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不明白，喜歡是什麼感覺。

這是，我喜歡上老師的故事。

女高中生喜歡上同性的老師，多少會讓周圍的人覺得稀奇，但對我來說，只是恰好喜歡上的那個人是筧老師罷了。這只不過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愛情故事之一。

這段戀情開始於高二的七月，我在期末考試中考砸了。

☆

「你跟男朋友的關係總是維持不了太久呢，明沙。」朋友們經常這樣對我說。

無論是偶像還是漫畫，我總是沉迷一陣子，隨後就膩了，然後再開始下一段。不都是這樣的嗎？爲什麼戀愛就不可以呢？我不太明白。戀愛不就是一瞬間的娛樂嗎？我才高二，除了戀愛，我還有很多開心的事可做，難道非得戀愛不可嗎？

我根本搞不懂所謂的「喜歡」的感覺。

也許，哪一天我真的喜歡上了誰——那時我的世界也會發生改變吧。

——然而就在我悠閒地等待那一天的到來時，我的日常生活中突然發生了劇變。

「簡直是太糟糕了！」

那天放學後，教室裏，自己都驚訝於我發出的刺耳聲音。

讓我心情不爽的是幾天前進行的期末考試。我在語言文化課上不及格，因此從今天開始，我得連續一週放學後進行補習。

「這是你自己的問題吧？我還真沒想到你會在考試開始十分鐘後就睡着。」全科目都及格的好友涼香笑着說道。

我以前從來沒有不及格過。不如說我的成績本來是數得上號的……然而這次！

「都是他的錯，讓我睡眠不足！雖然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很糟糕，但還是怪他！」

「最近航又變本加厲了吧？明沙，你沒事吧？一個人晚上會不會害怕，要不要來我家住幾天？」

「謝謝……不過還好。反正我現在得去補習了。」

「嗯，有什麼事的話就跟我說。明天見。」

與涼香道別後，我邁着沉重的步伐，朝西校舍的第二選修教室走去。

「明沙。」

聽到最近最不想聽到的聲音，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航從來都只顧自己，從不顧及我的感受，這讓我越來越厭煩。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聲音並尖銳也不低沉，平靜而清晰，令人聽得很舒服。

「打擾了。」

一旦被人發現我沒有戀愛經驗，哪怕我只是個高二學生，大家也會用那種「你還沒有過嗎？」的眼神和輕視的態度對待你。

「哇……還真是作爲老師的說辭呢。」

「對不起，老師，因爲我的原因讓你晚回家了吧？我會努力完成今天的課題，能不能早點結束？」

也就是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需要補習，說明其他同學的成績都沒掛科。而其他班上，也有不少同學在這次的國語考試上掛了科。

面對這種一對一的情況，老師平淡的語氣讓我苦笑。

「對了，老師你有男朋友嗎？」

「喜歡啊。即便那個人結婚了，或者討厭我了，我想我依然會喜歡那個人。」

「上原同學，看來你今天的補習內容並沒有完全掌握啊。」

「不行。補習時間是五十分鐘。」

她開始詳細介紹作者，解釋文章的意圖，接着解析我答錯的地方。

「嗯？」

正因爲如此，我浪費了不少時間，精神也受到影響，根本無法集中注意準備考試。尤其是語言文化的考試，我竟然睡着了，導致人生中第一次不及格。

「沒有。」

「……明天我們再複習一遍。我也會再談談平安時代的文學背景。」

雖然老師說得很堅定，但她的表情卻讓人感覺像是隱瞞了什麼，似乎有着特別的含義。

如果她點頭承認，我希望她也能聽聽我的「煩惱」。

我無奈地聳了聳肩。平時的課還能偷懶，但一對一的補習我只能乖乖聽話。

「……初戀的定義是什麼呢？是對對方的感情淡了就算結束，還是對方和誰開始交往了就算結束呢……」

「……所以，你其實對衣笠君也沒什麼感覺，卻答應交往了？」

平事上課時也是如此，筧老師可以說是沒有「玩」的這一部分，是個超認真的人。一直都很嚴肅，幾乎沒見過她和學生閒聊。

我帶着笑容進入教室，負責補習的國語老師筧老師已經在等着了。

……那個傢伙，一個月前還是我的前男友。大家都說他帥氣又溫柔可靠，當他向我告白時，我覺得「也許能喜歡上他吧」，可終究還是不行。

本來我是打算通過和老師搞好關係來混日子的，但沒想到，自己對她的好感度卻慢慢上升了。和好友涼香不一樣，老師的那種保持適度距離的相處方式讓人覺得很舒適，所以我不介意繼續跟老師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來打發時間。

「等等，這次補習就只有我一個人嗎？」

「那，初戀呢？老師你這個年紀，肯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實際上，不管是航還是其他追求者，只要對方表現得熱情，我就會答應交往。也許是因爲我心底裏感到焦慮，害怕被看作是沒有戀愛經驗的落伍者。

「你真的認爲他是因爲緩解壓力才假扮女性寫文章的嗎？」

「……啊？對、對不起。」

那她爲什麼不嚴厲點？只要對學生嚴格一些，班級的成績肯定能提高，她的評價也會隨之上升。

「才、纔不是！我……我其實根本搞不懂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這是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祕密，除了親友涼香。

