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自由的暈眩

《多元宇宙的青春裂痕,唯有你的存在之門》 · 眞田 天佑 · 4.5萬 字

多元宇宙的青春の破れ、唯一の君がいる扉

第三章 自由的暈眩

世界恢復原狀後,過了一個月左右。

在統合世界發生的事情,在所有平行世界都不存在。所有人類的記憶都恰巧被改寫,沒有任何人記得。當然,除了我以外。或許因爲我是跳躍者,所以才能記得。如果是這樣,先進世界的朝美應該也記得那天的事情。

大多數人類都過着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

關於這點,我也一樣。

和那天之前一樣,往來平行世界,享受着多個青春。

只是,我變得有點害怕起牀。我害怕醒來後,會不會又變成統合世界。或者,我害怕自己會不會變成完全不認識的「我」。

『我』們的聲音接連不斷。

她用菜刀威脅我。

從「我」個人被捲入意外或事件的世界,到發生戰爭、災害或人類規模的災難的世界。

放學後。在學生會的工作中,我拋出某個話題,前輩卻愣了一下反問。

這種虛幻的願望,很快就消失了。

「……不,你別在意。最近我偶爾會這樣,不過只要和你說話,應該就會清醒……所以,呃,你說想問我的家庭環境,是什麼意思?」

我直接在建築物中前進,然後抵達了我尋找的屋頂。那是被柵欄包圍的開放空間。清爽的風拂過臉頰。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咦?」

「被、被你用這麼認真的眼神看着,我怎麼拒絕得了。」前輩真的紅了臉,把視線移開。「我、我知道了。你就當成笑話聽吧。」

「……而且?」

我沒有特意去注意換乘電車,我的腳自然地在最近的車站下車,來到了會場附近。已經有很多粉絲在排隊準備入場。構成這個羣體的男女老少,顯示了朝美現在的粉絲層有多廣。

暗色刀刃刺進樹裏的身體,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請……請等一下。南……」

朝美停頓了一下,繼續說:

一名白衣女子站在屋頂的門前。她長長的黑髮散發出豔麗的光澤,與純白的衣服十分相襯。雖然嘴角掛着柔和的微笑,但細長的雙眸讓人感受到她的意志堅定。而且,她的手上握着一把冒着煙的槍。

「所以?爲什麼突然提起家人的事?有什麼煩惱嗎?」

朝美抱着水族館吉祥物海豚的布偶,像小孩子一樣興奮。她似乎相當喜歡海豚秀,所以我買下來送給她當禮物。

但是,現在的我不會只是逃。

我稍微從椅子上起身,以便隨時都能逃跑。

朝美站在月臺上,凝視着打開的電車車門。

「我」說得理所當然。

我隱約感覺到,這個世界正要被其他世界吞噬。統合正在推進。弦的振動減弱,殘像逐漸消失。彷彿在嘲笑渺小人類的想法。這個現象應該沒有這種感情吧。只是淡淡地,想要恢復原來的狀態。再怎麼美妙的絃樂器演奏,總有一天也會停止。演奏結束後,就連餘韻也會消失。

「這扇門還是老樣子。」

樹裏若無其事地反駁我的忠告。

即使如此,還是有一個信念留了下來。

平行世界中登場人物不同。在這個世界存在的A,在別的世界可能沒有出生。

「沒錯,別開玩笑了。你太不負責任了。把我的未來還給我!把人類的榮耀還給我!」

那個瘋狂的前輩……就叫她異常前輩吧。雖然我只有在那天晚上稍微聽了一下異常前輩犯下兇行的前因後果,但還是能想象到某種程度。如果我所熟知的「這位」前輩也有着相同的成長背景,那她也有可能會變成異常前輩那樣嗎?

朝美把布偶舉到頭上,像在炫耀一樣展示給周圍的人看。

但是朝美卻呆呆地站在那裏,眼睛沒有焦點,也沒有接過杯子。是今天一天的疲勞讓她累了嗎?

