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又土又較真的國語老師

控制不住想要關心，想盡可能展現自己的優點；回過神來，目光已經離不開。一瞬間，回憶湧上心頭。

如果把這些情感和行爲稱作『愛』，那麼我的初戀就是在十六歲那年的春天。

16歲的初戀算早還是晚呢？我沒有聊得來的朋友，既搞不懂也不感興趣。

只是，苦惱着該怎麼做纔好。如果當時有人可以讓我傾訴，或許我就不會變成這樣一個扭曲的女人。不過這也只是推卸責任，只是一種假設而已。

不可能實現的假設句式『如果～的話』，在古日語中被統稱爲反事實假設。但是對於生活在現代日本的我來說，過去和未來都不重要。

時至今日，我也只是想作爲我自己，把這份終究沒能傳達的愛，一生一世藏在心底而已。

從我十六歲的春天開始到現在，我已經帶着這份什麼都不做讓這份感情消逝的覺悟，度過了八年。

儘管如此——

「老師，我喜歡你」

面前的女學生對我的覺悟一笑了之，今天也向我告白了。

她的名字是，上原明沙。

我和她的思想、性格、年齡、立場完全不同，唯一相同的只有性別。

我完全理解不了她的言行和心緒，總是被她牽着鼻子走。

「我回應不了你的感情，要說多少遍才懂？」

「到老師你接受爲止哦」

我微微嘆了口氣，轉過身去，不理會一臉高興的上原。

這就是我當老師的第二年，淨是些難以想象的事情。

今天我依舊被她緊逼，在放學後的教室裏。

◇

西教學樓的第二選修室平時不常使用，因此在每週五放學後，改爲國語學習會的專用場地。

定好的鬧鐘告訴她，從答題開始已經過了三十分鐘。鬧鐘的嗶嗶聲停止時，她把手肘撐在桌子上託着臉，指着平板電腦上的最後一個問題說：

幸運的是，我一直是那種很難表達自己情感的人。

雖然我有戀愛過，但我不是一個能爲他人提供建議的人。

「所以啊老師，你這樣被我壓得難受，都是自作自受哦♡」

「啊是嗎？啊—哦，要是我能年輕一兩歲就好了……額，對不起，剛剛的話當我沒說過吧！」

「那就不是愛，而是動物的繁殖本能了。正是因爲被理性控制，人類才能夠作爲人類去戀愛。」

上原知道，只要我還是老師，就不能拒絕她「教我學習」的要求。她總是把自己的「學生身份」當作拒絕的理由，現在又利用身份讓我不能拒絕，實在是令人感嘆。

上原微微一笑，眼睛朝上看向了我。

「嘟嘴是很孩子氣的行爲。」

「愛會改變人哦，老師」

「只要不暴露就好了嘛，真死板。如果是……」

「是因爲老師不喜歡我吧。我覺得如果是真的喜歡，就不會顧及理性和常識了吧。」

……但僅限於『在課堂上』。

「那就這樣，今天的學習會到此結束。」

「謝謝老師。……那個，老師，我今天的指甲可愛嗎？我讓涼香幫我做的，怎麼樣？」

作爲一名國語老師，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學生們能對日語、古代文學和中國文學產生更多興趣，並願意努力學習。

當我在我的平板電腦上看同一題，並試圖在講臺上講解時，坐在最近位置的她就會抬頭看着我，用那雙大眼睛挑逗地盯着我。

所以，我儘量不說不負責任的話，也不隨便提供拙劣的建議……結果，不知爲何她反而喜歡上了我。如果她想體驗戀愛，應該有無數人願意成爲她的對象纔對。

「當時我說如果我們是同級生就好了，然後老師就對我說：『我倒是覺得現在的關係更好。』『因爲我是老師，可以知道上原同學的許多事情。』」

「……是這樣啊」

「以前，我擔心過和老師之間的年齡差距，但現在真的一點都不在意了。之前老師對我說的話讓我很開心。」

「真是充滿偏見的發言呢。」

「老師你知道嗎？我總是被老師的話左右哦？」

「老師，這個週末來約會吧。我能去你家嗎？」

當老師第二年的我，還沒有當過班主任。

「怎麼，是同一個詞但是意思完全不同呢。」

不像高中生的成熟氣質，美麗的容顏、穿法隨性的制服。

「像是三流地攤文小說纔會有的臺詞呢。我是不想相信的。

「我和老師接觸的機會不多，所以就一個勁地找各種藉口見老師。」

上原同學直視着我，傳遞着她的心意。她那堅定的眼神彷彿在說『看着我』，勢頭之強烈不禁讓我退縮。

「老師，這裏好難」

說真的，我一直在想爲什麼偏偏是我。

「誒？那你覺得這是好事嗎，老師？」

「不行，老師不可以私下見學生。

「話聊不到一塊都是老師的原因吧？每次我一說喜歡老師，老師就馬上結束話題。」

「老師，教我學習♡」

我下定決心，只要自己還是老師，就絕不會接受學生的愛慕之情，無論男女。上原似乎對我的反應相當不滿，經常提出抗議，但我的決心不會改變。

上原和我的年齡相差7歲。

「嗯？我說什麼了？」

但我曾親眼見過愛改變一個人的瞬間，所以也不能完全否定。

「應該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只要我還是老師，你還是學生，就不會接受的。」

畢竟上原總是無視年齡、性別和立場，直截了當地表達她對我的感情。

「有點驚訝。原來上原同學以前介意過我們的年齡差距啊。」

「……短短兩個月前你還說『不知道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現在竟然變成這樣，真是難以置信。」

