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可以去你家嗎？

在結束了和筧老師的補習後，現在已經放了一個禮拜的暑假了。

儘管我每天起牀時，都會照例先看一眼手機後再起身，但我這一個月每天一大早醒來就提不起勁，讓我有點討厭。

『早上好明沙』

『我想和你談一談。今天能見一面嗎？』

『說什麼也不能複合麼』

航一直希望複合，這已經不知道他發的第幾百條了，我看見後不禁皺起了眉。

『不可能』

我只回了一句就屏蔽了他。雖然我屏蔽了航發的信息，但是我知道如果我這樣做，他會爲了找到我，去騷擾涼香和我的其他朋友，甚至會去找不破。

所以我無奈只好解除屏蔽……他幾乎天天都要給我發消息，我真的有點受不了。

——明明我想找的那個人，都沒有給我她的聯繫方式。

「……老師她，暑假在做什麼呢」

暑假即意味着不必上學。不去上學的話，我就沒有辦法見到筧老師。

要是我故意補考不及格，那暑假應該也能見到老師。可是，這會影響到老師休息，也切很可能會讓她討厭我。我不想，讓她看見我笨得連補考都不及格。畢竟我想盡可能地讓老師看見我的優點。

我再次看向手機。除了他之外，還有幾條消息，其中一條是涼香發來的。

『你現在在家裏吧？要是不去兼職的話，一起出去玩吧』

說是方便約出來玩，我和包括涼香在內的幾個朋友一起用了一個可以共享彼此位置的軟件，這樣我們得以知道對方在什麼地方。

畢竟班上的同學基本上都裝了這款軟件，對我們來說這很稀疏平常，但是要是古板的老師聽說了，估計會絮絮叨叨說什麼這樣很容易泄露個人信息，說我們缺乏危機意識等等。

……說來，我又想到了老師。

『打工之前我想放鬆放鬆，下次吧』

我立即給她回了消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之所以一大早心情就這麼鬱鬱寡歡，也跟航接連幾天的熱情有關。

我感到很驚訝。因爲我第一次見有人會直呼老師的名字。

在我十歲的時候，還未過世的祖母告訴我，媽媽是已婚男的小三，和那男的生下了我。

和老師兜風什麼的，這是多麼美妙的夜晚。我心中充滿了期待，不知道等下會發生什麼。

我拿着兩杯飲料走向老師的桌子。

「不是，我準備走去車站」

哪怕離遠了看，相向而坐的二人關係看上去也很好。我也不覺她們有在強顏歡笑，只是在自然地享受着對話，能感受到她們很尊重並珍惜彼此。

「晚上10點—！可惜，我還會在呢—」

「歡迎光臨。請問幾位呢？」

今天很熱，我又是想起以前的事，又是想着老師，腦子都要變得不正常了。

我暫時離開了她們的餐桌，去給其他客人點單。就在我等着廚房人員將飯菜裝到盤子的期間，眼睛一直看着老師她們。

「……我……想喫帶骨的雞肉」

「……老師!? 」

因爲我想高中畢業後就離開這個家。

「歡迎光臨。一共是兩位對吧。請坐這邊的座位」

「誒，嗯。我已經兼職了一年多了，看起來很有模有樣的吧？」

「……那很危險呢。我送你回家」

從開店後到店的客人一下就都回去了，店裏的人也變少了。不過我沒有閒下來的功夫，我得收拾桌子纔行。

媽媽依舊是很快就和男朋友分手了，所以我完全不記得那男的長什麼樣，我只記得帕爾姆讓人感到平靜，那裏的料理很好喫，所以我決定要是上了高中，一定要在這裏打工。

☆

哪怕我從她們那桌離開了，我也情不自禁地關注着她們。

剛剛受驚的心臟這次發出巨大的聲響，像是發出命令讓心跳加快。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經歷。老師的車相當寬敞，我坐進副駕後，黑暗中亮起的導航顯得刺眼。

我在就餐區內跑來跑去，一眨眼就到了八點了。

「老師，你看起來不是很舒服，沒事吧？」

我最在意的是，老師和這個女人在一起的時候，表現出來的感覺與平時不同。與其說是覺得她變得柔和，倒不如說此時的老師更容易展露出情感。開心的表情也好，不開心的表情也罷，都透露着些許孩子氣。

「二位久等了。是二位點的薑汁汽水和桑格利亞」

媽媽進入大學後，見到一位大她三十多歲的教授。這位教授和藹、值得依靠，正是媽媽追求的父親形象，所以爲他所吸引，開始了交往。

「莉緒，你可是老師，好好跟她打招呼吧」

「誒!? 我平時都是走回去的，不用擔心！」

那位女性像一位惡作劇的小孩一樣笑道，眼見她快速地按起了屏幕，也不聽老師想點什麼，就點了一大堆東西。

「……上原同學兼職到幾點？」

在客廳的桌子上，擺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看來今天媽媽回來了。

看來老師果然被她完全掌握了主導權。在之後二人的交流中，我更加確信了這一想法。

老師別過臉去，而那位和她一起來的女子則是和我說了聲謝謝後，微笑着接過了桑格利亞。

雖然她和身旁的女人說了什麼，想要離開，但是那個女人笑眯眯地跟領班說話，接着領她們到了裏頭的一個雙人座。好像老師的意見被對方駁回了。

我想要去老師那點單，以極快的速度收拾完桌子後，直接和負責點飲料的領班談了這件事。

好像是祖父因爲工作繁忙，常常不在家裏，在祖母嚴苛的教育下，媽媽在高中畢業前一直都沒有機會談戀愛。

「老師，不要在意啦。我們店裏的東西很好喫的，嘗一嘗吧。好嗎？」

廚房中飄溢着本店招牌的燉牛肉的香味。我今天要從下午五點上到晚上十點。晚上六點過後，來的客人就開始變多；過了七點，預約的客人也紛至沓來，十分繁忙。

……明明她沒有對我露出過那樣的表情。

看見氣餒的老師，我和那位女性一同笑了起來。

隨後，老師像小孩子一樣說了句「我知道了」之後，看着我的臉：

儘管家裏沒有能力供得起我上補習班，但我還是聽從奶奶的叮囑，所以經過我孜孜不倦地學習，我總算是考上了重點高中，進入彩川南高中上學。

今年夏天酷暑難耐，實在是太熱了。

到打工的地方，我就已經汗流浹背了。我用止汗溼巾擦了遍身子後，重新理了理頭髮和妝容，換上了制服。我喜歡這件簡單的制服，白色的襯衫配黑色的裙子，還有一條牛仔布圍裙。

爸爸不在家裏。他不是因爲工作的緣故不在，而是我生下來他就不在。

「啊，嗯，我沒事。……不好意思，我先告辭了……咦？上原同學是兼職結束了對吧？你準備騎自行車回去嗎？」

她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呢。雖然我有很多想問的，但是之後店裏變得越來越忙碌，我也沒什麼機會去老師那一桌。

媽媽下決心要當未婚媽媽，所以她就退學了。我認爲她這份覺悟、這股勁頭以及對我的愛都值得欽佩，我很感謝她。

媽媽還給了個看似合理的理由，說什麼因爲她和教授進行婚外情之旅時，祖父突然因爲緊急梗塞與世長辭，「父親痛苦時滿足性慾的罪惡感以及失去家人的空虛感」使她愈發依賴教授……結果，她懷上了我。

老師不打算喝酒嗎？明明還想看看她喝醉的樣子。

「繫好安全帶。你家在哪呢？有沒有門禁？要是過了門禁的話，我會和你父母解釋的」

「是的，很有。……不過，沒想到私底下會見到自己的學生……果、果然還是回去好了。我在學生兼職的店裏喫東西不太好」

我上了高中之後，立即開始在這家名爲『帕爾姆』的店開始打工，離我家由三站遠。實際上，我對這家店有一些特別的情感。

也就是那人比老師更佔據主導權？那位美女，到底是誰呢？……算了，直接問好了！

哪怕沒有爸爸，媽媽也用自己的方式傾注了她對我的愛。

我笑着攔下了眼前這位過分認真的老師後，

說來現在也不算早上了，已經快中午了。我該準備去兼職了。媽媽在酒吧裏工作，一般這個時候她不是在睡覺就是還沒回來。所以我想幾點起來就幾點起來，但我覺得我不能鬆懈，否則稍有鬆懈就會徹底墮落。

