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都是老師的錯

人生中最漫長的暑假結束了。

今天起，第二學期的課程正式開始，但班級裏仍瀰漫着濃厚的暑假氣氛。

曬黑的人，染髮的人，有了女朋友的人，努力學習增強自信的人——大家或多或少都發生了一些變化……好像是這樣。

不過，說實話，我已經沒空去在意別人的事了。因爲這個夏天，我自己也經歷了不小的變化。

我看向窗外。天氣陰沉。今天沒有語言文化課，我感到有些遺憾。

最近，我無法集中精力學習。無端的嘆息更多，與朋友玩樂時也無法完全投入……這一切，都是因爲老師。

已經無法再欺騙自己了。那個名叫筧莉緒的平凡，嚴謹，無趣的國語老師，如今正逐漸在我的心中佔據重要的位置。

自從那個夏夜，我留宿在老師家裏後，一切都變得奇怪起來。

一種我過去不曾瞭解的情感，不受我的意志控制，開始在我心中成形，令我感到不安。

我越是花時間想着老師，就越覺得自己正在迷失自我，這讓我害怕。

明明纔剛剛向老師坦露了害怕喜歡上別人的心情，卻又開始爲與老師相關的種種情緒煩惱不已——對老師而言，我的這些舉動或許很難理解吧。

爲什麼會想要觸碰老師呢？……爲什麼會希望被老師觸碰呢？

不，其實我不過是在故意繞圈子罷了，我早已知道答案。只是，我害怕去正視自己的感情。

因爲一旦承認了它，我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

迷迷糊糊之間，第四節課結束的鈴聲響起，轉眼到了午休時間。

和涼香一起朝中庭走去的途中，我注意到一個人。那人穿着簡單樸素的衣服，姿態筆直，步伐一如既往地端正。

自從那晚去她家留宿後，我們就沒再說過話。昨天的開學典禮上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今天才第一次見到她的臉。

就在我目光落到他背影的瞬間，我的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她正是那個如今在我心中『即使沒什麼事也想見一她聊聊天的人』排行榜上毫無爭議佔據第一名的筧老師。

「老師——♡」

我小跑着靠近她，探頭去看她的臉，沒反射什麼光芒的大眼睛朝我看過來。僅僅是這一個眼神，就讓我心情更加雀躍。

我也想要這樣甜甜的戀愛。

儘管我努力裝作自然，聲音卻因爲緊張而高了幾分，顯得格外不自然……涼香會注意到嗎？

最近發出的消息，連我自己也因爲緊張而忐忑不安。所以，這次等回覆的時間比平時更令人坐立不安。我一直拿着手機，結果連一直都開着免打擾的航發來的消息也立刻察覺到了。

「好啦。老師也要再來喫帕姆冰淇淋哦♡」

下定了一個重大覺悟的我，終於能夠直視涼香的眼睛了。

我給航指定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然後從居家服換成了外出的衣服。臨出門前，我又一次查看了聊天界面。

和涼香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繼續朝中庭走去，好像剛纔和老師的對話只是生活中常見的小插曲而已。

「明沙。謝謝你來。」

「明沙啊，你是不是超喜歡筧老師啊？」

「怎麼可能啦！她可是比我大七歲誒，又是學校的老師，而且……還是女人啊？」

……我對老師的這份感情，在旁人眼裏究竟會被貼上什麼標籤呢？真想聽聽客觀的意見。

「你現在在想別人，對嗎？這樣可以嗎？不專注於我。」

然而，當我坐在中庭的長椅上正準備喫甜瓜麪包時，涼香卻冷不丁地扔下了一顆「炸彈」。

我側過頭，偷偷打量正在打開小便當盒的涼香，儘量裝作自然地試探着開口。

我震驚地抬起頭，只見涼香嘴角掛着一抹笑意，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已經知道從渴望交流的人那裏得不到回覆的寂寞，然而似乎在被需要的時候卻未必能夠實現。

在車站附近的店裏等待的航，當我坐在對面的座位時，露出了一種安心的微笑。

「但是，你來了嘛。可以稍微有點期待吧？」

外表也很漂亮，兩個人又都經常表示很喜歡對方，真是羨煞旁人。

儘管如此，我卻感覺事態正朝最壞的方向發展。

從過去的經驗中學習到這些的我，很容易察覺到在這個時機，航正試圖向我表白。

老師的回覆，還是沒有來。

「你爲什麼要逃避嘛？喜歡的感覺是錯不了的吧？再說了，我早就覺得明沙看筧老師的眼神和你們之間的氛圍都變得不一樣了哦。」

「啊，完全是另一個話題啦！最近我……有點喜歡上一個人了。」

「明沙。再聽我說一次。」

在我自己能接受一切之前，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擾。

「欸——這不是涼香你的妄想和錯覺嗎？」

「沒有這種意思哦。雖然要從暑假的狀態中調整過來需要點時間，但第二學期也要繼續保持良好的狀態。」

笑着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後，涼香卻一臉疑惑地偏着頭。

聽到她的話，我不自覺地想到了老師。即使拋開一切外界的阻礙，所謂的「喜歡」這種感情，我真的擁有嗎？

「別那麼自戀。就算是二次元角色也要看人說話。」

我不禁眨了眨眼睛。涼香的話讓我感到意外，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

我不經意間把視線落到自己喫的蜜瓜包上。

雖然想着無視掉就好，反正他不過是想複合而已，但又怕他氣急敗壞地直接跑到我家來，那可就麻煩了。

我不想說錯話讓自己陷入更大的窘境，更不希望尚未整理清楚的情感被徹底剖開。

彷彿窺探了我的思緒一樣，那種震驚與恐懼讓我的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還在你家附近，簡直就是跟蹤狂吧。

