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名四姐妹沒我就活不下去

第4章 主播二N·蘭香的束縛

《Tier1姐妹》 · 紙城境介 · 2.3萬 字

「喂,梅瑠。洗的衣服裏沒有內衣啊……」

「啊,那個……內衣的話,我們商量好了自己洗的……」

「啊,啊——……這樣啊。確實這樣比較好」

「嗯……」

自從上次一起復習考試時發生那件事以來,時不時就會像這樣,和梅瑠之間出現一瞬間的尷尬氣氛。

雖然我是把那次的事當作意外來處理的,但看來還是在意識的某個角落裏留下了印記。這種影響會在言談舉止間不經意地流露出來。

真是麻煩啊。

我可以發誓,那件事絕對沒有讓我對梅瑠產生什麼特別的意識。本來我就是個對男女之事保持距離的人,更何況這裏是工作場所。如果我是因爲這種小事就會意識過度的男人,根本就沒資格在這個女生居多的地方工作。

然而,我這份誓言,又怎麼可能傳達給其他人呢——

「……………………」

兩個女生一邊咀嚼着我做的晚飯,一邊用帶着些許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我和梅瑠的舉動。

是竹奈奈和蘭香。

雖然當時的事情我已經好好解釋過了,但顯然她們並沒有完全接受。這也難怪。換作是我,也不會輕易相信。正因如此,我只能通過行動來重新獲取信任,可是……

「……總覺得有點甜蜜酸澀呢。就像之前咱跑龍套演的那部戀愛喜劇動畫一樣」

「哪有那麼好。這分明就是情節劇裏犯了一夜之錯的兩個人嘛」

叮叮叮叮。

每逢類似場合,總是要這樣被扎幾針。

「……喂。我承認是我有錯在先,但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吧。這樣顯得你們很不淑女哦」

「在這個時代還講男女歧視嗎,前輩?」

「你們竟然承認在說諷刺話啊」

「是在羨慕嗎?」

蘭香還是一臉不滿。

「能不能別爲了一時興起就搞壞職場氛圍啊」

「啊,蘭香!我看你的Ins了~!」

而且似乎大家都以爲是蘭香自己做的。

「就是,我家不是還有妹妹們嘛?作爲姐姐的我得有擔當纔行——」

要是平時的話我根本不會在意,但這次情況有點不同。

那天傍晚——在吉城寺家的客廳裏,蘭香正對着我雙手合十。

「要我一大早就來上班啊……」

「這就是爲什麼我討厭原始人呢。難道男人就不會說諷刺話嗎?」

「難得的機會,做點好看的吧。要做些優雅又時尚的東西。如果發到Ins上能火的話,我可以考慮原諒你」

我再說一遍,這些料理真的再普通不過。就是烤一烤、切一切、擺一擺而已。再就是準備了一些法式餐廳那樣的白色餐具,然後蘭香用合適的打光和角度拍了照片。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既不是特別美味,也不是特別費工夫。

「就覺得挺有意思的」

真是麻煩透了。

「那麼多人都在期待呢……你應該也不會覺得不快吧……?」

最糟糕的是,作爲當事人的她似乎完全不在意這種氛圍。

「那些料理,其實是——」

這人在說什麼呢。

蘭香難爲情地閉上了嘴。

「啊,那個啊」

不管怎樣,獲得這種虛名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

如果這種程度就能讓她消氣的話,倒也算便宜。

「才……纔不是那樣……!」

在這裏,讓我介紹一下我曾經聽過的某個女生說過的話:

「那是最好的,不過以你的能力應該能想到其他搪塞的方法吧」

她要求做一頓適合發SNS的時尚早餐,但我只是把烤麪包、玉子燒、培根和沙拉等普通的早餐,用看起來很像那麼回事的白色餐盤裝盤,結果效果還挺不錯的,就這樣算完成任務了。

這就是所謂的,愛面子的人是傻瓜。

不過,我也能理解這種難以說明的氛圍。反正這種事大概也就這一次,爲了緩和場面稍微配合一下的話,我也不會太——

「我拒絕」

「沒想到蘭香還會做料理啊~!」

……配合愛面子的人的人也是傻瓜。

「拜託了!就再一次!」

蘭香對着同學們略帶苦笑地說:

在早起工作結束後來到學校,今天蘭香又和往常一樣被同學們團團圍住。

看來還是有做錯事的自覺的,這倒不錯。

我已經覺得煩了,直接開口問道。

我帶着這樣的想法看向她,而蘭香則是保持着閃亮的笑容,悄悄地把視線從我這邊移開了。

——嗯嗯?

明明是個一有機會就癱在沙發上想點外賣的傢伙。

然後用力喝了一口湯。

竹奈奈和蘭香一副啞口無言的樣子。

「蘭姐也原諒他吧!好不好!?」

竹奈奈和蘭香的椅子嘎吱一響。

梅瑠拿起法棍,

——沒辦法嘛!我也不忍心打破別人的夢想!

「你還會做什麼呀~?好期待~♪」

「咱也不覺得前輩是會輕易對女生出手的人!相反,我覺得前輩更像是會找各種理由退縮的類型!」

「咱、咱已經不在意了!」

「說欺詐也太誇張了吧……又不是真的在說謊吧?」

蘭香強撐着笑容,偷偷地看向我,像是在尋求幫助。

『說什麼自己做飯更省錢都是在洗腦啦。要是算上時間成本的話,直接去喫吉野家或者叫CoCo壹不是更便宜嗎?所以說,自己做飯的人都是笨蛋』

「我也看了!看起來超級好喫~!」

「小氣鬼……」

反而讓人想嘆氣。

「總比怯懦好吧」

「可是,那我該怎麼說嘛……難道現在要坦白說那些不是我做的所以以後不會再發照片了嗎?」

即便竹奈奈這麼說,蘭香依然緊閉着嘴。

我抱着雙臂,用堅決的態度回答後,蘭香不服氣地撅起嘴。

竹奈奈略顯害羞,蘭香則是氣得火冒三丈,兩人的臉都紅了起來。

這世上有那麼多人只要稍微出名一點就能改變人生,結果連小學生都能做出來的料理卻能火成這樣……唉。

「不是那麼回事吧。我說過不想參與欺詐行爲」

因爲她們談論的話題,正是剛纔我在吉城寺家做的、被蘭香發到SNS上的料理照片。

——嗯?

就這樣居然能獲得幾千、幾萬的反響……不知道是該稱讚蘭香的影響力,還是該擔憂SNS用戶們的眼光。

「那以後也會發料理照片嗎?」

而梅瑠則是一臉平靜地「哦——」了一聲,

「那就別在意啊」

她默不作聲地把叉子“咔嚓”一聲戳進香腸,然後“咔吱”一口咬斷。

「……哈哈,哈」

沒錯。

「怎麼可能啊!?我只是討厭家裏的風紀被破壞而已!」

事實上,蘭香之前還在生氣,現在卻像是在說謊似的興奮不已,從各個角度拍着照片。

「喂,這是在罵人吧」

「我會啊。雖然不是有意的,但畢竟是欺騙了別人。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要不要現在就讓她被炎上一下。

而且,看來已經火得不得了了。

這回我實在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

蘭香一邊咔吱咔吱地嚼着香腸,一邊說:

「也太完美了吧!?你到底有什麼弱點啊!?」

「好好好……遵命,老闆大人」

最近才漸漸開始用穩定的第一人稱的竹奈奈,慌慌張張地說道。

彷彿能聽到這樣的辯解聲。

雖然我很欣賞她想要回應粉絲期待的心情,但這種手段實在太不妥當了。她用什麼手段倒是與我無關,但如果要濫用我的技術,那就另當別論了。

「那樣更讓人不自在好嗎」

這可能看起來很敷衍,但把食物擺盤得賞心悅目也是廚師的實力所在。

「總是在外面喫也會膩嘛!偶爾也想自己做飯嘛!」

蘭香應該也很困擾吧。明明不是自己做的卻要背上這份功勞,被捧得比實際情況還要高——

「要是你被開除了,我可以私人僱用你哦」

「不都一樣嗎。看到的人都會以爲是你做的」

「喂,你要怎樣才能消氣?」

——本該是這樣的,但是……

「你幹嘛要挑撥離間啊……」

「……嘛、嘛,是啊。我一直在一點點練習來着!」

「果然不會做飯的話總覺得不夠格呢!」

就在我強忍住嘆氣的時候,梅瑠在她平常坐的位置上坐下,

話說回來,這些料理誰都能做。和專業廚師做的相比差得遠了——

她用平淡的語氣突然拋出了這個重磅炸彈。

明明最近已經能相當正常地對待我了,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又開始討厭起男人來了。雖然這次確實是因爲我的緣故所以也不好說什麼,但要是繼續這樣下去工作也會受到影響。