而且，我還遇到了筧老師這樣有意思的老師呢。老師肯定在暑假期間也保持着規律的作息吧……喂，等下，我的腦子，真差不多得了。

「同學，你叫上原對吧。我們先點這些，就由你來給我們上菜吧」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是已經剛剛在一起的那位分開了嗎？還是說老師住在這附近呢？」

我一面思索着，一面走去離帕爾姆最近的便利店，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不知不覺間，被她那雙炯炯有神的下垂眼以及柔和的微笑所吸引。這位美人散發出輕盈的氣質，充滿了成熟的魅力。

整個樓層都能聽見領班洪亮的聲音。收拾盤子的我着急地想着要趕緊收拾才醒，我抬起來確認一共有幾名客人後——我僵住了。

這所高中和初中不一樣，可以隨意化妝，隨意戴耳環，也沒聽聞有什麼陰險的霸凌，況且班上的同學關係都很好，氛圍融洽，這讓我覺得這是所好學校。

我偶然見到老師而情緒高漲，與之相反，老師是一臉無精打采。倒不如說，老師的皮膚本就白皙，看起來臉色更顯蒼白，或是說臉色很差。

「晚上好，上原同學。原來你在這兼職呢」

時間正好過了晚上十點，我從制服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從帕爾姆的後面走了出去。

她很蠢吧。因爲在教授看來，他不過是玩玩而已，而媽媽卻是認真的。

「是這樣呢。現在就我一個人」

「我知道了。老師，我還會來的呢♡」

☆

儘管比中午涼快許多，但夜晚依舊很熱。我打算去便利店買點冰淇淋。

雖然想先衝一個比往常還要涼快的涼水澡，不過我還是洗了媽媽放在桌子上裝有半杯水的杯子後，才走向浴室。

我初中的時候，曾經和媽媽以及她當時的男朋友一起在帕爾姆喫過飯。

原本嚴厲的奶奶看見媽媽遲來的叛逆期，她多次說自己反省了。所以奶奶對我很溫柔，但是她還是經常說「最好還是先學習，這樣就可以拓寬人生的選擇了」，這番話聽得我耳朵都能起繭子了。

「……上原同學？」

然而，媽媽她在先前與教授的婚外情中知曉了男人可以釋放她的壓力、排解寂寞、滿足她想被人認可的慾望，所以到了晚上，她常常會去找男人。

那位女性微笑地看着我在左胸上的名牌說道。她的聲音動聽悅耳，只是被唸了一下名字，就會讓人喜不自禁，無論何時都想聽她開口說話。

我不禁叫了聲，慌慌張張地捂住嘴。

「真是的，莉緒？來都來了，還羅裏吧嗦一大堆？那我要點好多，讓你沒法回去—」

今晚兼職的後半段……不對，應該說是老師她們回去後，我工作上犯了很多錯。原來我是這麼容易會被別人影響的人麼？

我的心臟差點因驚愕停止了跳動。

所以，是媽媽和外婆帶大我的。我小的時候就問爲什麼爸爸不在，但她們都不肯告訴我。我也就逐漸不問她們了。奶奶對我很溫柔，而且儘管媽媽平時都和我的時間錯開了，但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都很疼我，所以我儘量不不說些讓她們感到爲難或傷心的話。……我察言觀色的方式或是習慣去看人臉色，也許就是在與她們相處中學會的。

看見老師開始點單，像是放棄了一樣，往常我行我素的老師被牽着鼻子走的樣子很可愛，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暑假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我儘可能地讓店裏給自己多安排些班。

因爲我看見筧老師和一個漂亮的女性一起來。

「辛苦了—」

正當我將薑汁汽水放在老師面前時，那位女性開口說道：

「老師!? 」

老師一看見我，就睜大了眼睛，她的舉動一下就變得很可疑。她很明顯是動搖了。

「我是老師，這一點上不會讓步的。走吧」

「沒有哦。就算回去了也沒人在，所以沒事」

往常瞻前顧後的我，似乎因開心而說漏嘴了。老師似乎想要說什麼，一直盯着我的臉看。

我心中懊悔「啊，糟了」。我明明從以往的經歷中，知道如果我和對方說自己家裏的事，對方會給出微妙的反應。

我打算強行改變話題，努力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香味劑，是白麝香？我喜歡這個味道。沒想到老師會用這麼經典的款式呢」

「與其說是我喜歡，倒不如說是經常坐着這輛車的熟人喜歡的味道」

什麼熟人？我聽到這個詞的一瞬間，胸口有種不舒服的感覺，但是難得和老師聊天，我還是不要糾結，以對話爲主吧。

「是麼。音樂呢？老師不放點音樂嗎？」

「我不放的呢。因爲在開車的時候有很多要想的，要是聽着音樂就沒辦法集中」

「沒辦法集中注意力開車，那不就危險嗎？老師要注意呢」

「我載着別人的時候會很留意。特別是現在載的是學生」

像這樣對話之後，我感覺自己的心情高漲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可能是因爲暑假之後沒能見到老師的情緒反彈，我徹底打開了說話的開關，絲毫不關心車窗外看見的景色，只是看着老師的側臉說個不停。

不管我對她說什麼，老師都肯定會用老師的措辭來回應我。

能讓人無條件地信賴她，真是厲害。這樣讓人放心的感覺很少有。

「老師是什麼時候拿駕照的？」

「我是大一暑假拿的。因爲我沒朋友，所以就整天呆在駕校裏，很快就拿到了」

「有必要說自己沒朋友嗎？我已經知道你沒有倒也還好，最好不要對第一次見的人說這種話，要考慮一下別人的感受」

「我當然明白。因爲對你講的，所以才這樣說」

……怎麼回事。明明是那麼輕飄飄的一句話，竟讓我心撲通直跳。

我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只好緘口不言。老師一言不發地開着車。

「誒？那真是恭喜了呢！」

「這樣，也是呢。不過啊，緋沙子小姐對老師而言是很特別的人吧？所以老師深受打擊或是產生動搖也是很正常的啦。所以要是老師感到喫力，就去依靠一下別人吧。就算是我，傾聽別人的苦惱這種事還是能做到的」

大概她現在在糾結。……我看見了一絲希望。也許再加把勁就成了。

我已經非常緊張。光是想象到現在要說的試探會被拒絕，我的身體就會顫抖。

「拜託了，老師。我們都是女生，沒什麼關係的。作爲溫柔的老師，你可以爲我這苦苦思索的學生排憂解難」

「原、原來那個人就是你的恩師啊。她比我料想的要年輕，而且怎麼說呢，她超級漂亮誒！」

儘管在開車途中老師不可能會看過來，但我還是拼了命地想讓老師看屏幕上的內容。

「沒有。我很難體貼他人，所以我真的很佩服你。和你比我年輕或者你是我學生沒有關係，我甚至對你產生了憧憬之情」

「我說，老師。今天我可以住在你家嗎？」

「誇、誇過頭了啦。啊，這難道是所謂的鼓勵式教育？真實的，這種時候就沒必要當『老師』了吧」

……對於老師而言，緋沙子小姐的確是特別的人。明明是一段美好的故事，不知怎的，我有些難過。

我在驚訝於老師竟如此牽掛恩師的同時，我心中湧起了前些日子學會的「嫉妒」，以及另一種難以言表的心情。

「確實。緋沙子老師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都很漂亮，而最美的是她的內心。所以她也理所當然地被男性所喜愛。……今天，緋沙子老師告訴我，她要和現在交往的戀人結婚」