「再見。」

看來我纔是對涼香抱有偏見的人，得好好反省一下。

「誇張了。」

「啊!? 不會吧!? 」

「剛纔的話，我再說一次哦？明沙，你喜歡筧老師吧？」

我啞口無言。涼香並非我以爲的那種單純無邪，或許她比我想象的更加敏銳，察覺了許多事情。

畢竟涼香一直都是公認的顏控，現任男朋友也是個帥哥。初中時，她也有和男生交往的經歷。

『有重要的事。我現在在你家附近，能出來見一面嗎？』

他們會在朋友圈發兩個人約會的照片，發自己去了哪裏覺得怎麼樣。在路上牽手也不會有人投以異樣的目光，只會報以微笑，就是那種非常普通的高中生情侶。

比想象中更加直白的問題，像一支利箭刺穿了我的心。

雖然他慢慢地、像是在勸說一樣說話，但我能感受到航的緊張。每一個向我表白的男人，總會散發出一種混合了期待、緊張、不安和決心的獨特氣息，所以我總是能輕易看出。

從涼香身上，我感受到的不是單純的好奇心，而是一種彷彿已經洞悉了一切，卻故意歪頭等待回答的狡黠。

想要可以分享給別人，值得驕傲的戀愛。

面對理所當然一般享受着普通的幸福的涼香，我與其說憧憬，不如說是羨慕。

『老師什麼時候去買盤子？』

「重要的事是什麼？突然叫我出來，真是太煩人了。快點說。」

「完全沒有哦。我是覺得，只要當事人覺得好就可以啦。不過嘛，我自己是絕對不會喜歡女生的。」

涼香爽快的回答證明了她一直保持中立的立場，僅憑這一點我就覺得她值得信賴。

那天住在老師家裏時，我終於得到了她的聯繫方式。

大家都很羨慕涼香和不破那種情侶關係。

「涼香，你不是會對這種事感到彆扭，甚至抱有偏見嗎？」

「我，果然還是喜歡明沙。想和你重新開始。」

……就像我覺得航發來的消息煩人或者討厭一樣，如果老師覺得我發給她的消息煩了，那該怎麼辦呢。

「爲什麼啊！那就沒意義了嘛——」

「夠了，別再這樣了。你這個前男友太糾纏了，只能給我帶來壓力。」

「嗯，好的。想說的時候隨時告訴我。」

「是、是這樣啊……」

「本來想裝得反應很誇張，不過抱歉哦。我大概已經知道你喜歡的人是誰了。」

「明沙和筧老師關係有那麼好嗎？」

「不過同性戀愛確實挺不容易的吧，法律上的束縛就讓人頭疼。我覺得，除非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歡對方，否則很難堅持下去呢。」

航盯着假裝平靜的我，那目光讓人害怕。本能告訴我——絕對不能讓他察覺到我對老師的感情。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說着這種古板的話，但不知爲何，我卻感到莫名的高興。

「好過分——不過算了。老師再見啦。」

「哎——？爲什麼這麼見外啊？」

☆

「因爲你剛纔明顯變得特別開心啊，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

她這樣用無邪的語氣指出來，讓我羞得無地自容。

「啊？爲什麼這麼說!? 」

「話說回來，我有個一直很在意的問題哦，爲什麼你的戀愛就必須以對方是男生爲前提呢？喜歡的話，不管是男是女都沒關係吧？」

三次已讀不回，纔來一次回覆是標配。我想更多地瞭解對方的心情，和因爲沒有回覆而頻頻查看聊天界面的行爲，都是過去的我所沒有的。

現在還不知道這份心情將會導向何處，但我決定如果發生了什麼，一定會如實告訴涼香。

我做出了誠意的回應。準確來說，是裝出誠意。出於作爲一個人的禮貌，以及爲了讓航徹底放棄我，這是一種有目的的表演。

「嗯，還算吧。可以說是一種特別的關係呢。」

對老師來說，發消息不過是一個傳遞必要信息的工具而已。因此，就算我爲了尋求聯繫而發送毫無意義的信息，也幾乎不可能得到回覆。偶爾附上刻意拼湊的問題時，纔會勉強收到簡短的回答。

我本來不想去想，但與航的交談讓我感受到了現實，突然間感到極度不安。

「你好，上原同學。」

可是，最初的興奮很快就消退了。我第一次感受到，從一個你期待對話的人那裏得不到回覆，竟然會如此孤獨。

「那個，涼香。我本來是想找你商量的，但是可以稍微再等等嗎？」

「嗯，確實很好喫，我想再去。不過，畢竟是你工作的地方，我有些顧慮，可能會選你不在的時候去。」

雖然曾經是戀人，但現在只是用那聲音叫我的名字，就讓我的心裏泛起不快的波動。

不過，這次卻不能去找老師了。

——但是，要是戀愛就是有個吸引我，讓我無法控制自己的理性的人的話。

隨意打開消息應用的聊天界面，確認老師沒有回覆之後，又關上了。做完這些毫無意義且悲哀的例行動作，我嘆了一口氣。

現在是晚上八點前，路上人還不少。或許見上一面，直接讓他徹底死心纔是更好的解決辦法。

「抱歉。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沒有重新開始的打算。」

我們的目光交匯。只有彼此探尋對方心思的緊張感，沒有任何戀愛的氛圍，只有不同質感的心跳聲。

經過令人窒息的沉默，看起來像是有什麼話想說的航輕輕地嘆了口氣。

「是嗎……我明白了。唉……」正面交鋒「是不行的嗎？」

儘管他之前一直糾纏不休，突然變得聽話了。我雖然心生疑問，但也默認爲他打算徹底放棄我。

終於不用再被航糾纏了。我這樣想着，感到肩上的負擔輕了些。

「回到交往前那樣，重新做朋友吧。就像和不破，涼香大家一起玩的時候那樣。」

「大家一起玩當然好啊……不過現在我們都沒有對象，不如再兩個人一起出去玩吧。我有地方想和明沙一起去呢。」

「不了，和前男友毫無理由地兩個人出去玩什麼的，完全不可能。」

「哈？不過是一起出去玩而已吧？」

「我一點興趣都沒有。和不喜歡的人約會，純粹是在浪費時間。」

最初，航的表情充滿了驚訝，但接着嘴角慢慢揚起了一抹帶諷刺意味的笑容。

「……變了呢，明沙。和我交往前的你，不是那種別人一邀請就輕鬆跟着去的女孩嗎？那種什麼都要試試看的感覺，也不怎麼認真考慮事情。」

我並非什麼都沒想過。過去的我不明白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所以即使勉強自己去行動、去體驗，也希望通過這樣努力能有所收穫。