「沒錯,別想用這種感覺收尾。」

我發出不像靈長類的聲音。

我立刻用手機打電話給朝美。

「……我,我知道了。你儘量快點來哦」

她像惡作劇成功的小鬼一樣放聲大笑。

來,再逃一次吧。

那個時候,把統合世界恢復原狀也是這樣。

「…………嗯。」

說起來,平行世界到底是什麼?人類的選擇是什麼?可能性又是什麼?

我繼續抱緊驚訝得手足無措的青梅竹馬。朝美沒有要逃走的樣子。不僅如此,她還把手繞到我背後。「你、你到底怎麼了?真的沒事嗎?」她還這樣安慰我。

我繼續糾纏即將出道的朝美。畢竟我知道朝美的家在哪裏。跟蹤很容易,就算跟丟了,只要在家門口等着,就能確實遇到下班回家的朝美。每次見面,我都會反覆告白。朝美一開始還委婉地拒絕,但沒過多久,她就露出了困擾的態度。

我現在的目的是從憔悴的這傢伙身上儘可能套出情報。如果她知道先進世界的弱點,我希望能問出來。

朝美回頭時,半長髮隨之搖曳,亮紅色的頭髮一根根分開,散發出洗髮精的香味。

然後,我想起好幾個友永朝美。

朝美的臉上,出現了直到剛纔都還不存在的疲勞感。

我無力地笑了。

朝美的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然後她用害怕的眼神看向我。沒錯,就是我。

「一個異性對你來說,真的有那麼重要嗎?」「我」半開玩笑地問,像是在懷疑我是不是在開玩笑。

「這不行吧!雖然是繼妹,但還是妹妹啊!」

心情久違地輕鬆起來,這時,朝美打來了電話。

是『這個』我和朝美嗎?從先進世界被送過來的跳躍者盯上了我們?

「嘿嘿,謝謝。」她從綻開的嘴角露出潔白的牙齒。「因爲我在孩提時代就體會到了用我的歌和舞步讓別人開心的快樂,所以纔想以偶像爲目標。」

「你對湯上秀渡同學的異常執着就是證據。雖說是爲了讓秀渡同學在心理上屈服,但你做得太過火了。屠殺秀渡同學身邊的人,對宮澤樹裏等各個跳躍者下達那麼激烈的指示,很沒效率,不像你的作風。只能認爲你有私怨。」

「哇,你看你看,好漂亮哦!」

我離開朝美身邊,走向飲料區。菜單上的每樣東西都是觀光地價格。我一邊被趁機揩油,一邊買了朝美的漂浮咖啡和自己的咖啡。我雙手拿着兩人份的飲料,回到公主殿下身邊。

「……這就是我該回去的……基元世界?」

「笑話。」我嗤之以鼻。這是我最大的逞強。「多虧了你,我更有幹勁了。我絕對要毀掉你們的計劃。」

騷動像燎原之火一樣擴散開來。因爲朝美爲了坐雲霄飛車而摘下變裝用的帽子和眼鏡,一旦受到注目就無法矇混過去了。在這個網絡社會的現代,無法阻止謠言和照片的擴散。

「哇啊啊,住手,我、我還不想消失。人類、我還有無限的可能性。」

「……唉~難得被叫到學姐家,本來應該要和她的父母一起享受晚餐的。我原本還計劃要趁這個機會讓他們認同我們的關係耶。」

朝美走下雲霄飛車,心滿意足地笑着,用手梳理亂掉的頭髮。

以前變成統合世界時,無數的門變成了一扇。這次一定也一樣吧。先進世界的計劃又開始了。

這是我的真心話。

她害羞地低着頭,任由我拉着走。先進世界的朝美似乎沒有要移動的樣子。

「就是你啊,湯上秀渡同學。」

「……就算是那樣,還是請前輩告訴我。」

看來她現在沒有生命危險。我稍微放心了。雖然還是不知道朝美在害怕什麼。看朝美現在的樣子,不管過多久她都無法好好說明吧。

我被關在名爲自己的牢籠裏,只能注視着死去的她。

就讓我來告訴另一個可憐的「我」吧。

我半笑着想甩開朝美的手,但突然聽到一聲「咦,這不是友永朝美嗎!」,讓我僵住了。

「你在說什麼?我們姑且還在約會吧,互相不靠近的約會是什麼?」

明明剛纔還很正常地應答,沒想到她居然沒在聽。

從對面走來的帽檐壓得很低的路人,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從包裏拿出一把沒包刀套的菜刀,毫不猶豫地刺向朝美。柏油路上綻放出一朵血花,朝美倒在那中央。

