那個人是?」
蘭香大概是在說兩個妹妹,但真正的幕後黑手可是長女啊。
「…………是啊」
「哈?」
隨着話音,蘭香的臉插入了天空的前景。
我想不出什麼像樣的安慰話,結果脫口而出的卻是如此突兀的問題。
「你的濾鏡可真夠厚的」
多久沒有度過這樣無所事事的時光了?自從君永家的公司倒閉後,我一有空就拼命打工,翻閱參考書和教科書。開始家政服務的打工後,又得應付那幾姐妹。之前雖然帶蘭香去進行過數字排毒,或許我自己也需要排毒吧。
「童星出身的聲優還挺多的哦。不過嘛,我作爲童星是完全沒紅起來。之後又經歷了很多事……曾經一度,完全放棄了表演的工作……」
感覺自己彷彿要融入這雄渾的自然之中……
「既然記得就告訴我,蘭香--我當年,是選了你嗎?」
你--就是櫻音嗎?
蘭香始終不與我視線相對,像是強忍着什麼般緊閉雙脣。
然後她緊緊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啦!你在說什麼啊!?」
她尖叫着推開我,朝着竹林深處逃走了。
我再次躺倒在圓形的竹製舞臺上思考着。
第一晚,櫻音打來電話,正是在我和蘭香交談之後。
如果我和蘭香的對話中,有什麼內容讓她感到焦躁的話……
知道旅館窗邊那個神祕空間叫什麼嗎?
那叫"廣緣"。意思是寬闊的緣側的廣緣。大概是因爲寬敞到能放下桌椅,所以才叫這個名字吧。可能。
我們住的別館也有這個,我正把參考書攤開在那裏。
真平靜……。將記下的公式不斷代入算式的時間,竟能如此讓我內心平靜。雖說是臨陣磨槍,但我至今才體會到。
女性陣營現在大概在大浴場吧。就算是菊莉和梅瑠,也不至於要和我一起進大浴場。所以我才能像這樣趁現在完成每日功課。
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傳來沙沙滑動的聲音。抬頭便是幽靜的庭院。在這平穩流逝的寧靜時光中,緊繃的心漸漸舒緩。
但一旦有空閒,果然還是會不時想起那些復甦的記憶。
七年前的記憶裏,總是有四姐妹中的某一位在場。這向我證明了當時的我和她們關係親密。但是……如果說我對其中某一位抱有特殊感情,並且只選擇了那一位的話,我還是覺得不太對勁。
當時是依據什麼標準做出的決定?
看着那樣的父親長大的我,又爲什麼會允許自己這樣做?
答案,還沒有想起……
「還不是因爲某個長女靠不住」
『誒!? 這是旅館的庭院!?』
『真會說話呢。等你回來給你點獎勵哦』
「喂?志乃實?」
「突然說這麼懂事的話啊」
「爲什麼菊姐你能……這麼平靜地說出這種話?」
是從梅瑠報告她成了君子君的臨時女友,以及竹奈奈向他告白那個時候開始的。
「答案……我可能抓住了」
「你還記得吧!? 七年前,是誰讓我們分崩離析的!」
「就是那種用膝蓋折斷的?你還在喫啊……」
「不用擺出姐姐的樣子,再活潑一點也沒關係哦?」
對着露出些許嫌棄表情的竹奈奈,我重重地把手肘撐在浴池邊緣,
「嗯?」
『糟了--!雖然有聽說你去土豪家做家政服務,但這可是真土豪啊!』
「我?當然很喜歡啊?」
「唔呣……確實有B……」
志乃實用力地搖着頭。
「還不止這些哦」
拿起來一看,是妹妹打來的。
「說什麼呢。女生一起泡澡就是要互相誇獎胸部。這是常識哦」
蘭香用眼角斜瞥了我一眼,
或許是對這個不熟悉的詞感到困惑,蘭香一臉迷茫,不過我就不做多餘的科普了。這是個崇尚多樣性的時代。她大概也能隱約猜到意思吧。
我一邊用手舀起溫泉水,一邊說道。
「……爲什麼……」
這樣啊……那孩子……
正如我對君子君說過的那樣,我所期望的,就是這四人加上君子君,五個人能和和睦睦地相處下去。如果那能實現的話,她們中的誰和君子君交往我都——這麼說可能有點過頭——覺得無所謂。
回想一下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其原因我大致能猜到。
我一邊從椅子上欠起身一邊說道。
從別館回到主樓,我朝沙龍區望去,只見菊莉正悠閒地坐在一張圓潤的白色休閒椅上,眺望着前方窗外展開的池塘。
爲此,讓所有喜歡上君子君的人都平等地爭奪他,形成均衡,纔是最好的辦法。
『文化衝擊?』
