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細微的裂痕」
《無職轉生 ~蛇足篇~》 · 理不盡な孫の手 · 4965 字
這樣一路讀下來,我才明白原來父親當時是這麼想的啊。
呵呵,對於當時的我而言,父親就是絕對的存在。深信他是沒有任何破綻、永遠正確的人。不過仔細想想,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人呢。作父母的當然會爲孩子着想,但歸根究柢,他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所以當然也不可能完美。
不僅會犯錯,有時連自己的想法也搞不清楚。這點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父親已經離世多年,但這樣一想,就突然湧起了一股親近感。
現在突然就覺得他非常親近。原來他也有這麼多煩惱啊。
哎呀哎呀,我以爲自己跟父親也聊過不少,不過看樣子,當時還是戴著有色眼鏡在看待他啊。
對我來說,父親始終是個遙遠的存在。除了他常年不在家之外,更因爲所有人都尊敬他。媽媽們自不用說,還有身邊的大人們……比如我們的龍神奧爾斯帝德大人、學校的副校長、校長,以及當時的我覺得高不可攀的存在「北神卡爾曼三世」──那個山大笨蛋。就連那個自大的笨蛋,我也從沒聽他說過父親半句壞話。
總之,就是那些在我眼中也屬於「厲害角色」的人,全都尊敬着父親。
嗯?你說「不過只看這本書的話,他作爲父親似乎不太合格呢」?
嗯,是啊。現在回想起來,的確是這樣。他少了點身爲父親該有的威嚴。
不管我做了什麼壞事,父親都不會責罵,只是笑着說「下次要小心喔」。
我想想,比方說,我以前有一天在父親的書房玩耍,不小心把裝飾的人偶給弄倒摔壞了。父親曾說過,那是從摯友「札諾巴商會」的會長那裏收到的重要人偶。
我當然以爲自己會被狠狠教訓。
實際上,白媽媽已經氣急敗壞地罵了我一頓,紅媽媽還打了我屁股,藍媽媽則是板着臉說教。
所以我理所當然地做好覺悟,向父親低頭道歉。
但父親沒有生氣。「能老實說出來,很了不起喔。下次要小心啊。」他只是這麼說,然後摸了摸我的頭而已。
是不是很掃興?
露西對父親那樣的態度,就曾經說過:「因爲爸爸不對我們有任何期待。」
意思是,父親認爲我們沒有才能,所以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當時的我覺得很有道理,但到頭來,我卻因此退縮了。
這樣的話,也不會害愛夏被逼到那種地步吧……
愛夏姐,這次換我來守護妳,我也會好好把話說出口,所以再跟爸爸談一次吧。
也就是發現愛夏懷孕的那時吧。
而一旦面臨到那個時候,愛夏肯定比任何人都還要無法承受那種挫折。
「是啊,只要是阿斯拉王國的貴族,當孩子一過十歲就會開始出現這類話題呢。」
「反正就算發生什麼事,愛夏肯定會設法處理好的」。所以我依賴着她。
聽到這句話,我心裏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真討厭啊」。
有一天,我和父親一起洗澡。
「訂婚……?」
「這樣啊這樣啊。讀書和運動都很重要,但也別太勉強自己喔。要是因爲拚過頭,搞壞了身心,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就算是身爲天才的愛夏,也有不知道的事,以及自己的極限。她也會被夾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或者是在情感與理性之間動搖,事情沒辦法如願,在陌生的環境中被逼到走投無路,甚至陷入抑鬱。我應該要注意到這些的。
露西努力想得到父親的認可,但我卻辦不到。
但那時候,我終於意識到一件事。對我來說,和誰成爲那樣的關係,並不是遙不可及的事。而當我思考「如果真要和誰發展成那種關係」……
我把這件事看在眼裏,試着裝得開朗,想逗她開心,還跑進森林裏去獵了些看起來能當美味佳餚的獵物帶回來,但沒有效果。
「是……這樣嗎?」
你會笑我遲鈍嗎?
不過,說這些也於事無補了。
「啊,不過亞爾斯,爸爸得先提醒你。就算很受歡迎,也不能玩弄女孩子喔。要是抱着玩玩的心態把女孩子弄哭了,爸爸也是會生氣的。」
聽到這句話,我心裏不禁這樣覺得。
「咳,亞爾斯,你現在已經能自己洗頭了嗎?」
細節?不不不,這種丟臉的事就不用說了吧。
當然,這也是因爲愛夏很擅長把那種心情隱藏起來。
露西說得沒錯,父親果然不對我們抱有期待。
「……是。」
之後過了幾個月,愛夏逐漸衰弱。
在那場家庭會議結束後,當愛夏提出「我們離家出走,兩人一起生活吧,就私奔吧」的時候,說不定就能夠阻止她。
「以後這種事一定會越來越多。」
愛夏肯定不是那樣。表面上雖然有在開心,但我認爲她心裏一定也同時揹負着不安。那些不安到底是什麼,我並不曉得。因爲那時候的我還只是個孩子,真的是什麼都不懂,況且愛夏也沒有對我說出口。
可是,那種時候還是會到來。
說不定,如果當時的我再聰明一點、年紀再大一些的話。
我不是想替自己辯解,但如果對方沒有明說,你們大概也很難察覺彼此的不對勁吧?