「我已經在負責你的古典文學課了，還不夠嗎？」

「老師不記得了嗎？就是……」

一下課，上原就會轉變成一個喋喋不休的女高中生。

「老師，你怎麼看待我的？大概因爲是初戀，有各種煩惱對吧？真意外啊。老師也有纖細敏感的一面。」

「日語……不對，國語是很有趣的。如果上原同學能對它產生更大的興趣，我會很高興的。」

「只要老師你說好就好啦，因爲我喜歡老師嘛。」

……想起來了。我想我以前確實對上原說過這樣的話。

「不過，這樣的老師我也喜歡。」

緋沙子老師經常對我說，對待17歲的男孩和女孩，要以他們都很敏感爲前提。我深刻意識到，老師是一份有成就感但又非常辛苦的工作。

責任感和領導力等等，我雖然感覺自己欠缺的東西太多了，但聽到她想讓我當班主任，還是很高興的。

也許是對我的回答不太滿意，上原撐着臉，輕輕地嘆了口氣。

每週五在固定時間舉辦『學習會』是有原因的。

上原說這句話的時候，像是拿出心中珍貴的寶箱一樣，輕輕咀嚼着說：

「我覺得挺好的。但是我不懂時尚，所以還是不要參考我的意見比較好。」

「今天也好喜歡老師。」

我一邊仔細解說，一邊觀察上原有沒有跟上，大概是沒問題。我立了規矩，上課時不和她閒聊，老實的她也很聽話，認真地聽着。

「嗯……這裏的敬語是說話方對上東門院的尊敬，必須理解這一點。我想上原同學大概是搞錯了，理解成了作者方發出的敬語……」

擔心年齡差的上原，急忙收回了自己的話。

——我也只能把她當作那種，會說喜歡我這種又土又無趣的老師，特別特殊又麻煩的學生吧。

上原哭喪着臉，直接道歉了。

雖然這所彩川南高中的校園文化很自由，允許化妝、染髮甚至打孔，但上原的造型很容易讓人產生誤解，或者說給人一種盛氣凌人的感覺。

在我們建立能好好說話的關係之前，我都不知道她其實是個認真老實的好孩子。

「如果是在學校……那就沒問題。固定的學習會另當別論哦？」

「對不起，說了失禮的話。」

「好，那麼我來講解一下」

夾在獻出的初戀、常識和他人的看法之間的每一天，並不令我感到興奮。我作爲教師一向踏踏實實生活，對我來說，這無疑是一段讓我頭疼的故事。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爲什麼上原會對我有好感？

在答應週二放學後輔導她學習之後，上原不滿地嘆了口氣。

她今天也依舊喜歡着我

但在我的腦海中，那只是一次日常對話而已。我沒想到對她來說，會是一句想牢牢記在心裏的話。

「咦，什麼啊反應這麼冷淡？算了，這樣也行。」

雖然上原同學很受異性的歡迎，也收到了不少告白，但她似乎從未被任何人打動過。在夏季補習班課後的一次談話中，她曾告訴我，她沒想過和別人在一起，也沒有獨佔誰的慾望。

她總是如此突然而熱情地向我傾訴愛意。我還沒有習慣，只好盡力避免把內心的波動表現在臉上。

正常的成年人不會接受一個女高中生直接表達的愛意，更別說是同性了。

「……原來如此」

「老師你明明是國語老師，卻這麼不講道理？」

「老師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接受我的心意呢？」

……不對，世上恐怕不乏那些樂於對未成年人出手的成年人。但對我來說，這樣的想法實在是無法理解。

「每週三次，每次五十分鐘是吧？這不夠呀，我想讓你做我的班主任——」

「非常感謝。不過，上原同學明年就升三年級了，我作爲年輕老師，似乎不太可能當你的班主任呀。」

被這樣拜託，作爲老師沒有拒絕的理由，我也覺得自己問心無愧。但是上原還是擔心，她沒有不及格，我卻一對一輔導她，這會讓其他學生會覺得我在偏愛她。可能還會有老師懷疑我們的關係。

我們接觸的文化和價值觀有很大不同，但即使我們在同樣的年齡相遇，我想我也不會和她如此親密，她也不會對我敞開心扉。

「不，我只是不想把上原同學的好意當成壞事。」

所以，她爲了避免受到懷疑影響我的教師身份，在全校範圍內散佈消息說：「筧老師每週五都會在西教學樓第二選修課教室舉辦國語學習會。」

在那之前，上原經常會在不用兼職，或者沒有計劃出去玩的日子來找我，對我說「教我學習♡」。

◇

上原的美貌和出衆的身材，在男生中相當受歡迎，這一點連老師們都聽說過。然而

戀愛中的女高中生的行動力和

智慧

，總是讓我感到震驚。

「我覺得我們不在一個頻道上」

「……用自作自受這個詞，說得好像我做錯了什麼一樣。」

然而，會不會有學生願意嘗試參加，就是另一回事了。

「今天也是隻有上原同學來參加學習會嗎？」

理論上前32名報名的學生，應該都能來參加學習會。但教室裏除了坐在離講臺最近位置的上原外，完全看不見其他學生。

這是大家練自己帶來的習題集，有不懂的地方就提問類型的學習會。因爲不限制年級和文理科，所以應該是很有吸引力的（上原說的）。但在學習會開辦一個月後，第四次舉辦時，依舊看不到一點蓬勃發展的跡象。