蘭香的叫喊響徹大浴場,正在嬉鬧的梅瑠和竹奈奈驚訝地回過頭。
蘭香猛地別過那幾乎快要哭出來的扭曲臉龐,快步走出浴池,離開了大浴場。
說起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嚴重的時候甚至不得不手動查詢才能收到。從發送到接收大概有十分鐘左右的延遲--
「妹妹們都爲他神魂顛倒到那種地步了。我在想你是不是也並不討厭他呢」
「你要不要也看看?真正的土豪世界……」
*
然後我切換成視頻通話,將窗外廣闊的日式庭院攝入鏡頭。
絕不能重蹈七年前的覆轍。
「獎勵?」
聽到熟悉的活潑聲音,我放鬆了嘴角。
等等。這麼說來--
「呀!? 等、等一下……!」
「你難道還想開後宮嗎?」
「菊姐……不但對妹妹的裸體評頭論足,還指手畫腳,有點噁心……」
「……那你就該更生氣一點啊。其他女人那樣黏着他」
『呀吼--!織見君,旅行開心嗎-?』
我對在浴池一角舒服地嘆着氣的蘭香說道。
「蘭香你是怎麼想的呢?」
『請你喫半根Pocky冰棒』
「反而靜不下心來啊。我還是更適合跟你擠一個房間」
所以——絕不允許有人壓抑自己的感情、一味退讓。
「嗯……知道了」
「我認爲,無論周圍情況如何,都應該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感情。具體要如何處理狀況,那是之後的事」
蘭香一邊吐槽一邊走進浴池。
『不知怎麼有點開心呢。能和身在這麼遙遠地方的織見君說話』
視頻通話裏的志乃實輕輕地左右搖晃着身子,
對着投來懷疑目光的妹妹,我露出了困擾的笑容。
簡單的來電鈴聲,從我放在桌角的手機傳來。
「是嗎」
我早就注意到最近的蘭香態度有些退縮。大概君子君和梅瑠也察覺到了吧。
「讓我看看」
「還行吧。雖然有點被文化衝擊打垮了……」
連我也不由得身體僵硬,仰望着從水中站起身的蘭香。
--嘟嚕嚕嚕嚕!
「蘭香……你……」
低沉的聲音混在水聲裏。
「……抱歉,志乃實。可以掛了嗎?我忽然想起點事」
我悠閒地泡在露天溫泉裏,欣賞着眼前展開的夜景竹林——不,是欣賞着可愛的妹妹們的身姿。
我給志乃實來了個別館的房間導覽。志乃實對那寬敞和豪華程度驚訝不已,看到露天溫泉時還發出了『哎呀--!』這種裝模作樣的、中國人一般的反應。
真奇怪啊。動畫和漫畫裏大體上都是這樣的說。
……真理想啊。
『不不,延遲超厲害的好嗎!』
「梅瑠,是不是又變大了?那個腰線和下乳線條的對比簡直是藝術。爲了保持體型,可不能偷懶不做肌肉鍛鍊哦」
「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我——」
「沒那回事吧。我能正常發送和接收啊」
「君永君本人也這麼對我說過。但我認爲,如果我們所有人都能和他和睦相處,那纔是最好的」
『因爲你看嘛?之前織見君用的翻蓋手機,破得連視頻通話都不行,連郵件都收發不順吧』
原來一直,在爲此懊悔嗎。
「君永君」
『之前不是有過嘛。放學路上我用郵件拜託你買這買那,結果織見君到家之後手機纔開始響。因爲太破了接收花了超多時間。那種根本不能算郵件啦!』
蘭香披着的鎧甲相當堅固。看來需要再深入一步。
是誰讓我們分崩離析的——
我還以爲只有小學生纔會喫那種冰棒。
『嗯--?突然這樣。怎麼了?』
梅瑠和竹奈奈開始嘩啦嘩啦地嬉鬧起來。雖然夾着君子君的時候她們會火花四濺,但撇開這點不談,她們現在依然是關係很好的姐妹。
「必要的時候,我也會像個姐姐的」
『和平之牆,必須由雙方共同支撐纔不會倒塌』——我好像在哪款遊戲裏見過這句話來着。正是如此。爲了支撐現在我們之間存在的和平之牆,需要我們所有人的努力……。
「梅瑠姐?不用把菊姐說的話當真哦?」
「竹奈奈也是,別看身材纖細,意外地還挺有料呢」
「周圍的感情和自己的感情是不同的」
「真是安靜呢,蘭香」
「別用那種懷疑的眼神看我嘛。就算是這樣我也是認真的」
「……那菊姐你又怎麼樣呢?」
「……嗯……?」
「是多元之愛哦。至少我能接受這種想法」
「想什麼?」
「哪有這種常識啊!」
*
我注意到蘭香的表情微微僵硬了。
她看起來比平時更顯憂鬱,是剛泡完澡還在發呆嗎?