「不過，比起我的事情，還是說說上原同學吧。雖然我不太想提醒你……戀愛是挺有趣的，不過因爲戀愛而忽視其他事情可不太好。」

話一出口，我自己反倒最爲慌亂。心跳加速，聲音也變得尖細。

作爲一個認爲老師如果不能好好管教學生就是不稱職的人，我對筧老師一開始就沒什麼好感。而且，來這裏幾次短暫的對話之後，我已經確定，我們之間有着根本的差異，完全無法相互理解。

「嗯……話已經說出來了，沒辦法了嘛！」

就算我這麼說，他也絕不會放棄。他不願意放手，因此我也不禁口氣變得越來越重。

所以，接下來我的問題也沒有特別的深意。

「只是冒充了一下女生居然就成了永遠的黑歷史，真是可憐啊。」

「哼，航……你居然在這裏等我？拜託別這樣了吧。」

一旦察覺到這一點，我就無法不去問：

既然好感度提高的目標只能放棄，我懶洋洋地從書包裏拿出平板電腦，開始隨便應付問題。雖然想着敷衍了事，但題目比我想象的還要難，我不禁皺起眉頭。

☆

「我不這樣做，你就不會理我了吧？我們真的不能重新開始嗎？你現在差不多也冷靜下來了吧？」

「……不，我真的沒有男朋友。」

……咦？老師的講解，居然這麼容易理解？

「那我們趕快開始補習吧。」

「爲什麼老師上課時看見有人睡覺都不管呢？」

「咦？說的是什麼？」

我不知是今天的第幾次，又嘆了一口氣，挺直背脊。唉，抱怨也無濟於事，我決定討好老師，儘量少做額外的作業，爭取順利度過這一週。

「真是煩死了！我說過很多次了，沒可能的！」

她回答得毫不遲疑，甚至有些過於坦然。

我對航沒有產生戀愛感情，交往了三個月後，我提了分手。

她平淡的語調、聲音，和上課時一模一樣。也許對她而言，喜歡那個人，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她總是穿着類似的暗色外套和白色內搭，再加上不加修飾的束起的黑髮，總給人一種「呆板無趣」的印象。因此，大家給她起了一個綽號——「死板認真、無趣的老師」。

我有些破罐子破摔地繼續解題。

「如此判斷是否結束，未免太武斷了吧？」

「學習是學生自己的自由。隨着成長，大家擁有的自由會越來越多，而如何利用這些自由，是學生時代需要學會的事情之一。」

航在交往期間的佔有慾和自以爲是簡直令人無法忍受。哪怕是分手後，他依然固執地認爲我甩了他只是暫時的衝動，並堅信只要他改正錯誤，我就會重新喜歡上他，所以每天都糾纏着要複合。

啊，真是的，最近真的沒什麼好事。

和這種人談話想要提高好感度確實很難，但我決定試試。

「我現在明白你甩了我的理由了。所以我……反省過了。現在的我，肯定能做得更好。」

「你和衣笠君交往的事情，老師們已經聽說了。上原同學這次期末不及格，是因爲戀愛太投入了吧？」

畢竟，因爲掛科，我要連續一週和老師一對一上補習課。而且，老師也不過是才入職兩年，跟我差不了幾歲，和她隨便聊聊也算是建立點聯繫吧。

「老師，你現在還喜歡着初戀的人嗎？」

我厭倦地快步走開。

「時間到了。我們開始講解吧。」過了三十分鐘，老師站了起來。

「沒，老師，我都懂了。只不過，但僅僅因爲用了假名就裝作是女生，實在搞不懂是什麼意思。紀貫之不是個很厲害的人嗎？他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明明可以隨便敷衍一個無關緊要的學生的問題，她卻正面回應，並且認真作答。