航那種否定我努力的說法，真的讓我非常生氣。

「你什麼意思？想吵架嗎？」

「怎麼可能。……不過，我其實並不想用這樣的手段。」

航的眼神與我交匯。我心中湧上一種不祥的預感。當我看着航操作手機時，心臟像被緊緊攥住了一樣，冷汗順着背滑下。

我們之間的氛圍，與甜美毫無關係，只有不安和緊張。

「……這個，是你吧？」

他遞過來的是一張照片，照片裏我正坐在老師車的副駕駛座上。

娛樂圈中，年齡差十歲、甚至三十歲的情侶也比比皆是……可爲什麼我和老師之間七歲的差距，卻讓我覺得如此巨大？

但是，若因此喪失了談判的機會，甚至讓老師的處境變得危險，這絕對是不能允許的。

「纔沒有。只是恰好筧老師來我打工的地方喫飯，順路送我回家而已。」

「這種說法，有多少人會信呢？謠言這種東西，很容易被添油加醋，越傳越有趣。」

我在心中默默吐槽，老師您不也是手機世代的嗎？

面對毫不退讓的航，我退縮了。看着這個坦然展露自己陰暗一面的他，毫不掩飾不擇手段的狡猾，我卻什麼也做不了。

「明沙，你大概從沒真正喜歡過誰吧？」

我和老師之間並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關係。

這條線，既是教師與學生的身份之別，也是年齡的差距，還有性別的因素……種種複雜的要素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放學後，坐在我前座的涼香鼓着臉頰問道。

「要是你不說，就傳不出去吧。」

「如果不想和筧的關係被曝光，那就和我複合吧。」

「喂，明沙，今天也不能一起出去玩嗎？」

「我認識的明沙很聰明。你用這種數落我的方式表達不滿，其實是想把我的注意力從筧身上轉移開。不是嗎？」

但讓更多人看到這張照片是絕對要避免的事。儘管被迫屈從於航讓我無比惱火，我還是決定先聽他的話。

就像那些通過外貌評判他人的人從不去關注內在一樣，單憑大人和孩子，老師和學生，女性之間這些單薄的信息，充滿好奇和惡意的流言也會輕易地蔓延開來，甚至連我和老師的人格都會被一併否定。

我之所以沒有違反命令，只是因爲老師並沒有主動和我說話。

是因爲交往時我一次都沒有對他說過「喜歡」嗎？是因爲我經常以各種理由拒絕牽手嗎？還是因爲接吻時，我無意間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航，你有沒有把關於我和老師的事，告訴別人？」

「認錯人了吧？還有，我早就想說了，那種用『你』稱呼女生的男人，我最討厭了。」

「嗯，對不起，我要和航約會。」

我勉強將放在膝上的右手伸向航，他裝出體貼男友模樣，用他的大手握住了我的手。

——但是……讓老師的處境變得不利，我更不願意。

「……那只是你爲了合理化自己卑劣行爲的藉口吧？」

站在講臺上的老師，與坐在座位上的我。

但是，我不想讓您看到我快哭出來的表情，所以，請原諒我吧。

對航破口大罵，將怒火發泄出來是件容易的事。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立刻憑着本能狠狠甩他一巴掌，讓他明白自己做了多麼低劣的事。

我試圖保持冷靜去勸說航，但我的憤怒終究未能完全隱藏。不過，航卻既沒有生氣，也沒有說難聽的話，而是異常冷靜。

航和我不是一個班級真是太好了。只有上課時脫離航的視線，我才能享受與老師相處的這僅有的時間。

她依舊是樸素的穿着，沒什麼起伏的語調。在大半學生都不怎麼專心聽課時，只有我一個人每次都認真地聽，不願漏掉她的每一句話。

「作者想表達的情感，就寫在這首和歌中。」

即便是同性朋友，也不能在暑假期間，尤其是在晚上，以私人身份單獨見面。這樣的行爲肯定會引發非議。

「你跟蹤我了嗎？」

無論如何，我必須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

如果我一開始能更坦率些，單憑純粹的情感行動的話，或許事情會有所不同吧。

「所以你不懂啊。即使被輕視，即使失去一些東西，仍然想把喜歡的人佔爲己有的這種感情。」

我看了這條消息之後一直沒回，每次打開聊天界面，心裏都會湧上一種不同以往的疼痛。

我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隨你怎麼說。那麼呢？你打算怎麼樣？和我複合？還是……」

聽着老師的聲音，我趴在了課桌上。

「太好了，我就知道明沙會這麼說的……把手伸出來。」

我咬緊嘴脣，心裏充滿不甘。爲什麼這種傢伙竟然能看穿我？

明明這是早就知道的事，卻沒想到自己竟會因此而如此沮喪。

每當上課時，老師走進教室，我都會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看。

這話讓我一下子啞口無言。他怎麼會察覺到我的祕密，我明明儘量不讓人看穿的。

航用那似乎帶着悲傷的目光看着我。這目光讓我感到深深的罪惡感……讓我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多麼殘酷的事。

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你應該知道，我是個很愛喫醋的人。所以答應我一件事吧？別單獨和筧見面，也別和她說必要的事情以外的事……明沙，你能做到吧？」

對老師來說，我果然不過是無數學生中的普通一個吧。即使每天都不再和我說話，老師應該也不會有任何特別的感觸吧。

自己說出「約會」這個詞時，幾乎感覺要作嘔。

「……喜歡的標準因人而異吧？只是我和航對愛的分量的看法或者表達方式不一樣罷了。」

原本對航的好感就不高，現在已經降到了谷底，甚至達到了幻滅的地步。同時，老師的面容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我既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而是試圖逃避。航對此只是冷笑了一聲。

沒事的，我並不是在犧牲自己。只不過是回到補習前的那種關係，僅此而已。

「……好吧，我們複合吧。」

自從和航複合，被他命令不許再與老師交談後，已經過去了兩個星期。

我討厭航，絕對不想再和他恢復戀人關係。

老師對我不過是把我當作普通學生看待，也從未用言語或行爲傷害過我的尊嚴。

我們之間隔着某種看不見的界線。

抱歉，老師，我這樣的上課態度很差吧。

「

我還

，沒和任何人說」

光是想象和他共享時間，與他肌膚相親，編織出毫無感情的虛假言辭欺騙下去的未來，就讓我感到噁心。

愛上一個人，果然是件可怕的事。

但如今，被這條線束縛住，我被航利用弱點擊倒，無論怎麼想，都已經太晚了。

我一瞬間衝動得想把面前的飲料澆到他頭上。

☆

航明明知道我有多麼痛苦，甚至快要忍不住哭出來了，但他還是這樣做，只因爲他喜歡我。

已經無所謂了。我帶着自暴自棄的態度，避開了航探尋我內心，緊盯着我臉上表情的目光，那種目光讓我感到噁心。

即便如此，流言卻是誰也無法阻止的。

「……你在說什麼？航，原來你是這種人嗎？」

「只是通過應用程序確認了位置而已。雖然我被你從共享位置的成員中移除了，但你和愛實還會這樣吧？那天，我和包括愛實在內的五個人一起玩。當時大家說要不要叫上你……通過應用程序，知道你那天在打工。雖然我們去得有點晚，但就在便利店附近碰巧看到你上了筧的車。」

