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戀與聖誕夜

到了十二月，街上就被聖誕的單色佔據。

雖然小時候有家裏開派對的記憶，但是比我小四歲的弟弟上初中那年之後就沒再有過了。

從那之後，沒有朋友沒有戀人的我就沒有什麼特別的聖誕回憶了。

但是雖然到當老師了才逐漸有這種感覺，對高中生而言聖誕節和情人節都是重要的節日，他們在這方面會投入非比尋常的熱情和精力。

「要到聖誕節了呢。我每到十二月就會情緒高漲呢。」

不管怎麼說，上原也是那種高中生。

在聖誕節三週之前，她那雙大眼睛就開始激動得發光。

「我覺得今天的學習會上你比平時都注意力不集中了。我也不算不理解你很期待聖誕節，但是你要清楚你的備考已經比別人晚了，要更有效率地學習了。

因爲這是一對一的教學，上原就算不願意我也會感受到她的注意力是不是集中。我在意的，不是聖誕節也不是別的什麼，而是上原備考意識的鬆懈。

上原校內考的成績不差，但是這學校偏差值也就60左右。想去更好一點的大學的話，就不得不認真學習追上之前差的部分。

因爲我是經過了所謂殘酷的備考戰爭的人，雖然很囉嗦我還是說了。

「我在按自己的節奏來哦。我覺得學習時間肯定變多了。」

「……這樣啊，慢慢來也好，要努力起來咯。」

學習不是能強迫的。從我成爲教師的那天開始，我的心中就有這種想法。

所以在我上課時睡覺的，玩手機的，我都不會去提醒他們。高中不是義務教育了。不學習最後也全都是自己負責。

所以我也不是想對上原特殊對待……但我還是因爲決定她沒有要考試的危機感，感到有點着急。

「話說……聖誕節老師有什麼計劃嗎？」

她把話題從學習突然切換到聖誕節，我雖然有點動搖但是也能想到她要找我出去。

我作爲老師，不論如何都不能接受學生的邀請。

「沒」

「嗯嗯，沒事的。雖然想讓你來，但是你已經是個出色的老師了，真的很讓人感慨啊……我也很開心。」

「緋沙子老師，好久不見了。」

我記得她媽媽上班那個店可不是普通的餐廳，那是主要和男性客人一起喝酒的店吧……

我像是要遮掩自己的錯誤一樣，或者是爲了確定一下她有沒有約而問道。

「沒事的啦，老師你好像有點誤解，但是這是媽媽介紹的哦？媽媽說，在店裏她也是『媽媽』所以是最厲害的人。要是對她女兒做什麼奇怪的事，那就會喫不了兜着走。」

「欸!? 沒，沒有的！我，我就是有點驚訝，沒事的……」

不不，就因爲會想到這點纔會被說「太認真」了吧？腦子裏都是對學生的擔心的時候，要超過業務的範疇的時候，緋沙子老師她會怎麼做呢？

上原果然是個認真的孩子。雖然她才十七歲，但是她卻會考慮將來發生的事情來做出行動。

緋沙子老師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因爲她知道我很喜歡她。

緋沙子老師點了路易博士茶，嘿嘿地笑了。我雖然感覺到我和緋沙子老師之間令人絕望的隔閡，但我現在卻神奇地沒有失落。

……我就只能說出這種不痛不癢的話。

因爲實在是和我太過無緣我都沒法想象，但是大概是結婚了和誰一起生活就會是這樣吧。

今年到緋沙子老師結婚之前基本上我們都是在晚上在能喝酒的地方見面。老師這兩年左右基本都是每個月聯繫我一次，但這次距離上次已經過了四個月。

坐在我對面開心笑着的老師可能是因爲穿了件大號的毛衣，雖然很不禮貌但我覺得可能胖了點。

「今天就算了吧。」

但我自己也沒法弄清我是站在什麼角度產生了這種感情，我感到十分苦惱，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我的喉嚨說不出來。

我雖然幾乎沒有對「那種店」的知識，但是怎麼能不擔心她被人說些不好聽的話被人摸身體呢。要是有人對她有愛意，拒絕了的話演變成跟蹤狂怎麼辦？

雖然她說得很誇張，但我的眼球要掉出來了。

「實際上你也是個孩子。」

我既不是親人也不是朋友戀人，我說什麼都沒有意義。我知道我的話就像拂過耳邊的輕風一樣沒有作用，所以我什麼都說不出。

四個月。以前一週見不到沒有聯繫都會覺得寂寞啊。我對時間的感覺變得遲鈍，也許這點就像緋沙子老師說的那樣，變得成熟了吧。

雖然會感到寂寞。但我也不應該因爲自己的感情不祝福她。我只能認爲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然後選擇放下。

那個時候我的回答真的是對的嗎？就這樣同意上原去打這份工真的好嗎？

「我現在啊，肚子裏有小寶寶了。本來要到安定期再告訴大家的……但是對莉緒你就直接說了。」

老師緊緊盯着我，我心跳加速。

「沒，沒有！對對對對不起，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如果我不告白的話，一點都沒思考過「女性之間的戀愛」的緋沙子老師一輩子都不會注意到我的感情吧。

——我越來越明確感到，我這個人確實沒有觀察能力。緋沙子很久沒聯繫，有點發胖的身體。明明很喜歡喝酒但卻突然不喝了。

非常喜歡酒的緋沙子老師居然會拒絕，今天真是個特別的日子。本來我以爲是有什麼開心的事情，

我看向桌上的日曆。雖然沒有在那天上面畫個圈，但下週的週六對我而言，是特別的一天。

「這樣啊，那就好。」

到那個時候和她聊聊我心中想的事情吧。那天是我和緋沙子老師見面的日子。

升學也好就業也好，而且——也是因爲老師我才意識到自己喜歡同性。

別人會不會覺得這是過度保護？作爲教師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一方面看到老師穿着婚紗的樣子我沒有自信還能笑出來。

「不被發現就沒事吧？今年也沒別的事情，去賺點錢嘛。」

緋沙子老師說着打開菜單，這咖啡廳也可以喝酒，老師平時肯定要點杯酒吧。

◇

上原淡淡說道，但我卻沒法保持冷靜。

「好，好的……」

……我雖然肯定會拒絕，但是沒有被邀請，我感到有點羞恥。我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自戀了？

「……我擔心你。」

我覺得讓緋沙子老師等是個不好的事情，所以我從來都是比她早到約好的地方。

「那我真是謝謝你了！但是……一點都沒有聖誕節的感覺啊。」

「……不管會給多少錢，明年都不可以了哦？明年這個時候就真的必須要追趕別人了。」

在緋沙子老師婚禮的邀請函上寫上缺席送回去的原因，真心話和場面話都有吧。

「上原你還是未成年人吧？沒關係嗎？」

「……怎麼可能。我只是驚訝於完全沒注意到的自己的遲鈍。」

這八年，我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聽到這個聲音我就會感到開心，接着很快就能看到緋沙子老師。我低下頭，意識到自己的心臟狂跳不止。