所以，我從小到大都全然不覺得別人說我「會察言觀色」、「會體貼對方」是一句褒獎。因爲我感覺對方毫無惡意地將自己不喜歡的地方提了出來。

「……老師一直暗戀的那個人，難不成是緋沙子小姐？」

老師苦笑道。

想到馬上我們二人的獨處時間就要結束，我感到特別空落落的。

「我爸爸不在。媽媽晚上也不在家裏，我平時都是一個人，沒事的！」

「是這樣。我原本是理科生。我不太擅長語文，我的現代文經常拖後腿……我憧憬緋沙子老師，想要當老師，所以轉了文科」

老師的表情和往常一樣，我很難看出她在想什麼。

我想要知道老師和那個女人是什麼關係，狡猾地在套老師的話。

她是「線」那頭的人，和我所處的世界不一樣。

「……那爲什麼老師看起來有些沮喪」

「沒什麼。我只是很在意，所以問一問。要是不願意的話，不用勉強回答」

「你不用這麼謙虛。況且，今天還讓你擔心了，真是不好意思。謝謝你聽我講這麼多，我已經沒事了。應該差不多到你家附近了，可以告訴我在哪嗎？」

我拼湊了一段說辭，企圖掩飾內心。明明是自己主動要問出她們是什麼關係，明明老師也如我所願地告訴了我，可爲什麼我的心中亂成一團呢。

「……光是老師結婚，很快會到見不到面的地方去，我居然會這麼受打擊……我自己也沒有料想到」

「那怎麼行呢」

我還不想結束對話，還想和老師繼續聊下去。

老師看向了我。我沒做好心理準備，心跳不由得加速。

「……難道說上原同學，晚上一個人覺得寂寞？」

我感到口渴。內心要說出來的話語堵在喉嚨裏。我的心跳加快，手心也稍微出汗。

老師再怎麼遲鈍，現在也從剛纔的對話中察覺到我家裏的情況不太尋常。

因爲一直以來只有緋沙子小姐一人在影響着老師。

我不喜歡被人同情。不過，如果是老師，我覺得即便被適當地誤解一下也無妨。

聽到那個名字，我突然想了起來。

涼香也好不破也好航也好，還有我的朋友和班上的同學，大家和我一樣，都不能開車。

——……我有一位恩師。我的恩師——緋沙子老師是我高中的班主任。她是一位非常優秀的老師——

「不行。首先，你的父母……」

「是的。我高中交不到朋友的時候，緋沙子老師三番五次地向我搭話……她真的是一位不可思議的人。在我人生當中，除了緋沙子老師之外，沒有其他人會讓我覺得聊天的時候愉快且放心的同時，又能帶給我開闊視野的體驗」

「所以老師纔會對教師這個職業感興趣嗎？說起來，老師在補習的時候說過，自己是因爲憧憬恩師才當老師的呢」

爲什麼這樣的她會讓我坐她的車呢？

我看她握着方向盤，不禁意識到她要比我年長七歲。

「嗯，是件喜事。我也爲她送上了祝福」

老師既沒有朋友也沒有戀人，只有她的恩師會和她聯絡，偶爾出去喫個飯。

我本來只是打算開個玩笑，出於那小小的嫉妒。

「……纔不是啦。沒有這回事。我們都是女的，怎麼可能」

「那、那個，老師……」

「還算不上是朋友……那個人是我高中的班主任。我會叫她緋沙子老師……她也是我的恩師」

「感覺也就老師能這麼毫不避諱地問了」

不過，老師是大人。她是大人，所以有駕照，可以買自己喜歡的車，可以在這樣的夜晚，選擇喜歡的時間開車。

畢竟我現在的行爲也並不是出於百分之百的善意。

總是強調教師身份的她，感覺並不像往常的樣子。感覺好像不太對勁？

「老師，你怎麼了？」

……應該可以問一問吧？於此時此刻，我和她享有共同的時光，應該有這樣的權利。

——對於老師而言，明明我只是她衆多學生中的一員而已。

我緊緊地將手放在膝蓋上。

我不喜歡別人隨意對我指手畫腳。所以，這原本是用來說服老師所說的這句話，卻令老師陷入了沉默。

我已經看穿了，老師對於「作爲老師」這樣的話語沒有抵抗力。

「……畢竟對於老師來說，緋沙子小姐是很重要的人呢」

車內沒有播放音樂，加上氛圍凝重，格外地令人感到窒息。儘管我有想要打開車窗的衝動，但是我擔心老師懷揣的心情隨之飄散，所以我選擇了將其關在車內。

我想知道這個從未感受過的感情，名爲何物。爲此，我想繼續和老師在一起，想繼續和老師聊聊。

我十七歲，自然是沒有駕照。

雖然我很開心自己在老師的印象中是『溫柔』的人，但我儘量不讓自己喜形於色。

車內沒有播放音樂或電臺，如果有一方不回應，就會陷入沉默。

「非常感謝你。我真的很佩服上原同學說話時這麼會體貼他人的心情」

「今晚不在老師家，我就說不出口！」

「……我知道了。只限今天哦。這就去我家。可以嗎？」

「嗯。可能無法集中注意力學習……」

「上原同學還真是溫柔呢。平常我也經常這麼覺得」

爲什麼我現在的臉，會越來越燙了呢。

然而……老師卻像是停止了呼吸一般。

我的心情中隱藏着算計、試探、私心，我不願老師知曉而心生幻滅。

晚上一個人走在路上很危險，所以打算送我回家，我明白這一行爲是源於她的溫柔和責任感。然而，作爲老師而言，晚上讓學生一個人坐自己的車，應該更危險吧？

「以前我說過，我不太明白喜歡人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不是嗎？老師說過會耐心聽我講這些的吧？我答應老師，我不會和其他人說我去過你家的！」

「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也就是說你有話想和我說？要是這樣，那不用在我家住，下次在學校裏……」