想到因爲仰慕緋沙子小姐，儘管被說不適合卻依然成爲了老師的她，那個爲了讓課程變得更容易理解總是全力以赴的老師，可能會因爲關於我和她的無中生有的謠言而被迫離開學校，我的心就揪得緊緊的。

「……嗯，我知道了。」

儘管因爲焦慮而不確定自己能否順利發聲，我還是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說，你是想着解散之後看看我還在不在，才跑到我打工的地方去的？別這樣，噁心。」

腦海中最先閃過的，是對老師的擔憂。

「……真是太差勁了，你這個偷拍狂。」

航深吸了一口氣，表情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你覺得在這種情況下，我會乖乖答應什麼都不說嗎？」

雖然看似給了我選擇權，但主導權卻被他完全掌控，這種無力感讓我極度難受。

『買餐具的話，星期天我都可以。你方便就行，你說幾點都可以。』

過去的兩週——自從和航複合後，只要放學後沒有打工，我的時間就必須留給他。

雖然心裏祈禱着這些話別傳到老師耳朵裏，但又隱隱覺得，以航的性格，他可能早就特意親口告訴老師了。

糟透了。我太天真了。原本只是覺得大家都在用所以也加入了的共享位置應用，今天必須卸載，絕對必須。

——喂，老師。果然，我還是無法喜歡上任何人啊。

這道屏障越大，越是難以跨越。面對它，我只能無助地停滯不前。

或許是因爲早就對可能發生的不祥之事提高了警惕，當腦海被突如其來的震撼衝擊得一片空白時，我卻也能迅速冷靜下來，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它能無視道德，釋放出無法想象的力量，甚至連平時溫柔的人都能變得如此可怕。

然而，他的眼中卻燃燒着嫉妒之火，接着說出了我預料之中的話。

☆

「我怎麼可能認錯明沙？如果你死不承認的話，我就找朋友確認一下。或者，乾脆讓更多人看看比較好？」

「平安時代的貴族在向意中人傳達感情時，就會給對方寫和歌。雖然對你們這些手機世代的人來說，這種感覺可能難以理解，但那時就連一次表白，都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精力，也需要大量和歌的知識積累。」

剛纔總算明白了他說『正面對決』的意思。這意味着，如果這樣不行，他還準備採取卑劣的手段。

下定決心擠出的這句話，連我自己聽了都覺得痛苦。

「我絕不會放過這次機會，一定會讓你傾心於我。」

一起去買餐具的機會，大概也永遠失去了。想着總有一天，會是某個我以外的人，去爲老師的家挑選餐具，我不禁感到眼眶發熱，情緒難以抑制。

航像在加固外牆一樣，到處宣揚他和我複合的消息。

「自從和航君複合後，明沙你就變得好難約了。討厭啦～」

「只是現在還在熱戀期啦，過段時間，航的束縛應該會減少的。」

涼香一如既往地守着約定，不干涉我對老師的感情和行爲。她聽說我和航複合後，只是睜大了眼睛，並沒有說什麼。

她這樣的反應讓我感到很大的安慰。如果涼香對老師的事發表任何意見，我可能會陷入無法自拔的混亂，甚至再也無法和涼香保持現在這樣的關係。

「感覺你變了。以前的明沙不是那種會把男朋友放在第一位的人啊。」

面對撅着嘴的涼香，我輕輕說了句「對不起」，同時拼命壓抑住內心的真實想法。

我其實很想告訴她，關於老師的事，關於航的威脅。

可是涼香是個正義感很強的人，她能沉默下來嗎？如果她直接去找航理論會怎樣？如果航因此生氣會怎樣？……老師，又會怎樣？

並不是我不信任涼香，正因爲相信她是個好人，才無法向她吐露這些。

「這樣吧，我們以後一起去旅行吧！明天開始計劃，好嗎？」

「一定哦！比起颯真君的邀請，我肯定優先和明沙一起啦！」

看着用撒嬌的語氣宣稱優先陪我的涼香，我單純地覺得她很可愛。不破肯定很喜歡她這點吧。

……果然，我在涼香面前什麼都不能說。我不想讓涼香這個正在經歷美好戀愛的朋友，看到這種扭曲的情侶關係。

「我該走了。不破君還沒來接你嗎？」

「今天不約會啦。再過一會兒我也要回去了。」

「哼，真少見呢。那麼再見啦。」

揮了揮手，我離開了教室。航總是要求在放學後約會時，親自到教室來接我。他似乎想向我的朋友們炫耀我們交往得很順利。

真是愚蠢。這樣的鬧劇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放學後的約會地點大多是家庭餐廳。

「喂，明沙，你在聽嗎？」

我儘量用溫柔的語氣說話，試圖輕輕地掙脫。然而，航並沒有放過我。

就算他不說，我也知道。在那條「線」面前，我也久久糾結不已。因爲我還沒有下定決心。

「拜託，今天讓我回去吧。」

我討厭這樣。被航，甚至是被任何人用滿含慾望地看着，令我感到極其噁心，難以忍受。

我突然停下腳步，高大的航俯視着我。

「複合之前，我們一次都沒有發生關係。那是因爲我珍惜你，在你的心真正屬於我之前，我決定不碰你。可是，現在差不多了吧？繼續這樣下去，什麼都不會改變。有時候，只有在身體交合之後，愛才會產生。」

那雙一如既往美麗的眼睛，在苛責着航。

航的眼神變了。這種說辭不過是想要發生關係的藉口罷了。

抱歉，航。就算你這樣想我表達好意，我也——不會選你。

怎麼辦？拜託了。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雖然比起暑假已經有了些許秋意，但暑氣仍未完全散去。儘管如此，太陽下山的時間變早了，這一點讓我不禁抬頭望向天空發呆。就在那一刻——