「最近怎麼樣？有點時間沒見好像變得更成熟了？」

「學習內容也好，獎學金制度也好，有不懂的地方就直接來問我。我會盡可能幫助你的。」

想和她說話。在這些日常瑣碎的瞬間我想起緋沙子老師的存在，果然我是在依賴她吧。

「哼哼。莉緒又不是現在才遲鈍的。」

「筧老師，很少見你發呆呢。身體不舒服嗎？」

◇

「雖然他老人家已經不會來我這裏了，但我到現在還相信哦。今年他應該還回去很多孩子們的家裏吧。」

她還是那樣有洞察力。我說謊也沒用，不如坦率地說出來。

……這樣啊，不知是因爲我遲鈍還是因爲我根本沒把懷孕當作人生中會發生的事情，所以也沒法想象。

一想到上原會那樣，我的心中就颳起一陣狂風，陰暗的情緒瀰漫開來，我便控制不住自己對想象中的男人升起怒火。

上原只是放下心來，卻沒有來邀請我。

「那你給我好孩子的禮物♡」

……但是我沒法相信我在辦公室發呆。我前些天剛說完上原注意力不集中，太慚愧了。

「我知道啦。媽媽說上大學也只能給我出學費，高三的時候又爲了學習不能再打工了。所以只能趁現在攢一點吧。啊，當然老師您告訴我的獎學金之類的我也會關注的。」

另一方面是確實想要在準備考試的上原身邊支持她。

「想讓莉緒也來我的婚禮呢。還是有困難？」

我從心底裏感到抱歉。因爲這事情影響工作，作爲職場人士是絕對不應該的。

陣內緋沙子老師是我高一時候的班主任，可以斷言她是對我人生影響最大的人。

旁邊傳來的聲音讓我驚醒。擔心我向我搭話的是從我去年剛畢業來這裏就一直很照顧我的增田老師。

「老師謝謝您。啊啊。聖誕老人能不能送我錢和錄取通知書作爲聖誕禮物啊。我說，老師你到幾歲還相信聖誕老人？」

約好的時間是十二點，地點是，安靜的咖啡廳。

上原笑着告訴我什麼都不會發生，我卻想反駁她。

「老師你反對我打工？」

緋沙子老師懷孕了。

「教輔練習冊怎麼樣？」

「難道說你被嚇到了？」

正因爲我什麼都不懂，我心中擔心的種子越長越大，我自己先慌了。

「老師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差？」

她害羞地對我說着，我的全身細胞都停下來了。

綜合這些線索很容易推測吧。

「呃，上原你有什麼計劃嗎？」

我擔心的在那之前的事情。我一點不想她做任何可能帶來危險的事情。

上原雖然笑了，但是這日常的對話，卻沒能帶走那堵在我喉嚨裏的話。

她後年就要退休，是個溫和的女性，和我一樣教國語，而且我們的辦公位正好挨着，所以是我最經常說話的老師。

我正打算在約定的咖啡廳先找個座位等着，

我對這張臉，對這個氣氛，對緋沙子老師這個人都很不好應對。

「要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就好了。筧老師你太認真了，所以偶爾放鬆一點工作吧。」

「我打算去媽媽上班的店裏參加聖誕派對。可以給我好多好多工資哦。」

我想相信那不是愛情。那只是作爲大人，作爲老師，對孩子對學生的擔心。

恐怕是新婚生活過得不錯吧。緋沙子老師喜歡做菜，肯定和丈夫過得很幸福就發胖了吧。

但是八年來我都沒有讓她意識到那是愛情。一方面是因爲我拼命隱藏這件事，另一方面我沒有注意到老師懷孕了這件事，從根本上原因是一樣的。

「我說啊，莉緒。」

「是啊，我是很想去的，但是明年秋天去國外……那時候要全力指導備考的學生了，真的很抱歉！」

「我已經不是能被說變成熟了的年齡了。而且，我們夏天才見過面所以才過了四個月哦。」

喝了酒的男人不會糾纏她嗎？不會說了不要還被強行摸這摸那嗎？

「啊，沒事，對不起。我就是有點驚訝。」

「喂，大人的回答！我今年也要學習這種回答！……嗯？難道說老師，你現在還把我當個孩子？」

「緋沙子老師，你要喝嗎？我開車來的可以送你回去。」

「莉緒！」

「莉緒？你怎麼了？」

明明從老師那聽到她「要結婚了，年末就搬到長崎去住」的時候很震驚，很難過，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難道說因爲她的結婚報告，我對這種事情有抵抗力了？……不，不是的。

——老師。我啊……

我的腦海中出現了上原的臉。聽到她的聲音。就像已經蓋住了我無法阻止去渴求的對緋沙子老師的感情一樣。

現在能這樣冷靜地面對老師的臉，肯定是因爲上原。我猜大概重要的人在我心中佔據的比例裏，緋沙子老師的部分減少了，而上原的比例增加了。

……不不不，肯定不是因爲我想把上原作爲緋沙子老師的替代品！

我在心中給自己辯解之後，面對緋沙子老師行了禮。

「緋沙子老師，恭喜您懷孕。」

「謝謝你。今天真的很幸福呢，居然能得到莉緒的祝福。」

「您太誇張了。從今往後老師您還會收穫很多很多的幸福呢……不不，我聽說直到安全生產之前都不能掉以輕心，懷孕的時候最好身邊不要太吵鬧……所以我現在要說點什麼比較好呢？」

「你認真的嗎！得了吧，什麼都別想就說『恭喜』就好了！」

緋沙子老師又笑了。接着我最喜歡別的笑容轉向了老師的肚子，她說「下次檢查應該就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了」。

緋沙子老師點的路易博士茶也上來了，我們稍微幹了個杯。

完全不會看氣氛地喝着懷孕的老師不能喝的充滿咖啡因的咖啡，我稍微想起了以前發生的事情。

那是八年前我還上高一，還不能喝咖啡的時候。

◆

從小我就不明白什麼時候戀愛。

同學們都在談哪個有名的帥哥或者男友的話題的時候。我就像側眼看着電影裏別的世界發生的事情一樣。

爲什麼要用側眼看着這個詞，那是因爲從我記事起就沒有一個能稱爲朋友的人。

從小父母就很注重我的教育，一直都在學習，我一點不會看氣氛也不會說違心的話。別人不願意接近我還好，偶爾我也會被欺負。

但是我並不是會在意被找茬的人，我只是想知道「欺負我有什麼好處呢？」

沒有朋友，也不和別人產生聯繫的我，肯定也和戀愛這種感情無緣。一直無法理解喜歡別人的感情，只有身體成長起來。

緋沙子老師眨了眨眼。

「還有個聽起來像個兔子的……」

「對了，剛纔莉緒說『想一個人喫飯』。你是覺得不需要朋友嗎？」

但是，作爲國語老師，我喜歡她。

濫用職權。公私混同。我吞下了要說出口的話。

我在中高一貫制學校上學，沒有什麼新鮮感，就像坐電梯一樣直接升入了高中部。

真是受不了。無論是對別人直呼其名，還是對這個人，我都受不了。

「紫式部在侍奉藤原道長的女兒彰子時，完成了《源氏物語》。但當時的讀者只有彰子和宮廷內的少數人。」

「那你跟我來。我有個祕密基地。」

然而，我的預測徹底錯了。

「現在反而很少見吧？聽說很多學校從小學生開始就要互相用『さん』稱呼，連綽號都禁止。」（注：讀音：sang，是比較正式、正規的禮節性稱呼。）

緋沙子老師笑着看着我，我因爲理解不了她頭上冒出問號，咬了一口水果三明治。我覺得看起來很好喫。

「到了哦。」

因爲我們學校比較保守古板，我以爲會有很多排斥這種奇特的老師的人，但緋沙子老師很快就和學生們打成一片。

「爲什麼嘛。約好和別人一起喫了？」

「莉緒，最近的高中生都聽什麼音樂？有推薦的嗎？」

——再說一次，我必須重複一遍。

話題都是些很無聊的內容，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纔好。

「不，不用了。」

「啊，你這麼認真地回應我反而有點害羞了！等莉緒的詩歌能力趕上我之前，我就不這麼說話了。」

接着欺負我的人就失去了興趣，真正開始孤立我。我是個自己一個人也不會感覺寂寞的人。很容易想到我沒法加入對話，也很討厭爲別人着想。

「誒，是嗎？不過我不在乎。我會按照自己的方式來做。」

「是まいみょん。」（注：捏他あいみょん愛繆）

「你是說五代目 K SOUL SISTERS？」（注：捏他三代目 J Soul Brothers，現在的正式名稱是三代目J SOUL BROTHERS from EXILE TRIBE）

雖然作爲國語老師我很喜歡她，但她是我不擅長應對的那種人。

「現在這本書被選入教科書，接受日本教育的孩子們都會接觸到。如果紫式部能穿越到現代，她一定會很感動吧。」

「不是因爲鬧鐘聲音太大，而是緋沙子老師你起不來，鬧鐘一直響才被找的吧？」

她從第一天開始就用學生的名字稱呼她們，說得好聽點是非親切常友好的老師。說得不好聽就是和學生走得太近了……無論如何，對我來說她都是我不擅長應對的類型。

和緋沙子老師分開後，我感到非常疲憊。雖然這是她的工作，但她竟然這麼關心我，真是現在已經幾乎見不到的那種熱血教師。不過我想，這樣一來，她應該一段時間之內不會再來找我了。