「我很努力在宣傳啦——。但是，大家都有必須參加的補課或者補習班，所以可能就會避開自願參加的學習會。」

彩川南高中是一所普通高中，偏差分在60分左右。雖然不能說是一所可以向外界炫耀一流大學升學率的名校，但近年來校方似乎想提高升學率，一直在嘗試各種舉措。

但是，學生們似乎還有些鬆懈，比如不以一流大學爲目標，只選擇自己穩上的學校，或者選擇自己能直接考上的學校，而不想去要綜合型選拔的大學。

儘管如此，有像上原這樣受歡迎的人四處宣傳，就算沒什麼積極性，至少應該也會有學生考慮來參加一次學習會。

結果根本沒有人來，都是因爲我沒有魅力吧。

我知道的，學生們背後稱呼我爲『既老土嚴肅又認真死板不懂一點變通的無聊老師』如果是其他老師舉辦學習會，也許會有很多學生來。

「一年級的學生先不說，我是很希望二年級和三年級的學生能來的……」

成爲大人之後，向他人請教這一行爲往往必須要付出金錢。雖然我也希望學生們能借助我的力量，提高學習能力，但對於上原的努力沒能得到回報這件事，我內心感到很抱歉。

「別，不要傷心，老師。就算只有我能召集學生，也是很正常的！」

就連不善於揣摩別人心思的我也注意到，上原的聲音比平時了高一個音調，我意識到她是在安慰我。

「其實我並不在意自己不受歡迎。一對一的話，我還更方便指導上原同學。」

「沒事的，老師很受我的歡迎哦♡。」

「不是，這就是我說我不在意的原因。」

「對不起老師。我向你坦白一件事。老師，你覺得我爲什麼那麼任性，說要在星期五開學習會？」

「……因爲是上原同學有空的日子嗎？」

「老師想的太簡單了。這樣怎麼能成爲一名出色的偵探呢？」

是現在時代的流行趨勢嗎？還是我和上原他們這個年代的人的意識產生分歧了？或者她們是比較開放的那種？我完全不懂。但她會和佐佐木講這些事情，是我完全無法想象的。

我完全不懂佐佐木佩服我哪裏，我只能苦笑，上原則是露出無聊的表情。

「我只能告訴你，這也是分人的。」

『北海道真不得了。好開心。也想讓老師來。』

「我覺得這有點狡猾了。」

「更希望老師說我聰明啊。」

今晚天氣很好，看向窗外能發現很多星星。

「我是很高興啦，但你也不用這樣做的。我自己會努力的啦，沒事的。」

佐佐木微笑着向我鞠了一躬，走進了教室。

想到什麼就脫口而出，就是這種感覺嗎。

「啊，那個……下，下週開始二年級就要去修學旅行了吧。去北海道真好啊。你們兩個做好準備了嗎？」

在朋友面前能毫不害羞地隨意說話，這是上原的特點還是說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樣呢？

「不懂你的意思……原因是什麼？」

上原也對佐佐木說過她對我的感情。

「……我懂了，上原同學想減少來學習會的人數對吧？」

「說不打擾明沙只是藉口啦，我接下來要和颯真約會纔是真的哦！所以我先走一步啦！」

高亢的聲音扎進了只有兩人的安靜教室。

二年級學生學生修學旅行回來大概要到今天晚上6點之後了。我一個人在沒人會來的第二選修教室裏批改小測驗試卷。

「另外，我希望學習會結束後能和老師一起喫晚飯。」

「我不會寂寞哦，我倒覺得二年級學生不在學校學校還變安靜了。」

「很簡單，很多同學都在星期五有安排。」

兩個人相視一笑。

「怎麼交給我啊……啊，佐佐木同學要不你也來參加學習會怎麼樣？」

「不行不行，你這招對老師完全沒用。」

我因爲尷尬，把視線從她們二人身上移開。

「完美的回答！老師你不愧是個大人！好厲害！」

「涼香真的是，表裏如一啊？」

「好呀好呀，我想去，但是這是現在要說的話題嗎？我之後聯繫你，要不你先回去？」

一週之後，二年級學生開始了三天兩夜的修學旅行。

看着慌張的佐佐木，上原笑了出來。

然後露出了今天最棒的笑容。

本來今天是週五，通常要準備開學習會，但上原來不了所以也沒人蔘加。

「所以說筧老師，我先回去了哦！明沙就交給你了！」

北海道的天氣怎麼樣呢？肯定能看到比埼玉這裏漂亮很多的星空，不知道上原有沒有和我一起看向星空呢？

「抱歉啊老師。涼香一直都這麼神經大條。雖然我之前有過男朋友，但我第一個喜歡上的人只有老師哦。」

我轉頭朝聲音傳來的門口看去，上原的朋友佐佐木涼香站在那裏。

我是上頭了嗎？因爲二年級學生不在所以授課安排發生了點變化，可能平時的感覺有點遲鈍了。

「這也能算打情罵俏嗎？你也太嚴格了，雖然挺好笑的。」

「我會覺得『怎麼說些不該說的話』，抱歉。」

「明沙對筧老師的喜歡是真心的，她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哦！要討厭就討厭我，要生氣就只對我一個人就好了！」

「老師也不討厭有一個厲害的學生吧？」

我覺得現在對同性產生愛情在世界上還算是少數羣體。所以我還是會在意來自多數羣體的目光。

「明沙你真是不懂啊～這是親友的超級助攻哦！順便也是剛纔的賠禮。」

「……那麼，我們開始學習會吧。」

「話說明沙在你喜歡的人面前是這樣的啊。和在你之前的男友面前完全不一樣！好可愛！」

『不行哦。這可是學校活動。』

在修學旅行第二天的晚上，上原從北海道發來消息。

「我說，筧老師三天見不到明沙，會寂寞嗎？」

我知道上原有過男朋友，不如說如果沒有才比較奇怪吧。雖然我不是在意，但是在上原和佐佐木的眼中我變得有點低落。

「對不起明沙，打擾了你和筧老師的私人時間！這是之前選修課找你借的電子詞典，我想如果今天不還的話你會很困擾的。」

……所以說，爲什麼她們能在我面前這樣說話呢？

確實是的。一看到上原那挑逗般的微笑，我心裏的「那個」就會受到刺激，爲了避免自己說一些不好的話，我只能閉上嘴。

想讓她充分享受人生只有一次的高中修學旅行。也想聽她開心地講旅行中的所見所聞。

「原來如此，真是老謀深算啊。」

這孩子的智慧和熱情，就不能用在學習上嗎？

據上原說，她是個開朗的氣氛調節者，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但有時也會帶來麻煩。

「好——」

佐佐木總是給人好奇心旺盛的印象，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所以說啊，一直看着明沙追老師，就覺得……想讓筧老師親口說出讓明沙開心的話嘛。」

「正確♡因爲想向校方展示老師在做的事，姑且通知了大家。不過可能的話，我還是希望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倒是沒有很在意那方面了。看起來你們兩個和好了，那就好了。」

