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釣蝦與不速之客

剛成爲公會成員的新人，坦白說，不管在什麼樣的任務都無法成爲戰力。

首先是無法接下警衛類型的工作，因爲不會有人信任這羣從鄉下跑來，沒有後盾的傢伙。

如果是村長親戚，有介紹信的話，說不定公會會通融幫忙介紹任務，只是如果沒有這樣的人脈，基本上沒有人會交託給新人工作。

採集類的工作也沒那麼容易接到。畢竟幾乎所有國民都曾經是農民，可以摘來賺錢的野草大多都已讓人一掃而空，要摘取得進到森林深處，不然就是跑到大老遠的地方去。

平常乏人問津的城鎮清掃工作，唯有這個時期會有新人紛紛跑來賺取日薪，只是名額有限。

其他還有像是清理下水道這類髒死人不要命的工作，或是與建築相關辛苦起來不要命的體力活，不然就是不要命接下無法勝任的討伐任務這三種。

不管在哪個世界，這類工作都很要命。

……雖然都很要命，奇怪的是總是有人前仆後繼接下討伐類型的工作。

也許是從村子來的年輕人對自己的力氣莫名有自信，也可能是對公會成員懷有不切實際的夢想，一直有人接下超出自己實力的討伐任務。

而在這類的討伐任務，每年都導致多不勝數的年輕人死於非命。

該說是他們不懂得保護自己的安全，還是不懂方法……

這些他們在公會的新人講習應該都有學到，只是講習一結束，「好，來去狩獵吧！」很多人馬上就會開始接任務。

這種人轉眼就忘了公會的訓誡，真的是沒救了。

這些人就像在玩狩獵遊戲，抱着「死兩次就能過了吧w」的輕鬆心情進入森林。

這種行爲就像在把餌丟給哥布林，拜託別鬧了，之後跑出一堆骷髏來也很讓人受不了，最無法忍受的是有大好前途的年輕人就這麼沒了性命。

「人多到工作都沒了。」

公會佈告欄前，後輩萊娜沮喪垂下了頭。

「阿提米絲」是以進行討伐任務爲主的隊伍，新人們像這樣大批湧入森林，想必會嚴重妨礙隊伍行動。

以獵人的角度來說，這些門外漢只是隨處亂踐踏，就會改變森林樣貌。魔物的棲息地現在似乎有很劇烈的變動。

「我也沒工作。列格爾的打掃工作全沒了。」

獨眼巨人爲危險度高的魔物，雖然愚蠢，卻有怪物般的蠻力。

因爲是上鉤後不需要馬上拉起釣魚線的蝦子，反應多少慢一點也沒關係。就這麼經過了一段沒有緊張感的時間。

「……喔。」

萊娜放下釣竿，拿起弓箭。我也不得不暫停釣蝦。

「妳不是沒事嗎？一個人釣蝦很無聊，太空虛了。」

「聽不懂，中餐廳是什麼東西？」

「喔～」

「是喔……啊，這個也有我的份嗎？」

我拔出別在腰間的變種劍，思考了起來。

「等一下，先停個十來秒。」

這個世界沒有智慧型手機，喜歡釣蝦的人或許可以自得其樂好幾個鐘頭，可是我做不到。如果沒有人在旁邊陪我聊天，我會無聊死。

「不會，我都是在設陷阱或是射箭。有大叔會釣魚，只是我沒興趣。」

「沒有。雖然也有人喫，只是數量沒有多到可以輪到我。對了，螃蟹我就有喫過，我喜歡螃蟹。」

因爲在河的對岸，距離不容易掌握，不過肉眼也可以清楚看見那顆兇惡的眼球，足見眼球有多大。

怪了，這就是新手的好運嗎？沒想到我還沒來得及示範，萊娜就釣到了。

活餌釣魚基本上就是等。

「根本不需要我跟來吧!? 」

「前輩的人生有一半是蝦子嗎……」

那是溪蝦。平凡無奇，比螯蝦還小的普通蝦子。

「每個地方都在建設，而且人手不夠，雖然說熱鬧很好就是了。」

魔物的站姿乍看之下與人類無異。

「拿這邊的蟲子當餌就行了嗎？」

我稍微準備了一下後，便和萊娜一起走向城鎮近郊的河流。

兩人坐在一起垂釣，慢慢等。上鉤前，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等。

萊娜的神情緊繃，我循着她的視線看過去……河的對岸，有一隻魔物正瞪着這裏。

「殺了牠。這條河很淺，獨眼巨人輕鬆就可以渡河。」

遍地石礫的大自然，耳邊聽見的只有樹葉窸窣聲與小河流水聲。

如果靠近的話，就會知道那個獨眼怪是將近三公尺高的巨人。

「嗯？怎麼了？」

「了～」

「……噢，在拉了。」

哥布林常會因爲害怕人類而逃走，但強悍的獨眼巨人絕不會害怕，一旦發現人類就視爲敵人，先殺來喫了再說。那傢伙在河對岸滴着口水，看也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當然有。這是我特製的超高性能釣竿，不久後將成爲鎮上各工坊生產的貿易品。」