「我在聽哦。莉緒能對我說這麼多，我很高興。」

「在這個傳統保守的學校裏，你會顯得很突兀。事實上，我聽說有家長對你稱呼我們不帶『さん』提出了意見。」

「嗯，好喫。莉緒能喝咖啡嗎？」

從第二天開始的每天，午休的時候緋沙子老師都會和我搭話。

她出人意料的強硬態度讓我沒法拒絕。

緋沙子老師所說的祕密基地，原來是音樂教室。

「這裏是中高一貫的女子學校，所以可能有些人的感覺已經麻木了……但我是從外面來的，我可以斷言！16歲真的很了不起！你們可以做任何事情，選擇任何東西！所以我希望大家能接觸到各種各樣的東西，進行很多挑戰，我會超級支持你們的！」

「哦，那件事啊。主任說我的時候，我假裝反省了，但其實我根本不在意。我只是想寫出只有我能寫的故事。」

「莉緒！要不要一起喫午飯？」

「嗯嗯。你是想在讓別人失望之前，自己先離開嗎？」

我不情願地跟在走在前面的緋沙子老師後面。

「是的。我覺得自己無法很好地和別人共情，會讓別人冷場，而且我也講不出有趣的話，對方也會覺得無聊。」

我並不覺得她是在諷刺我，也不是在嘲笑我，更不是沒有分寸，這完全是因爲緋沙子老師的人格魅力。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說錯的。」

這兩件事在我心中都是極其混亂的事件。

「你不是已經有一條一樣的嗎？」

「莉緒一個人也沒關係什麼的無所謂啦。我只是想和莉緒一起喫飯而已。」

我至今還記得，緋沙子老師當時喫的是熱咖啡和水果三明治。

所以我一直都是一個人。我很喜歡看書，休息時間都是和書一起度過的。

回想起來，我和緋沙子老師能順利對話的，可能只有古典文學的話題。

「那個，爲什麼……陣內老師……」

「不用因爲你是老師就來關心我，我沒事的。我已經習慣一個人了，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的。」

雖然我完全無法想象未來自己會對誰產生興趣，但爲了不讓這個話題變得冗長，我隨便應付着度過了午休時間。

我可能總是說些讓緋沙子老師失望的話。但即使我總是認真無趣地回答，緋沙子老師也總是對我微笑。

「沒有啦！……雖然有一條很像的。」

這裏是全國知名的女子高中，學生們會互相問候「貴安」，而對不這樣做的異端者則非常不友好。

說着，緋沙子老師真的很美味地喝着咖啡，我問她。

我不禁啞口無言。真是個只有自我的奇怪老師。

「呃……寫故事？」

「沒，我只是想一個人喫。」

某一天的午休。緋沙子老師突然就像朋友打招呼一樣問我要不要一起喫午飯，給我徹底嚇到了。

「呵呵，穿越？有趣的想法！如果她真的穿越到現代，看到我們用手機發信息，一定會很興奮。」

「我已經取得了許可。因爲我和教音樂的森岡老師關係很好啦。」

「總之，我無法理解人們的言行和情感爲什麼會矛盾。這也是我有點不信任別人的原因……」

「在原業平從現在的角度看就是個花花公子，那時候他非常受歡迎。因爲他長得好看，又擅長創作和歌，在這個時代是最強的規格。不過在現代，送詩給人的男生可能會嚇到別人就是了。」

緋沙子老師的課不僅易懂而且很有趣，所以她在班上似乎也很有人氣……但是。

「緋、緋沙子老師……爲什麼這麼執着於叫名字呢？」

◆

「……有些好像會換代的人？」

——直到高一，緋沙子老師做我班主任的時候。

「……你聽我說話了嗎？」

「肚子餓了。喫吧？」

「不叫我緋沙子老師我就不回答。」

雖然這是我們第一次一對一交流，但她就是會讓我這麼覺得。

「看，莉緒，我買了新裙子！你覺得怎麼樣？」

「被叫名字不是更開心嗎？感覺關係更親近。」

在我們這些熟悉的面孔面前，當時24歲的——和我現在同齡的緋沙子老師，從第一天的問候開始，就以一種不像我們學校老師的問候方式掀起了波瀾。

「是嗎。我本來想和你一起喝的，那就等莉緒再長大一點再一起享受吧。」

「嗯嗯，是這樣啊。」

突然的羞恥感襲來。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這種沒人能理解的話。但竟然能對我覺得不擅長應對的老師說了出來。

「……是這樣!? 莉緒，你真是個天才⁉」

「不要想太多。朋友和喜歡的人不是用頭腦選擇的。用『啊，這個人不錯，我想和他成爲朋友』這種，或者『啊，喜歡！』這種直覺選擇就好了。」

「……老師，你有在聽嗎？」

「不能喝，也從沒想過要喝。」

「是YOFUKASHI吧。莉緒，你不怎麼聽音樂吧？」（注：捏他YOASOBI，話說YOFUKASHI根本不是晚上出去玩的意思，而是熬夜）

「你是國語老師，隨便用音樂教室可以嗎？」

「我真的很難早起，只靠手機鬧鈴根本起不來，所以我還專門買了一個鬧鐘。但是鬧鐘太吵了，鄰居來找我。廠家應該多考慮一下再製作吧。」

「……我不太明白。在初中部的時候，那些欺負我的女生表面上看起來關係很好，但我聽到她們在背後互相說壞話。一個月前，同一個補習班的其他學校的男生……他對我說了很多惡毒的話，但突然又向我表白……」