「也就一般般啦。是不是和今天到店裏來的朋友吵架了？」

我回想起補習的時候，老師曾經這麼說過：

「爲什麼這麼問我呢？」

「是嘛？沒有這回事吧？你等下，我查一下……你看，坐飛機兩個小時就到了！買廉價航空的票也才一萬日元！很近的！」

因爲我不希望老師逃避。

可是……爲什麼呢。

雖然不至於此，但我還是試着誇大其詞。

車子正好停下來等紅燈。

我已經竭盡了所有的勇氣，並不打算就此輕易作罷。

我用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理論，打斷了老師的話，強行糊弄過去。

即便我沒有考慮她感受的提問傷害到了老師，但要是我提出的問題不能直觸核心，那麼無從談起安撫她的創傷。

儘管老師說我「說話時會體貼他人」，但我一直都在看着媽媽以及周圍人的臉色，所以這不過是在被對方責罵或是令對方難過之前，不知道何時學會的、用以自保的防身術。

也就是說，這位恩師對老師而言，的的確確是極爲重要的人。

我想知道，這幅精緻的面龐爲什麼蒙上了些許憂愁。

即便如此，我還是儘量地保持聲音穩定，不想讓老師過分地猜忌。

老師的人生中，緋沙子小姐佔了老師精神世界的大部分。

「我本來還想着在自己學生面前，不要把情緒表現在臉上……讓你看到我這幅沮喪的樣子，我有失教師的身份呢」

「緋沙子老師明年三月底辭職，因爲婆家在長崎，所以她準備搬到那去。到那邊去了，我就沒辦法隨時見到她了」

「你會覺得如果今晚不和我談的話，會影響學習嗎？」

「嗯！謝謝老師！」

在她同意了之後，我的緊張緊張一下就煙消雲散了，我的的確確地能感受到體內在釋放出腎上腺素。我還是頭一次去別人家裏過夜會這麼興奮。

「還好老師是女的呢—。要是老師是男的話，我就根本不會去你家，畢竟老師會因爲涉嫌帶未成年的女學生回家而被捕呢」

儘管是自己親口說出來的，但我卻感覺有一些不對勁。沒錯，我們都是女性，所以我們之中根本沒有男女教師與學生之間要介懷的『某種』東西。絕對沒有。

「說的也是呢……還好我是女的」

老師的側臉展示出了與剛纔輕鬆語調不同的凝重。然而興奮的我對此並沒有太在意。

沒錯，因爲我腦海裏想的都是之後的事。

望着車窗外陌生的道路、陌生的街道——將要闖入未知世界的我，強烈地感受到自己越過了與以往不同的那條線。

我們在途中的便利店，我將牙刷和內衣放在購物籃後，老師領着我去了便當專櫃。

「上原同學，我給你錢，買些便當吧。我家一點喫的都沒有」

「總覺得這話從老師嘴裏說出來，不是在謙虛，而是真的什麼也沒有—」

只有我在笑，而老師頭上彷彿飄着幾個問號。……我難以置信地問道：

「……老師冰箱裏有些什麼？」

「烏龍茶和梅乾」

「誒？只有這些？」

「是的。不過我有煮米飯，還算是有好好做飯哦？」

她歪曲了做飯的定義，爲什麼這個人還一臉得意呢。

從剛纔老師說的話中，我已經得知她是一個不會做飯的人，那她平時是喫什麼過活的呢？老師似乎不是很關心自己的身體……難道說她平時營養根本都不夠？

我沒有選便當，只挑了牙刷和內衣，匆匆忙忙地就自己去結賬了。

「老師，去超市吧。『A-MART』12點就關門了」

「我這個年紀了，還穿可愛的睡衣，有點接受不了」

在我們準備穿過酒類商品時，老師提心吊膽地問我，像是個向大人撒嬌要零食的小孩，有點可愛。

「這些我都很喜歡。我現在可以喫了嗎？」

於是，我開始剝馬鈴薯。果然做飯這種事，比起一個人做，我更喜歡給別人做飯。

「……像是妖精的衣服一樣」

我看着老師走進更衣室，正當我準備將我們兩個的菜餚裝進盤子時，我看了看餐具櫃感到了疑惑。

☆

沒有……盤子？誒？怎麼一個盤子也沒有？是在別的地方嗎？

正當我吸了一口氣準備開口時，我聞到老師身上的味道和往常不一樣後，身體僵住了。

我記得這個味道是——

「老師已經和緋沙子小姐喫過了，我想你應該不餓了，不過我做了很多，你明天過後可以慢慢喫。我在冰箱裏放了可以冷藏的，記得微波爐加熱之後再喫，別等它們都凍成化石了」

肉和蔬菜在醬油、清酒、料酒的燉煮中，顯得十分美味，連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怎麼辦呢。我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

我明明正在進行反省，卻連撤回前言的話都說不出口——也許我與老師給予的評價恰恰相反，是個任性、自私自利的人。

她像剛纔那樣，腦袋上浮現出問號，於是我拿起手機搜索起了來，我遞給老師看，屏幕上琳琅滿目的居家服都五顏六色且毛茸茸的。老師就像是接觸到外國文化似的，好奇地睜大了眼睛，眨巴了幾下眼。

「可愛和年齡沒關係吧？要不試試Gelato Pique吧？這家的睡衣沒毛病的」

明明我第一次在老師家使用廚房，我的腦海中卻像是反反覆覆地不斷播放同樣的電影，喚起我過去的記憶。

明明老師都不是我的戀人，可我又產生了嫉妒心理。

老師是並不在意呢，還是裝作不在意呢。

「別開玩笑啦！我還是第一次聽別人說這種像是童話故事的感想——」

「鍋裏面的是土豆燉肉哦。我放了好多肉進去」

「老、老師平時的飲食太讓人擔心了。如果你喫不慣別人做的菜，扔了也沒關係。啊，不過這是老師的錢買的，我也沒資格說這種話來着。不過要是老師買的時候跟我說——」

然而……我也會對緋沙子小姐，也就是說我不僅想當老師最重要的學生，還希望自己能成爲老師最重要的人。

「對、對了！那做飯吧！」

「啊……我今天可以喝點嗎？」

我用老師從百元店囤積來的紙盤子裝菜，將它們放在桌上。

「畢竟是老師借給我的，我也不想抱怨什麼……但是老師你在家裏穿這套，不覺得土嗎？這件純色T恤，也太薄了點吧」

「……老師要不要去洗澡？」

「怎樣？可愛不？」

當我回過神時，一股粘稠的炙熱堵住了我的思緒，像是要灼燒我的內心一般，它讓我無法思考，使我別無選擇，限制住了我的行動。

因爲剛打完工，我立馬借了老師的浴室一用。洗後覺得舒服多了，很是感謝……雖然我也沒有打算冒昧前來要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但是，洗完澡向老師借衣服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吐槽：

爲什麼？明明對方只是一個普通的同性學校老師。

儘管我並不是要給老師一個驚喜，但是看見老師一臉驚訝，我還是不自覺地笑了。

然而，明明做飯需要進行多任務處理，我卻會想起各種事情，真是不可思議。

——我強烈地感覺到我不能再深究下去……這像是一處禁忌的領域。

我也想不出理由說服老師，況且這件衣服我也開始慢慢習慣了，所以就覺得有些無所謂了。

我看見老師站起來走去更衣室後，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從她的表情和語調來看，恐怕並不是說的客套話。