說那麼多，萊娜看起來就是一副想去的樣子。這纔算獵人啊，萊娜。

「可是牠頭腦不好。妳都把弓箭拿起來了，牠還是傻傻站在那裏。弱點不用我解釋了吧？」

使用假餌的話必須忙着拉扯釣竿，可惜的是這個釣竿沒有捲線器那種方便的裝置。我其實也有製作有捲線器的釣竿，但今天還是靜下心來等蝦子上鉤吧。

獨眼巨人。光看外表也知道是非常危險的魔物，用不着多解釋。

真是太糟糕了。

換句話說，是釣竿的問題。只要和萊娜在相同的條件下放線，肯定會有神奇的力量……

「那、那個要怎麼辦。」

萊娜輕輕把釣竿拉起來，釣魚線前面垂着一個小小的黑影。

「慘了。」

「你是認真的嗎？」

「哼。」

「都扯那麼用力了!? 」

「十隻吧。釣蝦好簡單，真好玩。」

「對吧？說真的，是妳太厲害了。我沒想到妳第一次就能這麼順利。」

看好了，該我展現出從釣草蝦培養起來的實力。

「開玩笑的，我可沒有讓小鬼頭餓死的興趣……本來我想到森林裏面露營個幾天，只是今年人太多，好像有困難。」

簡單來說，是我的原因。

列格爾的繁盛。

那聲「哼」是什麼意思，表情還那麼神氣……

「是～」

列格爾是現在備受關注的貿易中心……正逐漸往這方向發展。

……欸給我等一下！

「有個外行人找不到的隱密地點。要過去的話，人多比一個人適合……等妳準備好裝備，到東門來就知道了。」

「對對，把釣竿甩向水流不會太急的岩石那邊，可以釣到很多。」

閒聊時，釣竿出現了反應。有動靜的不是我的，是萊娜的釣竿。

「那種工作本來就該讓給新人吧……」

「正確來說是糖醋蝦仁，我到中餐廳就只點那道菜。」

「好，來釣蝦吧！」

接着我們兩個人又繼續釣……

「嗯……好，我會過去。」

「萊娜妳在家鄉會釣魚嗎？」

「妳喫過蝦子嗎？」

然而又長又濃密的體毛，如同猴子的嚴重駝背，尤其是頭上面那顆獨眼，在在表明那東西絕非人類。

「……纔剛下餌就釣到了！不行不行，冷靜……要慎重等待……」

「蒙格雷前輩蒙格雷前輩。」

列格爾很少食用魚類，有的話也是製成魚乾或是煙燻。偶爾也是會有人突發奇想到河裏釣魚，成爲酒館提供的菜餚，不過基本上是完全見不到。

「沒有。」

「這只是把繩子綁在木棍上吧……我會心懷感激使用的。」

「什麼，沒有嗎？」

「……啊，又釣到了。」

第二次了。不過一個好的釣點，就是會發生這種事。

「可以，慢慢拉上來。」

「我是認真的。我得先警告妳，那傢伙的腳程比人類快，力氣又有五倍大，逃走更危險。」

「不是的。那裏，河的對岸……」

「好。意外簡單呢。」

奇怪，絕對有鬼。我這邊可是連餌都沒喫，莫名其妙，而且我和萊娜之間的距離根本相隔沒幾公尺。

「很好很好，把蝦子放進這個鍋裏，馬上蓋起來。」

「我沒有很想知道……喔？」

「唔唔唔……我要跟妳換位置，釣竿也要換！」

「……好吧，萊娜，既然妳閒着沒事，要一起去河邊嗎？」

「工坊啊……畢竟每一間都在擴大規模嘛。」

「妳那是第幾只!? 」

「萊娜！」

「冷靜，不要動沒關係，還沒完全上鉤。」

因此如果是要自給自足，隨時都能喫到。這附近河裏有豐富的魚蝦，是我心中相當重要的釣點。

過去因爲地理位置不佳的緣故，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中繼站，但在特產品如雨後春筍冒出來後，這下神奇了，搖身一變成爲與各大都市都有貿易往來的熱鬧城鎮。