雖然我覺得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放學後如此安靜，看不到上原的臉，我也很難否定我多少感到了一絲寂寞。

上原摸了摸不存在的鬍子。到底想表達什麼呢？

「纔沒有很『可愛』呢。要是我在不破面前說涼香的前男友，你會怎麼想？」

上原從包裏拿出了平板電腦，就在這時

「我說明沙，我聽說北海道冷到讓人難以置信，要不一起買點新衣服吧。買點暖和又可愛的衣服！」

佐佐木和上原一樣，在學校裏因美貌而引人注目。但她的性格顯然與上原不同。

猶豫了一會全刪掉了，只留下一片空白。

「涼香？怎麼了？有急事？」

◇

所以我還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自己的祕密。一直把這件事深藏心底。

「明沙在這—！果然在這裏！」

『不去。』

『那下次，我們兩個去旅行怎麼樣？』

「我說涼香，你們兩個親近了我是會高興，但是不許和老師打情罵俏哦。」

不知爲什麼，佐佐木好像通過上原來了解了更多關於我的事情。

「我說，筧老師是神奈川人吧？神奈川的人被問到是哪裏人都會說自己是『橫濱』人對吧？」

佐佐木剛被上原說過，卻裝作沒聽見上原的「回去」，看向我。

「我說筧老師，這難道不是就算心裏不這麼想也要說『會寂寞哦』的大人的社交辭令的情況嗎？」

我經常從上原的口中聽到佐佐木的事，所以我單方面對她很瞭解。

被佐佐木像旋風一樣跑了的架勢嚇到了，上原說道，

我打到這裏，停下了手。

雖然很直接，但怎麼想教師和學生兩個人去旅行都不太行，就算是同性。

她們明天就回來了。我也儘早睡下了。

「啊—我都忘了。多謝。」

這就是作爲大人作爲教師，因爲不得不維持一些關係去強行附和他人而不得不說的一些話嗎？

◇

她和一個叫不破颯真的優秀男學生長期交往，老師們對他的印象都很好。上原交朋友多而淺，佐佐木是她唯一可以真正信任、無話不談的知心朋友。

『等上原你畢業了，」

學習會的安排是到晚上五點半結束。我本打算在教室裏呆到那個時候，但是操場突然吵了起來。

『老師，你還在學校嗎？大巴早到學校了，我想見你。』

是上原發來的消息。似乎二年級學生比計劃還早回學校了。

我從窗戶看向外面。意識到我正在一羣學生中尋找上原，我像要逃避一樣轉過身去。

『我在第二選修教室，我等你。』

我回複道，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接着批改試卷去了。

我心生動搖的原因肯定是這在無人的學習會上感到了寂寞空虛的時候來的消息吧。

沒過太久，我聽到一串腳步走近。

「老師我回來啦！見不到我寂寞了嗎？」

上原一踏進教室，我就感到空氣都變了，雖然這大概是因爲她那積極的氛圍影響，但我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歡迎回來。也就三天沒見面而已吧。」

「老師你是一點都不懂啊。和喜歡的人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明明不久之前她還說完全不理解戀愛，現在卻用這種口氣說出這樣的情話。