「會火的好嗎!JK能做出這種料理當然會火啊!」

「……真固執……」

就這樣想着,我不假思索地答應了這份工作。但完全沒想到後來會發生那樣的事情——此時的我,根本無法想象。

「讓我想想……首先明天的早餐就交給你了吧」

正在我們僵持不下的時候,牆上的顯示屏突然亮了起來。

『我聽到你們的對話了,這樣做不太好吧?蘭香~』

出現了一個金髮女高中生的插畫。是菊莉。

『這不和那個一樣嘛。就像那些冒充神畫師的賬號是自己的,還給人發私信說「因爲跟朋友說過了所以請在這個時間發佈畫作」的小屁孩一樣。靠這種方式賺點贊有什麼意義嘛~?』

「我知道的啦!所以才說就再一次嘛!」

『那現在放棄不就好了』

我凝視着這位用悠閒的語氣說着大實話的來自異次元的長女。

『……怎麼了?君永君。難道陷入真愛了~?』

「我在想你也能表現出姐姐的樣子啊」

『喂,本人可是貨真價實的姐姐哦』

因爲她平時就是個只會把事情攪得一團糟的麻煩長女,所以這次還真有點感動。

蘭香低着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道:

「……我可是……日本第一的女高中生哦」

她用懇切的語氣對我說道。

「我不想讓大家失望……。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是……如果大家期待着那樣的我的話,我想盡可能保護那個形象。所以,拜託了!就再一次就好!」

蘭香深深地向我鞠躬。

那個蘭香——那個討厭男人、曾經毫不講理地把我趕出去的蘭香——居然幾乎要給我下跪似的朝我深深鞠躬。

對她來說,這件事就這麼重要嗎?

重要到能讓她對一個令她不快的人如此低頭……

「……唉」

「就再一次啊……」

「嗯!真的太謝謝了!」

「要是真相大白的話,你的粉絲們肯定也會這麼說的」

當然,蘭香在做的事情其他姐妹們也都注意到了。

我喝了口自助飲用水,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君永君,早上好~』

「今天也要直播嗎?昨天不是剛播了很久」

「……………………」

「……什麼事?」

「真是的——佔據他人的腦子,有那麼有趣嗎?要是我的話,大概會感到過意不去,或者覺得噁心吧」

我嘆了口氣,用低沉而堅定的聲音說:

「當然有趣啊。在SNS上發自己的照片、發可能會火的帖子、發表一些稍微激進的觀點,說到底不都是因爲能在他人心中留下自己的印記很有趣嗎?」

「應該說下午好,或者勉強也能說晚上好了。你以爲現在幾點啊?」

五月已過半,梅雨季的腳步漸漸臨近。然而不等梅雨鋒面的到來,我的心情就已經如同瓢潑大雨般陰鬱。

「想停就該停下來。織見也不好,總是說不出拒絕的話」

「你良心不會痛嗎?你的粉絲們都以爲看到的是你做的菜。明明是在欺騙他們,你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梅瑠一臉無奈地這樣評論。

「……少說點大道理。這樣真的會沒朋友的」

『主播的祕訣就是儘量每天直播哦。拜拜~』

「誒?誒……?怎、怎麼了,突然……」

「你自己也明白我不是這個意思吧。你現在只是想否定我說的話而已」

好像VTuber們經常用自己名字玩諧音梗來打招呼。菊莉的筆名&網名是《慄木密》,那招呼大概就是這麼來的吧。不過據我所知,這傢伙好像從來沒用過這種打招呼方式吧。

「我覺得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這種需求哦——比如說君子君,你也是」

這個二次元年長者的忠告,我真該好好聽進去的。

梅瑠也是每天直播,但那是作爲職業玩家活動的一部分。但是菊莉(注:KIKURI)——慄木(注:KURIKI)密的直播並不總是關於插畫,反而遊戲、閒聊和企劃類的直播佔多數。在這基礎上還要兼顧插畫師的工作,即便是外行人看來也覺得很辛苦啊。

我把手中的吸塵器放回牆邊的充電器上。

「……你啊……果然,沒有朋友吧」

之後,爲了準備晚飯,我淘米倒進電飯煲,趁着等米煮熟的空檔,打算給客廳簡單地吸個塵。

梅瑠的房間也該打掃了。只要一週不管,就會立刻變成叢林般混沌的空間。

「關於下一次料理,我在想是不是該拍視頻了。收到很多這樣的要求呢。只要不拍到你的樣子,就只拍平底鍋和鍋子的話——」

「那可太糟糕了。要不要請你喫炸雞?」

「君永!正好啊」

雖然對她那過分愉快的笑容感到不妙,我還是問了。

我皺着眉頭抿緊嘴脣。

「是嗎?被吉城寺家的姐妹們誇獎料理時,你從來沒有感到高興過嗎?被感謝打掃時,沒有獲得過滿足感嗎?」

「這不是突然。本來就說好只再一次的。是你自己擅自忘記了這個約定」

「應該說是唯一纔對吧」

然後,我把積攢在廚房的餐具塞進洗碗機開機,接着去二樓的脫衣間收集要洗的衣物。

『那麼,我要去準備直播了』

然後,啪的一聲,顯示屏關掉了。

之後蘭香總是找各種理由讓我做菜。有時提出給報酬,有時就用僱主的身份來威脅我。甚至有時假裝讓我正常做晚飯,然後偷偷把照片發到社交網絡上。

當然,每次我都要說她幾句。

我喫完學校食堂最便宜的清湯烏冬麪,說:

『說到底還是太心軟了啊。後果自負哦~?』

她這樣說,卻已經快兩週過去了。

雖然只是一天的量,但三個人的衣物也積累了不少——說到這裏,各位可能會問還有一個人去哪了,那是因爲菊莉的房間裏有單獨的浴室,聽說衣物也在那邊洗,所以我從沒見過。我越來越覺得她就像是顯示屏裏的存在一樣。

「我回來啦~」

「所以你是爲這事煩惱啊。還真是少見呢」

我也對自己感到失望。我一直以爲自己是那種能對錯誤之事直言不諱的類型。

看她困惑地眨動着那雙大眼睛,我又重複了一遍。

蘭香看到我後,輕輕地“啊”了一聲。然後隨意脫掉樂福鞋,快步走進我所在的客廳。

看起來像是家裏蹲,沒準卻意外地是個充滿活力的化身。

「我纔沒有什麼承認欲求。我只有想要磨練自我的慾望」

「我拒絕」

我看着牆面顯示屏上方的攝像頭,說:

「你、你用不着說得這麼過分——」

「那是……!……是這樣沒錯……」

「我纔沒在煩惱。只是發發牢騷而已。今天就跟吉城寺那傢伙說清楚」

我略微皺眉,這次終於明確地說道:

「吶,關於下一道料理。能不能用意大利麪做點像樣的?不用太貴的食材,用速凍食品組合一下就行。聽說國外最近這種很流行呢——對對對!就是那種感覺!然後再加點配料讓它看起來高級一點!就這樣拜託啦~!」

「你經常看這個客廳嗎?」

正高興地說着計劃的蘭香的話戛然而止。

「像現在這樣向我傾訴牢騷——說到底,不也是因爲想要別人理解你的感受嗎?這難道不是承認欲求嗎?」

『別做什麼色色的事哦~?』

『在我們這行,不管幾點都是早上好哦。早安密~』

正想着這些的時候,玄關的門咔嗒一聲打開了。

被哄騙的我真是個傻瓜。

什麼就再一次,完全就是個彌天大謊。

「是嗎?但我認識你以來,現在的你看起來是最困擾的時候呢,君子君——讓我都有點嫉妒了」

回來的是蘭香。理所當然地,她穿着校服,一手提着書包。

雖然有時會和竹奈奈一起回家,但今天是一個人。寬敞的客廳裏一個人影都沒有,只留下四姐妹昨晚生活的痕跡。明明說過用過的馬克杯不要放在桌子上的。

後來我就是這麼想的。

三鷹用手撐着臉頰靠在桌上,露出漫不經心的笑容。

在學校食堂靠窗的吧檯座位上,三鷹松葉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說道。

「我纔沒有欺騙……!我從沒說過是我做的……!」

明明筆名起得那麼隨便。只是把『KIKURI』重新排列成『KURIKI』……

我把書包放在牆邊,正要開始收拾有些凌亂的玻璃茶几,牆上的顯示屏突然自己開機了。

「反正大家很快就會膩的!等點贊數減少了就馬上停!」

我從沒見過三鷹和其他人說話。

「別想用錢留住我」

「你說的是承認欲求吧?真是難以理喻……」

可現在呢?不知不覺就被蘭香的氣勢帶着走了。這不就和我所厭惡的那種隨波逐流的牆頭草——同而不和的小人一樣了嗎?