「呃……還有晚上經常出去玩……」

緋沙子老師談論古典文學時的表情，真的很開心。

「莉緒，你是不是喜歡古典文學？」

「還好。」

「是嗎。古典文學越學越有趣，所以如果你能感興趣，我會很高興。我們學校是直升大學的，所以你打算繼續升學嗎？還是打算參加外部考試考別的大學？將來有什麼夢想嗎？」

「沒有。我只聽從父母的意願，但還沒有決定任何事情。」

我有點想去一個離家很遠的地方上大學，但可能不會被允許吧。

「這樣啊……作爲老師，我希望儘量支持學生做他們想做的事。如果有煩惱，請隨時來找我。」

「啊……謝謝老師。」

「作爲老師」這句話讓我有些在意。

帶着模糊的疑問，時間逐漸流逝。

◆

不知道總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想不起怎麼會來到「這邊」了。

不知從何時起，我開始期待並珍惜與緋沙子老師的時間。

普通的學生在高中生活中可能會找到一兩個合得來的朋友，或者稍微融入班級，但到了第三學期，我依然孤立。以至於運動會和文化祭都沒有留下什麼記憶。

雖然在班級中的地位沒有改變，但如果不是自我意識過剩的話，我和緋沙子老師的親密度應該是增加了。

與此成正比的是，我最喜歡的課變成了國語課。因爲一直在學習和讀書，我的成績也大幅提高。

在第三學期的期末考試成績單發下來時，緋沙子老師顯得特別高興。

「莉緒，做得不錯。」

我自己也感覺到了成績單帶來的手感。回到座位確認成績單，我的語言文化是第一名，總排名也是第一名。

雖然以前的年級排名也一直保持在前幾名，但這是我第一次拿到第一名，所以還是會先感到驚訝。

我看向正在做總結的緋沙子老師。她和我四目相對，露出了只有我能理解的溫柔笑容。

緋沙子老師一定是擔心我，但她依然像平常一樣和我說話，讓我感覺不到她的擔心，她的體貼讓我感到很溫暖。

「不行不行！帶着那種心情學習一點也不開心！我啊，和莉緒聊古典文學非常開心。正因爲莉緒也這麼覺得，所以學習纔會變得有趣，纔有了這次的好成績，不是嗎？」

原本我幾乎不和同學說話，但如果有事的話，還是會簡短地交流。然而現在，即使是真有事情找我或者有什麼需要傳達的東西，他們也完全無視我的存在。

「……是嗎。稍微複習一下就能取得好成績，真厲害。」

「所以不要這麼悲觀啦。我就喜歡莉緒這點。」

「啊，我明白了。筧同學，你被緋沙子老師照顧了吧？是不是她告訴你考試的重點了？」

她屬於班上顯眼的羣體，除了有事找我之外，我們幾乎沒有交集，但她一直是年級第一的優秀學生。

「……是的，你是怎麼知道的？」

「好吧。從現在到畢業，我都會拿第一。」

我完全沒有信心能瞞過緋沙子老師。

想到過去多次發生的，以及未來可能繼續發生的因溝通不暢而引發的衝突，我感到心情沉重。

「我……我不是很能理解……這種感情。」

「是啊。好吧，如果明年緋沙子老師不再教你，而你的國語成績依然是年級第一，我就承認她沒有照顧你。」

「是嗎……那上車吧。」

……就在我這麼想的某一天。

沒有理由撒謊，所以我如實回答。

「我只是對別人不感興趣。」

◆

「嗯。」

「……爲了證明緋沙子老師絕不是那種會特意照顧學生的老師，我會在畢業前一直國語都要考年級第一，您看好了。」

我本想通過讓老師聽到我的宣言來堅定決心，但緋沙子老師卻歪着頭。

「沒有。雖然喜歡讀書，但好像和現代國語成績沒什麼關係。這次語言文化不錯，但現代國語還是拖了後腿。」

我總是無法察覺對方真正的想法。即使到了高中，這一點也沒有改變，未來長大成人，甚至直到彌留之際恐怕也不會改變。

「……我讀不懂，但城崎同學你也一樣讀不懂。」

並不是因爲怕被城崎同學記恨，而是覺得很麻煩。反正這只是暫時的，馬上就要換班了，我想和平解決。

「對吧？所以不用想什麼『爲了證明～』之類的難題！只要莉緒能開心地學習古典文學，即使被說成偏袒老師，我也無所謂。」

我認爲努力沒有回報是世間的常理，如果對結果不滿意，那就更加努力就好了。

但是，不走的話肯定到不了家。正當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家的方向走時，一輛車靠近並搖下了窗。我因爲害怕不敢看向車的方向，

我的胸口充滿了溫暖的感覺。比起拿到第一名，更讓我開心的是緋沙子老師爲我感到高興。

緋沙子老師打開車門，強行把我拉上了車。

「我拿到的教師資格證幫了我很大的忙。雖然說當老師是個需要負起責任的工作，但我當時想，如果不合適就馬上辭職。」

我感到非常困惑。她明明祝賀我取得年級第一，稱讚我的努力，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那天因爲值日我比平時晚回家，在校門口遇到了城崎同學。大部分回家部的學生已經回家，有社團活動的學生也都在活動中。我們之間瀰漫着一種奇怪的靜寂。

城崎同學帶着優雅的笑容，溫柔地說話，她不僅會說話，還會傾聽，即使是我這種怕生的人，也能放鬆地和她聊天。班上受歡迎的人，果然就是有魅力的人啊。

但從第二天開始，我就開始被人騷擾。

「筧同學喜歡讀書啊。國語也很擅長吧？」

「雖然需要早起、工作量也很大，很辛苦，但奇怪的是，我從沒想過辭職。看着孩子們的成長很有趣，我覺得這份工作似乎很適合我。」

「筧同學，你是不是荒川奈津子老師的粉絲？」

「你怎麼走得這麼慢……發生什麼事了？」

「莉緒。」

「如果不理解的話，那就不要管這些了。我說啊，莉緒，你雖然經常說『不擅長察言觀色』，但是也可以說你對別人比較寬容大度哦。」

不過，欺負本身對我來說並不是第一次，我已經習慣了。也沒什麼特別在意的。

「是的，有一點。不過我不太在意，也不打算說細節。」

「你在休息時間讀《秋櫻與蒲公英》吧？我也很喜歡那本書，一直想找人聊聊。」

聽到這個回答，我鬆了一口氣。因爲我很高興教我們對緋沙子老師來說並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緋沙子老師說了這些，我也還是不理解城崎同學的心情。但是老師的話老師的話讓我回想起我之前的言行。

從車窗望出去的景色，雖然還是平時的上學路，卻顯得完全不同。

「我沒有慢慢走。只是今天比平時累。」

看着城崎同學笑着離開的背影，我一時無法動彈。感覺身體沉重。活着，真累。我感到無所謂了。

「……當了老師之後，感覺如何？想過辭職嗎？」

「是嗎？可是緋沙子老師中午不是和你一起喫飯嗎？」

「沒關係……莉緒，我啊，對那些欺負你的學生……或者說，對原因有點頭緒。你不用回答，只要聽我說可以嗎？」

她笑着祝賀我，果然是個溫柔的人。因爲有共同的讀書愛好，我想着以後發現有趣的書時可以和她聊聊。

「上次沒來得及問你，期末考試你複習了多久？是不是連覺都很少睡？」

「緋沙子老師絕不會做那種事。而且，我也沒有被照顧。」

放學後，我正準備回家時，班上的同學罕見地和我說話。

「我沒說稍微複習了一下。」

我點頭說「好」，緋沙子老師繼續說道。

「啊，筧同學。」

緋沙子老師笑着搖了搖頭。

我正望着窗外的景色，聽到這句話，不由得看向緋沙子老師。雖然我們聊了很多，但大多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像這樣認真的話題還是第一次聽到。

「是嗎？那我拭目以待。」

聽到緋沙子老師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我低頭向她問好，老師卻顯得異常嚴肅。

「那只是因爲緋沙子老師覺得我沒有朋友很可憐，出於教師的責任感和同情心才這麼做的。」

「……比二學期多複習了一些，但也很普通。」

「……如果我猜錯了那對不起。你剛纔是不是在班上被欺負了？」

同學們開始散佈關於我的各種謠言，說我是個陰暗、愛撒謊、欺騙他人的低劣的人。……陰暗這一點可能是對的。

「哇，恭喜你，筧同學！真厲害！」

老師的聲音和存在，讓我感到很溫暖，也讓我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緊繃地生活。雖然我一直認爲自己是那種即使被同學欺負也不會在意的人，但這可能只是我想讓自己這麼認爲而已。

「是嗎？你可是年級第一啊？……對了，語言文化也是科目第一嗎？」

「對不起。讓老師傷心了。」

「不錯啊？這次期末考試很難……對了，筧同學你是不是總排名第一？」

「嗯。」

「……確實，我不覺得痛苦。」

讓緋沙子老師這樣說，我感到很羞愧，覺得對告訴了我古典文學的樂趣的老師感到非常抱歉。

說話的是城崎同學。她有着很有特點的細長眼睛，每天都換髮型，和我完全相反，是個時髦且有女子力的人。

也許是認爲我不會向任何人求助，主犯城崎同學顯得非常堂而皇之，甚至裝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

——就在這時，我看到城崎同學嘴角微微上揚。

「筧同學能讀懂緋沙子老師的心嗎？不能吧？那就不能斷言。」

「誒？」

我沒有提到城崎同學的名字，只是說了這次考試的結果讓緋沙子老師受到了不該有的質疑。老師一直皺着眉頭，

我們的主張都沒有證據，所以我無法再反駁。於是，我讓城崎同學的強詞奪理得逞了。

而荒川奈津子老師是前年獲得直木獎的，是我現在最喜歡的小說家。

對於老師來說，我只是衆多學生中的一個……我只是重新確認了這理所當然的事情，但爲什麼心裏會有些刺痛呢。

和緋沙子老師在一起時，我感到很安心。雖然被全班同學無視，會有一種被全世界的人討厭的孤獨感，但我能感受到自己並不孤單。

「最初我打算讀研究生，成爲一名研究員。但聽說研究生院裏有很多比我聰明、比我更有熱情的人，我開始想自己真的有必要讓父母支付高昂的學費來讓我去做研究嗎。」

「……嗯？等一下，莉緒。爲什麼要這樣？」

緋沙子老師一直看着前方開車所以我們沒有對視。我趁機仔細看着她美麗的側臉。

「我啊，其實是不得已才當上老師的。」

對於這種冒犯緋沙子老師尊嚴的言論，我無法不反駁。

如果城崎同學纔是那個連覺都很少睡，一直努力學習，到現在才取得了年級第一的成績的人呢？

她一邊欺負我，一邊又若無其事地和我說話，甚至一臉平靜地誇獎我，這到底是爲什麼。

嗯，果然緋沙子老師絕不會特意照顧任何人，絕對不會。

「坐到副駕駛上。我們去兜風吧，莉緒。」

「莉緒，這次期末考試你非常努力。特別是語言文化，作爲負責的老師，我都想自豪地說你進步很大。年級第一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所以……可能有人嫉妒你。人越是努力，而又沒有得到回報時，心裏就越是會產生黑暗的情緒。」