我雖然不討厭，但我卻不清楚面對這麼直接的勾引要怎麼回答。

就算不說出口，我也知道無法見到喜歡的人的孤獨。

「這個給你，是給老師的紀念品哦。」

我甚至有過幾個月都見不到的時候，當然很清楚。

「啊……你還特意給我帶了這個，多謝了。我可以看看是什麼嗎？」

「當然。不過是憑我自己的感覺選的，不許抱怨哦。」

上原露出皓齒說道。她買了什麼呢？我從袋子裏拿出一個方形箱子。是熊咖喱。

我把車停在最近的收費停車場，和上原一起走回家。

「好。我也去和矢部老師講一下。」

「是嗎？」

我下意識停下了手。

就算她不是我班上的學生，但作爲教師，我也當然希望學生選擇自己真正希望的出路。

今天終於到了前往上原家和她媽媽討論上原的出路的日子了。

她媽媽從小就被上原的外婆教育「學歷會守護你自己」，一直都在學習，但因爲嚴厲的教育，爲了反抗，在大二的時候就懷孕退學了。

「我可以這麼說嗎？你的意思是隻要可以的話還是想去的。」

我總結了一下上原提前告訴我的信息。

「怎麼了？」

所以我也沒多想，覺得上原也會選擇升學吧。

她媽媽從她上初中開始，就給她灌輸這種想法。

上原緩緩開口。

我理解不了她那毫無來由的發言。

雖然我不是爲了給她勇氣才這麼說的，但上原的表情好了一些。

「這樣嗎？本來佐佐木的志願是……」

「那我開門咯……我回來了媽媽，老師來了哦。」

「老師，我們到了哦。」

「我覺得沒必要這麼緊張，畢竟一會基本都是我說話。」

「別矇混過關。我可是老師，就是爲了這個時刻存在的。」

「不不不不不不，這怎麼回事嘛……老師你又不是我的班主任！」

所以沒朋友的我都沒有買伴手禮的經驗。

上原的朋友雖然很多，但能真正交心稱爲親友的人大概就只有佐佐木一個人。如此重要的親友輕易就到了無法見面的地方，到底會多孤單呢。

「要是我更有錢我好想給你買很多很多的螃蟹和海膽啊。那個超厲害！海鮮太好喫了！那邊回轉壽司店都和這邊的完全不一樣！我太震驚了以至於自由活動我就只去了餐廳！」

邊說邊走，很快就到了她家門口。

我認真地看向她。上原也看向我。

「上原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好嗎？」

「涼香好像也很喜歡北海道呢，還說要不要考慮去上北海道的大學。」

「欸!? 爲，爲什麼!? 」

但現在讓我的心裏暖暖的原因，不光是收到了熊咖喱，更是因爲上原想到要爲我選伴手禮的開心。

「嗯嗯，超開心！雖然我是第一次去北海道，但是那裏有好喫的好看的，真是個很棒的地方！雖然可能是因爲季節比較好！」

「……老師，我媽媽還挺強硬的哦。不知道能不能聽進去你的話……我作爲女兒說話她都不聽，真的很麻煩啊。」

雖然我只是提議，但她似乎有點猶豫。

「沒喫過呢……我很開心。我會好好享用的。」

要是沒考慮過考大學的話，上原就不應該學習備考纔對。現在應該儘早去家訪纔來得及……我正想着，卻沒注意到上原一直在盯着我。

「不管什麼時候老師都能做好自己呢。我開始感到安心了。」

「爲什麼……就說要和她聊你的志願的事情？」

「也可以爲了找到想做的事情去升學哦。」

我覺得這要將願望掩飾的輕語，正代表了她的真心話。

「……我知道了。我先去問一下媽媽的安排。」

「啊，沒事的。不管對方怎麼樣我也只是做好我的本職工作而已。」

「嗯？……啊，嗯。是吧？」

「我已經完全清楚了。選擇就職不是上原你自己的想法。」

原來如此。因爲我自己已經成人，這種感覺逐漸變得淡薄，這不是很好。對高中生而言，一直都是監護人在給他們出錢啊。

看這幾年畢業生的去向，去大學短大專門學校的學生很多。

「升學也不錯啊。不過我也沒什麼想做的事情，也沒什麼夢想。」

她反覆說着些悲觀的話倒不是爲了嚇退我，只是爲了讓我有心理準備，說不定會被她媽媽震驚到。她真是個溫柔的人。

我以前送她回家的時候就想過，這種以前外公外婆住的古舊一戶建，和她的風格確實不匹配。

我沒有覺得因爲我不是班主任就不該插嘴學生的家事。我相信這就算不是做了個天大的好事，但也不算什麼壞事。

「她說東京都內的私立文科都不錯呢。不過只到一週前。」

她用幾乎能被風吹散的輕聲從口中擠出這句話。

恐怕學校這邊會爲了升學率，她的班主任矢部老師應該會反對的……

把志願學校改成北海道的，能得到父母的許可嗎？這邊能給她提供足夠的關於那邊大學的信息嗎？

上原笑着說道。我看着她越發確信了自己的猜測。

「我一直都站在上原這邊。」

「但是，媽媽她，說要是沒什麼想做的事情上大學也沒什麼意義，不如馬上工作給家裏賺點錢。要是家長反對的話也沒什麼辦法吧？」

「這方面的價值觀也是千人千面的。我的家長一直都對我期待很高吧。」

「那麼，告訴我你媽媽在家的時間。我要去家訪。」

伴隨着開門聲和上原的話，一串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接近。

「我在退學之後才過上了充實的生活，也能賺到不少錢，上大學根本就沒什麼意義。」

「這樣嗎……」

「總之還是打算就職吧，雖然做什麼完全沒想法。」

上原似乎又被點燃了講北海道魅力的熱情，我一邊像聽收音機一樣聽她的話，一邊收拾根本沒人來的學習會的現場。關掉筆記本電腦，把文具放進包裏。

「上原，修學旅行開心嗎？」

難道她是因爲要被家訪感到緊張嗎。

我雖然不是她班主任也不是她的志願指導老師，但作爲教師，只能先在心裏打個問號。

但是我沒有緊張。我只是把能做的事情做了而已。

◇

上原家是單親家庭，她似乎從沒見過父親。她媽媽在大宮開一家酒吧，晚上基本不在家。

上原說話比平時還快，我不由得垂下了眼角。感覺她就像個喧鬧的孩子一樣可愛。

「我雖然不是你的班主任，但我也是老師。我也有針對學生的志願提意見的權利。」

「那肯定會很孤單啊。但是我就算和她說她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啦。他要是被壞男人騙走了我肯定要全力阻止，但對她的志願我沒想過多說什麼呢。」

買伴手禮肯定要考慮要給的人。

「……嗯，也許吧。不，不過沒可能的吧。」

「要是她只是因爲正在修學旅行的興頭上才這麼說的就好了吧。涼香她的性格可是隻要決定了就要一直朝目標走下去，說不定她真有這種想法呢。」

上原雖然很猶豫，但經過這段對話，終於鬆口。

「……沒考慮過升學嗎？」

上原故作鎮定，把手放在胸口。

「話說上原你決定好志願了嗎？」

「…………我覺得大學好像很有趣吧。」

「上原你覺得佐佐木要是去北海道上學會怎麼樣呢？」

「沒，他們是反對的。他們更希望我做一些高收入的工作，比如去一般企業或者做能開事務所的職業。」

「老師你決定出路的時候是怎麼做的呢？你說要做高中老師，父母覺得高興嗎？」

「今天老師很積極呢，我都有點害羞了。」

上原露出了爽朗的假笑。

我倒沒有想給學校的升學率做貢獻。我只是注意到一直都直視我說話的上原，在說出「就職」這個詞的時候，目光移開了。

就算矢部老師說「你別多管閒事」，那我就讓老師去，或者我也一起去就好了。

「沒事，我只是重新確認一下真的很喜歡老師啊。」

走到門口迎接我的年輕貌美的女性，奪走了我所有的目光。

「啊——感覺有點緊張。」

他們從我小時候開始，就不關注我的能力或者想做的事情，而是把自己的理想強加在我身上。不自由確實是我離開家裏的一個理由，但我也很像儘可能幫助那些上原這樣的因爲父母不講道理而糾結於出路的人。