自從梅瑠開始自己洗內衣,我終於不用再看到姐妹們的內衣了。這樣一來分類衣物也輕鬆了些,洗衣服的速度也快了。雖然本來也就是往洗衣機裏一扔的事。

蘭香緊緊地抿住嘴脣。

竹奈奈帶着苦笑這樣評論道。

「有啊。就是你」

菊莉故意發“嘻嘻”的笑聲。

『我可沒那麼閒,只是偶爾看看而已』

「蘭姐可是徹頭徹尾的數字至上主義者呢。既然找到了『搖錢樹』——不對,是『點贊樹』,那當然不會輕易放手啦」

「我拒絕。我不會再配合你刷讚了」

「此時此刻,你的腦子裏一定全是蘭香的事吧?作爲自詡是你最好朋友的我來說,這可真令人羨慕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順着她?」

而每次,蘭香都會這樣回我:

「總覺得有點不自在啊……」

每天直播的同時還要做插畫師的工作嗎……

瞬間,蘭香抬起頭,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而且,你能意識到剛纔那種說法會引起他人反感,不正說明你理解承認欲求嗎——同樣的,對蘭香醬的事情也是」

在一旁,菊莉小聲『唉——』了一聲,

「爲什麼啊。有什麼好嫉妒的?」

和往常一樣,放學後我直接從學校去了吉城寺家。

「就算一開始不是這個打算,現在不也是在明知會被誤解的情況下繼續嗎?這根本稱不上誠實。老實說,我都懷疑你的神經是不是有問題了」

「……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有時候我甚至會懷疑,這個女性朋友會不會是隻有我能看到的幻覺——雖然她穿着校服,但到底是哪個年級哪個班的,甚至是不是真的是這所學校的學生,我都說不清楚。

我帶着冰冷的憤怒注視着她,說:

「我不是說非要你公開真相。只是我不會再配合了。如果你還想發料理照片,就自己練習自己做吧。這不就是除你以外所有人都在做的事嗎」

大概是因爲蘭香對料理沒有信心吧。事實上,我從沒見過她做過比泡麪更復雜的料理。

但是,料理這種事,只要達到最基本要求的話誰都能做到。根本不需要天賦。需要的只是一點點幹勁和努力罷了。如果連這點勞動都不願意付出,那蘭香也就只配當這種程度的網紅了。

話說完了。

電飯煲奏起了旋律。竹奈奈也差不多該回來了,梅瑠也該起牀了。開始準備晚飯吧——

「——真的,不行嗎?」

話音剛落。

後背突然遭到一記重擊,我向前撲倒。

幸好那裏鋪着地毯,沒什麼大礙。但背上仍壓着一個重物,動彈不得,我好不容易纔把身體轉成仰面朝天的狀態。

蘭香,正騎在我身上。

她雙手撐在我臉頰兩側,用懇求的眼神注視着我。

「你……在做什麼?」

即便強忍着動搖質問她,蘭香依然紋絲不動。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像個邊哭邊辯解的孩子一樣,斷斷續續地吐出話語。

「你說的都對……。這我明白。但是……大家都期待着。都在渴求着。渴求我……成爲那個萬能的超級女高中生」

「所以……那你就該自己練習做菜啊。我做的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但品質會變差的啊!可能會暴露之前的不是我做的……」

「這不是自作自受嗎!」

我氣得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我太依賴他了。儘管說了這說了那,還是認定君永會原諒我……就這麼想當然了。

在現代社會中不是靠時鐘而是靠日頭高度來判斷時間的這傢伙,就是我的義妹——君永志乃實。

「不就是因爲意外走紅就得意忘形了嗎!現在不過是嚐到惡果了而已!全都是你咎由自取!我沒有替你收拾爛攤子的義務!」

「說今天也要加班。窮忙族啊」

感覺君永也在刻意避開與我對視。

因爲,我本身,還是那麼膚淺……。

竹奈奈和梅瑠似乎也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偶爾會投來關切的目光,但可能是不知該說什麼好,也沒有直接提起這事。

雖然停自行車的地方在圍牆裏面,但我在圍牆前的馬路上就下了車。

最終,我無法忍受和君永共處一室,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於是,我的憤怒達到了頂點。

最重要的是,她跟我不同,是有才能的人——

我們一邊說着一邊走進圍牆內。我把自行車塞進磚牆和灰泥牆之間那條縫隙般狹窄的空間,然後兩人一起走上生鏽的鐵樓梯。

這次的事……完全是我的錯。

《Tier1姐妹》1 有名四姐妹沒我就活不下去 第4章 主播二N·蘭香的束縛插圖(1)
《Tier1姐妹》 · 1 有名四姐妹沒我就活不下去 · 第4章 主播二N·蘭香的束縛 · 第1張插圖

吉城寺蘭香這個少女,原來這麼幼稚嗎?平時她可是姐妹們的主心骨,對我也是以風紀委員般的姿態相待,我還以爲她是這個家裏最成熟的人。

因爲那正是——我自己最清楚的事實。

要說有什麼遺憾的話,大概就是想要一臺滾筒洗衣機,還有一個更大的冰箱。

「哦,織見君。最近回來得挺早啊」

隨着“咚”的一聲,蘭香肩膀猛地一顫,彷彿被凍住般僵在那裏。

——太膚淺了

那裏就是我現在的家。

明明之前那麼排斥他。可短短兩個月時間,我竟不知不覺把依賴君永當成了理所當然。

「肯定是埋在哪兒了吧!去牀邊找找看」

「今天晚飯喫什麼?」

「別開玩笑了!!」

動不動就依賴別人的自己。

*

菊姐以少有的嚴厲口吻責備我。

「連喫三天也太誇張了吧」

她就像個被父母訓斥,卻又不願承認錯誤,一遍遍做着強詞奪理辯解的孩子。在我眼裏她現在就是這樣。

我沒有勇氣跟他說話。

在只容一輛汽車勉強通過的狹窄道路上轉了幾個彎後,出現了一棟在鬧市區中顯得格格不入的木造二層公寓。雖然牆面上抹着灰泥,但遍佈各處的裂縫無需詢問房產中介就能看出建築年代。

想要相信自己不是個膚淺、無聊的人。

「你不是愛喫嗎」

這樣也好。我和爸媽都在努力,就是爲了不讓她承受過多的辛勞。

豐滿的胸部貼着我的胸膛。

公司倒閉後,兩人各自重新就業,一直工作到深夜。雖說兩人都是前公司經營者,經驗豐富,工資應該也不算太低,但是公司倒閉時留下的債務,讓他們不得不盡可能多工作來還債。

明明知道沒人在家,志乃實還是這麼喊着,率先進了玄關。

我騎着自行車在風中穿行,離開代官山那優雅的街道,經過惠比壽花園廣場,駛入錯綜複雜的住宅區。

我掏出口袋裏的鑰匙插進鎖孔,打開了門。

我粗暴地推開目瞪口呆、神情恍惚的蘭香。

作爲女初中生個子算高的了,所以倒也不太讓人覺得年紀小。

「還有剩的咖喱呢」

只有菊姐發表了評論。

我從自行車上下來,志乃實輕輕一踢,把足球顛到右手上。

我站起身來,轉過背對着她啐道:

他厭惡的聲音,他遠去的背影,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用紅潤的嘴脣,溼潤的聲音,貪婪地討好着。

『只能儘早道歉了呢。不管怎樣都只能這麼做了吧』

不知不覺間,君永在我心中變成了這樣的存在。

「是這樣沒錯……!是這樣沒錯!」

我覺得沒必要再多說什麼。

我緊握的拳頭重重地砸在地毯上。

蘭香用沙啞的聲音說着,將臉湊近來窺探我的雙眼。

我明白。……但是,光是道歉的話,感覺又會被認爲很膚淺。

那個留着幹練短髮,穿着活像假日裏的小學男生般的連帽衫和短褲的傢伙,用腳背穩穩地停住了球,轉頭看向我。

我無法跟君永說話。

我家的洗衣機可沒有烘乾功能,所以洗好的衣服都掛在窗外的陽臺上。因爲正對着鄰居樓的牆,晾乾得慢得要命。

膚淺的自己。

年紀比我小兩歲。要是跟吉城寺家四姐妹比的話,大概和竹奈奈同齡。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麼都可以。我願意做任何事……」

她像要抓住什麼似的,雙手捧着我的臉。

我走進廚房,默默開始工作。

*

「只是天黑得晚了而已。跟平常一樣的」

當我被迫認清這一點,卻又無法接受,就用了那種,卑劣的手段——

「我要做什麼……你才肯幫我?」

「又來啊……」

「太膚淺了。像你這樣的人——是我最討厭的」

「前輩!有道題想請教一下……」

「志乃實,別在馬路上踢球。你是小學生嗎」

跟吉城寺家比起來簡直像個儲物間那麼小,不過好歹也有私人房間(雖然是和志乃實共用的),浴室和廁所也是分開的,對我來說倒也不算很不方便。

「爸媽呢?」

「織見,襪子只剩一隻了……」

他不過是和我同齡的普通高中生啊——既不是會全盤接納我的英雄,也不是有求必應的媽媽。

和君永正常交談的自己……明明不久前還是再平常不過的事,現在卻恍如夢中。

我再也不想看到倒在木地板上的蘭香的樣子。

「是嗎?這麼一說感覺晚飯時間確實提早了」

在同一個客廳裏,看着妹妹們和君永說話的樣子,我只能保持沉默。

「……啊……」

『這種結果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於是我像被吸引一般,拿起了手機。

我想要自信。

「你的厭男症呢?說什麼不能讓男人進這個家,把我趕出去的你算什麼!?遇到困難就利用自己的女性身份嗎!明明你自己最討厭這種人!!」

我也正是爲了幫他們分擔一點才這樣工作,不過志乃實看樣子上了高中也不打算打工的樣子。

我跟在後面進屋,在狹窄的玄關脫鞋。而志乃實已經躺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開了電視。

「我回來啦——」

「……好嗎?不行……嗎?」

否則,感覺沒法繼續面對明天以後的生活——

因爲在公寓入口處,一個熟悉的初中女生正在有節奏地顛着足球。

簡直像個在鬧脾氣的小孩。

『反倒是君永君,他已經夠溫柔的了。換作別人早該發火了,就算不再來這個家也不奇怪。可他還是陪你演了一陣子,家政服務也照做不誤。真的很懂事呢,說真的』

但現在卻完全相反。

「行啊。哦,數學啊」

真讓人厭惡。

房型來說是2DK。

我無法生氣。只覺得無比悲傷。

我已經無法想象。

我先去洗了手,然後對正在不停按遙控器換臺的志乃實說:

「在放鬆下來之前先把浴室衝一下。喫完飯再做就麻煩了」

「嗯——好——」

聽着她有氣無力的回答,我把書包放進自己房間,把校服換成居家服。

因爲經常是從學校直接去吉城寺家,所以這個時候往往就是我脫掉校服的時間。

換上簡單的襯衫和卡其褲後回到起居室。電視機前已經沒有志乃實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從浴室傳來的水聲。

好,在那傢伙因爲餓而鬧騰之前,準備晚飯吧。

不過,就像剛纔說的,今天還有咖喱剩着,所以不會太費事。在吉城寺家做飯可以自由選擇食材,所以總會多花些功夫,但這邊選擇本來就少,所以經常能很快決定菜單。

打開冰箱,還剩着用過的南瓜。就燉這個吧。

我把南瓜丟進鍋裏燉着,趁這工夫去收晾着的衣服。

「織見君——。可以開始放洗澡水了嗎——?」

志乃實從盥洗更衣間探出頭來問道。

「可以啊。我也想早點洗」

「OK!」

搬到這公寓裏已經四年……那時還是小學生的志乃實,如今也變得可靠多了——我會這麼感慨,大概是因爲習慣了那四姐妹的生活能力了吧。雖說志乃實偶爾也會幫忙做家務,但幾乎沒有我不用動手的日子。

之後,我們把熱好的咖喱和燉南瓜放在茶几上,兩人一起喫了起來。

喫得差不多的時候,浴缸的水正好燒好了,提示音響起。

「哦,織見君,澡水好了澡水好了」

「先洗完碗」

兩人一起洗完碗,就移步到盥洗更衣間。

「待……待會兒喫」

我……只記得一半導致自己女性恐懼症的原因。

不想重蹈覆轍,感到恐懼,充滿不安——被銘刻在內心空白處的那種感覺驅使着,纔會躲避女生。

「……織見君啊」

因爲我有個妹妹,所以——

「啊,喂!不是說過別一起脫嗎!」

「簡直就像——什麼?」

志乃實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在我面前咻地一下連裏面的T恤一起把連帽衫脫了下來。

不知道她今天是怎麼了。難道我看起來很消沉嗎?

「……不,沒什麼」

「是嗎?」

「這樣啊……」

志乃實一臉不情願地從脫下的連帽衫裏拽出T恤,接着又脫掉運動內衣、短褲和內褲並扔進洗衣籃。就這樣全身赤裸地走向浴室。

沒法像以前那樣相處。融不進去。明明是自己的家,卻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讓我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也不是有什麼必須回覆的消息。也沒心情看視頻。遊戲的日常也已經完成了。

話雖如此,要是還是那個時候的我,肯定是絕對無法在吉城寺家工作的。

我也脫掉衣服,打開浴室的毛玻璃門,志乃實已經泡在浴缸裏,水沒到脖子了。

正當我嘩啦嘩啦地搓着頭上的洗髮水泡沫時,志乃實的聲音在狹小的浴室裏迴響。

治好我女性恐懼症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這個君永志乃實。

像那個躲避着我的蘭香一樣。

真是的,不管多大年紀還是這麼毛毛躁躁的傢伙。

志乃實雙臂搭在浴缸邊上,整個人懶洋洋地靠着,一臉放鬆地抬頭看着我。

我匆匆從竹奈奈面前離開,溜進自己的房間。

我一邊回答,一邊坐在浴室板凳上用蓮蓬頭打溼搓澡巾,卻被從旁邊伸過來的手一把搶走了。

「你這種氛圍啊,跟第一次見面時很像呢。就是那種,在周圍豎起一堵牆的感覺。特別是對女生很不擅長,對我也是一臉嫌棄的表情呢,織見君」

即便如此,早晨還是不可避免地到來了。

……噁心。不過,好歹算是善意的評論就勉強容忍吧。要是敢在我能看見的地方說這種話就立刻拉黑。

看着嚥下最後幾個字的我,志乃實露出疑惑的表情。

「有點懷念呢——。以前總是這樣吧」

看來她是不打算體諒一下辛苦工作的哥哥,自己先泡澡了。

蘭香——她現在在做什麼呢?