我氣憤自己沒有眼光，但更強烈的罪惡感讓我爲感到愧疚，是我把他變成這樣的。

我只是看了她一眼——爲什麼啊，我差點要哭出來了。

「每次提到筧，你的表情就會變，反應也完全不一樣。」

老師爲了保護我介入了我們，她的脊背纖細，難於依靠，卻給我一種安全感。我內心有一種立即想要抱緊她的衝動。

「前幾天，我一個朋友向筧告白了。」

航用他認爲最溫柔的語氣對變得乖順的我說道：

「爲什麼……爲什麼是筧啊！如果和我交往，不會有任何流言蜚語。我們可以正大光明地牽着手到外面走。去哪裏都可以！但是……要是對象是她的話，會在意別人的眼光。有很多事情都不得不隱瞞。良心上會受到譴責的吧！」

「筧……你爲什麼在這裏？你很在意明沙，一直尾隨她嗎？你真是個變態，竟然糾纏自己同性的學生」

「明沙。」

就在我因爲他終於理解而感到鬆了一口氣時，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冰冷的鈴聲在我們之間響起，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聲音。

看到我不再說話，航似乎認爲得到了我的同意，他拉着我的手，朝目的地走去。

「……老師……！」

航的力氣很大，普通的女生如果被男生這樣拉着，不管怎麼反抗都沒有辦法。那種本能的恐懼讓我不寒而慄。

而我明明被如此深深愛着，卻還能冷靜地分析航的感情，這種冷酷令我自己感到毛骨悚然。也許，我這一輩子都無法真正喜歡上任何人。

我爲老師的庇護使航感到不滿。他顫抖着向我控訴到：

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被這個男人睡，我感到背脊發涼。

平時總想拖長相處時間的航，今天卻難得早早結束了約會。

「雖然我很想徹底否定你，但是我是不會被你挑撥的。我只是作爲一位老師來這裏迅速採取適當的措施」

不過，老師終歸是女性，在力量方面無法與之抗衡，她被航用力甩開了。

「……是誰？接電話。」

這話多麼輕浮啊。即便身體連接了，心靈卻不可能那麼容易敞開。

我笑着拒絕，但航的手仍然沒有從我的腰間移開。

對於固執己見，眼界狹隘的航，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我對航的恐懼和老師第一次打電話被掛斷的衝擊讓我的精神逐漸接近崩潰。

「找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吧。」

老師走了過來，抓住了航拘束我的手腕。

航總是說要讓我對他動心，但到現在爲止，他沒有說過一句讓我心動的話，也沒有發生過什麼感人的事情。

航顯得不滿地嘆了口氣，開始擺弄手機。

——爲什麼我會和這種人交往？

我下意識地批評道。在不久之前，明明我自己也覺得老師是個「無聊的教師」，但聽到航這一說，我覺得非常不開心，無法忍受。

一連串地追問之後，我猛地意識到不對勁。航的視線像是在觀察我一樣，銳利地刺向我。

我從未像航這樣認真地喜歡過誰。我無法理解他的痛苦，也無法完全領會他的行爲。

——但上原明沙不是那樣的人。

「爲什麼？我們不是在交往嗎？這很正常吧。」

如果我因爲同情或放棄抵抗而選擇妥協，我將不再是我自己。

「……真是個比傳聞中還要死板無聊的老師呢。雖然你這是工作的一部分，但是你妨礙同校學生真心實意的交往，會被學生討厭的哦？」

他的話讓我不禁沉默了。

他是不是還在繼續生氣戰略？真是麻煩。不過對我來說，能早點回家反而是件好事。

「交往更久的保證在哪裏？明沙，你的心到現在連一絲一毫都不屬於我。」

「嗯，好吧。」

我必須更堅定地拒絕。航並不是個壞到無可救藥的人，他只是不清醒。如果我好好拒絕，他一定會明白的。

「航，我現在不喜歡做。等我們交往更久一些再考慮，好嗎？你能等我嗎？」

航曾經溫柔，有趣……雖然做事方式有點過激，但他真的愛我，想要珍惜我。而我卻無法回應他的愛，反而讓他感到不安。這也許確實是我的問題吧。

「爲什麼會打過來了？我不是說過讓你斷絕和筧的關係了嗎？」

救救我——老師！

說着要讓我動心的男人，居然用上了最糟糕的手段，這是我沒想到的。

航的語氣和以往不同。當我抬眼看他時，他的表情已經很凝重。

我掩飾不住自己的動搖。雖然之前一直被各種威脅，但他從未強迫我發生親密關係，這讓我放鬆了警惕。

「……我知道，我是個非常卑鄙的人。但對我來說，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就像美夢一樣。所以，只要一想到明天這種關係可能會結束，我就會感到無比的不安和焦慮。」

「……你別隨便幫我做決定」

不過就是上牀而已。如果能用這件事保護老師，那也沒什麼不可以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她會打過來。而且，你說過要我和她斷絕關係。」

「對不起，航，我無法理解你的感受。但……我不能答應。拜託了，也請你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不行。害怕。討厭。不想被碰。

「所以，不要讓我說太多……難道你想讓我把你和筧的事說出去嗎？」

「我可沒有像衣笠同學一樣嚇到上原同學」

想要逃跑的我，卻沒有被航放開。他抓住我的手腕，疼得快留下印子了。

航摟住我腰的手鬆開了一點。我想，他可能聽懂了我的意思。

「不准你說老師的壞話」

我自己也知道，這根本沒辦法掩飾。因爲航很清楚，平時的我對別人的戀愛完全沒興趣。

「……啊？不會吧。誰啊？怎麼告白的？老師答應了嗎？」

內心那份微小的自尊讓快要被磨滅的意志重新煥發出力量。

航挑釁着老師，那是一種我未曾聽過的帶刺語氣。

航緊抓住我的左手腕，語氣強硬。我看着手機屏幕，看到上面顯示着「老師」兩個字。就在我遲疑時，航的眼神猛然一變，他直接搶過我的手機，掛斷了電話。此刻，我能感受到那種令人戰慄的危險氣息，一種讓我害怕說錯一個字就會引來更大麻煩的恐懼感籠罩着我。