「這、這是表演用的煙霧?可是,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學姐緊閉雙脣,一臉茫然。

「我」呼喚着看不見的某物。

總之,我知道許多門都混雜了兩種以上的顏色。

「距離世界統合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這樣下去,果然還是無法避免與基元世界的統合……」

那似乎是某種信號,我突然感受到至今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劇痛,貫穿全身。

「我」往前一步,卸下虛僞的表情。

「……爲、爲什麼……」

啊啊,拜託,剛纔我想到的,接吻也能讓時間變慢的胡言亂語,拜託一定要變成現實。

「…………………還有就是,一直被先進世界的追兵追着跑……吧。」

「嗚啊啊啊,秀渡。太好了。」

她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所以,你差不多該放棄了吧?反正你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還是早點放棄,乖乖聽話比較輕鬆。」

「……欸,告訴我一件事。先進世界的目的是什麼?我知道他們想要統合,但爲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爲什麼不跟之前一樣一口氣統合?」

這個世界的歷史中,沒有發生過中世紀宗教對科學的壓迫,也沒有因爲戰爭頻傳而失去優秀人才。沒有種族或性別歧視,所有人都跨越藩籬共享知識,冷靜地累積討論,開闢科學之路的世界。

但是,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我和你正在交往吧?」

而我奪走了他們的生命。

朝美的手迅速伸向我的左胸,她冰涼的手掌靜靜地貼上來,測量我的心跳。

夕陽會喚起每個人心中的鄉愁。前輩也不例外。

「對不起,我無法回應湯上同學的感情!但、但是,如果湯上同學現在還喜歡我的話,我希望你能支持作爲偶像的我!不要再做這種跟蹤狂一樣的事了。不要再重蹈覆轍了」

「誒,啊」我把杯子貼在朝美的臉頰上,她才終於回過神來,看向我這邊。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湯、湯上……同學?」

……沒錯,這纔是友永朝美。

好了,繼續約會吧。

「好久不見,秀渡同學,我們都很辛苦呢。」

朝美笑着,把布偶抱得比演唱會時的麥克風還要緊。

這樣也好,我是個早就已經死掉的人。光是能夠體驗平行世界,我就已經很幸運了。我得知自己也有各種各樣的可能性。這樣我就滿足了。就這樣帶着許多回憶消失吧。

世界改變了。被吞進了某個其他的世界。

從這個反應看來,這個世界似乎沒有受到其他平行世界的影響。還是說,只有朝美沒有變化,其他地方和人物都受到影響了呢?

……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答案很簡單。

全國巡迴順利結束——右腳踝疲勞性骨折當然沒有導致她退團——朝美久違地獲得休假,我鼓起勇氣邀她出來。

「我、我並沒有覺得不舒服……」

前輩揚起嘴角,露出無畏的笑容。她看起來不像異常前輩那樣,而是正面面對自己與家人之間的關係。至少,我不認爲她會做出那種兇惡的行爲。話雖如此,這位前輩似乎也以不同的方向性,朝着異常前輩的方向飛奔而去。

爲了確認同步的記憶是否爲事實,我用手機回溯新聞網站。

「你爲什麼在這裏?不是說不會再靠近我了嗎?」

那天的事情,至今仍烙印在我的腦細胞裏。因爲那天也是偶像友永朝美誕生的日子。

不只影像,連當時的感覺都出現在右手。美工刀的硬度,刀刃從皮膚和肌肉感受到的強烈抵抗。

然後,她將反手握住的菜刀刺進自己的腹部。菜刀的暗色刀刃沒入樹裏的腹部,消失不見。就像玩具刀的機關一樣,刀刃縮了進去。但那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覺。一旦這個想法破滅,現實就會毫不留情地責備我。