確實,我曾經有過對女生非常不擅長的時期。

只有我變得不正常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到底在爲什麼消沉呢。

不,與其說是不擅長——或許說是恐懼症更貼切。無法和同齡女生說話,甚至光是靠近就會感到不安——我確實經歷過這樣的時期。

『最討厭[Lanca]這種女的了。裝作對男生沒興趣,卻總是勾引朋友的男朋友。肯定背地裏玩得很瘋吧』

「準是跟女孩子有關吧」

我打開蓮蓬頭,讓熱水從頭上澆下來。

與志乃實相遇是在大約六年前——我上小學五年級,志乃實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然後她從浴缸裏出來,也不等我同意,就把搓澡巾貼在我背上。

『今天會有[Lanca]醬的直播嗎?』

對於一個初三女生還和哥哥一起洗澡是不是不太好,我倒也不是沒想過,不過兩個人一起洗能省點燃氣費,而且在志乃實討厭之前,我都會陪着她的。

志乃實突然從背後靠過來,手臂環住我的脖子。

各種『該做的事』和『必須做的事』在腦海中盤旋,但最終實際我做的,只是倒在牀上。

在家裏二樓的走廊上,我被竹奈奈發現了。

「……爲什麼這麼想?」

「有那麼誇張嗎?這樣的話簡直就像——」

「總覺得很懷念呢——」

「少來啦——。別太貪心了,現在就先拿妹妹忍耐一下唄?」

「不是管家是家政服務。而且房主的性別無關緊要」

「織見君」

原來這傢伙是這麼誤會的啊。難怪覺得她今天特別體貼。

在那個像是逃跑般躲藏起來的房間裏,她在做些什麼呢——

於是很自然地……我在SNS的搜索欄裏輸入了自己的網名。

……不愧是一起生活了六年的妹妹。還是說她特別敏銳?

「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

「要是被甩了就老實說嘛。沒辦法,我來安慰你好了」

透過眼前的鏡子,看着志乃實使勁搓着我的背,我開始回想過去的事。

視頻編輯還沒做完……和班上同學去玩的地方也得考慮一下。SNS的回覆也要查看,啊,對了,還有學校的作業——

和這個完全不懂察言觀色的她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被她各種纏着,我的女性恐懼症才逐漸得到改善。

明明知道這種時候只要動起手來就好,卻怎麼都邁不出那一步。我躺在牀上,目光投向手機屏幕。

「……主要都是我幫你搓背吧」

「啊,蘭姐」

今天是休息日。君永一大早就正常地來到家裏,正常地做着家務,正常地和姐妹們說着話。

沒辦法。那就先洗頭和身子吧。

志乃實手臂搭在浴缸邊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前輩做了早餐哦。不喫嗎?」

雖然覺得真是個煩人的傢伙,但事實上我確實曾經被她這種不懂察言觀色救贖過。

「啊——,太舒服了」

「那時候的織見君啊,完全不跟人對視,一被人注意到就馬上躲進房間,總是畏畏縮縮的……」

「就是感覺呢。乍看之下倒是看不出來」

內心漸漸被填滿。視頻評論區裏隨時都能看到這樣的讚美之詞,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被人稱讚的事實,確實能帶來某種滋養。

鏡子裏的志乃實露出得意的笑容。

志乃實搶過搓澡巾,嘩啦一聲站起來,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

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去做……沒有力氣……

「別散佈偏見」

「……?喂?」

*

「既然知道就該給我留點距離啊」

「這幾天看你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如果沒有志乃實的話,我要怎麼處理那種恐懼感,那種不安感呢?是不是會把一切都拒之門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我又不像菊莉和梅瑠那樣,有什麼能在房間裏做的事情。

「……………………」

我沖掉頭上的洗髮水,轉身看向浴缸。

每逢提起這件事,絕不是隨便搪塞。實際上,如果沒有志乃實的話,我大概根本無法應對在吉城寺家發生的種種事情。

就像現在的蘭香一樣。

那一半的記憶十分清晰,印象深刻。

「……嗯?」

她是被爸爸媽媽帶到我所在的兒童福利院的。那時候她就是個異常親人的孩子,僅僅因爲名字相似這樣的理由就纏上了我,也正是這份緣分,促成了後來的收養。

「班上的人說了,高中男生的煩惱有八成都跟女生有關」

『[Lanca]小姐太可愛了~』『最近在看一個叫[Lanca]的人的視頻。既可愛又有趣』

一起洗澡也是從那時就延續下來的習慣。志乃實向來活潑好動,玩到傍晚渾身是泥是再平常不過的事。陪着這樣的志乃實玩耍的我也跟着滿身泥巴,然後被媽媽一起趕進浴室——就這樣一直持續下來,纔有了現在這種情況。

但是,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半,總覺得還有什麼理由。好像發生過什麼,和女生有關的悲傷的事……

「……我又沒被甩」

「好啦好啦。我分開脫就是啦——」

——就像現在的蘭香一樣。

「我先進去咯♪」

「……你這不是在瞎猜嗎?」

「我來幫你搓背」

『[Lanca]這個主播,身材也太性感了』『[Lanca]真的是JK嗎。要是班上有這種的話每天都會用她當配菜』『[Lanca],討厭男生的人設反而更讓人興奮』

「那樣的織見君居然在一個全是女孩子的家裏當起管家來了呢——。我覺得特別感慨啊」

志乃實一邊撲騰着水,一邊說道。

……不在意,不要在意。

趕緊往下滑動讓它從視線中消失。要是在意這種程度的黑粉評論就沒法繼續這種活動了。這種無端指責,現在已經見怪不怪了——

——遇到困難就利用自己的女性身份嗎!

………………這,不是無端指責嗎。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牀上,自己也把臉埋進枕頭。

明明應該是……討厭男生的。在學校也好直播也好,我這樣說過很多次。學校裏的男生也好,用色眯眯眼神看我的網絡上的男人也好,我應該全都討厭纔對。

可是,不知不覺間卻只對君永網開一面……習慣了他在身邊。

甚至……做出那麼……難堪的事……

「……我……滿口謊言……」

我再次看向手機屏幕,打開視頻網站的評論區。

那裏全是誇獎我的評論。黑粉的評論沉在頁面最底部,不使勁往下翻根本看不到。

但是,這些人喜歡的,是被謊言包裹的我。

是那個可愛又帥氣,討厭男生卻很坦率,光明正大不依賴任何人的我。

如果讓大家知道真實的我是這樣的……一定會像剛纔那個黑粉一樣指責我。

必須掩埋起來。

必須掩埋,必須隱藏。

吸收大家期待的我,把真實的我掩埋起來、隱藏起來,要變得更加、更加更加值得稱讚纔行。

所以忘掉吧,忘掉吧。這麼多人都在誇獎我呢。沒必要在意那一個黑粉的帖子。忘掉吧,忘掉吧,忘掉吧——

——最討厭Lanca這種女的了

「…………啊啊…………」

被承認慾望附身的人,總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別人炫耀自己。

「什……什麼啊……」

我呆呆地張開嘴。

「……我知道的啊……!我就是個麻煩的女人這種事……!但是我生來就這樣有什麼辦法!我至少沒有建小號去罵人,已經足夠值得誇獎了吧!」

「這種感覺我很難理解」

「吉城寺……作爲替你打理家務的人,作爲管理你生活的人,我必須要告訴你」

已經,太遲了嗎。

「…………唔」

人家正一個人寂寞地傷心着,你說的都是什麼話!?

君永一臉認真地說道。

「你掩飾不住開心呢,承認欲求怪獸」

手機屏幕上方出現了通知。

「決定了。帶我去些我完全不瞭解的,你想去的地方吧」

「你是不被表揚每一個舉動就不舒服嗎」

「我有個妹妹啊。你和她幾乎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聽到這話,蘭香瞥了我一眼,嘴角輕輕抽動。

「……啊?」

……沒錯。我知道啊。我就是精神衰弱!