「什麼叫正常？我希望航不要有這種價值觀。」

本就不爽老師妨礙到自己的航，似乎因爲被戳到痛處，面目變得猙獰。

「不，我說過。打破約定的是你，明沙，對吧？」

「我會溫柔的。我會努力讓明沙喜歡上我。」

這不過是他慣用的生氣戰略吧。如果他想等到我道歉才原諒，那就一直冷戰下去好了。

「……走吧，離開這裏。」

「是這樣沒錯……唉，算了。」

電流般的厭惡感瞬間襲遍全身。我自認爲冷靜，強忍着沒有立刻揮開他的手，因爲那會讓他在別人面前的形象受到影響。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名字被叫到的同時，腰間被一隻手摟住。

即便如此，我知道有些界限是絕對不能跨越的。

「試過才知道吧。來吧，進去吧。我會讓你明白我有多喜歡明沙。」

「明沙不適合這樣的戀愛。所以……我希望你選我。我絕對不會讓你後悔的。我會珍惜你的！」

我似乎聽見了在心中呼喊的人的聲音，聽見了心心念唸的那個聲音，條件反射地轉頭看去，我看見了滿頭大汗的老師，一副氣喘吁吁的樣子。

「……因爲我是高中生啊，當然會對戀愛話題感興趣啦。」

「就算發生關係，什麼也不會改變。我想，我不會喜歡上你的。」

「作爲老師，是吧……我不過是想要自己喜歡的女生眼裏有自己，接近她而已。也就是說，老師和我做的事情是一樣的，是嗎？」

「在聽啊。後天約會穿的衣服對吧？我不是說了會照着航的要求來準備嗎？」

比起通過性愛獲得的短暫幸福感和安全感，我更想保持自己的完整。「只要發生關係就能讓她喜歡上自己」這樣的想法，令我無法忍受。

事到如今回想起來，這應該是航從一開始就設計好的計劃。我們聊天的那家家庭餐廳就在酒店附近，所以沒過多久我們就到了那棟建築前。

僅僅是一起度過時間，就能喜歡上一個人？那種簡單的事情如果真的能成立，我早就已經喜歡上某個人了吧。

「我不能原諒你強迫對方做不喜歡的行爲」

「咦……爲什麼？」

對航的罪惡感壓制住了我的反抗心和抵抗意志。

當然，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認爲這兩者是緊密相連的，而我也明白自己不能全盤否定這種想法。

「這看起來不像是自願的啊。」

明明平時他是個很溫柔的人，但是一和我在一起，航不論是思考性格還是表情行動，都變得奇怪。

「衣笠君說的那些我並不在乎。我希望可以避免在愛情酒店前跟高中生爭吵，我們換個地方吧」

老師不擅長察言觀色，她不帶情面的話破壞了我和航之間略帶壓抑的氛圍。

儘管我對老師的這一點抱有好感，但是在將老師視作眼中釘的航看來，這是他忍無可忍的憤怒來源。

他用我從未見過的冷峻眼神逼問老師道：

「……我說啊老師。你到底知道我些什麼，用這個態度對我說話？」

即便面對航略帶威脅的口吻，老師也毫不退縮。

「有什麼想說的，請儘管說」

「你再妨礙我和明沙的話，我就會四處說你是晚上將學生帶回家的變態老師」

我真不希望他用這一句來威脅老師。

這樣的話，老師會不再讓我坐她的車，不讓我進她的家。……大概會完全和我保持距離吧。

因爲老師對教師這一職業抱有責任和上進心，不應爲我一個人而放棄這些。

然而面對航的威脅，老師不爲所動。

「請你自便。衣笠君想這樣做，我也不會阻止」

與其說航表現得十分驚訝，不如說他表現得十分動搖。

然而，我也和他一樣動搖。

「老、老師……你不繼續從事教師這一職業也不要緊？」

聽見我的詢問，老師面不改色，彷彿理所當然般地平靜說道：

「要是連一個學生都保護不了，我還算得上什麼教師」

——啊，不好。

身體中的血液全部沸騰起來，每一個細胞都活躍了起來，我本能地察覺出自己無法壓抑的情感湧上心頭。

「這樣呀。恭喜你」

「……真的是謝謝老師你了。我已經沒事了」

然後，她用手指觸碰我的嘴脣，溫柔地描摹，而我的嘴脣不知何時就已經在顫抖了。

那個，老師。……我決定了。

「誒？爲什麼涼香的？」

『筧老師已經告訴我發生什麼了。今天你好好休息吧』

老師的汗已經幹了，但她平時總是整齊地束起黑髮，看見她的頭髮如今有些散亂，竟讓我覺得有些開心。我覺得說出來會不禮貌而選擇不說出口，但我臉上止不住笑意。

「但是我不會祝福你們的」

老師對撅起嘴的我安撫道：

「……太好了，總算是說服了他。上原同學，你沒受傷吧」

大概老師並不理解我和航的對話。

「謝謝你。我也希望航可以喜歡除了我以外的好女生」

我要嘴角向上，眼睛眯笑……還有用開朗的聲音對她說：

聽見我的開玩笑，老師突然笑道：

我的心跳一直在加速，喉嚨也乾澀，但口中卻自然而然地說出：

「好久沒有拼盡全力跑了，偶爾需要運動運動纔行」

我無法徹底控制，無法忍受。

「……這樣啊。明沙對你這麼重要啊」

「……老師，你怎麼知道我會有危險？是愛情的力量？」

我以爲自己能裝作平常的上原明沙一樣完美地應對。然而老師如同窺視一般湊近了過來，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老師，你頭髮亂糟糟的呢」