「要是你將男朋友帶來家裏，多半是會甩了你的吧？」

「別問什麼『去那幹什麼呢？』啦！總之先過去！」

我苦笑着坐在老師旁看起了手機，不禁皺起了眉。因爲航又給我發來了幾條消息，我決定繼續無視。

「喫得下。因爲看上去很好喫，我也想和上原同學一塊喫」

說不定，我這樣會傷害到老師。即便如此，我無法忍耐。

「說的也是，那我去洗了。上原同學你先自己做點別的等我一會。你開電視也行，開冰箱也行。把這裏當自己家就好了」

「上原同學」

老師似乎終於明白我要做什麼了，連忙說了幾聲「不好意思」。

我笑着看向老師的瞬間， 屏住了呼吸。

她爲了儘可能地避免洗東西，家裏基本都用的紙盤子。她說她平時也只是煮煮米飯，所以這就夠用了……。

嫉妒、喫醋。我本來以爲自己已經知道，但沒想到遠比想象中複雜。

我覺得我隨意在老師的家裏找不太好，我就等着老師回來再問她在哪，之後我才知道一個震驚我的事實。

我單方面地講解完後纔想起來。我光考慮希望老師能夠多注意點身體，但沒有考慮老師是怎麼想自己的。

「不，抱歉。我也不是說要讓你換一件衣服，再說……我也開始習慣了」

沒想到原來老師家裏沒有餐具。

一無所知的老師帶我去到了開到深夜的超市，我問她哪些是喜歡的，哪些是不喜歡的，之後將蔬菜、肉和魚放進了籃子內。

「家裏穿的又不用給別人看，我不懂有什麼好講究的。爲什麼不能想怎麼穿得舒服就怎麼穿呢？」

「打擾了—」

老師的公寓是一棟新建的三層公寓，裏面一廳一室。即便是我冒昧拜訪，老師家裏的物品擺放也井然有序。

「請進。我家比較簡陋，請隨便坐一坐」

老師身上的味道和往常不一樣——那大概是緋沙子小姐的香水味。剛纔她們一直在一起，老師沾到她的香水味也很正常。

然而，連我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會這麼不喜歡這個味道。

「我明白了。我現在就馬上吹乾」

「除了土豆燉肉還做了別的什麼嗎？」

我稍微從老師身邊挪開，若無其事地問道。這個時候這樣對她說，像是委婉地告訴她「你身上有點臭」。

「我想把買回來的食材放進冰箱裏，我可以打開嗎？」

我從冰箱取出剛纔買的肉和蔬菜。雖然只買了一點調味料，但我做的這個決定是明智的。我也沒料想到，老師家裏完全沒有調味料。

「去那幹什麼呢？」

「不，雖然我知道，但是也得有個度！你多講究講究啦～……」

我擅自地進入廚房，可能還有些厚顏無恥的。這就是所謂的「多管閒事」或是「重女」吧？

爲了飲食生活充滿擔憂的老師，我決定自己親手給她做些飯菜。菜單我已經想好了，都是些做完之後可以放冰箱的。另外，我已經跟老師確認過，她家裏有鍋、砧板以及菜刀了。

……我得說些什麼。要是被她發現我只是挨近了就會這麼不知所措，肯定會被她認爲我不對勁。

我們面對面地坐着，隔着一張小小的桌子。

「……這話說的也是。必須得是無條件地喜歡老師的人才行呢」

「薄的穿起來才舒服吧？應該說會覺得放心」

「非常感謝你。我很開心」

我希望我是老師心中最重要的學生。我一直以爲我在老師身上產生的嫉妒，基本源自於這種心理。

老師似乎真的無法理解，歪了歪頭問道。

開了車大約10分鐘，我到了老師家，此時已經快是第二天了。

「是吧？習慣了就會喜歡的哦」

老師洗完澡回來時，我先前多愁善感的情緒也已經平緩了下來。

「我想想，通心粉沙拉和煮羊棲菜」

「與其說是不行……」

「沒有，我沒這麼說」

我打開了那小小的冰箱，發現裏面真的只有瓶烏龍茶和梅乾，這讓我很驚訝。她家裏甚至沒有番茄醬或是蛋黃醬，她之前到底是怎麼生活的？

「……是嘛？那老師能先去吹乾頭髮，吹完後過來幫下我嗎？」

「當然可以。不止是冰箱，我家的所有東西，你都可以隨意使用」

「什麼東西這麼香呀」

到底會是怎樣的男人才會無條件地喜歡老師呢。比方說像是我現在這樣，圍着餐桌和老師一起用紙盤喫東西的人，應該就會喜歡。

我站起來走向廚房，以此強行轉換心情。

啊，太好了。看來我做的事情，並不是我一個人在自作主張。

「可、可以……不過你還喫得下嗎？」

傢俱以黑白的現代風爲主調，我很喜歡，不過與其說是時尚，倒不如說冷清。之所以會這樣想，大概是因爲我知道老師的爲人。

我想起自己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第一次拿起菜刀，想起了自己爲宿醉的媽媽做的味噌湯，想起了無法下筷的失敗作醬燉青花魚以及自己一個人喫火鍋。

「老師要不也買一套可愛的睡衣吧？心情會好很多哦？」

因爲說得太投入而沒注意到，盯着同一部手機看的我們，不知不覺間還差一點就要緊挨在一起，肩膀和肩膀就要快要觸碰到了。

面對不知道要說什麼、慌慌張張的我，老師投以微笑。

「嗯，老師你也慢慢洗。我在這等你」

她的臉好近。當我察覺到時，緊張得停止了思考。

可是，我的心臟卻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

「我不需要那種因爲紙盤子而嫌棄我的男朋友」

看到她端坐在紙盤子前，但眼裏卻閃爍着對食物充滿興趣的樣子，我得以一窺老師的嚴謹以及生活習慣，不禁笑了起來。

「我們下次一起去買餐具？我給你選個可愛的」

「上原同學會給我推薦挺花哨的東西」

「我會選一些chic、modern以及pop、cute的餐具，會很適合這間房子還有老師的氣質，放心好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懂這些詞是什麼意思，所以在戲弄我吧？雖然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你在戲弄我」

「啊哈，露餡了呀？哎呀，別這個表情啦！我會認真挑選的，一起去買吧！好嗎？」

「……那就拜託你了。我真的對自己的品味沒什麼自信」

我笑着回了聲「ok」，若無其事地跟老師約定好了，開心地打開冰箱問老師道：

「那酒呢？現在喝？」

「啊，是的。謝謝你」

我從冰箱裏拿出一罐觸碰後就升溫的啤酒，遞給了老師。老師打開了拉扣，我則將烏龍茶倒入紙杯，自然而然地說了句「辛苦了」之後，和她碰杯。

老師雪白的喉嚨在上下移動。我看着老師津津有味地喝着酒，我對她又有一個新的發現。

「好喝嗎？」

「嗯。但是，在自己家和學生乾杯……這真的沒問題嗎？」

「你又說這種死板的話。好啦，快喫。我覺得味道還不錯啦」

老師用筷子夾到了嘴裏，她的舉止非常優雅。我看到老師入口的瞬間，眼神閃爍出光芒，可以肯定老師覺得好喫，便湊上前問她道：

「味道怎麼樣呢？」

「很好喫，非常、超級好喫。真沒想到」

這種簡單的詞彙，讓人不敢相信這是國語老師會說的詞，看見老師不停地夾着飯菜，我內心感到了滿足。

大概是因爲我平常都是一個人喫晚餐，所以久違地和別人一起喫我製作的飯菜令我感到無比開心。

「所以呀，我不需要別人的同情或者是擔心啦。我對現在的生活沒有任何的不滿。從長遠來考慮，會做飯是件好事，不如說是幸運啦。畢竟我能像這樣給老師做飯呢」

「誒，怎麼了？是不是我說了奇怪的話？」

老師用純潔的眼神看向我，我故意看了回去。

「可能是因爲老師完全沒有生活能力，我很擔心你健康方面吧？」

「雖然你很了不起，不過……你別忘了，你還未成年呢。要是發生了什麼事，要記得找我。我一定會保護你」

我說錯話了。我後悔得快要哭出來，實在是不敢看老師的臉了。

我這個怯懦者低下了頭，想要以此逃避老師的視線，老師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觀察我的反應。即便不看老師的臉，我通過氛圍也能感受到老師的困惑。

「爲什麼要摸呢？」

「我說些任性的話，真是不好意思。我想要撒一下嬌」

「作爲教師，比起被學生討厭，還是被喜歡會更好吧」

「……要是老師被我喜歡，會覺得開心嗎？」

我害怕老師看着我眼睛的話，我會說出並不打算說出的話，於是我別過臉，看向老師手中的啤酒。

你看，這個就是證明。我沒辦法對老實說「已經夠了，謝謝你」。我身體無法動彈，胸口堵得慌，喘不過氣來。

「……上原同學，真了不起呢」

我笑了笑，這份笑容連自己可能都覺得有些做作，之後老師小聲地說道：

「因爲上原同學不討厭我吧」

「這樣呀」

一想到這裏，我的心情不僅沒有感到平復，反而感覺更加後怕了。

僅僅是這一句話，就讓我突然熱淚盈眶。

我無法否定老師的自戀言論。畢竟，雖然很不甘心，但是她說的沒有一點錯。

「難……難道說老師你醉了？要不今天就別喝了吧？」

我想要轉換一下心情，便站起來走到冰箱前拿出烏龍茶，倒入杯中。爲了不讓老師發現，我深呼吸之後回到座位上。

「我有一件事覺得很不可思議」

正當我疑惑爲什麼氣氛有些凝重的時候，我抬起頭一看，發現老師的表情比往常還要嚴肅。

我下意識地抬起了頭。老師給不希望被當作孩子的我，予以了成人最低限度的回答。我覺得老師多少有些狡猾。

「換一個說法吧。因爲我擔心上原同學」

說罷，老師站了起來，走到了坐在椅子的我身旁……她雪白的手一下就伸向了我。

「誒？什、什麼？爲什麼這麼說？」

「……我明白了。如果摸夠了，就跟我說吧」

老師打斷了我的話。在她那雙澄澈的眼睛的注視下，我無法動彈。

儘管如此，明明平時很遲鈍，甚至可以說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老師，卻可以馬上察覺出我的心情。我也希望只有老師一個人可以理解我。我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心情。

老師說罷喝了口酒，彷彿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個問題很簡單。我知道爲什麼」

看見老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我一邊感到些許失落，一邊又給老師的紙盤上盛了些通心粉沙拉。

「真的沒事啦。我只是和媽媽的生活節奏太不一樣了，纔沒和她一起喫飯，她會給我伙食費的。只是，我覺得到外面喫很麻煩，而且我還挺注重美容的，所以會自己煮飯。所以，我不覺得是虐待兒童啦。我和媽媽的關係也不差」

「謝謝你，老師」

然而，我不想讓老師知道，所以沒說出口。……因爲我不想被老師討厭。

這種說辭，我接受不了。我要一個明確的答覆，非黑即白。

「因爲我是單親家庭的獨生女，我媽媽晚上出去上班，自從我初中之後，她就沒有給我做過晚飯了。所以我都是自己做飯」

老師絕非是一位稱職的聆聽者。

儘管我知道說出口後，我要面對什麼，但還是沒忍住。

我的頭髮以及頭皮，爲老師每一次纖細的梳理以及溫柔的觸碰感到高興。因爲剛洗過澡，老師身上有濃郁的洗髮水的味道，我的思考能力彷彿在觸覺和嗅覺的影響下逐漸麻痹。

我的腦海中閃過依賴這個詞。

「就這點我不會醉啦。要是上原同學也是大人的話，就能和我一起喝了呢。可惜了」

……咦？老師一言不發呢？

而與此同時，我似乎想從老師身上渴求什麼，我察覺到了那個埋藏在內心深處的箱子，裏面關着的是怎樣的心情。

「上原同學……你是我重要的學生之一」

老師的手指離開後，我紊亂的內心已然平靜，使我感到放心。然而，我那依依不捨的心情要比這更甚。

我光是想象到過一秒後老師會對這樣的我說什麼，我就想逃走。

老師應該絲毫沒有想到過我會產生動搖吧。

因爲對方是老師，所以我產生了動搖，不過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擔心我。該怎麼說呢，迄今爲止的人大多是假裝關心我的。