看到這樣的我,君永哼笑着說:

<君永織見:可以進你房間嗎>

「沒、沒辦法呢。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流淌着的悅耳流行音樂。

蘭香一改平時的居家裝,穿着一件寬鬆露肩的襯衫和高腰迷你裙,一副很像街上常見的女生的打扮。

蘭香不滿地哼了一聲,

「人類,就算沒有手機也是能活下去的」

既然都這麼說了,不管是時尚咖啡廳還是成熟精品店,儘管來吧——

蘭香語塞了一下,

雖然漫無目的地朝着代官山站走去,但我這種完全沒和朋友一起出門玩過的人,當然不可能知道有什麼好玩的地方。

<君永織見:已讀了啊。我進來了>

「什……什麼!?」

「總算有點明白你是什麼樣的人了。你說白了就是——精神衰弱那種類型」

「好比玩卡牌遊戲的話就想組一副強力牌組吧。和那個是一樣的」

雖然我這麼宣佈着把蘭香帶出了門,但立刻就遇到了問題。

蘭香別過臉,

還有熱情高漲的大量顧客(以女性居多)。

那不如就把這個作爲主題吧。

門被“砰!”地大力推開了。

君永站在那裏。

「那你到底能理解什麼啊!」

我不知所措地東張西望,

「……我是討厭男生。這是真的。但是,拋開那些,我還是想做個可愛的自己」

「怎麼了。不是你說去我喜歡的地方就行嗎」

「讓我看看」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這大概也是『和』的一種吧。

君永說着,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手機上。

這裏是澀谷站前大街拐進一條小路的大樓三層——也就是所謂的動漫店。

「如你所知,我完全不瞭解女生平時都在做什麼。所以教教我吧。你平時去的地方,感興趣的地方,最喜歡的地方——都可以。不過,別考慮SNS的效果。反正也拍不了照片」

君永強行從我手裏搶過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不快地皺起眉頭。

「什麼偏見啊」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明明說討厭男生,這方面倒是很在意啊」

*

這對我來說也許是個開闊見聞的好機會。

已經,烙印在心裏了——

「……我就猜是這樣」

「擺着一副明顯寂寞的表情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讓人很尷尬啊!雖然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但總覺得心裏過意不去啊!」

我困惑地打開聊天界面。緊接着,新的消息發了過來。

「……唔」

「……爲什麼是這裏?」

約朋友出去玩被拒絕就會感到不安,發佈的視頻沒有火就馬上消沉,明知道會受傷還是停不下來自搜,就算是色情的目光但只要是肯定也會有點開心,和認識才兩個月的男生說上話就不知不覺變得依賴!

「我覺得穿去便利店的服裝也沒什麼問題」

「明明擺出那種得意的表情宣佈完……。我特意爲了和男生出門纔打扮的這身該怎麼辦啊!」

雖然可能不會有什麼實際用處,但多掌握些知識總歸不是壞事。

我立刻就學到了一個新知識。

下一秒。

君永嘆了口氣,長按我手機的電源鍵。

「教教我關於你的事情吧——吉城寺」

「看起來像是會瞧不起動漫的樣子」

誒……?爲什麼?有什麼事?

「那反而是在嘲笑你吧」

啊……糟了……。自搜後應用還沒關掉……。

然後把手機收進自己口袋,單方面宣佈道:

嗯。確實我不懂的事情太多了。

「你根本沒想好嗎!?」

刺眼的絢麗色彩書架。

面對這種蠻橫的行爲,我從牀上跳起來,撲向君永。

「人類之前活過的幾千年,都沒有這種會發光的板子——今天就讓你重新體會一下這一點吧」

面對君永直視過來的目光,我無法瞪回去。

「誒?啊,等一下!」

「……誒?」

「還給我!沒有手機的話有好多事情做不了——」

「從早上開始就躺着在幹什麼?」

「沒錯!我希望說一句『早上好』都能得到一句『能起牀真了不起』的回應!」

人類,就算穿着特價大甩賣時買的襯衫和特價大甩賣時買的休閒褲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這叫TPO啊,TPO。總比穿着去便利店的居家服好吧」

突……突然搞什麼啊!?

我躺在牀上,目瞪口呆。什、什麼?什麼……?君永大步走了過來。緊鎖着眉頭。在牀邊站定,像訓斥問題學生的老師一樣抱起雙臂。我抬頭看着他。他開口說道:

「是這樣沒錯……不過和想象的有點不一樣……」

站在旁邊的蘭香板着臉說道。

「——真是麻煩!」

「你也太不在意了吧!」

「那個我也很難理解」

——叮咚。

君永無奈地說着,卻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發件人和內容自然映入眼簾的瞬間,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這部手機今天一整天由我保管」

「……該去哪裏好呢?」

「我看起來像是對動漫沒興趣的樣子?」

「……別一副很瞭解的樣子說這種話……。明明完全沒有和女生打過交道……」

「你說的做不了的事情,就是從大清早就主動搜索黑粉的負面評論,沉浸在自我傷害中嗎?」

「看動漫很正常好嗎。空閒時間玩遊戲,扭蛋更新了就課金,休息日當然要帶痛包去參加活動啊」

「雖然不太懂,但總覺得這些不太像是『正常』範疇的事情」

痛包是什麼?

「剛好出了新的亞克力立牌,我正想要呢」

「要是追問不懂的詞估計話題會變很長所以就不問了……不過確實意外啊。動漫的話就沒問題嗎?」

我的視線前方是帥氣微笑的美男子偶像等身立牌,和不斷播放的少年漫畫改編動畫。

明明討厭男生,但虛構的話就沒關係嗎。

「啊—,不是不是。這邊確實主打女性向,但我喜歡的是那邊」

說着,蘭香熟練地鑽進書架之間。

她停下腳步的地方,整齊排列着動漫美少女的周邊商品。

是我在電視廣告裏經常看到的偶像遊戲角色。

「果然偶像還是二次元美少女最棒啊!」

蘭香滿意地宣佈道。

我望着大腿和胸部閃閃發光的偶像們,

「我先問一下,你不是爲了討好宅男才這麼說的吧?」

「我打飛你哦!大家都因爲我時尚有氣質超級可愛就總是帶着偏見!」

「一邊生氣一邊誇自己,這股氣勢倒是值得肯定」

完全看不出她是剛纔那個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做着毫無生產性的自搜工作的人。

「二次元美少女偶像是女孩子的理想啊!可愛又純真,努力又閃耀!被她們的光芒照耀,現實中鬱鬱寡歡的我們就能得到淨化!你妹妹小時候不也是光之美少女的粉絲嗎!?」

「她倒是把鄰居男生當對手玩過真人版光之美少女」

總之我妹是個很活躍的人。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

在學校學習,回家做家務,剩下的時間打工——像這樣度過無所事事的時光,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你倒是挺了解的嘛」

「有時候,心血來潮的時候呢,我會挑人少的時候一個人來這裏。就像你說的,我經常用這裏來拍照,也經常和朋友一起來,所以故意選擇一個人來的時候……怎麼說呢,能讓人感覺很開放」

令人作嘔的話語——令人作嘔的記憶。

蘭香雙手捧着白色紙杯,小口抿了一下,輕輕呼出一口氣,抬頭望向天空。

我至今還記得陪同會面的工作人員,臉上發自內心的那種驚愕表情。

「爲什麼這麼說?比起你來我可是有無數個朋友哦?」

「那個呢!我最推的是這個孩子,她的反差萌簡直太棒了——!」

清澈的藍天逐漸染上紅色的晚霞。據蘭香說,這個宮下公園晚上反而人更多。現在還能靜靜獨享的這片天空,不久後就會被喧囂覆蓋吧。

「我確認一下——你的媽媽,是理事長對吧?」

「那不就是單純的暴力嗎!?」

「……我媽媽,是個富豪的情人」

在那之前——蘭香開口了。

「一個原因最開始就說過了。因爲麻煩。在工作場合被明顯躲避會很不自在,不得不在意這點也很麻煩」

乘電梯上了低層建築,來到屋頂公園。

沒有血緣關係。

幸運的是,數字戒斷似乎起了作用——大概正因如此纔會在意吧。爲什麼生氣的我還要管她的事。

我並不是想自我陶醉說自己幫了她。本來這次她消沉就是因爲我,要是還擺出那種態度就太虛僞了。

「……吶,現在可以問了嗎?」

她也不像是有高中生女兒的年紀。

即便是現在,我心裏某個角落依然排斥戀愛這種事。

「這個,怎麼說呢……」

抬頭望去,像鯨魚肋骨一樣的拱形橫樑(?)橫跨在頭頂,從縫隙間可以看到晴朗的藍天。

「看來你對這個很有見解啊,那給我介紹一個吧。你喜歡哪個角色?」

……確實,我內心某處已經察覺到了。但我覺得不該深入僱主的隱私,就不去想它。

「所以……你是在同情我嗎?」

等意識到這一點時,攻勢就已經開始了。

我有義務解釋。

蘭香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揣測我的真意般地注視着我,然後緩緩將視線移向手中的杯子。