所有的意識都被那奇妙的疼痛奪走了。我無法支撐自己的體重,倒在「門之世界」的白色地面上。

「纔不要——」

所有的『我』一起回到基元世界,然後,結束。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不會繼續下去。大家會一起融入這片黑暗,迎來結局。

「我們原本就不存在。作爲不可能的可能性,被摺疊在基元世界之中。是你發現了我們。如果沒有你,我們就不會存在於這裏……雖然我不會叫你別在意,但事到如今,你向我們道歉,我們也很困擾。」

「我的大腦經過各種改造,爲了和你同步,也準備了幾種對策。這也是其中之一。我用埋在腦中的電極刺激體感皮層,刻意產生痛覺。怎麼樣,很痛吧?」

「不後悔哦。完全不。」

我們墜入無底的深淵。無止盡地墜落。

我所生活的基元世界。

不是猶豫,而是因爲從現在的朝美身上真的感覺不到後悔的神色。她散發出一種像清澈藍天一樣明朗的氛圍。也沒有出現掩飾什麼時會有的,玩弄頭髮的習慣。

就在我準備開始盤問的時候,一道清脆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那麼,在之前的世界刺殺朝美的……」

「沒有犯人,不是哪個世界乾的。因爲這就像自然現象。」

我放下游戲,取而代之的是拿出「我」的手機,查看聊天軟件的聊天記錄和電話簿。

當我終於意識到這一點時,朝美的臉緩緩地離開了。

根據調查,今天傍晚好像有斯帕託的演唱會。現在朝美所在的地方就是那個會場。

她乾脆地說道。彷彿在說自己的夢想是那麼渺小,用這麼簡潔的一句話就能概括。

明明那麼消沉,卻靠自己的力量重新振作起來。

終於冷靜下來的我,放開了朝美。

「唔咕,好冰。」

「……對你來說,『樹裏』或許是溫柔又可愛的妹妹,但對我來說不是這樣。你不是我的哥哥,我們甚至沒見過面。只是單純的親戚,沒有其他關係。」

「你們是因爲不知道『這邊』的學姐纔會說這種話啦。學姐非常溫柔,又會爲我盡心盡力,而且還會拉着我前進……」

她將手放在胸前,忸忸怩怩的。

朝美把報童帽戴得很低,還戴着金屬框眼鏡,徹底變裝,露出和當偶像時不同的笑容。她用這種表情直接向我道謝,讓我這個約她的人不禁臉紅。幸好水族館裏很暗。

她不是剛纔的「樹裏」,絕對不是。

「不過,多虧我成長了不少,現在我開始覺得這種關係也是父母的愛。」

「對啊……其實世界本來只有一個。所以現在要恢復原本該有的樣子。就像撥動繃緊的吉他弦會細微振動,但總有一天會停止一樣。這是理所當然的現象。」

不知不覺間,我不斷用等待反擊機會的藉口,放棄與先進世界戰鬥。

雖然多到讓人不想去數,但我還是能感覺到門正在減少。門的表面顏色,似乎也混合了更多的顏色。

這真的是朝美嗎?那個一心一意、嚴以律己地當偶像的朝美到哪裏去了?

約會結束後,我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們?約會?啊哈哈。在湯上同學的心裏是這麼回事啊」她乾笑着,然後立刻露出下定決心的認真表情。「怎麼可能約會啊。我好歹也是偶像哦?」

在視頻投稿網站的官方頻道上,公開了當時演唱會的一部分視頻。

「你從以前就喜歡模仿偶像吧。」

我逃避現實,前往「門的世界」。

「不要跑太快,館內很暗。」

朝美的瞳孔瞬間放大,靈魂消失。

「呵呵。如果是我選擇了我認爲正確的道路,不管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後悔。」

……打?我打朝美?我只是想摸她的肩膀,她怎麼會這樣誤會我?