「是的，這一週裏，加油吧。」

是啊，筧老師一直都沒什麼威嚴。她的課上，不管是睡覺還是玩手機，完全不會被批評，大家都知道這一點。

我特意強調了「很久以前」這幾個字，只是爲了開老師的玩笑。可這位不會開玩笑的老師，卻非常認真地說道：

「確切地說，是曾經交往過啦。我們已經分手了。他向我告白時，我覺得他是個好人，也許可以喜歡上他……但最終我從未真正喜歡過他。這是不是很糟糕？」

老師則露出驚訝的神情，目瞪口呆，彷彿難以置信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不是嗎？」

「真的嗎？話說你也不能告訴學生吧，畢竟你是大人，是老師嘛。」

補習時間結束了。放學後的教室裏，只剩下我和老師。平板電腦已經關機，靜靜地放在桌上。

——那一刻，我直覺認爲，老師也許一直在想着一個人。

這並不是出於好奇心的嘲弄式問題。

「作爲老師，作爲一個成年人，我該教的東西自然會教。不過，咱們跑題了，還剩十分鐘，我們繼續吧。」

她那雙總是被人形容爲「無法看透」的冰冷眼眸，讓我無法從中讀出她的真實情感。

她將閒聊與授課劃分得清清楚楚，同時也在她與我之間，劃下了一道「成年人與孩子」的界線。剩下的時間裏，我聽着屬於「另一邊」的老師的聲音。

像這樣誠實、笨拙的大人，我從未見過。

一開始我還覺得自己挺聰明，老師的講解我都很容易就聽懂了。但很快我發現——

從高一開始，筧老師就一直是我的國語老師。我一直以爲她的課枯燥無味，但現在看來，她的教學水平可能比我想象的要高得多。

「無所謂了。我現在得去補習了，再見。以後別再找我了。」

我按捺不住厭惡的情緒，直接表現在了臉上和聲音裏。

「真的嗎？……我可以問你嗎？你真的不懂？」

所以大家都會撒謊。說自己有喜歡的人、有男朋友、有過性經驗、收過禮物——這些好像變成了一種「身份象徵」，或者說是讓人羨慕的資本。

但從一開始用這種功利的心態去戀愛，註定是不會順利的，這一點顯而易見。我和過去的男朋友從來沒有一次能夠長久交往下去。

「我並不覺得你差勁啊，只是……有點出乎意料吧。畢竟上原同學長得漂亮又引人注目，應該很受歡迎吧？說實話，我一開始還以爲你談過很多戀愛。真是抱歉，我可能先入爲主了。」

「嘛，受歡迎倒是不否認啦，但我真正交往過的人其實不多。每次開始交往後，都會因爲無法坦率接受對方的好意而感到內疚，最後提出分手……我真的挺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明白了，看來上原同學是個很認真的人啊，我對你的看法得改一改了。」

「沒關係啦，我早就習慣了別人只看外表來評判我了。」

我穿短裙、打扮得花哨都是因爲我喜歡，純粹爲了自己。但「你肯定是個玩咖吧？」這種連外表帶內心一併評判的事情，我也早就見怪不怪了。

其實偏見無處不在，無論是對「辣妹」對「御宅族」還是對「老師」都有。大家似乎都帶着某種刻板印象。

我開始這種打扮是因爲中學時的一些糾紛，不過看起來派頭十足倒也帶來了一些好處。至少讓我更容易辨別那些單憑外貌接近我、或者懷有偏見瞧不起我的男生。

對於警惕心很強的我來說，「容易看穿」其實挺有幫助的。當有人向我告白時，我能迅速看透對方的意圖，這樣就能更加理智地決定是配合還是拒絕。不想浪費無謂的交涉時間。

像老師這樣的大人，或許不僅僅是外貌，職業頭銜也成了他們被人評判的依據。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件方便的事，但想到那些因爲刻板印象帶來的麻煩，又覺得很麻煩。

「對了，老師，你也該到考慮結婚的年齡了吧？周圍的人對你態度有沒有什麼變化？」

「嗯……我父母最近開始努力幫我找對象了，這讓我很困擾。」

朋友們總說，一提到有男朋友，家長就反對得很煩人。但一到適婚年齡，家長態度立刻就變成了催婚……真是難以理解。

「那個……老師，補習結束之後也好，可以繼續聽我說說話嗎？我有很多事都沒法和同齡朋友說。」

和身邊不一樣的人交談，真的很特別。而且，我也單純想和老師聊更多。也許，在和一直懷念着初戀的老師相處後，我能慢慢明白，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到底是什麼。

「……被學生拜託了，我也無法拒絕呢。」

「不愧是老師，真可靠呢♡」

我利用學生和老師的立場提出的無賴請求，居然被她一如既往的認真性格接受了。

與學校老師分享祕密帶來的那種特別感？還是一種在開始新事物前的好奇心？

老師乖乖閉上眼，我在她臉上輕輕撲上粉。用眼影營造出立體感，在眼皮的邊緣畫上眼線，一下子增添了她的氣質。她的睫毛很長，所以很容易用睫毛夾夾住。最後刷上睫毛膏，妝就化完了。