如果她付出了我的二倍，或者甚至有可能是十倍的努力，那她問我「你努力了多少」，我卻回答「沒多少」的話，那是不是我說話的方式有問題呢……她會不會覺得我在貶低她的努力呢？

不管我是有意無意，她都會覺得我的話傷害了她吧。

那不是我的本意。我自己覺得被傷害也無所謂。但是我非常非常討厭因爲這種性格在不知不覺中傷害了別人。

「……雖然緋沙子老師說喜歡我這點，但我也有必須反省的地方。即使不擅長與他人溝通，也要儘量做到最基本的照顧別人的感受。」

「嗯，莉緒真棒。乖乖讓我摸摸。」

緋沙子老師一邊用右手開車，一邊用左手摸了摸我的頭。

「啊，太危險了，用雙手握方向盤啊。」

「好～」

我感覺到身體內部似乎發生了什麼變化。

那是知道了就無法回頭的不安和必須要去知道的無法抑制的好奇心。我拼命壓抑着自己無法控制的情緒波動。

「……那個，順便問一下。緋沙子老師，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我裝作平靜地問道。緋沙子老師開車的方向完全不是我告訴她的家庭住址。

「好地方♡」

「作爲大人，這樣不太好吧？會被抓的哦？」

「莉緒不說就沒人知道。」

我看着她平靜的側臉，輕輕嘆了口氣。無論我說什麼，緋沙子老師似乎都不打算直接送我回家。

我放棄了抗議，因爲和她一起開車兜風很愉快。我決定了，一到十八歲就馬上去考個駕照。

到達目的地後我下了車，看到不遠處的晴空塔。

「緋沙子老師是想帶我看晴空塔嗎？」

「錯咯。來，走走吧。」

「爲什麼？雖然是老師和學生，但都是女生，沒關係吧？」

「莉緒，現在有什麼煩惱嗎？」

雖然喝的是不含酒精和咖啡因的路易博士茶，但緋沙子老師顯得有些興奮，話也多了起來。

「你知道嗎？據說隅田川和《伊勢物語》有關的地方。」

如果她察覺到我的心意怎麼辦。如果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怎麼辦。

「我想徹底打破大家對我成績優秀的好學生形象。一直保持大家對我的印象，壓力很大……我感覺很壓抑。如果我不再是優等生，即使拿不到年級第一，也不會讓父母和朋友失望。」

城崎同學抬起頭，直視着我的眼睛，然後自嘲地笑了。

——所以，沒關係。即使以後見不到緋沙子老師了，只是週末沒有外出的計劃而已。只是躺在牀上覺得寂寞的日子會多一些。只是因爲我以前運氣太好了。

「因爲太有趣了。我現在也覺得莉緒很有趣，很喜歡你。爲什麼你感覺不到呢？」

希望你能體會一下我被調侃了六年的感受。雖然我很喜歡緋沙子老師的聲音，但聽到這些還是覺得羞愧，想捂住耳朵。

「呵呵，太乾脆了吧？不過這很像莉緒……會覺得寂寞嗎？」

「確實，我利用你畢業的機會，想和你做普通朋友。記得你當時說『我覺得自己是個無聊的學生，沒想到你會找我……』的時候，我笑了。完全相反嘛！」

「就那樣吧。不過，我不適合當壞人。因爲罪惡感，我反而更無法集中精力學習。無論有沒有壓力，只用考慮努力學習反而更輕鬆。」

「誒……？」

「因爲我以爲畢業後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沒想到你會經常找我……十幾歲的時候，憧憬身邊大人的興趣愛好是很正常的。」

我清楚地記得緋沙子老師當時的每一句話。

差點把手裏的咖啡灑了。爲什麼她會知道呢？我困惑地看着緋沙子老師，她輕輕笑了。

她直視着我。

「對這樣自私幼稚的我，筧同學什麼都沒做。多虧了你，我才醒悟過來。」

「也不是那樣。不過，他確實很浪漫。他可是個能讓女孩們神魂顛倒的帥哥。」

不僅如此，風中的味道，櫻花的開花情況，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哦，不愧是你。言問橋的名字也是從『名にし負はば　いざ言問はむ　都鳥　わが思ふ人は　ありやなしやと』這首和歌中得來的。」（注：這首和歌爲上述的伊勢物語中東下り篇在原業平所詠的和歌，直譯爲都鳥應知都中事，我家愛侶今如何？言問橋是橫跨隅田川的一座橋，距離晴空塔很近，至於言問橋的名字是否直接來源於在原業平所詠的和歌，存在爭議，但言問這個詞最早見於此和歌。）

「是的，很寂寞。老師對我真的很好。」

「還是不要吧。如果被學校的人看到會很麻煩。」

我從未拒絕過緋沙子老師溫和卻強硬的邀請。我追上了先走一步的緋沙子老師。

「嗯？怎麼了？你怎麼露出我沒見過的表情。」

「話說你還真說了些不得了的話啊。你不要覺得我上年紀了哦？雖然對女高中生而言我可能都是老婆婆了，但我才二十歲哦！我應該還能算年輕哦！」

雖然我知道班主任每年都會換，也做好了心理準備。雖然我覺得準備了可能就沒那麼難過，但當面直言「寂寞」時，這種感覺突然變得真實起來。

對於我這種不懂人心的人來說，無論城崎同學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假話，我都無法判斷。所以我隨便應付了一下，就準備離開了。

「是嗎。」

緋沙子老師聽到我那有點前言不搭後語的回答，像平時一樣笑了出來。那笑容我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嗯，真冷啊。莉緒，靠近點走吧？」

「嗯……我不會反駁，只能道歉。即使你報復我，或者告訴老師，我也覺得無所謂，我控制不了自己這樣做……我真的覺得自己很糟糕。」

「……那我可以回家了嗎？」

雖然與城崎同學的經歷不能算是美好的回憶，但對於我這個不擅長記人臉和名字的人來說，即使現在已經高中畢業，她依然是我記得的少數同學之一。

自從意識到對緋沙子老師的好感後，我感覺自己以前不明白的疑問迅速解開了。

「可以。謝謝你願意來，原本以爲你不會來的……你可能不信，但我喜歡你這點。」

◆

「《伊勢物語》和《竹取物語》是誰寫的還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些故事一定是某個不知名的『那個人』寫出的……莉緒，你總是爲自己的感性和價值觀與衆不同而煩惱，但不要害怕與衆不同，和別人格格不入。我希望莉緒你能寫出屬於你的獨特

人生

。」

我喜歡的溫柔聲音。要不要說呢，我猶豫着。和初戀對象談論戀愛，總是讓我感到害怕。

聽到緋沙子老師這麼說，我也不由得笑了。

緋沙子老師感慨地看着我喝咖啡的樣子。

看着緋沙子老師得意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我們對視着笑了起來。

「不，不需要你原諒我。我只是覺得不道歉心裏過不去。」

但同時，我也很高興，是緋沙子老師讓我第一次意識到了這種情感。

正因爲這種恐懼，我一直在緋沙子老師談論她男朋友時充當聽衆，從不談論自己的戀愛情況。

「畢竟我們已經認識八年了。」

那一天，我第一次知道了喜歡別人的感覺。

比如，爲什麼對班上女生們熱衷的男性偶像和演員完全提不起興趣。因爲我明白了自己比起男性，更容易被女性吸引，也就是說，我的戀愛對象不是男性，而是女性。

背後傳來開戰宣言，我沒有回應。

「……原來如此，這就是……」

「無論什麼時候，我在緋沙子老師面前都是學生呢。」

我們沿着河邊走着，看着還說不上完全盛開的櫻花。雖然在日曆上說現在已經是春天了，但從河邊吹來的風依然很冷，讓我不由得縮緊了身體。

「啊～你怎麼取笑人家！」

「筧同學，真的對不起。因爲被你奪走了年級第一，我感到非常不甘心，做了很多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惡劣行爲，一直在後悔……」