她有着讓人看不出年齡的鮮豔的栗色長髮，身體纖細皮膚白皙，讓人感到不可思議，但她高挺的胸膛和堅定的音色又讓人覺得她是一個十分獨立的女性。

「回來啦明沙。老師，麻煩您來一趟了。」

和上原變得熟悉的時候，也就是第一學期期末考試之後的補習，對她而言其實比較反常，因爲她沒考過平均分以下，排名也不差。

我沒有讀心的能力。所以還是會確認，上原能說出內心想法真是太好了。作爲老師的我似乎有了一些被學生信任的證據了。

所以聽到她說要就職，我被嚇到了。

「欸，這樣嗎!? 教師可是公務員啊，我以爲他們肯定會高興的……」

「初次見面，我是彩川南高中的老師，我叫筧莉緒。」不管我見到她多麼震驚，被她多麼吸引，我也得做好社會人的問候。

特別是今天，是個能決定能否被這個人信賴的日子。

「我是明沙的母親。老師您請進吧。」

上原那誘人的容貌無疑遺傳自她媽媽。她說過她母親的戀愛體質，身邊的男人隨時更換，沒有斷過，今日一見讓我覺得這話更有說服力了。

她的背影都美得讓人窒息，接着來到了客廳。我在巨大的木桌旁的墊子上正坐下來。這也是配合她媽媽爲我倒茶的禮數。

上原媽媽坐在我對面，旁邊坐着上原本人。

「還是要感謝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實在是不勝感激。」

「沒，我纔是這麼麻煩老師，實在是不好意思……而且筧老師您這麼年輕卻如此舉止沉穩。明沙你也學着點。」

她媽媽說着客套話，但是視線卻從上到下打量着我，雖然這樣說不好但她的話中也帶着刺。儘管那也許是因爲她在乎女兒。

「不敢當，明沙也是很成熟的。我也指導過她的服裝和言談，但她有自己的想法，言行不像是十七歲能有的，讓我也很驚訝。」

我倒不是因爲在她媽媽才面前故意表揚她。我只是想把真心話說出來，

「感謝您的誇獎。那個……我聽明沙說了，筧老師您不是她的班主任對吧？那爲什麼要來家訪呢？」

上原媽媽掛着美麗的微笑，單刀直入地拋出話題。

「我是明沙的言語文化課老師。明沙很熱愛學習，每週都來參加我辦的週五自主學習會。她學習很積極，記憶力也很好，所以成績也突飛猛進。」

不管她是帶着不純潔的想法來參加學習會的，她的國語成績確實提高了不少，這是她努力取得的成果。

「偏偏是古文和漢文嗎……怎麼說呢，這是以後最用不上的學科吧。」

但她卻沒有表揚上原的好成績，而是這樣斷言。

我最開始想的是努力讓她媽媽不再幹涉上原。但現在她媽媽突然撕下和善的面具，像用一把鋒利的刀刺向我一樣暴露出對我的敵意。

她的態度，她的話語，都讓我無法控制自己反駁的話。

還真敢在國語老師面前說「古文和漢文沒什麼用」啊。雖然我覺得她很失禮，但我還沒決定這裏是應該生氣的地方。

我假裝沒看到上原慌張的表情，用力叮囑她母親。

「你要問上學有什麼意義的話，問老師也好上網搜一下也好，都會得到差不多的結果。反正都是隻能靠自己尋找。我同意您說的上大學不是人生全部這點，但是我希望不是作爲母親的您只是因爲您自己的人生觀就砍掉了明沙上大學這個選項。她才十七歲，還處在需要周圍的大人幫忙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年紀。我能來全力幫助她提高學習成績。我也查過了獎學金的各種制度。所以現在我想得到您的同意。我對您的請求是這麼難做到的事情嗎？」

「請你彆強求明沙立刻變成熟。明沙她還是個孩子。」

我面對她低下頭，上原也模仿我，說「求你了」。

而且很可能還包括了看和這個人交往的男人們的臉色。

「我差不多要開始準備工作了，請您先回吧。」

「……明沙你到底想做什麼？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嗯，那，那個……媽媽你在我上初中開始不就會說『上大學沒有意義』，『沒錢給你上大學』嗎……」

「我畢業於橫濱國立大學。」

「誰知道呢。嘴上說出來是容易。」

「順利入學我就放心了……哈哈，但是那沒有任何意義。我考上之後就失去了目標，知道了戀愛的滋味，和教授發展了關係，做了傻事……最後懷孕退學了。所以，沒有任何目的就去上大學沒有任何意義。我大學退學之後才覺得自己終於走上了自己人生的道路，沒有大學畢業證也過着充實的每一天。我對明沙說過這些，我本以爲她會理解我的意思的。」

「我想要創造這樣一次機會的目的，就只有想和您討論一下明沙的志願。您是否知道明沙想要上大學呢？」

我看到一道光，變得着急起來。

「……你真是個，沒禮貌到讓我震驚的人……」

「那個……還沒想好。」

「你以爲求我我就會滿足你願望？你把我當什麼了……！我啊，也是上過大學的。我從小也被我母親嚴厲地教育。努力的結果就是我也考上了比較難考的大學哦。」

她警示道。這句話聽起來可能十分冰冷，但那無疑是在說，她同意了上原升學的請求。

「那是上原母親您的人生。和明沙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不覺得這段說辭能說服我。」

——她在替我生氣嗎。

她強行打斷了我們的對話。我作爲老師，恐怕也就只能做到這些了吧。

「老師，你覺得一個人沒什麼想做的，她上學有什麼意義嗎？」

我看到上原露出了本來的樣子，母女二人開始沒有隔閡地交流，我也安下心來。

而相對地，她媽媽的漂亮臉蛋上露出了冷峻的怒火。

不管是把孩子養大還是打算養孩子，經濟負擔基本都放在了家長身上。因爲上原還是未成年，原則上這沒有其他選擇。

「雖然明沙本人沒有說過但她似乎非常想去大學，我們學校的方針是全力輔助學生的升學，但是我們學校這邊不管怎麼支持，高中生選擇自己將來的道路都需要得到監護人的理解和幫助，我也希望一直以來呵護明沙長大的您瞭解。」