☆

無論是出身、成長環境、價值觀，還是興趣愛好，我和老師幾乎沒有任何共同點。我甚至覺得我們唯一的共同點大概就是同樣是女性了。

老師的聲音溫柔且充滿感情，和之前的語氣完全不同。她在談論一個重要的人，我立刻能感受到。

「就算我說不想，你也會強行進行吧……不過，別太誇張了哦？」

自補習開始以來，老師引發了我許多前所未有的情感。

老師看着鏡子中的自己，雖然對不同平常的自己感到些許的困惑，但看得出她對效果感到滿意。

「比起老師我確實有些孩子氣，不過關於美甲、化妝還有流行事物，不就換我教你了嗎？」

「你要施什麼魔法嗎？」

「嗯，平時只擦一點防曬霜。」

「雖然只是簡單地化了個妝，但我儘量根據老師的年紀和氣質來搭配了，怎麼樣？」

「……這句話的確是從那句演變過來的，這裏要吐槽嗎？」

「我從來沒有覺得麻煩過。怎麼了？突然變得不高興了？」

或許我的情緒外露了，老師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上原同學？」

腦海裏浮現出老師的「樸素、認真、死板無趣」的標籤。

「老師也試試這個吧？把這個人設爲手機的首頁，戀愛運就會提升哦！」

比起那些不切實際的高高在上的建議，老師這樣的態度讓我覺得更加可信。然而，隨着對老師信任度的提升，我卻感到離她越來越遠。

不擅長通過行動去更瞭解對方的我，提出了似乎會被認爲是『現在才問？』的問題。

「現在請優先考慮美觀問題好嗎？有喜歡的顏色嗎？粉色可以吧？」

她的身高大概一米六幾吧？雖然外表樸素，但小臉長腿，身材不錯，學生們都這麼說。要是多花點心思在穿搭上，肯定試着駕馭各種時尚風格的，真是太可惜了。

「我要稍微調整一下。」

第二天，大家在課堂上討論最近的戀愛運傳說。

老師的指甲如同我想象的那樣，修剪得整整齊齊，完全不需要用指甲刀。我從隨身帶的化妝包裏拿出拋光器，打磨指甲表面，準備好了之後塗上了底油。

「上原同學，你有效果嗎？」

哇，皮膚也太好了吧？是24歲吧？居然不需要粉底，這可能嗎？

我本以爲，畢竟和老師有七歲的年齡差，會有一些代溝之類的問題，結果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興奮地再次拿出化妝包，取出粉底，仔細端詳着坐在椅子上的老師。

進行到這裏，我已經停不下來了。面對老師隱藏的潛力，我的好奇心徹底被點燃。

「等待的時間讓我覺得浪費，坐立不安。」

「這個人是澳門的評論員瑪小姐吧？每次打開手機看到打扮這麼花哨的人，心裏可能會覺得疲憊。」

「炸雞!? 那是脣彩好不好!? 」

「你是想說『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吧？」

「好嘞，放心交給我吧。」

「……抱歉，這可能對你選擇未來的夢想沒有幫助。」

完全不明白。但本能告訴我，放任這種感覺不去理會是錯的。

「……稍等一下？」

並沒有遇到讓我心動的男生，航依舊糾纏着我，我至今感覺不到戀愛運的提升。

老師的話讓我想起，和她這樣相處的時間是有限的。

「誒……你答應我要多聽我傾訴的，補習結束就沒機會了，這不是違背了嗎？」

「我會繼續聽你說的，只是我並沒有可以對你提供建議的經驗，所以也許沒什麼意義。」

雖然困惑，但並非不快。甚至有一種渴望去追尋這種感覺。

「怎麼了？」

老師的呼喚讓我回過神來。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看得出神了。

「可是效果好像真的有哦。我和周圍的朋友都在都在這樣做。」

雖然大家都說我比較成熟，但被老師說孩子氣，居然沒有感到不快，連我自己都驚訝。

她的聲音帶着些許羞澀，這絕對是平時的老師不會說出口的話。

我完全無法形容清楚，但我的內心漸漸被暈染了一種從未見過的顏色，彷彿是將不知名的顏料混合在一起後呈現出的色彩。

雖然一年多的課都在一起上，最近也有一週的時間是單獨補習，但我從未注意到。也許學校裏沒有人發現這一點。

老師輕笑了一聲。

我把手機屏幕像印璽一樣展示給老師，上面是一位穿着粉色衣服的金髮女性。

「……老師，你爲什麼想當老師？看起來並不是特別喜歡小孩呢。」

對她人生影響深遠的緋沙子老師，令我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表的情感。

「好了，搞定。等它幹了，別碰到哦，小心點。」

「那如果上原同學有了效果，記得告訴我。」

☆

「嗯……沒什麼。老師，你真的非常漂亮。」

……不過，專心幹這個的時候，果然就很容易陷入沉默。因爲沒有對話，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老師的手和指尖上……她的手指細長，看起來修長漂亮。我突然在想，老師的戒指尺碼會是多少呢？

「上原同學，你嘴脣上有油，今天午餐喫了炸雞嗎？」

老師按照我的指示摘下了眼鏡，我不由得目不轉睛。

「你這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我是想讓你的指甲變得更可愛！你應該不太習慣吧，那用指甲油就好啦。」

我心裏一驚，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老師說這樣打趣的話。課堂上總是一臉嚴肅的她，竟然也有這樣的樣子。

「……老師，是不是覺得跟我聊天很麻煩？」

見面的理由將不復存在，與老師的聯繫也將消失。

如果能更瞭解老師，是否會明白這一切呢？

「謝謝……這樣的話，會被人覺得可愛嗎？」

「你是說在指甲上塗東西嗎……不會有問題嗎？我聽說萬一在緊急情況下，這會妨礙測量血氧飽和度。」

「……那我開始咯，把眼鏡摘了。」

「那個，趁着指甲乾的時間，稍微幫你化個妝可以嗎？」

「對、對不起……我真的一點都不懂化妝……」

這種心情究竟是什麼？

老師的眉頭微微皺起。

以修正妝容爲藉口，我湊近了老師，想看得更清楚些。

「哎呀，不是啦，來，伸出手？」

——果然，我的眼光沒錯。

我選擇的棕色睫毛膏果然是個正確的決定。老師那淺色的虹膜被襯托得更加突出，睫毛在光線的照射下顯得半透明。我不禁爲自己的品味感到得意。

這並不是我剛纔那種愉快的感覺，而是讓我感到有些沉重。老師好不容易跟我說這些，我卻沒有任何回應。

「聽說過『美不可一日成』嗎？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稍微等一下啦。」

「……天哪，老師你真的完全素顏啊。」

「上原同學，真意外，你也有點孩子氣呢。」

「你到底有多不瞭解啊……對了，老師，你不覺得自己該改變一下嗎？」

不過，老師依然一如既往地認真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剛纔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應該是因爲我看到了一個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的老師吧。