——我現在仍然覺得，也許不該意識到這些。

「哎～！是這樣嗎？莉緒真是可愛啊！」

「是嗎……謝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

「優等生……你還真能說出這個詞啊。」

「……所以呢？你是想聽到我說原諒你還是不原諒你？」

我本來擔心她會說什麼不好的話，結果她出乎我意料地對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不經意從口中吐出的話語，在風中消散，甚至沒有傳達到緋沙子老師的耳朵裏。

真是自私得令人無語。她溫柔、成績優秀、人緣好，但她的這一陰暗面，恐怕只有我知道。

「莉緒，你的坦率也是優點。記住這一點。」

「莉緒，你應該知道，我們學校的班主任每年都會換。所以明年我就不再是你的班主任了。」

◇

「是啊？你是我重要的朋友，也是學生。所以，莉緒，我三月份要搬家了，寶寶出生後可能很難見面了，雖然不強求，但如果有想說的事情，就說出來吧？」

緋沙子老師笑着用手捋順被風吹亂的頭髮。

然而，即使意識到自己喜歡同性，我也沒有遇到比緋沙子老師更喜歡的人，更不用說向老師表達我的感情了。

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以前也有過這種感覺，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奇怪感覺。

緋沙子老師一邊走，一邊輕鬆地說道：

沒想到在沒有了師生關係後，緋沙子老師會經常邀請我出去玩。這是我人生中最開心的意外。

能這樣想，或許也是因爲有「她」在……我到底是怎麼看她的呢？未來我到底想要怎樣呢？

「……是因爲出現在『東下り』這篇嗎？」（注：東下り本意爲由京都（平安京）向東行，直到坂東（關東），在伊勢物語的此篇中描寫了主人公在原業平（前文也出現了）流離東國（也即關東）的故事）

緋沙子老師似乎注意到我走得不穩，步伐變小了，她突然停下腳步，站在我面前。

「我沒這麼覺得哦。對我而言緋沙子老師一直都是，以後也一直都會是，我在乎的人。」

「道歉和辯解都不能讓你做的事情變得理所應當。」

「下次考試我絕不會輸。」

「嘿嘿，你現在會這麼說了啊。」

「我不明白。你是希望我告狀嗎？」

「以前緋沙子老師也講過在原業平的故事。您喜歡他嗎？」

在學期結束典禮後的放學時間，城崎同學把我叫到了樓後面。

在我高中畢業後，緋沙子老師開始和我談論她的男朋友。雖然她也換過男朋友，但老師的戀愛對象始終是男性。

「莉緒是什麼時候開始能喝咖啡的？記得你上大學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還不能喝吧？」

「緋沙子老師的愛意很難傳達。因爲不知道你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我想在二十歲之前就已經能喝了。因爲看到緋沙子老師喝得那麼香，我也想喝，所以努力練習了。」

我心中一直藏着這份永遠無法實現的戀情，過着從未向任何人表達過的生活。因此，我從未體驗過有戀人的人生。我的初戀一直未能如願，直到我長大成人。

就算以後，緋沙子老師把我忘記，我也永遠不會。

但現在——現在的我，或許可以說出來。

「沒事。我感覺我終於追上老師的吟詩能力了。」

「這個故事我已經聽膩了……」

之後直到畢業的兩年裏，我在國語科目上一直保持年級第一，但總成績並不是一直第一。

「我知道的。莉緒，你以爲自己的情緒不容易表現在臉上，但你知道我們認識多少年了嗎？不要小看緋沙子老師我哦。」

我緊握拳頭，慢慢開口。

「……那個，有人向我表達了好感……」

「那個人是不是學生？」

我剛鼓起勇氣開口，就已經無言以對了。我的反應讓緋沙子老師更加確信她的猜測，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

「……我認輸了。你怎麼知道的？」

「我不是說了嗎？我們認識多少年了？再說了，考慮到你狹窄的朋友圈，學生或同事的可能性最高吧。」

她的推理能力真是可怕。還是說，真是我的朋友圈太狹窄了？

不管好壞，至少不需要再遮遮掩掩了。我稍微放鬆了一下，繼續說道：

「……嗯，有個學生向我告白了……當然，我拒絕了。老師和學生是不可能交往的。」

「嗯嗯。這個故事聽你的說法似乎已經結束了，但你還在煩惱，說明問題不在於是否交往，對吧？」

「是的。但是……雖然我完全沒有考慮『現在』交往，但我還是在意她。而且……假設她成年後我們開始交往，我也不覺得自己有能力讓她幸福……」

我沒有自信，和我這樣的人交往，上原同學真的會幸福嗎？也許畢業後，那種像魔法一樣的幻想會消失，她會完全忘記我。

就算是那樣也好……如果我能這麼說就好了。但在緋沙子老師面前，我又變回了一個學生，像孩子一樣只顧自己的慾望。

「我……以這樣的情感對待她，我是不是個不合格的老師……」

緋沙子老師睜大了眼睛，沒有說話。我喝了一口咖啡，努力讓狂跳的心臟平靜下來。

……話說，我是不是說了讓老師這麼驚訝的羞恥的話？

「……請說點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只是有點驚訝……不過，莉緒？你能這麼認真地考慮TA，說明TA對你很重要吧？」

聽到緋沙子老師溫柔的話語，我抬起頭，看到我喜歡的老師的微笑。

「……是的，沒錯。」

「好，好的……我們一起過吧。」

換句話說，我無法用任何藉口逃避責任。

「不是這個問題……唉。就是說……還是不行。」

「我就算被別人看到，或者被別人認爲我們是戀人關係也無所謂的。」

「你今天的衣服好可愛。」

在看到上原的瞬間，我感到一陣」好可愛」的羞恥感，以及一種罪惡感，因爲我讓穿着便服的學生來到了我家，所以我不禁對她有點冷淡。

出乎我的意料，上原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抱住了我。

「是因爲，那個，怎麼說呢……」

緋沙子老師可能是想改變我對她的依賴，因爲我們的聯繫也會因爲發生的這些事情而減少，可能她覺得我終於已經擺脫了對她的依賴吧。

緋沙子老師說完，幸福地喝了一口路易博士茶，然後說：

我不想用任何強制的手段阻止她。我只能希望上原能聽我的話。

「好的。老師請多保重。啊，知道孩子性別後請告訴我。因爲我的性格，我可能會非常糾結送什麼作爲出生禮物。」

第二學期結束的典禮是在12月23日。

「呃……如果上原同學說不去，我會親自聯繫你媽媽和店裏！」

送緋沙子老師到家門口後，我開着車回顧今天發生的一切。

「別在門口叫我老師。會有人報警的。」

「明天開始就是寒假了。其實在暑假時我也有這種感覺，如果學校裏有喜歡的人，假期就會顯得特別漫長，真討厭。」

「怎麼樣？猜對了嗎？」

上原眨了眨眼。突然被這樣任性地要求，驚訝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現在我的腦子裏全是明天的事情，我今天必須見到她的原因也正是因爲這個。

緋沙子老師開心地猜測的演員，當然和上原完全不像。老師一定以爲我是被男學生告白了。

「怎麼了，老師？」

◇

「心『也』……你怎麼直接默認她的臉也很帥了？」

我硬生生地吞下了話語……她露出悲傷的表情，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到底在做什麼？