「……明沙你想去大學嗎？媽媽我從來沒聽過。」

「你說獎學金嗎？這點我還是知道的。但是這其實是借錢對吧？」

上原和我四目相對，她的眼中顯出驚訝。我不知道她心中想的是什麼，但我只想多少給她一點今後走下去的勇氣。

上原的話中明顯包含着怒氣。

上原有低估自己實力的情況，肯定也是因爲發生過這些事情，不願意被討厭。

「那這樣的話，和老師您不是更一點關係都沒有嗎？那是明沙自己的人生。去上大學就這麼牛逼嗎？拿我賺的錢去玩？還是說你想攛掇明沙讓她借錢也要上大學？你爲了什麼？」

上原就像任性的孩子一樣只抓住自己的願望，她母親聽到之後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

我只是回答了她的問題，她卻微笑着點點頭，似乎是明白了什麼。

平時的我不會在意，但現在不一樣。

她媽媽的視線從我身上轉移到上原那裏。

「……你說的話不會太失禮了嗎？你這樣我是不是可以去學校投訴你呢？」

我一下就冷靜下來了。不能忘掉來的目的。我必須要爲溫柔的她做一切能做的事情。

「沒沒。作爲關心孩子的家長而言，當然會對無法信任的人懷有敵意……我不是她的班主任，但還是感謝您能給我和您對話的機會。」

「正因爲她還沒找到想要做的事情，所以我希望您能給她上學的選項。」

「老師……」

更重要的問題是她完全沒有認可上原的努力。我正要告訴她上原有多努力的時候，

時間像過去了一輩子那麼久，她媽媽終於開口。

她母親看我的目光，就像我小時候經常有人對我的目光一樣，寫着「看着點氣氛」。

接下來沒有人說話，時間緩緩流逝。只能聽到窗外疾馳的車和路過的人們的聲音。

——加油啊。

她媽媽把視線移回我身上，低下了頭。

而上原的臉上開始放出光芒。

……接下來的一會，房間被沉默吞噬。

我實在肯定她。

「我沒有要批評這點。不如說我站在一個成年人，一個老師的立場上，甚至還很羨慕明沙這點。」

「……我想上大學！我雖然還不知道想做什麼，但是我想爲了找到想做的事情去學習！」

上原她肯定沒問題的。

「……媽媽？爲，爲什麼要問老師這些問題……？」

她媽媽看到明示讓我回去之後我還反駁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個，所，所以……我其實有點想去，但是……就說不出口……」

她媽媽眼神渙散，陷入沉默。

「……你不是班主任也不是志願指導老師，來學生家對家長說教來了……你知道你做的事情多沒禮貌吧。」

「……老師，你這是什麼意思？」

「是的，我從小學到高中畢業一直都上補習班，初高中上的是六年一貫制私立學校，得到了很多學習的機會。」

我看到她瞟了一眼明沙，我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火。她自說自話，想要告訴我我沒有一絲責怪她的理由，我應該同情她，又要讓上原「看看我的臉色」嗎。

「我知道了……總之！先謝謝媽媽！」

我再次挺了挺胸。

「給付型就如字面所言，不要求還回去……但是確實這種獎學金的評審比較嚴格。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得到，從現實角度出發確實需要考慮借貸型獎學金。這種就像您所說的是畢業之後需要還的獎學金，但是要不要考慮一些這些呢？」

她母親突然開始說起自己的過去，我和上原則是默默聽着。

她擁有我沒有的才能，不驕傲不氣餒，我非常尊敬這樣的人。

她媽媽嘆了口氣。

「……明沙，你決定好將來的事情了嗎？有想做的事情嗎？在大學想學些什麼？」

「所以呢？」

「我會做好的！我會證明我和媽媽你不一樣！」

我再次低下頭，再看向她母親的臉。

但我同時覺得，她雖然很沒禮貌，但卻很孩子氣。

所以我纔不會讓她得逞。不如說這是我擅長的事情。

上原的話中沒有了一直以來的堅定語氣。對這位漂亮的母親而言，升學似乎是禁句。

對對。上原還沒有自己說出過這句話。

「抱歉呢，老師。雖然這是我的個人觀點，但我確實不太喜歡教育別人的人。所以我可能有點攻擊性太強了。」

母親無視了上原的話，帶着笑容說出了這番可怕的話。

「沒問題，這是您的自由，我不會阻止你。但是我說過的話是不會撤回的。明沙一直在隱藏自己的想法。她最後一次對您任性是什麼時候了？您還記得嗎？」

「我，我想……」

「媽媽，你剛纔對老師太失禮了吧。你道歉吧。」

「明沙在學校經常被別人說很像個大人。很沉穩，很擅長看氣氛，經常能讀懂別人想的事情。恐怕這不是她與生俱來的才能，而是後天學來的。難道這不是因爲她從小開始就需要看您的臉色導致的嗎？」

她很擅長看氣氛。所以她在明知道這點的情況下肯定非常非常害怕觸及別人的雷點。

「那是……」

「哎，名牌大學的畢業生。你從小就受到父母嚴格的教育吧？」

我感受到了上原的緊張和不安，我也很痛苦，因爲只能在心中對她喊加油。

她母親對我聳聳肩，表示她纔是對的。

所以我才，有想要告訴

大人

的事情。

在我講解的時候，她媽媽一直盯着我的臉。她的眼神告訴我我敢說錯一個字就會死。

「哼哼，你還真敢說。你先考個厲害的大學再說這話。還有，我不許你復讀。你給我一年就考上。」

在上原不由分說被迫沉默的時候，我替她發聲了。

「難得老師您來一趟真的很抱歉。我家和老師您家不一樣沒有那麼富裕。我們無法接受大學四年渾渾噩噩玩過去了。還有，明沙你要是真的想要上大學，你就給我看看你能還上借的錢的決心怎麼樣？真是的，這孩子不管過多久都還要依賴大人。」

「事出有因上學困難的家庭可以享受『學費等費用減免』，可以免去一些入學金和學費。還有『給付型獎學金』這種畢業之後不用還的獎學金。當然這需要明沙自己的水平達到一定程度。」