「……目前還沒有。」

這種感覺，是什麼啊。

「是的，感謝你教會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世界。下週補習就要結束了，接下來的三天要加油哦。」

想到這裏，我不禁感到一陣焦慮。

或許是被化妝的魔力影響了，老師無意間流露出她對某個初戀對象的愛慕之情。

「啊，你完全不相信吧？」

老師很少對學生展露笑顏，而此時她卻毫無防備地笑了。

……我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看起來不高興嗎？

——老師其實非常漂亮。

「抱、抱歉，閉上眼睛吧。」

「這是某種推銷嗎？」

補習後和老師的閒聊，比我想象中還要有趣得多。

「……我有位恩師，她是我的高中班主任，名叫緋沙子老師。她是個非常出色的人，我接觸到她的思想和溫柔後，心裏產生了『我也想成爲像緋沙子老師那樣的人』的憧憬。所以我選擇了當老師，儘管大家說我不適合。意外很單純的理由吧？」

對不起，老師，我不是那個意思。……那個，那個叫緋沙子的老師？是怎樣的一個老師？你們現在還有聯繫嗎？」

「偶爾會一起喫飯。我沒有朋友也沒有戀人，唯一保持聯繫的人就是她吧。」

「……哦，原來如此……」

「果然你看起來有點不高興呢。」

老師苦笑着，我又和她重複了一次似曾相識的對話後，離開了教室。

☆

筧老師的課，總是大家放鬆時間的代名詞。今天的課上，大部分學生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在玩手機。

如果不是因爲一對一的補習，我根本不知道，老師上課時用的筆記本里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那些筆記彷彿是研究我們怎麼才能更好地理解課程，處處透露着她細緻入微的備課痕跡。

現在的我知道，筧老師總是盡力讓課堂通俗易懂，從不怠慢準備工作。雖然對她來說這或許是習以爲常的事情，但對我而言，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讓我心生敬佩。我也爲自己以前隨隨便便聽課的態度感到愧疚。

如果大家都認真聽課，成績一定能提高。畢竟大家在這種課堂態度下還不掛科，絕對不僅僅是靠自己的實力，老師的課堂深入淺出也是幫了大忙的吧？

……我竟然已經不知不覺站在了「保護老師」的立場上了。連我自己也很驚訝，畢竟不久之前，我也和大家一樣漫不經心。

課順利地進行着，但到了後半段，氣氛突然變了。

有人開始提出與課程相關的問題，接着話題慢慢跑偏了。老師被無關緊要的話題拋來拋去，回答得有些喫力。我看着，心裏有點不舒服。

「筧老師，休息日都幹什麼啊？」

「我不打算回答和課程無關的問題。」

「哇，好冷淡哦老師。只是想以學生的身份瞭解一下嘛，我都被你傷害到了。」

那傢伙，真讓人不爽。就爲了拖延上課時間，隨便打探老師的私生活，這種行爲簡直過分。

「老師，你是不是沒有男朋友啊？」

另一個男生笑嘻嘻地問，明顯是在調侃。我感覺到心裏的不快。

我真是任性，明明我自己在補習時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但是，我不想讓別人知道老師的戀愛故事。我希望那些事情是隻屬於我和老師的祕密。

做完這道題，補習就結束了。然後，我會……

每當涼香提起她的男朋友時，她的可愛似乎更加顯現了出來。

「呃……爲什麼不告訴你？他可能是不想讓你多想吧，所以纔沒說的？」

「上原同學？注意力集中嗎？」

本來對涼香微笑的不破，突然轉向我，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補習的最後一天是補考。也許是因爲我的腦袋夠用，也許是因爲老師教得好，我在三十分鐘內幾乎做完了所有題目，甚至有餘裕去想別的事。

多田野同學從她略長的黑色劉海下瞥了我一眼，隨後再次將目光轉向了老師。她看起來並沒有打算離開，不過現在是補習時間，按理說認真的老師應該會讓她出去吧。

「抱歉，上原同學，請繼續吧。」

涼香開朗活潑，是學校裏的氣氛製造者。她沒有心機，想到什麼就會直接說出來，雖然有時候也會因此惹麻煩，但因爲她待人親切，而且長得也挺可愛的，有個帥氣溫柔的男朋友。

那個討厭的傢伙一邊傻笑一邊又扔過來一句話。雖然我覺得他很煩，但這一次我只能忍着。

——因爲我自己也有需要打起精神面對的事情。

當然，我可以隨口敷衍她。面對其他朋友時，我經常這樣做。

今天是補習的最後一天。

雖然我總是對網絡或電視上那些「女人一談戀愛就會閃閃發光」之類的說法嗤之以鼻，但看到涼香，彷彿這種說法真的有幾分道理。要是她去做某個品牌的代言人，效果應該會更好吧。