「菊莉」
我走近打招呼,她動作遲緩地看向我,露出了微笑。
「呀,君子君。是來看剛出浴、風情萬種的我嗎」
「你到底能把事情想得多樂觀啊。我是有點事想問你,正在找你呢。等了好久你也沒回房間」
我在菊莉旁邊的休閒椅上坐下,身體前傾,把手肘支在膝蓋上。
「在我換智能手機之前,你給我發過郵件對吧?」
「嗯?呃——……是告訴你拿到聯繫方式的那封嗎?」
「對,就是那個。能給我看看嗎?」
菊莉歪了歪頭。
「郵件不是全都轉移到智能手機上了嗎?」
「是轉移了,但重要的是要對比着看」
「唔嗯……雖然不太明白,不過可以哦」
菊莉拿起之前放在玻璃茶几上的手機,操作了幾下遞了過來。
「是這個吧?」
「謝謝」
我接過手機,仔細看向屏幕。
內容沒什麼特別的。
『聯繫方式收到啦~!今後請多關照!』
僅此而已。重要的不是正文內容。
「什麼果然?」
我把從老式翻蓋手機轉發到智能手機上的郵件展示給菊莉看。
「你是想說這10分鐘的誤差有什麼意義嗎?」
「嚴重的時候,甚至每次都得手動同步才能收到郵件」
「這是……」
菊莉直指核心。
記錄了這句話的郵件上,還標註着這樣的信息:
「既然如此,你再看看那封郵件」
「果然是這樣……」
「也就是說,發到我那封照片郵件的實際發送時間,應該比我收到的時間早10分鐘纔對。……既然如此我再問你,菊莉。這封郵件發來的時候,是聯繫人剛共享完不久對吧?」
發送時間——3月8日7點06分。
那封郵件的接收時間是這樣的:
「嗯,我覺得是馬上。拿到聯繫方式,大概是在早上7點整左右吧?」
屏幕上顯示着免費郵箱的界面。
對比着兩封相同的郵件,菊莉皺起了眉頭。
「你看看我手機收到的同一封郵件」
我將拇指按在刪除鍵上——
「實際的發送時間比這個早10分鐘——也就是說,是6點53分」
3月8日7點16分。
「居然會這樣……我從沒把翻蓋手機用到那種程度,所以不知道」
那天早晨,直接向我問來聯繫方式的那個人——
「沒錯」
確實是——
因此,能夠發送這封郵件的人只有一個。
發件箱裏僅保存着的一封郵件。
「——這封郵件發送的時間,是在我們共享到你的聯繫方式之前啊」
「沒錯。其實我當時的手機很破舊,接收郵件要花10分鐘左右」
——蘭香的。
我感受着冷風,低頭凝視着智能手機無機質的光芒。
「……差了10分鐘?」
「所以呢?」
一起乘坐纜車時,嬉鬧着搖晃的她。
「等等。那樣的話——」
『這次,你也會選擇我的對吧?』
我把附帶那張照片的郵件給菊莉看。
望着大海歡鬧的她。
接收時間——3月8日7點03分。
*
——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
是發送給君永的郵件。
把智能手機遞還給我後,菊莉凝視着我。
直到剛纔還神情恍惚的那張臉。
『哇!是海!是海啊,織見!』
湊近屏幕的菊莉,眉毛微微一動。
『好高!好可怕啊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