「什、什什、什麼!」朝美驚慌失措。

我立刻想起這個「我」的記憶。這裏是咖啡廳的露天座位,喫了熱門芭菲的世界。喫完芭菲後,我們去了朝美喜歡的精品店,享受購物的樂趣。現在是回家的路上。我們兩人在車站的月臺,等待開往離家最近車站的電車。

「…………」

……啊啊,太好了。

「不對,這不是『我』!」

我一邊道歉,一邊更用力地抱緊朝美。纖細、柔軟,我用全身將她包覆起來。

「我記得友永朝美是在出道前遇到跟蹤狂,所以沒能出道的偶像吧?」「咦?我沒聽說過這件事。」

「嗯。怎麼了?快點上車啊。」

還是說,我不要隨便刺激她比較好?

我任憑怒氣驅使,一拳揍了過去。

然而我的預測完全落空。

回過神來,我已經抱緊了她嬌小的身體。

「不,我纔不會。」

樹裏的臉色比死人還蒼白。

「好好好,我知道了。隨你高興吧。」

朝美說完,強行從我身邊走過,準備回家。

在「門的世界」的「門」中,通往基元世界的「門」是哪一扇?我該回到哪裏?

這裏是自己的根據地,現在附身的「樹裏」毫無疑問是自己的肉體。現在正要殺害的「自己」不是平行世界的「自己」,而是貨真價實的自己的肉體。

時間上應該連一秒都不到,卻感覺像是永遠。根據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重力越強,時間的流逝就會越慢,我想,接吻大概也能讓時間變慢吧。

……你們之中應該也有對先進世界的理念產生共鳴的「我」吧。然而,我卻因爲自己擅自的選擇,把大家捲進來,真的很抱歉。

學姐的黑眼珠在眼珠裏遊移,彷彿在逃避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真正想法。

「你這樣就滿足了嗎?世界收縮到基元世界,然後湯上秀渡死了。你接受這種結局嗎?」

「什麼嘛~真冷淡~我纔不會替說這種話的孩子再泡一杯紅茶呢。」

「告訴我。我們現在正在約會,沒錯吧?」

「就算是這樣,你也是樹裏,所以應該也一樣吧?」

我在她臨死前這麼低喃。

朝美扳着手指計算,但就算她的手指有五百根,也猜不到。

那一瞬間,「我」的輪廓開始模糊。看起來像許多身影重疊在一起,變得模糊。

「騙、騙人的吧,還有其他門?」

在只有一個歷史、只有一個世界裏,即使犯錯也要做出選擇,不去選擇,這纔是人類之所以爲人類的原因。

「你發生了什麼事吧?」

「答案是我們的世界。先進世界和其他平行世界以及基幹世界不同,沒有犯下任何錯誤,一路發展至今。沒有國家之間的對立、沒有種族歧視、沒有性別歧視,人類的發展也沒有被宗教觀、政治考量或人道主義等無聊因素阻礙。所有人都爲了人類的發展而活。我們沒有犯下基幹世界犯下的愚蠢錯誤,一路發展至今,今後也會如此。」

將我從黑暗中推上去的升力逐漸消失。

『咦?第一次約會想去哪裏?什麼什麼,秀哥終於也春天了?媽媽聽我說,好痛!』

「好了,你都聽到了吧,『我』?第一次被奪走肉體的主導權,是不是嚇了一跳?話雖如此,這也是我才能辦到的把戲。改造大腦,製造出你無法連結的領域,將備份和肉體操作程序……啊,已經沒時間詳細說明了。好了,讓我們開誠佈公地談談吧。」

什麼嘛,既然都要消失,我比較想一個人靜靜地消失。

「……你在說什麼?唉,我身邊的湯上秀渡遲鈍到令人悲傷呢。」

「不,還是陽菜乃學姐吧。」

我感到焦急時已經太遲了,他們的聲音吸引了周圍的視線。

「而且……」我繼續說。

順帶一提,雖說是學生會室,實際上是個類似資料倉庫的地方。中央有廉價的長桌拼成的長方形,以及像是在守望長桌的書架。不像漫畫那樣有學生會長專用的桃花心木製辦公桌。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你之前明明殺了我那麼多次!」