「所以是因爲他對你撒了謊？」

☆

授課重新開始後，老師和我對視了一次。

「明沙，你也和颯真君說一樣的話！這就是男生自以爲是的藉口！如果他沒有任何心虛，按理說應該第一時間告訴我這個女朋友吧!? 」

「明沙，聽我說！颯真君可能出軌了！」

「啊，是的。那我們接着講……」

涼香沒再多說什麼。我也不確定她是出於體貼還是有點遲鈍，但我就藉着這個機會閉口不言了。

正當我胡思亂想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叫了聲「涼香」，我們同時抬起了頭。

「其實最讓我生氣的是，颯真君因爲『有事』而拒絕和我一起回家。」

不破不僅曾在我和航分手後傾聽我的煩惱，還從男性的角度給了我不少建議和忠告。他甚至親自去警告航，真的是個不錯的傢伙。

「那是你和不破一起買的耳環嗎？真不錯，很適合你。」

午休時，我和涼香一起喫着便當，果然不出所料，她提起了剛纔的語言文化課。

不破可能有一些不能告訴涼香的原因，而涼香的要求也顯得有些任性。但或許只是因爲我是旁觀者，所以看得更冷靜。我只能以一種稍顯旁觀的態度，注視着這位一會兒哭一會兒怒的好朋友。

涼香昨晚忍住沒有給我發信息，因爲她想當面和我聊這件事。她現在情緒激動，憤怒地訴說着對不破的不滿，看來她真的非常生氣。

「嗯，當然，馬上就快做完了。」

「對吧？是和颯真一起挑的哦♡」

——老師，我想第一時間告訴您……

「你怎麼了，明沙？發什麼呆呢？」

——真是太好了，多田野同學多次勸說圖書館員的熱情終於……

明明我們剛纔聊的是戀愛和幸福，怎麼就突然扯到這兒了呢？

「說起來，明沙，你是補習組的吧？咦？還有誰跟你一起補習嗎？」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道題了。

「不是早就說了嘛，我不想再去補習了，根本不是爲了幫老師。」

「等一下，你先冷靜點。你剛剛說的是『可能』出軌？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不是已經確認了？」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涼香的男朋友不破颯真來了，遞還了英語課本。

「嗯，前幾天我去補習的時候，他又在那等着我了。」

我毫不掩飾怒意地說了出來，教室裏的同學們都驚訝地看着我，教室頓時變得安靜了下來。原本集中在老師身上的視線，全都轉向了我。

在只有兩人的空間裏，突然插入了第三個人的聲音，我猛然抬起頭看去。站在靠近老師的教室前門口的是一位女學生。

涼香握住了不破的手，不破笑着回握住了她。作爲旁觀者，這對情侶之間如此自然的親密互動，看起來非常幸福。我曾經也試着和航或者其他前男友做過類似的事情，但並沒有感受到這種幸福感。

明明我意識到了自己像個小孩子一樣在意，但我不願承認，只是把這種煩躁的情緒壓在心底。

我理解涼香在尋求認同，但我無法對她說一句簡單的「對啊」。

「啊……筧老師，可以稍微打擾一下嗎？」

「喂，這種問題像小孩子一樣幼稚，別再問了。」

但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產生過這樣的感覺，所以也無法假裝理解涼香的感受。

「是嗎……我跟他說了讓他別再這樣了，我再去提醒他一次吧。」

「喂，明沙，爲什麼要幫筧老師說話啊？」

儘管不破有個像涼香這樣的女朋友，但他依然很受女孩子們的歡迎，大概就是因爲他這種體貼的性格吧。

☆

結果會如何呢？我想今晚，或者明天早上，涼香就會告訴我答案。現在只能爲她加油祈禱了。

但不知爲何，我突然覺得害羞，於是迅速移開了目光。

雖然我說自己壓抑了情緒，但實際上，我沒有把這些感受憋在心裏的想法或能力。

「這課本租金可真高啊。不過你生日也快到了，我會考慮的。」

教室裏充滿了笑聲。雖然平時我不是這種搞笑的性格，但爲了把大家的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我也只能這樣了。