「真的嗎!? 那TA像誰？告訴我！」

所以，我坦率地承認了。原本，如果問我「你喜歡TA嗎？」我會回答「不是」。但如果問「TA對你很重要嗎？」我只能回答「是」。

「真的嗎？太好了！我還想說會不會有點太做作了，但因爲是居家約會，所以我就稍微用心準備了一下。」

時間來到下午三點。在平常的假日，我可能會看書或者上網，但就在此時，門鈴聲響起，讓我瞬間繃緊了神經。

但那畢竟只是個意外。然而今天，我事先約好讓學生到家裏來，這無疑是我自己主動所爲。

爲了表達感謝，感謝她接受了我的心意，再加上典禮後會去西校舍的學生只有吹奏樂部的學生，所以我接受了她的擁抱。

雖然這麼說，但我並沒有推開她。

「再見，莉緒。我會再聯繫你的。」

「一點都不對。」

聽着緋沙子老師的幻想，我笑了，同時心裏慢慢做好了告別的準備。

「沒關係。老師你呢？如果我現在不能釋放這份喜悅，之後可能會爆炸哦？」

「……老師啊。」

「因爲我不希望上原同學去。」

「即使上原同學自己覺得沒問題，但周圍的人不會認同，這纔是問題……」

獨立的我，開始自己思考未來的方向，思考自己想要變成什麼樣子。

「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威脅……」

她無法想象我和上原同學這樣喜歡同性的人。

「風紀上不允許」「絕對不能容忍在提供酒精的店裏打工」「很危險」等等，各種理由都浮現在腦海中。

「老師，我知道你可能很忙，也可能有別的安排……但如果你沒有安排的話……明天，可以和我一起過嗎？」

……果然，她失望了嗎。但如果上原說不去打工的話……等等，

我深吸一口氣，心裏爲自己找藉口，告訴自己不是因爲想在長假前見到她的臉，而是因爲有必須今天告訴她的事情。

上原把臉轉過去背對我，淡淡說道，像是感到很喫驚一樣。

即使是同性，即使只是偶然在外面相遇，別人會怎麼理解，怎麼傳播，都沒人能知道。

「欸——好冷淡喔。那，我就不客氣囉。」

「真的!? 太好了！哇，怎麼辦……好開心……」

其實只需要說一句「太好了」就行了。

「……那個，上原同學。」

明明是自己邀請她來的，還佔用了她原本做別的事情的時間，但到現在還在猶豫不決，真是太失禮了。

「莉緒，我很高興你在書寫屬於自己的故事。沒關係的，只要是你選擇的道路，無論結局如何，都是能讓你爲自己感到驕傲的。」

首先，我用禮貌的場面話，向她表達了感謝，因爲她只是來我家，就特地打扮得這麼漂亮。

我的嘴脣被手指抵住了。

上原像往常一樣在結束典禮後走進了第二選修教室，而我也預料到了她會來，心中既高興又有些害羞。

「聖誕快樂，老師♡」

在街道上，各種燈光閃爍，各家商店都熱鬧地舉辦着促銷活動或特賣會。這一天，我獨自待在家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坐立不安。

「……打工前一天說不能去，這種事老師你作爲大人應該知道會被很討厭吧？」

「不不……不行了！我要不行了！我忍不住要笑噴了！」

思考之後我決定說，

平時的我，如果是對其他學生，可能會說「寒假期間不要太放縱哦」之類的無關緊要的提醒。

「上原同學!? 這裏是學校啊？被人看到怎麼辦!? 」

「嘿嘿，預產期還有五個多月呢？不過，謝謝你莉緒。知道後我會馬上告訴你的。」

◇

爲我創造了告別的助跑距離的緋沙子老師，果然是個了不起的老師。

我打開門，今天的訪客——上原同學對我笑了起來。

「明天的平安夜……請不要去打工。」

穿校服裙子也能看見這麼多，但可能是因爲穿着便服，也可能是因爲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家裏，我莫名地對這一點感到在意。

「嗯……其實我對藝人不太瞭解，但學生們說她像『BE YOU』的七香。」

「那就是說TA長了個超級美少女的臉……！她比我想象的還要帥啊……」

特別是今天平安夜，在世人眼中是有些特別的日子。我本不應該做出任何有風險的行爲……我一邊反覆昨天的決定和今天的罪惡感，一邊迎來這個神聖的夜晚。

上原同學走進客廳，脫下大衣，我接過來之後把它掛在衣架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領針織連衣裙，非常適合她，但因爲裙子比較短，露出了白皙纖細的大腿，我不禁移開了視線。

「啊，話說回來……能看上莉緒的那個學生，雖然年輕，但眼光真好。TA的心一定也很帥。」

在那之後我們還聊了很多，但老師沒有給出具體的建議，我也沒有請求她的指導或建議。

「誒，爲什麼？」

只是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感受。

……爲什麼我總是這麼理性。如果上原聽到我現在的心聲，一定會覺得我很奇怪。

「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在外面見面風險太高了……萬一被學校的人看到，那就麻煩了。」

我知道，作爲一個成年人，我提出了一個很過分的要求。我不知道上原會怎麼看我，突然有些害怕她會失望。

「嗯！絕對是帥哥！我猜TA長得像某個演員……」

但我知道，作爲老師的這些話，無法阻止上原。

上原抱着我的力氣更大了。

「……我昨天和現在都很開心。那個，上原同學。」

「老師戒備心也太強了吧。我也可以在外面約會的。不過，只有我們兩個在家裏，感覺也很興奮就是了。」

透過監控我確認了今天來訪的人……哇，這感覺太不真實了。我的心跳就像個小孩子的腳步聲一樣快。

雖然我絕對不會抱回去，但至少現在……爲了避免說出不合時宜的話，我決定保持沉默。

作爲老師的藉口，我已經準備好了。

「謝謝你這麼用心，這套衣服真的很適合你。」

那是隻需要一句話就能傳達的事情，但我的指尖和嘴脣都在微微顫抖，因爲我要說的話並不是「作爲老師」會說的話。

這並不是上原第一次來我家。在暑假的那一天，雖然事出有因……但我確實讓她在我家過夜過。

這麼簡單的事情，對我來說卻如此困難。

「我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很期待了。老師呢？」

上原同學的眼角微微下垂。

「老師，這種時候，你都會說出對方想聽的話呢。」

「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我努力打扮，就是爲了聽到你說可愛，所以我會很開心啊！」

上原同學的表情終於變成了開朗的樣子，我感到安心。

我們的聖誕派對，開始了。

「那麼，我們來準備派對吧。雖然只是把冰箱裏的食物拿出來擺在桌上而已。」

我已經說好要準備蛋糕和其他食物和飲料。儘管如此，我這個完全沒有料理技能的人，怎麼可能做出派對規格的美食？作爲一個職場人士，我事先向上原同學說明，打算用金錢解決問題。

「哇，好厲害！看起來超好喫的！不過，感覺好貴喔！」

「這方面就讓我這個大人破費一下吧。」

我們兩個人喫，烤雞太大了，開胃菜多到都佔滿了桌子。聖誕蛋糕，我準備了兩種，分別是奶油蛋糕和聖誕樹幹蛋糕。

「欸——!? 謝謝老師！我可以拍照嗎？話說我可以發空間嗎？不過這樣會不會太像在暗示什麼？」

我不太懂暗示的意思，只能點點頭，但看着上原像她自己真實年齡一樣興奮地用手機的相機拍照，我的胸口感到一陣溫暖，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然後，我才突然驚覺。我都沒有在家裏做飯的習慣，根本沒有什麼漂亮的盤子。爲了減少洗碗的麻煩，我甚至是用紙盤。

今天準備了再怎麼美味的食物，放在紙盤裏，上原也會覺得不好意思吧。

……我應該事先準備好的。本來，在『那件事』之後，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要是我和上原一起去提前買了就好了。

「即使料理很豪華，但我家裏沒有漂亮的盤子……這樣是不是不太上鏡？」

上原眨了眨眼，用開朗的聲音笑着，一掃我的擔憂。

「哈哈哈！上鏡這個詞，一點都不適合老師！」

「不、不要笑得這麼誇張……我沒用錯這個詞吧？」

「嗯……好吧。如果能讓你在學習中喘口氣，我們再一起做吧。」

她願意和我喜歡上同樣的東西，這讓我感到高興。

上原的笑聲迴盪在這個平常只有我一個人的安靜房間裏，我的心情也變得愉快起來。

她真的是個好孩子，我由衷地這麼想。

「欸？和異性旅行，父母竟然會同意。時代已經變成這樣了嗎？」

在沒有聖誕樹的房間裏，我們一邊聊天，一邊喫着感覺聖誕節會喫的料理。

「不客氣……但這又不是我做的。」

我慌張地看着一直盯着我的上原，她突然笑了。

「放心吧，老師。我不會做讓你不安的事。這麼好的對象上哪裏找？如果要找戀人，我會推薦你喔？」

我從來沒用過，所以不知道該怎麼用也不知道多少錢，但我很高興，連聲道謝。

「……一直珍視的人嗎——」

「……是這樣嗎？」

「因爲我常常看到老師喝咖啡，所以我也想喜歡上咖啡，就開始喝了。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喝同樣的咖啡，一起分享「好喝」的感覺，不是嗎？」