這裏環境優美,河水清澈閃亮,綠意盎然,非常寧靜。
啊,有點扯遠了。
當然,我應該要注意到的。
幸運的是,追兵始終沒有出現。
「不過,這樣啊。原來你已經十歲了啊。」
紅媽媽常說的「要守護重要的人」這句話,其實真正的意思是指「要自己守護愛夏」,但當時的我完全沒能領會。
不久,父親或許有注意到我的目光,後來有些尷尬地坐正,與泡在浴池角落的我對上眼,這樣說道:
「……是,我能自己洗頭,也能自己洗身體,這是當然的。」
聽我這種老頭子年輕時的房事哪有什麼意思。你們自己應該也有不能說出口的祕密吧?
當然,在來到這裏的路上只要遇到魔物或盜賊襲擊,我都會主動上前戰鬥。
不只是我,連愛夏其實也在想同樣的事。
如今看着這本書回顧過往,我想應該是藍媽媽事先幫我們打點好了吧。
頭一個月,我們每天都過着提心吊膽的生活。
但要硬說契機的話,就是我們離家半年後。
我們離開家後,經由幾個轉移魔法陣,移動到了米里斯神聖國。
雖然有些不方便,但有塊荒廢的小田地,稍微走一段路就能進森林裏面打獵。
如果這樣還是不行,也請妳等到我成年,到時候我一定會來迎接妳。根本沒必要現在就離家出走……當時的我或許能這樣對她說的。
「那個,十歲有什麼特別的嗎?」
這個環境對兩個人的生活來說已經是綽綽有餘。
從那裏再坐馬車移動數日,有一座靠着河畔的小村落。
「劍術現在雖然還在中級,但很快就能獲得上級認可。魔術還在初級,但已經能做到無詠唱了。」
聽起來或許像是在找藉口,但我內心某處想必是這樣覺得的
一直以來都被愛夏守護着的我,根本沒有理解真正的含義。
只是……沒錯。嗯。我心裏某個角落還是一直在想着:「這樣真的好嗎?」
但那時候的我真的是個笨蛋,所以沒有發現這件事。
可是,我卻沒有察覺到。
打好生活的基礎後,每天早上一起喫飯,白天做着愛夏安排好的工作。
因爲實在太幸福了。能和最喜歡的愛夏兩人開始生活。起初的時候是修繕房子、打掃、添購不足的傢俱,心裏滿懷對未來的憧憬。
我們都很高興,天真無邪地高興。
在父親面前,我會自然地使用敬語。
她的活力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記得當初想到「今後要在這裏和她一起生活」,我立刻繃緊神經。
也因此,我完全沒察覺到那個愛夏正在逐漸崩壞。
然而,一個月過去後,那種恐懼也漸漸淡了。
不是關於身體上的。以愛夏的個性,怎麼可能讓自己在懷孕時把身體搞壞。
那麼,事情的開端……不,根本沒什麼所謂的開端。
現在是聊到我們離家出走後怎麼樣了對吧?