僅僅一週而已。一週前我還覺得補習很麻煩，只希望它早點結束。可是，爲什麼呢？現在的我卻有點捨不得結束這段和老師一起的時光。

「老實說，我不太懂……那種嫉妒的感覺。」

涼香一整天的情緒都不穩定。放學後，她說要和不破談談。班會一結束，她就帶着一種既像狂戰士又像刺客的感覺匆匆離開了教室。

其實，我之所以那麼有動力，以滿分爲目標，完全是因爲我想看老師驚訝的表情，想聽到她誇獎我。

「颯真真是溫柔啊！這也是我最喜歡你的地方！」

「所以，老師，快點繼續上課吧。」

「不客氣啦。下次約會，你會送我什麼呢？我最近很喜歡Pior的身體乳呢。」

涼香的表情一下子明亮了起來。

「明沙，今天怎麼這麼正經？」

等到大家都結婚生子，享受着天倫之樂，而我卻在和老花眼作鬥爭，整天盯着手機？

「我看到他和一個一年級的女生在一起！我質問颯真君，他說那個女生前幾天向他告白了！他居然瞞着我，這讓我更生氣！」

「……在想老年生活的事情。」

「你明知故問吧？只有我一個好嗎？」

涼香和不破從入學不久就開始交往，在一起已經一年了，兩人的關係一直很好，是校園裏有名的情侶。即使我在旁邊，他們倆還是不由自主地靠在一起開始秀恩愛。因爲見多了，我也沒多在意，只是繼續喫着便當裏的煎蛋。

「這可不是高中女生該有的煩惱啊！」

每天早上起牀，去學校，然後去打工或者出去玩。在這樣平凡的日常中，補習一開始不過是個小插曲。可是，現在的我竟覺得有些留戀。

「哦，是這樣啊。」

☆

「謝謝你的教科書，真是幫大忙了。」

我毫無掩飾地說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涼香既沒有不滿的表情，也沒有抱怨，而是輕鬆地回應了一句「是嗎」，並接受了這個回答。

「誒？」我差點脫口而出。老師居然優先理會多田野？這不是很奇怪嗎？她真的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她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但她不會明白，對我來說，這有多難。

第二天早上，當我走進教室時，涼香正坐在我的座位上。她一看到我，眼淚汪汪地撲了過來。

嫉妒，這種情感應該是源自於想要佔有對方。

現在這樣也沒關係，但如果將來到了老年，還沒有喜歡過任何人，那會怎麼樣呢？

「當然是啦……但我更希望不論什麼時候，他都能把我放在第一位，優先考慮我！」

當然，我也不能光顧着想着涼香的事。

「明沙，也該早點找到一個讓你心動的男朋友吧。」

但涼香一直以來都是真誠對我，所以我也不想對她撒謊。

我一直都想看看那種總是光彩奪目的涼香所見的世界，想要體驗一下那「另一邊」的感覺，可我僅僅只是想想罷了。我真的不覺得自己能像她那樣，喜歡上一個人到那種程度。

真是好笑，短短一週，人心居然可以產生這麼大的變化。

「……航最近怎麼樣？還在糾纏上原嗎？」

「謝謝你。我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真是麻煩你了。」

「因爲我真的不想再補習了啊。」

「適可而止吧。我——」

是四班的多田野同學。雖然我知道她的臉和名字，但因爲我們類型不同，也沒有什麼交往，所以不能算是朋友。

完全無法專注於題目。

從斷斷續續聽到的隻言片語猜測，多田野應該是想告訴老師她向圖書館申請的書終於到了，而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訴同樣喜歡這位作家的老師。

但是，這不是什麼急事吧？非要在補習時間說這個嗎？但老師的臉上滿是喜悅的神情，我這才知道原來老師喜歡讀書。

……這感覺是怎麼回事？心裏莫名的不爽。明明現在應該是我和老師的時間吧？

想要在最後一道題，關於土佐日記的問題「關於失去孩子的悲傷」上寫下答案，但是手卻停了下來。

我現在的這種感情，是因爲老師比起我更優先考慮了多田野嗎？好像不太對，感覺不完全是這個意思。我並沒有想哭，也沒有那種什麼都不想做的感覺。

應該說……我希望老師優先考慮我，希望老師最看重我。

——我希望老師最重要的學生，是我。

這個感覺最接近，但如果真是這樣，那我豈不是太任性了？之前涼香懷疑不破出軌時，我還覺得她「是不是太任性了？」這麼一想……這份自私、佔有慾極強的情感，大概就是所謂的「嫉妒」吧。

意識到這一點的一瞬間，我頓時覺得臉上發燙。

明明我跟老師並沒有在交往，居然還會喫醋，我到底在搞什麼？就像一個自以爲是、覺得自己是世界中心的小孩子一樣，真是讓人羞愧。

可是，爲什麼偏偏是老師呢？她比我大七歲，是個大人，而且……還是個女人啊。

可能是聽了涼香的事後，我的感情有點混亂了。她對不破的戀愛感情，和我對老師這種複雜的情感，可能在某些地方混淆了。

但是，說到底，我不可能喜歡上老師的。

「上原同學，時間到了。」

老師的聲音把我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多田野早已不見蹤影，而補考的時間也結束了。

「什麼？結束了？再給我五分鐘！」

「不行，我要收捲了。不過，除了最後一道題，其他題目你都答完了，我馬上給你打分，請稍等。」

老師毫不留情地收走了我的答卷，開始批改。我偷看她批改的樣子。

「老師，這一週真的非常感謝您。」

「高二的暑假只有一次啊……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聽起來莫名有些觸動。我今年夏天也想做點什麼呢……」