我們靜靜地聽着遠處城市的喧囂。

彷彿所有感情都已榨乾,聲音裏只剩下荒蕪。

之後我們在澀谷四處逛着,去了遊戲廳,看了衣服,在蘭香常去的餐廳喫飯,不知不覺黃昏就要來臨了。

所以他才能毫不在意地對一個幼小的孩子說出那種話。他是一個愚蠢可悲的男人,只能擁有那種腐朽到根裏的人生哲學。

「我的父親,是個輸給一夜的性慾做出無法挽回的事的蠢貨。這世上到處都是這樣的蠢男人——一想到這點,就覺得他們全都噁心」

我也舉起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

而且——她們四姐妹,長得一點都不像。

「這點上我到現在還不太明白你有多厲害,視頻和SNS也只在稅務申報時看過,作爲日本第一有名女高中生的解壓夥伴,我應該還不錯吧」

「聽到那番話之後,我有一段時間對女生產生了強烈的排斥感——就像你討厭男生一樣,我也有過討厭女生的時期」

「就這樣?」

「不用顧慮。給我一半基因的那個男人確實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是個所謂的不得志的樂隊成員,掏空我媽賺來的錢,整天泡在柏青哥店裏,就是那種典型的吸血蟲。因爲是在很小的時候一起生活的,所以記不太清楚了——最後我媽受夠了,再後來他就因爲缺錢去詐騙被關進牢裏了」

她有點結巴,聲音透着一絲異樣。

我本能地察覺到了。

「『有了女朋友的話,不管自己多麼廢物,都會覺得被原諒了』——這是我親生父親在我小學五年級時對我說的話」

要真是隨便說的那想象力也太豐富了吧。胸部帶拉鍊是什麼鬼?

開關被打開了。

「誒?」

但是,怎麼能視而不見呢。

我環顧四周,努力回想。好像是……

映入眼簾的是完全不像澀谷中心的開闊草坪。蘭香悠閒地走在草坪旁的白色步道上。步道盡頭有一棟帶着星巴克標誌的白色建築。

說這話時的蘭香臉上,已經沒有了被帶出門前那種緊張的氛圍。

即使和她水火不容……我也無法視而不見。

「你來過嗎?」

「原來如此……確實,感覺不錯」

那時我真切地感受到,我的親生父親確實是個無可救藥的人。

「現在是。稍微想想你就能發現吧。我們四個人,年齡相差都只有一歲——你覺得那位看不出年齡的美女,會生下四個只差一歲的姐妹嗎?」

稍微猶豫了一下——但我覺得故意躲避反而更麻煩。

「是養女嗎……你們四個」

「沒有……只是覺得好像在你的短視頻裏看到過這個地方」

我看着蘭香的側臉,平靜地問道。

「誒?」

「難道說,就是因爲這個纔去了福利院?」

「嗯……」

聽了一會兒清爽的風聲後,我感覺到蘭香要輕聲開口的氣息。

那傢伙完全沒有悔改之意——又或者,根本就沒有期待過。

對於我皺着眉頭複述的這段話,蘭香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天空……?」

蘭香一臉茫然,

「可、可以嗎?」

「畢竟宮下公園是標配嘛。尤其是晚上,拍出來特別上鏡」

明明周圍有那麼多人,明明被那麼多人關注着,卻待在家裏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如果有這樣的人的話。

「這就是名人的利弊了——你周圍有不把你當作網紅《Lanca》看的人嗎?」

今天總之就是要讓她忘記網絡的事。作爲其中一環,我隨意地這樣問道——

稍微停頓了一下,蘭香繼續說道。

走在前面的蘭香回過頭,

「不是說不準考慮這些嗎?」

「這跟你這次鬧出的事沒關係——我只是想起來了。那時候,我身邊沒有什麼像樣的幫手,感到非常不安……。幸運的是,那時候的我有個不允許我獨處的人,根本沒時間沉浸在孤獨裏,但我覺得你身邊似乎沒有這樣的人」

「——『交個女朋友吧』」

微微張大的鼻孔,異常減少的眨眼頻率——簡直就像面對女性身體的男初中生。

這麼說的話,晚上人反而更多嗎。

蘭香的語氣很乾澀。

「我還挺喜歡白天的宮下公園的。明明是在澀谷,天空卻這麼廣闊」

「這裏……」

「……………………」

「先去買點喝的?」

這傢伙,太可怕了。可怕的是她花錢完全不猶豫。我還以爲女生購物都很耗時,她卻是拿起來就『這個不錯,先買了再說』。完全沒有萬一買錯了怎麼辦的顧慮。難怪會有那麼誇張數量的衣服。在這種文化衝擊的打擊下,她一句「稍微休息一下吧」,我就被帶到了宮下公園。

「問什麼?」

對這個世界,對他自己。

「對。那是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都動彈不得。

理事長從未回過那個家。

理事長和四姐妹之間——就像我和君永家的人一樣,沒有血緣關係。

「對。和你一樣」

糟了。

剛纔的那番話,是在君永家決定收養我,我去找那個混蛋讓他遞離婚協議書的時候聽到的。

這就是被志乃實治癒的女性恐懼症的一半原因。

「……總之,不要把她們和那些充滿男性性慾的美少女角色混爲一談!比如大腿莫名其妙地粗,側乳完全露出來,胸部還帶着拉鍊,一穿上兔女郎裝就上熱搜——」

「我……明明惹你生氣了,爲什麼還要這樣多管閒事?」

「……這、這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現在還勉強算是白天吧。而且人也不多不是嗎」

「還有一個原因是……」

「我小時候也在兒童福利院。因爲媽媽突然消失了。剛纔說是情人,說實話這還是很委婉的說法。我是某個有錢人一夜風流留下的孩子。當然沒被認領,也沒收到撫養費。可能拿到了些補償吧——但不足以改善生活。媽媽最終無法忍受貧困,拋棄了我。反正從一開始,她大概就只把我當作維繫和那個有錢人關係的工具吧」

在這座城市裏,能看到如此開闊、不被高樓遮擋的天空確實很難得。

聽她說的,我們在公園中央的星巴克各買了一杯咖啡(她說算作經費,就擅自付了錢),然後並排坐在步道盡頭的長椅上。

「……所以才討厭男人啊」

「能理解了嗎?」

「是啊……畢竟我也差不多」

原本以爲她和我是完全相反的人——沒想到在這種地方卻有共同點。

人這種存在,真是難以捉摸……

「那時候的事……我自己也覺得,有點失常了」

——……好嗎?不行……嗎?

我回想起蘭香那時甜膩的聲音。

「那簡直就像,只能依附男人才能活下去的我媽一樣……真的是失常了。不知不覺間,就覺得你什麼都會幫我做……」

「這本身,是我作爲家政服務員贏得信任的證明。我會把它當作值得高興的事實接受的」

「不是這樣的。我是——」

蘭香似乎想說什麼,但一度閉上了嘴,然後重新開口道。

「——我在依賴你。明明知道你只是家政服務員……只是工作關係纔對,但因爲你什麼都會幫我做,每天都在我身邊……」

「我說」

我像嘆氣似的說道。

「確實洗衣服也好,打掃也好,做飯也好,都是我的工作。有相應的報酬。這裏面沒有摻雜我的任何感情」

“但是。”

我繼續說道,蘭香望向我。

「你以爲這樣的心理輔導也是家政服務的工作嗎?不僅如此。我每天都被你們四姐妹添麻煩。要教竹奈奈學習,要聽梅瑠講不懂的遊戲,還要陪菊莉聊莫名其妙的天。你覺得陪你們做這些只是工作?開什麼玩笑。這種重勞動,就算工資翻倍也不夠啊!」