沒錯,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逃走就好了。我變得只要能獲得在先進世界到來前的短暫安寧,就感到滿足。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請把槍丟到地上。」

朝美似乎看穿了我開始同情先進世界,她搖搖頭否定。

啊,這麼說來,我有通行證嗎?……嗯,沒有。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樹裏。她用冰冷至極的眼神鄙視自己以外的一切。尤其是她看着我的視線,更是冷到絕對零度。

伴隨着尖銳的聲音,通往屋頂的門被踹破,一名身穿白袍的中長髮少女將槍口對準學姐的背。友永朝美舉着和學姐同型的槍。

這或許是真理。

在思考之前,身體就先動了起來,我真想誇獎自己。如果我繼續呆站在原地,就會錯過迴避奇襲的最後機會。

「……啊?」

我呼喚所有的「我」。

爲什麼能說得那麼肯定?你不是一直努力練習唱歌跳舞嗎?即使夢想被周圍的人嘲笑也不在意,熱心地、積極地、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我明明覺得那樣的你……很耀眼。

樹里正要走向站在廚房的母親,我立刻戳了她的頭。

我們衝出休息室。走廊不知爲何充滿了白煙,簡直就像霧一樣。這不可能是自然產生的。

「該冷靜的是湯上同學吧。我們約好了不再靠近我了吧?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進來的,但快點出去……咦?」

手機傳來的回答雖然帶着玩笑的語氣,但隱約透露出疲憊。

「不、不會吧,我做了這種事?真不敢相信。」

那裏有各種各樣的人生。與各種各樣的人相遇。一想到這些全都是我所包含的可能性,就覺得太過壯大而頭暈目眩。但是,無數的記憶只是掠過我的意識,立刻就消失了。即使想再回想一次,也會從思考的網眼縫隙中漏出。

我爲了被這傢伙殺死的許多「樹裏」和其他許多人怒吼。

網羅所有可能性,就等同於什麼都沒選擇。那裏沒有自由意志。人類的自我同一性遭到否定。

朝美笑着對慌亂的學姐說:

「爲什麼?」

「但我沒有留戀哦。我現在也打從心底覺得,辭掉偶像真是太好了。」

或者說是欺騙自己。

這是騙人的。

我會一直逃一直逃,直到最後打倒你。到時候你就做好覺悟吧。

面對繼妹的遺體,我細細品嚐着敗北的滋味。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想說,父母沒有給予愛的孩子,內心會扭曲成長之類的?你是不是看了心理學的書?我很高興你爲我擔心。謝謝你。確實,我是在奇怪的家庭中長大的。這是事實。小時候,我也曾覺得這種親子關係很寂寞。這點我承認。」

「那時候,聽到秀渡坦率地說『好厲害』,我覺得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報,很開心呢。」

就這樣,我回到了基元世界。

「啊,啊啊,不對,我,沒做過這種事……」

兩人像舊識般交換視線。實際上,在先進世界,她們是從事相同計劃的夥伴。學姐的立場似乎比較高。

「你至今看到的不幸世界,是基幹世界可能遭遇的未來之一。無法斷言同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在基幹世界的未來。是獨裁者的暴行、愚昧大衆的失控,還是單純的運氣不好,無論如何,基幹世界都可能因爲這些因素,和那些可悲的平行世界走上相同的末路。」

再加上疲勞,我的意識已經亂七八糟了。

一點都不可愛。她的動作只會讓人感到不快和煩躁。因爲是樹裏的臉,所以更讓人害怕。我的背脊竄起一陣寒意。

我接連提出問題,但沒有得到回答。

「啊——太好了太好了。不過啊,原本在水族館裏過着安逸生活的尼特海豚,就算到了大海也回不去野生生活哦。最後只會變成虎鯨的飼料。」

哈哈,笑聲從我口中漏出。感覺好久沒有發自內心地笑了。

看到我的鬥志,樹裏用右手遮住臉,仰望天花板。

我突然看向廚房,樹裏背對着我,正在操作裝着杯子的微波爐,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不過,她的耳朵紅了。

我滾下沙發,隔着沙發與樹裏對峙。這時,我的思考終於追上現狀。

……不行,情報太少,什麼都搞不懂。能不能想辦法和先進世界的朝美取得聯繫呢?