「真是個好孩子，老師很感激哦。」

「好——我會加油的！」

「不是這樣的。只是我覺得我們現在這樣的關係很好。」

我想更加了解老師。

那白皙的皮膚和毫無起伏的聲音，讓人根本聯想不到夏天。完全看不到私生活時的老師，在休息日會做些什麼，我根本無法想象。

「誒——？這點事就不可以嗎？」

「明天就要和颯真君去旅行了，我想再去買些防曬霜。」

「明紗也快點找到一個讓你着迷的戀人就好了。」

「答對了，看來不需要講解了呢。這道題沒寫太可惜了，下次考試要集中注意力哦。」

對於我突如其來的任性要求，老師沒有多問原因，默默坐到了我旁邊。

「並不是那樣哦。只是我以前總是一個人罷了。」

「那麼，補習到這裏就結束了。上原同學，這一週你表現得很棒。」

平時仰望站在講臺上的老師，現在與我並肩而坐，這種「老師和學生」的界限突然變得模糊起來，莫名讓我覺得臉頰微微發燙。

一週前，我還覺得她是個乏味、刻板的老師，可現在我的看法稍微有了些改變。

「好吧，我現在就暫時放棄。」

結束了結業典禮和這個學期最後一次班會，我和涼香在學校附近的店裏閒聊着。

被各種界限、牆壁包圍着的我——現在還只能仰望着天空。

看着老師帶着微笑說完這番話，我在困惑中下定了一個決心。

「和學生交換聯繫方式是禁止的。」

我立刻在空白處寫下答案，老師點點頭，然後打了個對勾。

「沒問題啦。高二的暑假只有一次，明年要準備考試沒法玩了，所以今年我想把計劃安排得滿滿的。」

之後我們繼續聊着些無關緊要的事，互相在行程表裏確認對方暑假的安排時，我忽然意識到，涼香以前都會說『有個男朋友就好了』，可剛纔卻說『戀人』。

明明老師的形象應該是加分的，可被她這麼幹脆地拒絕，我還是忍不住繼續表達我的不滿。老師卻開始收拾東西，似乎打算離開教室，明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在街頭，我被這種看似自由卻又固執的青春期戀愛觀深深觸動。

「如果我早出生七年，我們就可以是同班同學了吧？那樣的話我們能成爲朋友嗎？」

「什、什麼？」

我對老師的這種感情到底是什麼呢？

「喂，明沙。」

老師在我們之間劃下的那條厚重又高大的「身份」界限讓我感到煩躁，卻也讓我更想跨越過去。我從沒想過，自己內心會有如此強烈的行動力。

我挺直了腰板，直視着老師的眼睛。

「……爲什麼？」

「只是發了會兒呆，時間就到了，題目其實挺簡單的。」

「如果是同班同學的話，上原同學恐怕連我的名字都不會記住。」

「……那個，老師？能坐在我旁邊嗎？」

我不知道。不知道，可是我討厭這種模糊不清的感覺。

「老師。」

我這樣嘟囔着，腦海裏浮現的卻是老師的臉，於是我在心裏吐槽自己：「這是什麼情況？」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

「告訴我你的聯繫方式吧。」

我腦海中冒出各種可能性，臉上竟然有些發燙，但這時附近座位的一個男高中生大喊：「我真希望在暑假前能有個女朋友啊！」那粗獷的聲音讓我一下冷靜了下來。

「我一定會跟你搭話的！老師，你不想跟我做朋友嗎？」

☆

「涼香你也太沉迷戀愛了吧。沒有戀人也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啊。」

……說是和好了，其實也可以說只有涼香一個人在生氣罷了。

老師柔和地笑着，我的嘴巴卻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

「誒——？老師對我的印象這麼差嗎？」

「上原同學很努力啊，祝你有個愉快的暑假。」

「上原同學，真厲害！補考得了95分。只差最後一道題沒寫，是太難了嗎？」

我又在想着老師的事，涼香圓圓的眼睛彷彿看透了我的內心，讓我嚇了一跳。

老師只是以作爲教師、作爲大人的態度在做出正確的……或者說，是誠實的回答。

雖然有很多想說的話，但有一件事必須現在、在這裏傳達。

……看來不是我想的那樣，我鬆了口氣，喝了一口拿鐵。

「可以啊——不過，明天？來得及嗎？」

因爲出軌問題而爭吵的涼香和不破這對情侶，後來發現不破果斷拒絕了那位學妹，而這點也從學妹那邊得到了確認，於是兩人迅速和好。

「怎麼了？」

看着老師行禮後利落地走出教室，我竟然在想着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真希望還有補習啊。」

「不行哦。」

涼香盯着我的臉看了一會兒。

「正因爲我是老師，才能這麼瞭解上原同學。雖然上原同學可能不太喜歡補習……但我很享受補習時和之後閒聊的時光。」

雖然我現在還不清楚這份感情是什麼，但如果只是想也想不通，那就不如行動起來，直到我搞明白爲止。

批改完試卷的老師一臉開心地遞給我。

老師長得很端正，對待課堂也非常認真，有時她展現出成熟的一面，還讓我不由得心動……

——這到底意味着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