看着一臉驚訝的蘭香,我宣告道。

「……好。只要你能做出相應的補償」

午休開始的鈴聲響起時,我的手機收到一條消息。

「爲什麼?」

樓梯在走廊的盡頭。牆壁是玻璃做的,可以俯瞰外面的街景、來往的車輛和擠在人行道上的行人。自然從外面來看也是一覽無遺,不過因爲在校舍的邊緣,其他學生很少注意到這裏。

「這、這不是你說的嗎!?」

蘭香把雙手的手指合在嘴前,一會兒靠近一會兒分開,

「誒?」

意識到口袋裏智能手機的分量時,我們已經來到了如同王城般的塔式公寓前。

「因爲說話拐彎抹角你就會消沉,所以今天就直說了。你們姐妹早就不僅僅是『單純的僱主』了!儘管我不太想承認這個事實!——所以,蘭香」

這種人一旦獨處就會越陷越深。

「……嗯。以後會適度自搜的」

可能是因爲這個緣故,她的耳朵看起來有些發紅。

「是啊」

「只要不超出常識範圍,你儘管依賴我好了。明明是個一個人就寂寞得要死的精神衰弱,就別硬撐着想自己解決一切!」

〈在樓梯平臺集合〉

「你平時午飯是帶便當還是喫食堂?」

我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蘭香的智能手機。

便當裏的炸雞塊,用冷凍食品就好了啊。

……原來如此……

在入口處停下腳步,蘭香輕聲說道。

蘭香沒有開機就把手機放進了包裏。

這次的事讓我深有體會。

我微笑着嘆了口氣。

抬頭一看,蘭香正若無其事地在教室門口看着我這邊。然後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往日那般好勝的態度已無影無蹤,蘭香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我的臉色,

我倒是希望她繼續保持討厭男人的人設。

「蘭香?真少見啊,在學校——」

上了一層樓梯來到平臺,蘭香正無所適從地站在右邊角落裏。

從代官山站出來時,四周已經籠罩在寂靜的夜色中。

「我不是說讓你別自搜嗎」

我站起身,穿過同學們之間,跟了上去。

「也算不上什麼詐騙。不過是你的粉絲誤會了而已吧?」

姑且要說一句。

她微微避開視線,依然是單方面地留下這句話,就快步從我身邊走過,下了樓梯。

「幹嘛一副嫌棄的表情!?」

本就是安靜住宅區的代官山,到了晚上更是籠罩着讓人難以相信這是東京的靜謐。在這樣的氛圍中,我和蘭香像是屏住呼吸一般,默默地向着高層公寓走去。

說着,我把蘭香的手機還給了她。

「那……下週一就不用準備便當了」

「至少沒像我爸那樣,鬧到要警察介入的地步」

我不想忽視這一切。

「所以說……」

到底是誰?……不,從情況來看,只可能是那個人。

好,趕緊回房間去給四姐妹做晚飯吧——我正想着,

「吶,最後還有一件事」

雖然不知道她打算做什麼,不過既然是僱主大人的吩咐,姑且照做吧。

「……就是,我那個……你也知道我很怕寂寞,被人溫柔對待就容易得寸進尺……」

「所以,那個……我有點困擾……」

不等我說完,蘭香就單方面地把一個藏青色的便當包塞給了我。

單方面說完,蘭香小跑着向入口走去。

「啊?你是說在學校嗎?都有吧……不過帶便當比較多」

不過在這之前,還有個必須要處理的任務。

然後到了下週一。

「——我還可以……稍微,依賴……你嗎?」

「我說過了哦!這是約定啊!」

是便當……沒錯吧?

蘭香用合攏的雙手捂住鼻子和嘴巴,眼神飄忽不定,用細小的聲音說道。

「那個……君永」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那雙坦率的眼睛——那如同小女孩般激起人保護欲的眼神,讓我的心跳稍稍……僅僅是稍稍,有些紊亂。

「嗯!」

「……對不起」

「……感想,待會告訴我」

「如果又看到黑粉發言讓我消沉的話——」

……這不愛聽人說話的性格,倒是一點都沒變啊。

我認爲這句格言的意思是,不要追求膚淺的隨波逐流的聯繫,而要珍惜有緣由的羈絆。

因爲在兒童福利院與志乃實結下的緣分,纔有了現在的我。同樣地,因理事長硬塞給我的工作而結下的這份緣分,也一定會塑造今後的我。

「……因爲可能會,喜歡上你……所以,別對我,那麼溫柔……」

從大樓縫隙中射進來的夕陽,照亮了她的側臉。

「啊?爲什麼——」

「要懂得依靠啊。我們雖然是截然相反的人——但即便如此,還是有了緣分」

蘭香略帶不滿地嘟起嘴,

「說得不明不白的。你想說什麼?」

聽到這話,我——

幹什麼,突然沒頭沒尾地這麼一問。

蘭香盯着手機看了一會兒。

便當?

「你也太好搞定了,受不了」

然後遞給她。

比精神衰弱人設要好對付得多。

「……?什麼困擾?」

「不用管爲什麼啦!」

「好搞定……!?纔不是呢!我說的是『可能會』吧!?還沒有喜歡上你呢!別誤會好不好!?」

「我……你也知道,我討厭男人。我本來打算這輩子都不談戀愛的」

「……壞心眼……」

「這纔是平等的關係」

大概……她本人應該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使用這種武器吧。

「怎麼了?」

我絕不會像那個無法建立正常關係而走向毀滅的男人。

我帶着困惑回到教室,打開了便當盒的蓋子。

我呆呆地低頭看着手中的便當包。

蘭香一直專注地盯着我的眼睛,隨後輕輕移開了視線。

「小氣鬼」

蘭香東張西望地說道。

我爲了把她當作一個人而不是普通同學或僱主來對待而改變了稱呼方式,結果蘭香慌亂地聲音都變了調。

「讓你參與這種像詐騙一樣的事……對不起」

那纔是最麻煩的。

——深深皺起了眉頭。

「現在沒事了吧?」

裏面是略顯潮溼的白飯,有點焦的玉子燒,形狀不太規則的胡蘿蔔,還有幾乎完全烤焦的——大概是炸雞塊吧。

回去後得準備晚飯了。今天做什麼好呢。蔬菜還有剩的吧。牛肉的保質期有點擔心。做成時雨煮(注:最早時雨煮這一名稱單指日本三重縣的使用蛤蜊製作的“時雨蛤”,而現在時雨煮可以用於指稱所有放入了生薑的佃煮。)怎麼樣?簡單炒一下也不錯——

「這也算誤會嗎……日語真難啊……」

……不過,一上來就挑戰炸物,這份進取精神倒是值得肯定。

一邊咬着烤焦的炸雞塊,我暗自期望着,有朝一日能不用再給吉城寺家做飯。

就這樣,五月即將結束。

從三月開始在吉城寺家當家政服務員,已經兩個月了。

同時——從那張照片發到我手機上,也已經過去兩個月了。

關於這件事,沒有任何進展。現在想來,就像是遙遠的夢一樣。

郵件和照片都已經轉移到了蘭香配給我的手機上。所以那不是夢。確實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但是,也許現在已經不需要在意了。

照片上是年幼的我和蘭香、梅瑠、竹奈奈在一起的樣子。

從外表和記憶來看,大概是七年前左右——我上小學四年級時的照片。

是我產生女性恐懼症之前的照片。

即便如此,四姐妹似乎都不記得這張照片的事,而且就算是其中的某個人發來的照片,只要她不願出面承認,我也沒必要去打草驚蛇。

就這樣,就當沒看見。

就當不存在。

繼續作爲家政服務員,和她們相處下去就好——

帶着這樣的想法,我今天也打開了吉城寺家的大門。

結果,看到了一位全裸的少女。

以從三十層高空俯瞰的東京街景和鮮紅的東京塔爲背景。

一位留着黑色長髮、一絲不掛的少女,轉身面對着我,靜靜地站在那裏。

如新雪般的肌膚。優美的腿部線條。嬌小卻形狀姣好的隆起。

這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女孩,帶着幾分愉悅地說道。

——我們家裏可是有裸族的

在學校食堂裏,靠窗的吧檯座位。

我不可能忘記——和那傢伙說話的時候,總是在那個地方。

這樣的微笑我見過很多次。

在哪裏見過?

還有一個念頭是。

雖然被這些吸引了注意力,但我的腦海中卻閃過兩個念頭。

我回想起竹奈奈曾經提到過的這個信息。

少女注視着在入口處驚愕得僵在原地的我,意味深長地——或者說帶着幾分可疑地微笑着。

「啊呀」

「被發現了呢——君子君」

這個全裸少女的面容,讓我感到似曾相識。

《Tier1姐妹》1 有名四姐妹沒我就活不下去 第4章 主播二N·蘭香的束縛插圖(2)
《Tier1姐妹》 · 1 有名四姐妹沒我就活不下去 · 第4章 主播二N·蘭香的束縛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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