「不過,陽菜乃小姐,你也一樣吧?」

「我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能夠否定基元世界所經歷的一切歷史。我有這種程度的自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情的視線。

「嗯?我知道自己的家庭和一般家庭不同。不過,在我懂事之前,一直以爲這樣是理所當然的。事到如今,我也沒打算抱怨什麼。」

「啊——玩得這麼開心,喉嚨好渴哦。欸欸,秀渡,我想喝那個漂浮咖啡。」

「記得什麼?」

「就算移動到她還活着的平行世界,把錯誤和後悔全部抹消,她也不會開心。」

從圍觀羣衆中聽到的傳聞都對不上。不僅如此,還發生了「你不是已經和我分手了嗎?」「啊?不可能吧。」這種和朝美無關的糾紛。

「……咦?」

前輩揉了揉眼睛。

樹裏抬頭看着我。她用那張稚嫩的臉,努力擺出可靠的表情。

「平行世界的存續,會讓人類的選擇變得沒有意義。來自他人的評價也會變得曖昧。最後,甚至有失去個人和人類的自我認同的危險性。因爲人類的心是有限的,一旦掉進無限寬廣的平行世界裏,就會在轉眼間被稀釋……所以人類應該活在一個世界裏,一定是這樣。」

正確來說,不是我,而是這個世界的『我』做的。不過我試着搜索『我』的記憶,也找不到那個場景。對『我』來說,那一定也是不怎麼有印象的插曲吧。

不,他們反而是在做正確的事吧?他們只是想維持平行世界,保護自己的世界而已。

我這麼一喊,她終於用焦急的聲音回答:

「朝美、朝美!」

因爲就算有人死去,只要打開別的門,就會有其他人存在。

「喂,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難道,她真的沒有留戀嗎?

「不要!別打我!」

我這樣鼓舞自己。

「可惡!『我』們,不要多嘴。明明就這樣讓他誤會就好了。」

我毫不驚訝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半笑着回應這個不好笑的玩笑。

朝美在我懷裏搖了搖頭。

「咦?你說什麼?」

「是嗎?那你就繼續努力吧。雖然我覺得是白費力氣。」

「啊哇哇,已經開始融化了。秀渡也來幫我喫——」

叮咚叮咚,微波爐的鈴聲響起。熱牛奶似乎好了。

「啊?我纔不管那麼多。話說,可以不要用那張臉和那副身體說這種噁心的話嗎?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我從停駛的電車跳下,走出驗票口,沿着和朝美分開的車站一路跑回去。不可思議的是,我一點都不覺得累。全身充滿了衝動。現在驅動我的不是肌肉也不是血液,而是毫無根據的恐懼。

「我們受過訓練,不會被平行世界的自己影響。不管『我』有什麼感覺,我的心都不會有任何動搖,真遺憾~」她吐出紅色的舌頭,嘲弄着我。

即使我抱着如此強烈的覺悟,還是無法阻止在四處逃竄的過程中和各種世界的「我」同步,讓「我」這個存在變得模糊。

「嗚哇!怎、怎麼了?秀渡。」

啊,原來如此,這傢伙根本沒搞懂。就像以前的我一樣,誤以爲只要移動到平行世界,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我像這樣持續攝取剎那間的幸福。

「能夠認識各種各樣的我確實很開心,但是知道得越多,就越會思考『我到底是什麼?』。友永朝美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越來越搞不清楚。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們似乎正在約會。在安靜的咖啡廳露天座位區,我們面對面坐着。