屋內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我能聽到老師吸氣的聲音。

「…………」

她說擔心……是作爲大人？是作爲教師？還是說作爲一個關心我的人呢？

「這是虐待兒童吧？」

自己準備飯菜對我而言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畢竟媽媽也會給我生活費，所以沒必要說得那麼誇張。

「誒？我感覺沒那麼嚴重吧。沒事的啦」

「不要謝，我都沒做什麼」

「哪裏，你摸了我的頭不是麼。……我已經覺得夠啦」

在說完的剎那，我有一種無法挽回的焦躁感，胸口發寒。

老師這句無心之言，不對，或許是想要誇獎我的這番話，刺痛了我的內心。我單方面地覺得，三年後的我不會在老師身邊，因爲我又感覺到了『線』。

輕輕地，小心謹慎地。但是她如同在觸碰重要的東西一般。我的腦袋正在被老師撫摸着。

「受害者會無意識地逃避現實，所以你自己沒有意識到。應該要找專門的機構談談。我會陪你去的」

雖然我擅長做菜，但是哪怕包括航在內的前任希望我做給他們喫，我會覺得很麻煩，所以沒有給他們做過。像這樣做給別人一起喫，老師還是第一個。

「爲什麼上原同學這麼會做飯呢？」

我的胸口在隱隱作痛，如果將這份情感用語言描述出它的具體輪廓，那麼我似乎就會變得不像我，使我陷入了沉默。

更何況，她應該完全不會料想到，我明明知道老師口中的『作爲教師，比起被學生討厭更希望被學生喜歡』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我卻會曲解原意。

「明明我一直都沒有想過給迄今爲止交往的男朋友做飯，但是會想給老師做」

「……那個，老師。你能不能摸摸我的頭？」

要是再和老師繼續說下去的話，或者繼續將一切都問清楚的話。

明明心裏那麼像，可是我卻沒辦法說出接下來的話。

——我要該怎麼描述這份心情纔好呢。

其實我喝過酒，我也知道我沒那麼不能喝。之前交往的男朋友勸過我酒，還有和那些品行不太好的朋友一起玩時，順着氛圍就喝了。

「我有些渴了，我去倒杯烏龍茶」

問這種冒昧的問題我說不出口，這會讓擔心我的老師感到無語。

老師放下筷子說道：

有不少男的知道了我的成長環境後，就會自以爲我是一個缺愛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們用心不軌，假裝同情靠近自己。

「上原同學再怎麼溫柔，平時應該也不會費力討好討厭的人或者是無關要緊的人吧？」

爲什麼老師每次都要疏遠我。這個人絕對不知道，她每次這樣我是什麼想法。

我現在應該做的事情是，趕緊平復我紊亂的內心，讓我回到平時的『上原明沙』。

我打心底裏不願意看到人性醜陋的一面，所以會盡量避免說這些，但我爲什麼會老老實實地和老師說呢。

「上原同學」

「——老師覺得我怎麼樣呢？」

「沒關係。爲什麼會說到這種事？我們快趁熱喫吧」

「什麼!? 老、老師你在說什麼!? 」

——因爲我覺得害怕。

「什麼事？」

「上原同學到了二十歲，肯定會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可能在街上遇到了我也認不出是你」

我無法按捺自己的衝動，剋制自己不去問。

儘管我想要輕描淡寫地帶過，但老師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嚴肅。

老師喫了一口飯，拿起手中的啤酒說道。隨後她若無其事地感到疑惑的我指出道：

——大概是因爲，我對老師有所期待吧。

是這樣呀。我想向老師撒嬌。我想老師對我溫柔。

「……是呀」

就如同吸菸者難以戒菸一般，又如同被圈養在動物園裏的動物已然不會狩獵一般，一種強烈的預感湧上心頭：一旦知曉這一甘美的觸碰，我便無法變回原來的我。

擅長隱藏內心的我，從來沒有被涼香或是媽媽看穿過自己的內心。

其實呀，老師。其實我心裏有很多話，有想告訴你的，有想要發牢騷的，有想要聽一聽你意見的，也有一旦大意就會不小心說出來的。

「那、那個……我……」

每次看到老師開心時，我也覺得開心，看見她空落落時，我也覺得煎熬。我好像找到了只是跟老師在一起就覺得雀躍不已的原因了。

「……你喫了羊棲菜嗎？」

所以我藉故推託。問出前言不搭後語的蹩腳後，得到了老師一句「喫過了。很好喫」的答覆，她順着我的話接了下去，便放心了下來。

「太好了。這是我的拿手菜呢」

老師並沒有追問我。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和往常一樣的舉動。

她拿着筷子，慢慢地將羊棲菜放入口中。

「需要入一下味，所以可能明天之後會更好喫」

「那真是幫了大忙。這段時間每天的伙食就變得豐富了呢」

雖然我很想說老師說得太誇張了，但是聽到平時老師喫的東西，我也覺得這不見得是假話。

明天過後，想到在我不在的時候，打開冰箱的老師感到欣喜的模樣，我反而沒有覺得不安。

我想要在老師的家裏、老師的腦海裏，留下名爲「我」的爪痕。

我自己也無法判斷這樣的慾望是出於純粹的心情，還是出於某種盤算，就這樣夜深了。

☆

睡覺的時候出了點狀況。

「因爲我沒有想過會有人住我家，所以我家裏沒有客人用的被褥。所以上原同學睡牀上吧。我睡地板上」

「不不，你不是說沒有被褥嗎？怎麼睡地板上？」

「我多鋪幾條浴巾的話，應該就沒那麼硬了」

「身體肯定會很痛的！沒事啦，我們一起睡吧。都是女生，沒什麼問題的吧」

與其說她不想和學生一起睡，倒不如說她不願意和別人一起睡，儘管老師相當不情願，但最終還是在我的勸說下同意了。

「……既然上原同學這麼說了，那就這樣吧」

「嗯。不如說，你是這房子的主人，不用這麼拘謹啦」

這種『老師』身份給出的話，不論是班主任矢部，還是數學老師浦野，又或是緋沙子小姐，都可以說給我聽。我想聽的不是這些。只是站在大人角度給出的話語，只會讓我厭煩。

「上原同學靠牆壁那邊吧。這個是枕頭。我已經換了枕套了，你會介意嗎？」

「……就別提我了吧」

「這樣……我對這種事情一點都不瞭解，但這就是爲什麼現在上原同學穿這些衣服，並且現在是這樣的一副氣質嗎？」

原本我一開始對老師感興趣的理由，就是我覺得要是能和一直單相思的老師在一起的話，我也許能理解喜歡別人的心情。

「看到戀愛的人，我心裏確實會覺得羨慕。畢竟心裏有些地方的空白只能用戀愛來填滿，而人生又只有一次，我還是不想對此一無所知地就死去。我現在也是這個想法」

我已經徹底忘記爲了來老師家而撒的小小的謊言了。

因爲他們對我產生的期待，根本沒有考慮過我的想法。

「那個，我覺得你不要戴眼鏡比較好哦」

既有男的說只要在一起開心就好，也有的說將來要和媽媽結婚的。雖然一開始我也會想「這個人會不會以後是我的爸爸」，小心翼翼地避免對方討厭我，但是到了初中的時候，我已經懶得記那些男人的臉和名字了。