「……十五秒了，可以了嗎？」

俗話說有二就有三。

那是因爲凱歐斯閣下提供的各種發明穩定生產，所引起的怪奇現象。

「河邊嗎？這個時期有什麼？」

「列格爾一直很繁榮，今年不只是附近鄉鎮，連很遠的地方都有人來把這裏當成活動據點，人多就是這個原因吧。」

我從背上取出自制釣竿時，萊娜往右手上的弓箭看了好幾眼。

「……我以爲我們是來打獵的!? 」

「什麼!? 」

「妳的人生有一半都浪費了……」

「……我是沒差啦。」

「這一帶在這個時期有超多蝦子。」

管理這座都市的列格爾伯爵想必從沒料想過這種情形，忙得不可開交。超妙的。不對，他這個貴族似乎是個好人，希望他能保重。

「妳今天就會知道了。」

「什麼!? 妳在那邊也釣到了嗎!? 」

「反正到處都有工坊在招募臨時工，雖然不是公會的工作，總是能賺到錢。要是手頭真的很緊，找那種工作也行。」

「是那顆噁心的眼球吧。」

萊娜舉起弓來，拉緊弓弦，瞄準巨人。

「能射中嗎？」

「……這裏的風向很難掌握。牠的身體那麼健壯，射偏一點都不行吧。」

「除了眼球，其他地方應該都承受得了傷害。」

如果不是萊娜，而是其他使用強弓的公會成員，或許可以射中獨眼巨人粗壯身體的要害。

萊娜射得雖然精準，力氣還只是個剛長毛的小毛頭，恐怕很難對眼球以外的其他部位造成傷害。

而我空有力氣，射箭練習到一半就厭倦了，沒有再練下去，無法遠距離攻擊。

「妳先試射一箭吧。」

「……在不能射歪的時候，別說得那麼輕鬆。」

「沒射中也沒關係，我會想辦法，妳就當成是練習。」

我拿起變種劍，萊娜苦笑了出來。

「……拜託你下次帶把長一點的劍來。」

「如果有下次，不就表示『這個』就夠應付了嗎？」

獨眼巨人在對岸嘶吼，衝了過來。

怒氣衝衝的獨眼，人類模仿不來的大嘴巴，歪七扭八的一口亂牙。

啊啊真不舒服，骯髒的魔物只是外表就讓人不舒服。

「『鎖定』。」

萊娜發動技能，眼眸深處散發出微光。

神賜與的（薩克洛的說法）絕技，技能。

「別嫌，明天我會讓妳喫到美味大餐。」

就算是不夠長的變種劍，也能先發制人。

「這傢伙差不多也死了。沒有要拿來喫，結果搞得好像在放血。」

萬一這傢伙不是獨居而是羣居，今年恐怕會有大量新人失去性命。

「這種體型也不能放流。不好意思，我得在這裏打倒你。」

這種超危險的魔物，居然挑在最棘手的時期跑了出來。

「欸等一下，我只是今天狀況不好。」

「包在我身上。爲安全起見，妳還是離遠一點。」

「怎……怎麼辦。前輩可以交給你嗎？」

牠啪唰啪唰踏過低淺的河牀，逐步往這裏逼近。

龐然大物逼近。高達三公尺，氣勢磅礴的巨人。

獨眼巨人窩囊地摔倒在河裏，讓河水衝撞得移動了一下。

可惡，有新手運就跩起來了……

「真的嗎～？」

然而對方沒有武器，我有武器。

「這樣就行了吧……啊啊噁心死了，就是這樣我才討厭解剖人型魔物……」

箭矢劃破河上流動的風，瞬間來到獨眼巨人面前。

「現在這是重點嗎!? 」