我完全無法想像父親生氣的樣子。
滿腦子想着「我要努力」、「我要成爲愛夏的支柱」、「我要守護愛夏」。
只要去村子,還能以物易物。愛夏又善於待人,想必很快就能融入村子。
房子也在愛夏稍微打掃過後,轉眼間就變得乾淨整潔。
畢竟父親在我這年紀時,水魔術已經是聖級,劍術也到了中級。
那個聰明又機靈的愛夏,也不是完美無缺的。她有時候也會一次又一次犯錯。
大概也是因爲這樣,我那天自進入浴室,就一直盯着父親看。
畢竟,如果有佩爾基烏斯大人或奧爾斯帝德大人協助,要找到我們根本是輕而易舉。
是精神上的。
因爲他對父親一直都很寬容。不對,用「寬容」來形容不太合適……應該說交情深厚。
頂多只會覺得「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就算是父親,泡在浴池裏時也會顯得放鬆。他將頭靠在浴池邊,舒展四肢着說:「啊~好療愈啊~」。當然啦,他在家裏也經常露出放鬆的模樣,但大多時候看起來依舊挺拔可靠。
這時在腦海裏浮現的臉孔,果然是愛夏。
不知不覺間,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因爲恐懼而動彈不得了。
那是愛夏事先在各個國家準備好的幾個安全屋之一。
「你長得很像艾莉絲,有張好看的臉蛋,將來肯定很受歡迎。」
從懂事以來就一直灌輸在我身上的劍術,不論對上魔物還是盜賊都派得上用場,也因此讓我「一定要守護她」的心情變得愈發強烈。
所以我就向愛夏告白了。
總覺得父親隨時會追過來,怒氣衝衝地把我帶回去。
因爲她從小就懂得如何避免讓自己陷入那種處境,是個聰明的人。
說真的,當時奧爾斯帝德大人選擇站在我們這邊,而不是父親那邊,着實讓我驚訝。
總之啊……如今回想起來,那陣子真的是堪稱「蜜月」的時光。我們過着平靜安穩的每一天。
父親這麼說着,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我們果然沒有受到父親的期待。想到這裏,就不禁感到一陣難過。
不過,我想那是因爲愛夏都幫我挑選適合的工作吧。
「啊,沒有啦,亞爾斯。是因爲前陣子我去阿斯拉王國的時候,愛麗兒陛下啊,說想讓你和她的女兒訂婚。」
然後到了晚上,我們就會相愛。
我就這樣一邊工作,一邊磨練劍術與魔術的實力。工作空閒時鍛鍊身體、揮劍、練習不擅長的無詠唱魔術。不斷重複訓練與實戰,這樣正好讓我累積經驗。
不過,那時候的我還不明白。
也許這樣的情況很少。比起任何人,那樣的機會也許是少之又少。
我雖然還小,但劍術和魔術都還算有些水準,能做不少工作。
我們在位於村外的小屋安頓下來。
父親點着頭,像是理解了什麼似的,不停地嗯嗯附和。
「啊,這樣啊,畢竟你已經超過十歲了呢,大得好快啊。」
不對,說不定只有我一個人是真的天真。
相較之下,我們實在太慢了。
除了懷孕之外,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日子雖然過得還算忙碌,但也僅止於此。
嗯,雖然這是我的猜測……
但我覺得,愛夏大概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因爲她太聰明瞭,她自己也很清楚眼前的狀況並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她心裏大概總是在想「明明這樣做就好了」、「這樣處理會更好啊」,對自己的行動和現狀,總是能浮現出更理想的答案吧。
然後,你們應該也知道,愛夏偶爾會對那些沒能按照理想行動的部下特別嚴厲吧?
以前這點可是更明顯的。
而這次,想必她是把那份嚴厲套用在自己身上吧。
她應該是覺得自己「沒辦法有效率地行動,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卻不去做,真是個廢物」。
而且她又變得很情緒化,由於沒辦法採取高效率的行動,對自己也產生了厭惡。
畢竟她過去一直看不起那樣的人嘛。所以當自己也變成那樣時,就變成在否定過去的自己,同時也是在否定現在的自己,心裏自然就失去了落腳的地方吧。
所以,我本來應該要讓她安心纔對的。
我應該要告訴她「人就是這樣啊,妳也可以這樣就好」。
不需要給自己戴上枷鎖,也不需要讓任何人給自己戴上枷鎖。
就像當年父親曾經對愛夏做過的那樣。
我應該成爲那個讓愛夏即使情緒化,也能安心待着的所在。
可惜,那時候的我根本是個小鬼,辦不到這點。
我並沒有對她說過什麼惡毒的話。因爲當時的我已經決定要守護愛夏,確實也拚命爲她做了各種努力。
只是,方向全都是錯的。
愛夏也是。
不,其實有一件事,我隱隱約約早就明白了。
想要做點什麼。卻什麼也做不了。自己真是沒用。我有感覺到自己力不從心,卻還是覺得自己必須想辦法纔行……
雖然說不出口,也不想承認,卻早就察覺到了。
只是……至少那麼做,應該算是和「守護」連上線了吧。
明明察覺到了這件事,卻又裝作沒發現。但是,我還沒扭曲到能一直視而不見。
她並沒有對我說過重話,表面上我們依舊像平常那樣。
是我這個人的存在,把愛夏逼到走投無路。
最後,連打起精神裝作沒事都辦不到了。那個一直笑着、情感豐富的愛夏,只會面無表情地點着頭。
所以,我……聯絡了藍媽媽。
是我把愛夏逼到絕境。我根本就沒有守護她。
我的心情就像童話裏那個敗給魔王、在毒沼澤中徘徊的勇者一樣。
愛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的精神也隨之日漸衰弱。
就算是我這種笨蛋,也還是明白了。
只是,我拚命不讓自己被名叫「放棄」的毒給侵蝕。
不管我怎麼做,她都回不到以前那樣。明明說過要守護她,卻什麼也做不到。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可是因爲喜歡她、因爲愛着她,所以我知道,那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
那究竟是求救,還是想要自取滅亡,到了現在我也依然不曉得。
就這樣又過了好幾個月,我和愛夏都撐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