這一切精妙地組合在一起，使我吐露了對他人無法言說的想法：

長久以來，這一純粹的恐懼紮根於我心底。

她聽我說了這些。既沒有否定，也沒有笑話我，僅僅只是傾聽。讓我把想說的說出來，只是這樣就夠了吧。

我自己也知道。那些想要試探父母的愛意而故意耍性子的小孩，和我現在做的事是一樣的。

我躺在牀上，快速地將身體轉向牆。我根本不可能看向老師那邊。

還有，我想要老師更加了解我這一單純的慾望。

哪怕我笑了笑尋求老師的認同，她也沒有附和我。明明只要恰當地共鳴一下就好了，我心想老師真是不擅長和別人交流呢。

「老師，看這邊」

「老師。我……害怕自己會徹底喜歡上一個人」

有的是家裏有老婆了還勾引別的女人，有的是不斷地說甜言蜜語，可是一旦不方便就沒了影，我對這種男的厭惡感影響了我。

「啊，把我當小孩了—」

「……現在你和你媽媽的關係，是怎樣的呢？」

怎麼辦呀。說點什麼好。裝作開玩笑的樣子，用平常的瑣事糊弄過去？還是一本正經地聊升學或是學習的事？

「上原同學這樣漂亮的女生，如果打扮得很樸素，因爲看起來很清秀，反而會給人留下好印象？」

正是這種想法讓我無意識中在腦海裏剎住了車，與其說是冷靜，不如說是懦弱更貼切。

沒錯，雖說是一起睡，但是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去涼香或者是朋友家裏玩的時候，已經一起睡過了好多次了。明明之前一直覺得，會因此悸動的人動機不純，很可疑——可是爲什麼我會這樣呢？

什麼時候我也能喜歡上一個人，讓我爲這人苦苦思戀呢。

儘管老師若無其事地說了句「漂亮」讓我心跳像是漏了一拍，但我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嗯？現在只有在她心情不是很差的時候纔會說話，關係很好啦。媽媽脾氣很差的時候，我會盡可能地不靠近她。老師也知道我很擅長察言觀色吧？」

涼香以及我的朋友反正都沒辦法理解，所以甚至不會向她們提及的這份情感，還是第一次向別人訴說。

不過，正是因爲她這樣，我纔會像這樣和她說。

「我不要緊啦。我不是那種認枕頭的人」

明明大腦清楚這一點，但是自己的內心還無法接受。

所以，我想告訴老師，想讓她知道。

「好、好的」

我切身感受到，不管穿成什麼樣，做出怎樣的行爲，只要接近理想中的自己，最終只能由他人的看法來評價。一旦對方固執己見或是先入爲主，被評價的一方則無可奈何。

……不，不對。我想說的事情，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老師這麼認真聽我說這些，怎麼可能會覺得不愉快嘛。所以說，該怎麼說呢……我也想試着真正喜歡上一個人，但是戀愛的話，會讓我覺得自己不像自己，或者是被別的什麼控制了……我很害怕呢」

幸好房間很暗，幸好我揹着老師，這樣她就看不到我的臉。

對方自作主張地想象我、找我搭話或是向我告白，在一開始儘管是錯愕的，但這種情感逐漸化爲恐懼或憤怒。

我們一起睡在同一張牀上。老實說，當我決定今晚住在老師家的瞬間，我就預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畢竟，老師好像沒有朋友，所以應該不會想過會有人來自己家做客。

「可又話說回來。即便如此，我也想試試戀愛是什麼感覺。所以，男生向我告白，我想着自己可能會喜歡上他，所以就試着和他交往了，但果然沒辦法一直交往」

涼香也好，我的朋友也罷，大家都能做到的事，而我卻做不到，這種自卑困擾着我。

「都怪我爸爸不認我當女兒，還有媽媽的男朋友任意擺佈她，都這些人的錯，害我完全不相信男人」

果不其然，她嚇了一跳，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一點也不。你不用這麼客氣啦。像平時一樣就好」

……爲什麼心裏會覺得堵堵的呢。自己剛纔也都說了，都是女生所以不要緊。

老師一言不發，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我知道老師是想要我繼續說下去，便一點點地講心聲說了出來。

「你本來就是小孩呀」

「你又說這種『老師』調調的話了……我又不是想聽你和我說這種『老師』身份給出的話」

「嗯，沒錯。再怎麼可愛，我也不會穿女性化的衣服，我的一舉一動也小心翼翼。如果遇到有人搭訕或者是那種吊兒郎當的男生，我會冷淡以對，我會十分珍惜自己的女性朋友，結果不知道什麼時候大家就開始說我是辣妹了。我外面看起來是這樣，但我自己內心一點也不像辣妹」

「很感謝你向我坦白你的不安。說出自己的想法是很重要的。不管是怎樣的煩惱，一個人獨自承擔是最危險的」

「老師，我呢……」

我和航也是以這種模式交往的，還是失敗了。明明他原本也是我重要的朋友之一，之前會和涼香、不破一起玩。

……咦？緋沙子小姐沒在老師家過過夜嗎？……還是說，她來的時候，她們是理所當然地睡在一起呢……？

「真是有點爲難我了……說起來，上原同學不是說有事情要和我聊聊的麼？」

「……很對不起。我並不想讓你不開心……」

「……如果睡不着的話，要不要看看書」

好奇怪。爲什麼？和涼香她們一起睡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啊？

如果這會摧毀自己的人格或者是生活方式，那麼不如不談。

「大概可能是這樣吧。曾經有一個話都沒說過、也不知道名字的學長告白過，還說什麼『我喜歡你清純又很淑女這一點～』，讓我不知所措。我心想，這個人知道我些什麼呢？」

「嗯。現在很少和女生爲敵了，最重要的是，我幸好高中進了彩川南呢。我們這所高中，基本上大家人都很好，不是嗎？」

從小看媽媽臉色長大的我，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

「也許是因爲從小就目睹我媽媽忽冷忽熱，完全沒辦法談很久戀愛的緣故吧。所以我啊，完全不相信所謂的戀愛情感。不管說有多喜歡，大概三個月左右，熱情就冷下去了吧？雖然老師好像不是這樣」

老師用遙控器關燈後，房間一片漆黑。我平時會開着小夜燈睡，所以有點害怕。雖然我很讓老師開着燈，但是我怕她覺得我很任性而討厭我，便沒能說出口。

當我上了高中覺得日子變得輕鬆之後，覺得當時自己幸好聽了奶奶的話，努力學習。明明上了重點高中，可是根據媽媽的方針有些可惜的是，我不太能上大學，不過我並不後悔。

正當我笑着說道，準備用充電寶給手機充電時，航又給我發了條信息。我再次無視他給我發的信息，只回了朋友的。

「是這樣嗎？都說不要緊啦。啊，對了對了，就這樣睡着總感覺好可惜誒？老師說點有意思的話嘛」

我不知道爲什麼，對輕聲細語安慰我的老師感到了不滿。

「確實如此。這確實是我們可以引以爲豪的校風呢」

「媽媽和男朋友關係好的時候，心情會很好，但是如果關係不好，甚至會影響到生活，在家裏脾氣很差。她會對我亂髮脾氣，對我不滿……初中的時候，我也經歷過叛逆期，我們總是會吵架」

說謙虛好像也不太禮貌，我的同學、學長、其他學校的人——各色各樣的男人都向我告白過，我根本不知道爲什麼。明明我穿得那麼樸素，頭髮和平時生活都很安分守己，但是爲什麼呢？

頭腦要多麼愚蠢單純纔會做出這樣的行爲。我伸出手，握住老師的手。

「這樣呀？我一直以爲上原同學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呢」

我怎麼這麼幼稚啊。因爲沒能如願，因爲老師沒有給我想要的答覆，我就在這鬧情緒，這和沒能如願的小孩耍性子耍性子沒有區別。

「很多時候，那些我毫不關心的男女關係，將我捲入進麻煩當中……比方說一個不喜歡的男生向我表達好感後，喜歡那個男生的女生會嫉妒我，我就會被班上的女生排擠……那個時候真的很痛苦。所以我想，我儘量地不要讓男生注意到自己」