「嘎。」

「……我可以從遠處射箭掩護……」

這種龐然大物的生命力就和外表一樣強韌，最好別掉以輕心，以過度虐殺爲目標痛宰對方。不需要同情，畢竟所有生物都會裝死。

萊娜拉緊的弓弦因爲技能效果完全停止震動，箭鏃不偏不倚瞄準獨眼巨人。

如果牠手上有棍子，多少還能一較高下。

我一邊小心反擊，一邊集中攻擊牠弱點的粗大血管，或是使力時必須用上的肌腱與肌肉，展開致命的連擊。

「嘿、嘿。」

我趁牠渡河過來前，揮劍斬向伸來的手臂。

「妳想想我們今天爲什麼到這裏來！」

「咦，好麻煩。」

萊娜說着往後退開，我側眼看着她，舉起了劍。

「嘎吼、嘎啊！」

討伐證明基本上取用的是「不會與其他魔物重複，又能確定死亡」的部位，這傢伙的話就是那顆眼球了。雖然一看就知道是什麼東西……嘔，好噁心。

接下來只要拿劍刺牠毫無防備的身體，刺得牠血流如注就行了。

「好啦……誤打誤撞釣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算妳有膽……好，下次再來釣魚，到時候讓妳見識我的真本事。」

「吼、吼！」

「嘎!? 」

不管身體再怎麼龐大，一隻腳受傷，跪在河裏，接觸河水的面積增加，不可能還能站穩腳步。

「生氣了？」

「前輩！」

「不，要先把青苔石放進去，泡水一天，要等明天過後才能喫。」

「……好強。」

「沒有……現在不是管蝦子的時候吧。」

「……前輩，你使劍的技巧果然高超。」

空手過河，這可是戰國時代也不敢採取的必敗模式。

大腿、腋下、腹側、脖頸。獨眼巨人趴倒在河裏，動也不動，我一再刺向疑似要害的身體部位。

「吼吼吼吼吼。」

這下得看公會怎麼處理……不知道會演變成什麼狀況。

「蝦子沒跑吧？」

「厲害吧？」

斷手筋。這樣牠就抓不住我了。接着我再往前踏，往腳斬過去。

「現在重要的是保住小命吧……!? 啊啊受不了，我相信你喔!? 」

箭命中獨眼巨人的顴骨，彈了出去。受到風勢影響，稍微偏離軌道了嗎？這不能怪在她身上。

這道傷口以龐大的身體來說不深，但牠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上，控制不了自己。

獨眼巨人奄奄一息，幾乎動不了時，萊娜回到了我身邊來。

箭射了出去。

不過在那之前，得忙着報告突然冒出來的獨眼巨人。

「射穿。」

「……呵呵，我等你。對了，蝦子要怎麼喫？烤嗎？還是水煮？」

「怎麼了!? 」

「等一下！」

「嘎──」

獨眼巨人的討伐證明是獨眼的……虹膜？瞳孔？總之就是那個部位。只要把眼球割下一半，就能當成證明。

「不能讓那傢伙把鍋子踢開，妳帶着鍋子離遠一點。」

獨眼巨人並不是沒有射中就願意放過我們，牠吼叫着，簡直是怒不可遏。

「嘎啊。」

「釣魚技巧就很爛了。」

遺憾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