「嗯？我只是確認一下，老師和我們生活的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罷了。之前有客人教過我一個詞。他說現在的年輕人會說『家長抽卡』這個詞。不過我們家根本沒有讓明沙上大學的資本哦。明沙你也應該很清楚吧。」

「我就在前些天，才聽到明沙對我說『大學好像很有趣』『要是可以的話想去大學』。我要盡我最大的努力，支持她的任性。但是因爲經濟問題我作爲一個普通教師能做的事情也有限……所以我想請您這個精心呵護明沙長大的人，幫她這個忙。」

「我清楚而且明白。只是對我而言，爲明沙創造一個她可以去她想去的地方的環境是最重要的事情。」

上原掩飾不住自己的喜悅，抱緊了她媽媽，而她媽媽也笑了出來，似乎在說「真拿她沒辦法」，摸了摸她的頭。

她輕聲道，就像被嚇到一樣，接着重重嘆了口氣。

「那說好了！我絕對不會浪費媽媽和老師給我的這四年的！」

那笑容和剛纔給我看的過分美麗的笑容，十分不同。

「我不明白老師您要說什麼。會看氣氛不是什麼壞事吧？這不是一種出色的爲人處世之術嗎？我不明白爲什麼你要批評這點。」

「這就是有錢人的想法吧。」

但是我——

「……多嘴問一下，老師您是哪裏畢業的？」

「…………你說要上大學……你要是像媽媽我那樣過着閒散的生活的話，我就不給你交學費了。而且，我也不會給你拿任何去玩的錢。」

那是我來到她家之後第一次見到的，母親般的笑容。

◇

雖然我謝絕了上原送我，但她還是把我送到我剛纔停車的，她家附近的停車場。

「謝謝您，老師。謝謝您爲了我來說服我媽媽。」

「我沒做什麼值得你感謝的事情。我只是做了作爲教師應該做的。」

「哼哼，我也覺得老師你會這麼說。我說老師啊，今天讓你來問候我媽媽真是正確的呢。等老師來說『把您的女兒交給我吧』的時候，感覺會少一些阻礙呢。」（注：『把您的女兒交給我吧』是日本人結婚的時候男方對女方家長會說的話）

「現在可沒有這個計劃。」

「現在？那就是說以後有可能咯。」

我下意識說出的話露出了破綻。

——我是不是在潛意識中，想象過和上原的未來了？明明沒有可能？

「啊，抱歉，我開個玩笑。我沒有讓老師困擾的意思。現在不開點玩笑冷靜不下來。還是很激動。要不要摸摸看來確認一下？」

我又被上原的溫柔和洞察力幫助了。

我是教師。至少在學生面前不得不抬起頭來。

「你還是饒了我吧，我可不想被你的玩笑弄到社死。」

「就算我們都是女生？」

「摸別人的身體這種事和性別沒關係。」

「……果然老師是個中央空調啊。」

上原的聲音太小以至於我沒有聽清這句話。

「但是上原，現在纔是辛苦的開始哦。你比別的考生起步晚的那部分，要儘快開始認真學習來補上了。」

已經是高二下學期了，還沒開始備考已經是起步晚太多了。不比別人多學一點，就根本不可能追上那些一直努力學習的人了。

「好的。我現在就告訴矢部老師，考慮一下今後的應對辦法。老師你也會爲我加油吧？」

「……您爲了我做到這個地步，難道不是真心喜歡我嗎？」

但是——今天，我想要誇獎她那份在母親面前說出自己的想法，展示自己的任性的勇氣。

上原把臉湊近車窗。

心中被痛苦淹沒，我感覺要溺死。

我說出發自內心的想法的時候，正好到了停車場。結了帳之後我進了車，打開窗戶。

要是我出生在一百年前，我可能已經絕望到選擇自我了結了。

和上原分開之後我爲了拋卻對自己的嫌惡，發動了車子。

我是有理性的，也是有責任心的。我理解自己的立場。所以我絕對不會接受她的愛意。

「我說，老師。可以抱抱嗎？」

「…………不行。」

「當然。我會全力支持你考進理想的大學的。」

而在那個瞬間，我的心中湧現出強烈的罪惡感。

「再發生什麼，不要顧慮太多，直接來找我哦。我一直都是你的同伴。」

在剛剛落日的昏暗天色下，在充斥誘惑的迷人氛圍中，我幾乎被她的大眼睛吸進去。

「我知道啦，我只是要感謝『作爲教師』的老師改變了我的人生。但是啊……」

「但是，你今天真的已經很努力了。」

要是我出生在一百年後，我可能就可以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戀愛。

什麼是『作爲教師』啊。我那時候只是一瞬間把腦海中的藉口說了出來……我只是想給自己一個觸摸她的理由。

「爲什麼你立刻就往這個方面想啊。這說到底就是我作爲教師的工作哦。」

就這樣，我度過了無數次要壞掉的夜晚。

◇

今天是上原的人生難得發生轉機的一天，我卻以如此卑劣的方法使用了教師這個詞。

『我有話想和你說，最近能見面嗎？』

但是我——遇到了上原。

發消息的人是我的恩師，也是我的初戀對象——緋沙子老師。

我到家看手機的時候才發現，不禁睜大了眼睛。

上原露出了和年齡相符的，純潔的笑容。

那用高中生的標準判斷的話很成熟標緻的容貌，出現在近到可以嚇到我的距離內。

在發現自己對『那個人』的愛意之後，我已經多次把自己的膽怯歸咎於這個時代。

就算如此，我這次又把它歸咎於我的職業了。和八年前相比我一點都沒成長吧。

她和我不同，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感情，就算我沒有接受這份感情也多少被她影響到了。我想沒有勇氣的自己是不是哪裏被她改變了。

我從主駕的位置伸出手摸摸彎下腰來的上原的頭。

「因爲今天的事情，我更喜歡你了。」

「……是嗎？嗯……我可能，努力了吧。」

被這樣盯着，就算是我也會感到心動。

我沉浸在後悔與自我嫌惡中，甚至沒有注意到手機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