「是嗎？不過，隱形眼鏡很麻煩」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跳跳得超級快。

我深刻反省後，開朗地說道，我只是單純地向老師表達了感謝。

這正是我對戀愛躊躇不前的最大原因。

「睡得還行嗎？希望上原同學能睡得舒服」

「啊—……嗯。我想想誒……」

我停了停，吸了口氣。

「摘掉眼睛的話，能看到多遠？臉可以再貼近一點嗎？」

我聽見了衣服摩擦的聲音。平躺着的老師把身體轉了過來，我們四目相對。

但是，配合老師的習慣來做事，我並不覺得不舒服。一想到我融入到了老師生活的一部分，也就不覺得那麼害怕了。

「……上原同學之所以嘗試戀愛，是因爲在心裏深處渴望愛嗎？……啊，如果我的話讓你覺得不愉快，那很抱歉。這個只是我私自猜測，不要在意」

我像是試探一直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老師一樣，抓起她纖細的手腕，將她的手靠近我的臉，我輕輕地吻了上去。

「你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啊……會不會很辛苦？你沒事吧？」

「抱歉，謝謝你聽我說這些。我說出來好像好些了」

明明覺得自己信號揹着老師。我慢慢改變了身體的方向，看向老師。

「我要關燈了」

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同班同學，還有的是一起在委員會里的男生……有一定交情、關係好的男生向自己表白的時候，我會想「我也許會喜歡上他」，試着答應了，但無一例外都無法喜歡上。

黑暗、近得近乎肌膚相貼的距離、以及我對老師的興趣和好奇。

「我媽媽是未婚先孕，所以我從小就沒有爸爸。但是我媽媽根本不缺男人，甚至是超級容易和別人談上戀愛的類型。她都已經這個歲數了，一直就沒有斷過男朋友」

老師的話語裏充滿了歉意，我感覺自己的臉因羞愧而通紅。

「所以如果要談戀愛的話，絕對要選那些誠實、深情，並且不會出軌的男人。如果像媽媽那樣穿太多暴露的衣服，肯定會吸引那些別有用心的男人來，上了初中之後，我都儘可能地讓自己看起來素一些，不要太顯眼……但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超級受歡迎」

從我記事開始，我就已經不知道聽到媽媽給我介紹過多少個男的了。

媽媽在戀愛中必然不會與一個人相處很久，我就逐漸覺得要去配合她的戀愛關係不過在浪費時間和精力。

儘管我知道，我這樣做會讓老師更加明確地將我看作是小孩，而我現在爲了引誘老師說出『那句話』，還是故意挑釁了老師。

「你知道親吻在不同的地方，意義也不一樣嗎？」

「……不知道。親在手腕上是什麼意思？」

親吻手腕意味着『慾望』。

然而，我並沒有回答老師的疑問。我希望她帶着想要知道的慾望，惦記着這件事，直到自己去查明之前，腦海裏時不時想起我。而且，我希望老師絞盡腦汁地思考，我想要聽到怎樣的回應。

怎麼樣？老師。儘管我沒有真的喜歡上別人，但是我和老師不同，我曾經和男生交往過哦。

事已至此，你還會說我不過是個孩子嗎？

老師輕嘆一口氣後，撲哧地笑道：

「上原同學好像特別想我對你說『沒關係哦。上原同學一定能談一場特別美妙的戀愛』這樣的話呢」

平淡的話語傳入我的耳內，帶着些許的微熱。爲什麼這個人這麼遲鈍，平時完全不懂察言觀色，卻在關鍵的時候能察覺到我的心思呢。

雖然被她猜中了心思感覺有些難爲情，但是她能明白我又覺得開心，所以我沒辦法很好地組織語言。

「才、纔沒有……！」

「我做不到用些毫無根據的話來鼓勵別人。所以我沒辦法給到你想要的回應。不過，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會站在你這邊，一直支持你」

我感動得想要落淚，心中湧起的話語堵在了喉嚨，十分難受。

這是我迄今爲止從未感受到過的悸動。同樣躺在牀上的老師，應該會感受到我的心跳吧。

「感、感覺有些困了。該睡了吧？」

這個話題就此結束吧。如果我不明確地表達結束，估計老師會擔心我睡不着覺吧。

要是同樣的話說給航或者以前的男朋友聽，他們肯定會想要用身體接觸來安慰我。

只是牽牽手、抱一抱，像這樣的肌膚接觸，就能得到確切的安全感。雖然我不是這樣的人，但是我能理解爲什麼有的女生會對此有依賴。

但是，如果我和老師的話，哪怕是緩解寂寞的性愛也無法昇華情感、轉換心情。只能理智地訴說一切，自己調和心情。

如此想來——雖然我沒有經驗，只是我的憑空猜測，但如果是女性與女性之間，或許有會有那種不會失去理性的安全感以及無法迴避的寂寞感。

給她化妝的時候我就覺得，老師摘掉眼睛真的很漂亮。感覺可能是因爲她把頭髮散下來的緣故，她整個人的氣質也不一樣了，她的美貌更加出衆。

這只是由於我沒有經歷過，所以自己沒有認識到？——還是說，只是由於我的心理準備做得還不夠充分？

「那當然好喫，畢竟是我做的誒」

如果是這樣的話，或許比喜歡上男性要更加放心。也許我從根上就不相信男性，所以纔會被身爲女性的老師所吸引麼？

儘管不太記得了，但那是個非常幸福的夢。

老師到底在做什麼呢。我用手梳了梳頭髮，從牀上下來。

「好喫嗎？」

這是個平平無奇的早晨。

因爲眼睛已經習慣黑暗了，所以我能看清楚老師那張湊得特別近的臉。

我好像在夢裏夢見了老師。

況且，睡之前想太多也不太好，今天就睡了吧。

「……早上好，老師」

我長嘆了一口氣，聲音大到很有可能會吵醒老師。趁着她睡着，我不自覺地盯着老師的睡臉。

「我平時放假也習慣早上六點起。今天確實有點睡過了」

……我不懂。不如說，我覺得這種事情就不該認真思考。

桌子上放着我昨天做的通心粉沙拉、米飯以及裝有烏龍茶的紙杯。雖然只是用紙盤子裝着擺在餐桌上，但她爲我準備還是令我笑逐顏開。

我似乎希望老師成爲我的戀愛對象。

☆

老師雙手合十，我也學着她低聲說道：「我開動了」。正當我將通心粉沙拉放進嘴裏時，老師喫了一口米飯問我：

「晚安，老師……」

我們互訴晚安，沉默了幾分鐘後，我聽見已經入睡的均勻呼吸聲，便悄悄地睜開眼睛。

「啊，早上好，上原同學。我現在在準備早餐」

「我去洗漱一下」

我進行了最起碼的洗臉以及皮膚護理，我素着顏、頭髮亂糟糟地坐到老師對面。畢竟她都已經知道了我很多難爲情的一面了，就沒有在她面前掩飾的必要了。

我擔心地從牀上跳了起來，但我聽見廚房那邊傳來聲音後，就放下心了。

哪怕是同牀共寢，哪怕離得那麼近，我也不可能知道老師在想什麼。相反，就算我看着老師的睡臉想着齷齪的事情，老師也不會知道。

看着老師在笑，我也笑得停不下來。

「謝謝。老師起得真早呢」

「你說的也對呢。……哈哈，不、不好意思。覺得好好笑」

「是呢。晚安，上原同學」

走出臥室後，就看見老師將紙盤子擺在桌上。

說起來，跟自己的學生睡在同一張牀上，居然可以在這裏呼呼大睡，真的是難以置信誒？我爲什麼睡不着？……難道，亂了心緒的只有我一個人嗎？

說到底，想要告訴別人自己的心情，就必須要使用語言。

對自己要求嚴格的老師露出了一副難爲情的表情。……現在才八點來着。這就說自己睡過了，那暑假的時候都默認睡到中午纔起來的我，在她眼裏應該就是墮落了吧。

第二天起來一睜開眼，老師就沒在牀上了。

然而，雖說我很在意老師，可我認爲我對老師的情感並不是涼香對不破，或是媽媽對她男朋友的情感。

我沉浸在思考的海洋中，也許是因爲在牀上彼此的體溫交織的緣故，不就我的眼皮也變得沉甸甸的。

要是早上一直都是這樣就好了。早上起來之後，身邊有人在，互道早安，說「我開動了」後共進早餐——像這樣普通的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