——上原同學真的喜歡我。

「啊，媽媽給我發消息了……啊，太好了。今天代替我的人，廚藝好得驚人。看，」

「老師不是說過，一直喜歡初戀嗎？……現在，還喜歡那個人嗎？」

「「聖誕快樂。」」

「好的……哇，裏面還是什麼都沒有！和暑假的時候一模一樣笑死了！」

上原是不是能讀懂我的心？我猶豫着抬頭，對我來說，永遠都耀眼得令人目眩的上原同學，正對我微笑着。

我無法對任何人訴說的戀情……我無法說出全部，但我想，我可以對上原說。

「是嗎？沒事就好……老師，今天老師請我喫大餐，但明年我想自己做。我會很努力去做的！」

不，我自己也覺得很奇怪。

我從來無法融入周圍女孩子的戀愛話題，也從未像她們所說的，對男性感到心動。

「……上原同學原本要做的打工，是……廚房的工作嗎？」

「那個……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怎麼現在拍!? 都喫不少了!? 」

我沒有巧妙的應對能力，只能暫時忍受上原的調侃。

——哇，原來是這樣啊——。

上原拿出手機，手機屏幕上顯示着一盤盤擺放得漂亮、不輸我買來的派對料理的照片。

「我的嘴巴都變甜了。我想泡杯咖啡，上原同學你喝嗎？」

「沒有啊，但根本不用在意這種事！只要能和老師一起過聖誕節，我就很幸福了。」

「嗯，可以喝——不過我不會主動喝就是了。」

「這是在我喜歡上老師之前纔會說的話哦。」

是因爲酒精的關係嗎？還是聖誕節的氣氛使然？

爲了壓抑興奮的心情，我說出了一些彆扭的話。

「好了，準備好了。那麼，老師……」

人的感情很容易改變。上原沒有任何保證明年還會像現在一樣喜歡我。

我和帶頭的上原對視，同時微笑。

上原最後把蛋糕上的草莓喫掉後，恭敬地合掌。

「不不，這樣就夠了！啊，蛋糕先不要拿出來，留着當飯後甜點！我放回冰箱一下。可以嗎？」

「涼香今天和明天，要和不破去旅行喔。」

今天我瞭解到上原的許多魅力，也收到了許多令人心花怒放的話語。

「嘿嘿，太好了。」

「不，我們現在是好朋友關係。只是，一直以來，她都是我珍視的人，這一點，無論過去還是未來，都不會改變。」

「明……明年這個時候，應該會忙於考試，沒空做這些吧。」

她似乎甚至能改變空氣的顏色，我只能帶着感嘆和憧憬的心情看着她。

……算了。都是我自作多情，結果白忙一場，但這導致了現在這個瞬間，我能和上原同學在一起。

上原願意接近我，試着理解我，這讓我感到高興。

是的，我再次，真切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沒，我當然會嫉妒……但也有點開心。老師果然，一旦喜歡上一個人，就會非常專一。我覺得，好棒喔。」

我以爲準備了喫不完的料理，但上原竟然連蛋糕都喫光了。她這麼瘦，這些食物都跑到哪裏去了？年輕人真是厲害。

之後，上原送了我聖誕禮物，是護髮油。

「……沒事，你多喫點。」

如果再繼續聊下去，我本能地覺得，會有什麼『危險』的事情發生。

但對我來說——

不愧是上原同學，她馬上就從我的表情中察覺到了情況。

我這種無法對戀愛積極的人，也未曾想過度過這樣幸福的聖誕。

「可是，和上原同學約會，是昨天才突然決定的，所以沒法預訂名店的蛋糕……」

「我可以認爲我是第一個和你在聖誕夜一起喫蛋糕和烤雞的人對吧？」

「我雖然不用空間，但我也拍張照片吧。」

「對、對不起。我是不是說了讓你不愉快的話？」

「但一起喫飯應該沒問題吧？這也能給我動力的！」

……「明年」？她在考慮明年的事——她在考慮和我一起度過的未來？

「啊，好好喫。謝謝款待，老師。」

「那麼，薑汁汽水和烏龍茶，你比較喜歡哪一個……」

只是我也沒打算和上原發展更進一步的關係。都已經這麼幸福了，我還是感到了對一些事情無可奈何的難過。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我扭曲的心。我忍不住避開她的視線，無法直視她。

在我說完之前，上原得意洋洋地說出這句話，露出潔白的牙齒。

「涼香家裏比較特殊吧。那兩個人是家人公認的一對啦。」

對十七歲的上原來說，這或許很無聊。

「老師，你以爲我會負責接待嗎？」

「是、是的。嗯……除了家人以外。」

上原覺得我的誤會很好笑，捂着肚子大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她好像心情很好？

我用香檳，上原用薑汁汽水乾杯，我們的聖誕派對就這樣開始了。

在小公寓裏舉辦聖誕派對，我們真的什麼特別的事都沒做。

「咦？是啊？」

我竟然在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臉都熱了起來。我擔心她會被喝醉的男客人摸來摸去或者強行搭訕，那真是杞人憂天，我爲此感到無地自容。

上原看到我因爲接不住她拋出的話題只能用羞澀的藉口掩蓋，露出開心的笑容。

「是這樣嗎。好厲害……我父母的話，根本無法想象。」

看着上原的開心表情，我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情緒從胸中湧出。

所以我纔要把今天變成讓我永生難忘的一天。

但現在這句話最讓我心動。就這麼一點小事，竟然讓我心跳加速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嗯？什麼事，老師？」

帶着上原的吐槽，我成功把回憶存入了這小小的機器中。

「你隨意就好。」

「老師，你怎麼了？怎麼在發呆？」

「老師，你的臉怎麼紅了？沒事吧？」

「別趁機告白……我已經紅溫了……」

……咦？我感覺哪裏怪怪的。

這聽起來很不切實際，就像小孩子在說宏偉的夢想一樣，但這只是我消極的想法，實際上這是三百六十五天後現實的延長線上的約定。

「咦？這、這應該是錯覺吧！」

即使意識到自己對緋沙子老師的愛慕，我也無法表達出來，只是深藏心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所以你才那麼反對？」

「喂，老師，看着我。」

但——即使這只是現在這個時刻說出的，以後可能會被推翻的話語，我也覺得自己得到了極大的救贖。

以前，緋沙子老師問我同樣的問題時，我用『不喝』直接結束了對話。但從那以後，我也努力讓自己喜歡上咖啡。

「……是的，是這樣。」

不過，問題出在這裏。

我以爲準備派對料理就是禮物，所以沒有東西可以送給她，只能道歉。

我正在反省，上原強迫我給她『什麼要求都可以答應券』。

「我會在關鍵時刻使用的，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喔♡」

上原同學用魅惑的笑容說出這句話，她會在什麼時候使用這張券呢？

我沒有勇氣問「什麼時候是關鍵時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心理準備。

如果明年聖誕節能和她一起度過，我一定會準備好禮物。

在神聖的夜晚，我發誓。

◇

上原同學回家後，我躺在在感覺比平常寬敞許多的房間裏，努力不承認自己感到寂寞，這時手機上有人發來消息。

「今天很開心。我喜歡你，老師。」

她總是直率地表達自己的心意，我該用什麼話回應她呢？

如果我能只說讓你安心的話，就好了。

如果我能讓你聽不到會傷害到你的話，就好了。

不，讓你露出笑容的方法更簡單。

我知道。我只要說一句接受你心意的話，就好了。

但——最後，我還是什麼都沒能爲你做。

我……無法說出你希望我說的話。

希望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對你溫柔。

這樣的願望一定很虛僞，因爲你會更看重我的那一句話。

所以我們今天還是擦肩而過。

只要我們還是師生關係——我和你的心意，就永遠不會交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