這一顯而易見的現象叫做眼淚，從我的眼中流出。

然而，我們老師面前還要裝作堅強。我不想再讓她擔心我了。

「嗯，我會一個人加油的」

然而我並不後悔。大概這就是戀愛的力量吧。還是說，有可能我是特別的呢。只是思考今後我們的關係會變得如何，我的心中就充滿了期待。

「……老師，我啊……！」

老師下定的決心比我想象的還要強大，與自己形成鮮明的對比，我對自己的情感並沒有下定決心。

「對我很重要，畢竟是我的學生。當然，衣笠君對我也很重要」

我看了眼手機，涼香給我發了條消息。

眼前這個人應該沒有料想到現在會被我表白吧。

「畢竟學生是最重要的」

我終於知道了，是因爲老師我才明白的。

「嗯，繫好了。謝謝老師，麻煩你了」

在心中的各種東西塵封的蓋子或是防波堤，這一切的一切都被老師觸碰到的地方逐漸溶解開來。

前面是紅燈，車停了下來。在沒什麼車的丁字路，有一種時間已然停止的錯覺。

我的心臟爲心中第一次湧現這份情感而雀躍，我首先要向眼前的人報告。

不過，這就好。我熟知的老師並不懂察言觀色。

曾經模糊的感覺，此刻擁有了明確的輪廓，變得清晰了起來。

涼香早就察覺出我對老師的情感，所以她纔想製造出我和老師獨處的機會。不然，她察覺到航的情況不對勁時，早就自己來幫我了。

「不用勉強笑出來」

她輕輕觸碰了我強顏歡笑而僵硬的臉頰。

「我就送你回去吧。繫好安全帶了嗎？」

彷彿只是思念就覺得心頭一緊，

「你別鬧彆扭啦。我能幫到上原同學，少不了佐佐木同學的功勞」

☆

因爲已經無法回頭了。一分鐘前，我們還是關係要好的老師和學生，已經無法回頭了。

「我好歹也是個大人。……很可怕對吧。已經不要緊了哦」

老師的聲音如同冰融化一般，緩和了我繃緊的緊張以及對航的恐懼心理。

我想我已經崩潰了。

老師駕駛沒有音樂的車，車內營造出了只有我和老師二人的空間。

車內有股熟悉的味道，讓我自然而然地想起那天夏天的夜晚。看來味道真的和記憶相關聯。

「不是這個問題！我一開始找你要你，你可是拒絕我的！這部公平！」

流出來的不止是眼淚。

僅僅只是觸碰就會幸福，這份情感到底是——

「雖然我沒有頭緒，但是如果衣笠君知道我和上原同學在學校外有過交流，我想那麼上原同學有可能被他以此爲威脅，被迫交往。……我覺得上原同學是個挺喜歡我的學生，如果接近兩個禮拜不和我說話，我會覺得彆扭」

車內昏暗，老師現在正在開車。我心想老師應該不會察覺到，就盡情地笑着。

擔心我的老師說要開車送我回家。

彷彿只要聽見聲音就心跳不已，

老師仍舊是不爲所動。隨着紅燈變爲綠燈，車在路上奔走。

「老師。我好像明白戀愛是什麼感覺了」

「喜歡。老師，我喜歡你」

也許是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沒想到。原來涼香放學後沒有立即回家，是爲了找老師幫忙。

自己一個人無能爲力、被給予的情感。

「謝謝你來幫我，老師。真是得救了」

航不管說什麼做什麼，老師態度都未曾改變過，他也許因此而折服，皺起眉頭長嘆一口氣，看向我道：

——老師。我啊，好像戀愛了。

不論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遲鈍也好，不在乎我喜歡誰的冷漠也好，對自己散發的魅力絲毫不關心也好，一切的一切，我都——

感謝老師拿出了勇氣，告訴了我這份情感的真面目。

「沒關係。這是我想要的」

乍看之下，老師只是平淡地履行自己的職責。

只是這一句話，就能切切實實地感受到我和老師之間氛圍徹底改了。

說罷，航背對着我和老師離去。

「……我不管怎麼努力，明沙都不會喜歡我。……我想明沙自己也知道，戀愛靠一個人努力是無能爲力的吧」

彷彿連每一次眨眼都覺得喜愛，

「是的。我知道作爲老師這不太好，但這次狀況緊急」

「……難道老師最近很在意我沒有和你說話？」

「我認爲這份心情……是年輕所產生的誤會」

「……沒關係嗎？要比和我在一起辛苦幾百倍」

「誒!? 那老師和涼香加了聯繫方式!? 」

老師似乎稍微睜大了一下眼睛。

我現在已經無法自拔地對老師心動了。

「佐佐木同學用位置共享軟件，幫我確認了你在大宮的一家家庭餐廳裏。我出了學校之後，爲了找到你我們一直保持聯繫，所以很順利地就找到了你在的地方」

「因爲佐佐木同學來我辦公室了。她說，和衣笠君複合之後的上原同學，看起來不太對勁，問我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呆站在那的航回過神來，隨即咒罵道：

「老師是爲了我才這麼拼的？」

一直和航的問題終於結束了，對此我放下了心，我幾乎要跪在地上。

「與其說是我的，不如說是佐佐木同學的愛情力量哦」

「……嘛，是這樣呢。所以，一般人都會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對吧」

……我想之後向擔心我的摯友道個歉，和她好好談談。

之所以看起來不爲所動，是因爲我的表白並沒有使她產生動搖。

「這可是我的心意哦？我不想被老師下定論」

「……上原同學是我的學生，我是上原同學的教師。我認爲我們不應該有其他關係」

和我料想的一樣，她一口回絕了我。但是，老師會回應什麼，從一開始我就一清二楚，我並不會爲此消沉。

「因爲我們是教師和學生纔不可以發展關係，也就是說你並沒有否定女生和女生可以發展，對嗎？」

「……是這樣沒錯」

老師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含糊其辭。畢竟現在是宣揚多樣性的社會，所以我想她肯定沒辦法在教師這一身份上，在學生面前赤裸裸地說出歧視言論。

說起來，不管老師怎麼回答，我都並不打算要放棄這份情感。

「畢竟戀愛是自由的，對吧？也就是說，我喜歡老師也是自由的吧？我會加油讓你喜歡上我的」

老師或許先前因爲關心我，一直用真摯的態度對待我，看見我絲毫沒有氣餒的樣子，她靠在椅背上輕嘆一口氣。

「……確實，我沒有權利強迫改變你的情感」

「對吧？所以，我就按我的方式來，任性地讓你和我戀愛吧」

「這樣呀……」

儘管眼鏡沒有歪，但老師推了推眼鏡。很明顯她終於動搖了。我覺得她很可愛。

自知喜歡，將它變作語言說出口傳達給老師的瞬間，就已經無法按捺。我一直都覺得戀愛使人改變，真是可怕，但這就像化繭成蝶一般，我已經無法回到那個不知曉戀愛的自己了。

這個感覺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不好。

剩下的只有勇往直前——直到老師喜歡我爲止。

「所以啊，老師也快點喜歡上我吧」

我的戀愛與其說是隻會看着眼睛、傻傻地傾訴自己想法的新手，不如說更像是幼童一般，老師是怎樣看待的呢？

老師像是在課堂上一樣，淡然地說道：

「沒有權利強迫改變他人的情感……這句話可是剛纔是你讓我說的」

老師不掩飾地長嘆一口氣道：

「爲什麼這麼言之鑿鑿呢？你不試試怎麼知道？」

即便她用言語拒絕了我那麼多次，但她卻沒有甩開我的手，這使我產生了一縷希望。

「晚安老師。明天學校見」

這個戀愛故事是我第一次自己想主動告訴他人，像一個女高中生一樣，奮不顧身勇往直前。

第一天決定要補習的時候，我還那麼悶悶不樂，但是現在我卻成爲一位認真學習的好學生，會自己主動找到老師問上課不懂的問題。

「明明前不久你還害怕會喜歡上別人，戀愛真是會改變人啊」

「沒關係，就算現在還不喜歡，但我一定會讓老師回心轉意的」

在告別的時候，老師依舊還是一副教師的口吻，我發誓一定要讓她說出喜歡我。

「……都已經這麼晚了啊，這個時候學生該放學回家了哦。明天見」

如果她打心底裏討厭我的話……她不會像這樣在車內，在兩個人任由我握着她的手而不甩開的。

我正準備要關門，這句話使我停下了動作。

……我原本不是會向星星許願的人，會這樣也是因爲老師。

我們的意見雖然是沒有交點的平行線，但視線卻又了交點。

我有生以來的初戀，被夏天的夜空所吸收。

「……她居然說明天見誒」

我每天都想告訴老師自己喜歡她。希望她快點喜歡我。

「……晚安。我再和你說一遍，今晚好好休息」

「我不懂時尚也沒有興趣。斯蒂芬·喬瑟夫不是喜歡穿同樣的衣服，這不也成了他的個性」（譯註：這裏應該是neat的斯蒂芬·喬布斯，斯蒂芬·喬瑟夫爲按照原文的音譯）

不過，老師好像不太喜歡那麼花哨的戀愛……所以我希望我們不緊不慢、簡單樸素，卻又彼此尊重、互相關心——我希望我們能成爲這樣的戀人。

「上原同學」

老師一直盯着我看。爲了讓她這雙擁有淺色虹膜的眼睛真正地注視着我，這場戰鬥現在纔開始。

教師和學生的關係還有年齡的差距，這些理所當然的事實未曾改變。

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的第二選修教室內，我正讓老師教導我學習。

……其實是假的，學習不過是藉口而已。我只是想見老師了。

「你好好讀一讀後面的句子。能譯成『〜している』的『たり』は表達的是持續，而不是完成的意思」

☆

老師的車逐漸駛遠消失後，我向着星星伸了個懶腰。

自那之後過了一個月、而後又到了十月穿制服的季節，航也沒有將手機裏的那張照片發給別人看，學校裏也沒有人說我和老師的閒話。

老師的情感是老師自己的，但我很任性，還是忍不住爲此許願——

「但是老師的衣服有點像批量生產的，一點個性都沒有」

啊——如果像是這樣凝視着對方就能使對方墜入愛河那該多好。

當然，這不是說它消失了。不如說，我飄飄然地覺得這份情感可以化作星座，成爲後世傳頌的浪漫故事。

也就是說，她覺得我明天放學後會來找她吧？雖然我很想對她說「你還真是自我意識過剩」，但如果我戲弄她，她可能會更加戒備，便就此作罷。實際上，我也打算明天找她。

——而唯一改變的，是我對老師的情感。

儘管被鈴聲這一外因妨礙而感到失望，但我更多的是難以掩飾的喜悅，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老師，你剛剛……」

他雖然說不會祝福我，但卻用原本自身的誠實在我背後推了一把。也因此我得以用學生身份，光明正大地和老師見面。

——你聽我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老師應該沒有注意到吧。明天我們班沒有她的課。

我想把體內這股不住溢出的情感，毫不保留地告訴老師。希望老師接受我的情感。希望她接納我的情感。

「爲什麼這裏的『たり』是表達持續的意思？」

「老師，你要是再打扮打扮就好了。長得這麼好看，不打扮真是可惜了」

接着，她告誡道：

正當老師微微張口的瞬間，熟悉的鈴聲響起了冰冷的聲音。

正當我不斷地向老師表達想法，車已經停到了我家門口。老師按下危險警示燈，要我今晚好好休息。

只要我和老師兩個人，我都會把自己的情感傳達給她，雖然我在想老師差不到想要和我接吻了吧，但老師卻像每天執行公務一樣拒絕我。

我體溫好像升高了，或許是因爲告白後的興奮，從開着空調的車內開門到車外，我幾乎不覺得有溫度變化。

「我知道老師現在還喜歡初戀啦。但是沒關係。我今後會超級積極地向你表達我對你的喜歡，讓你喜歡上我，請多指教啦！」

那麼該從哪裏和涼香講起好呢。……哎呀，最開頭該說的應該只有一個吧

「那個老師，下次我們一起約會吧。我幫你挑幾件衣服♡」

老師若無其事地說罷，便像下課時一樣匆忙地離開了教室。

「那就是說，是老師改變了我」

我抱着這樣的想法，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哪怕我僅僅握着她纖細的手指，老師也毫不驚訝。她只是用她深邃的眼眸看着我。

「啊，嗯。那老師明天見」

突然被鈴聲拉回現實的感覺，在夕陽夕陽灑進教室中望着老師的輪廓，心中有一股無法言說的悲傷。

「但是，希望你喜歡上我的情感也是自由的呀」

我摸了摸臉頰，因老師的緣故有些微微發燙，不禁輕嘆了一口氣。

桌子上關機的平板、說着無關要緊的話——這個情形和我老師熟悉起來的補習契機是一樣的。

「……我是不會選擇上原同學的。請不要在我身上浪費你寶貴的時間」

「……上原同學。我……」

我們四目相對，但老師一言不發，待沉默片刻後，老師緩緩張嘴道：

「……真的太難了。我實在沒辦法理解有什麼差別」

「你今天也沒受夠教訓啊。只要上原同學是學生，我是你的老師，那我們的關係就不可能會改變」

告訴我什麼是喜歡的老師，卻不像個教師一樣，毫無責任心地想要對我的初戀裝作無事發生。

我說老師，請你要喜歡上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