我這樣想着,來到「門之世界」,準備移動到某個平行世界。當我環視填滿白色世界的無限門扉時,我注意到了。

我反射性地按住朝美腹部的刺傷。然而,名爲心臟的泵不斷將血液從名爲人類的橡膠袋上開出的洞中擠出。用我的雙手按住,就像用竹筐去蓋噴泉一樣。

「嘎啊啊啊!」

我剛纔走出來的門左右,有通往平行世界「我」的門。門的數量還是多到數不清。

我緊繃的肌肉突然放鬆,站不住而跌坐在沙發上。

有什麼冰冷的東西爬上了我的背脊。

……這是朝美式的高級玩笑嗎?完全笑不出來。她本來就不擅長開玩笑,但這也太莫名其妙了。

前輩果然還是我所認識的前輩。我鬆了一口氣。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啊。不過這不重要。

「怎、怎怎、怎麼辦,秀渡?」

或許是這樣。

「嗯?爲什麼秀渡要道歉?」

這時,一陣風誤入車站內,掀開了藍色塑膠布的一角。如果風神真的存在,那祂一定是個性格相當惡劣、興趣低級的傢伙。

朝美眯起眼睛,彷彿在懷念沒有辭去偶像的自己一樣眺望着。她注視着手機的眼睛,微微泛着淚光。

「……抱歉……真的很抱歉。」

我彷彿聽見某個「樹裏」的無奈笑聲混在微風中傳來。

確認沒有友永朝美的名字。在同步的「我」的記憶中,朝美也沒有出現。這裏是這樣的世界。我和友永朝美不是青梅竹馬。友永朝美是斯帕託的中心,和「我」沒有任何交集。

被她用那張臉這麼說,我根本無法反駁。

「平行世界的存續……應該說,先進世界的存續,對吧?」

「就,就算你讓我說明,但一切都變得很奇怪。一個一個舉出來的話就沒完沒了了。我好像被捲入了什麼奇怪的事情……」

「原來如此,真是了不起的想法。那麼,我問你一個問題。」

學姐否定似的緊緊閉上雙眼,隱藏異樣的光芒。

我握住的手突然變重了。我被她拉着,也跟着倒在地上。

「你累了嗎?既然這樣,今天的工作就由我來做吧。」

不管我怎麼搖晃,她的眼眸都沒有恢復光彩。我感覺到血液和靈魂的重量,逐漸從我懷裏的纖細身體流失。

不管多麼幸福的世界,他們一來就會立刻變得亂七八糟。受害者不只朝美和樹裏。

「樹裏,謝謝你。我不能告訴你詳情,就算說了,你大概也無法理解,但你願意聽我說嗎?會有點長。」

朝美戰戰兢兢地伸出手,與我的手重疊在一起。肌膚的觸感水嫩而光滑。微弱的握力包覆着我的手。朝美的手微微顫抖着。我不會再放開她了。

朝美瞪大了眼睛。

「真冷淡耶~秀渡同學。」

「其實你應該知道。在你所見的平行世界中,只有一個世界明顯和其他世界不同,是特殊的世界……那就是你該回去的世界。」

從屋頂看到的景色很新鮮。

「已經睡了。」

OK,我承認。在「這個」世界也是你贏了。

在田徑社練習時於街上跑步的玲央奈,被闖紅燈的卡車追撞輾斃。初中生益田同學在跟我約會的那天,被捲入自家發生的火災燒死。籃球社顧問晶子老師在夜間加班時,在學校的游泳池溺死。轉學生艾妲在爲了回德國老家而搭乘的飛機上,發生原因不明的爆炸事故而墜機身亡。在學生會室跟我一起工作的陽菜乃學姐,爲了去廁所而離席時,不知爲何從校舍的屋頂墜樓身亡。

「抱歉,我在想事情。」

朝美表演的輪椅舞蹈不僅讓現有的粉絲感到新鮮和驚訝,還吸引了那些與偶像業界無緣的人們關注。那些人是靠輪椅過着日常生活,或是身體有殘疾的老年人。

如果先進世界的朝美傳話的內容是真的,那就表示又有什麼計劃正在進行。而且這次不是統合,似乎有其他方針。『那個』朝美說了什麼來着?

「你的意思是,我可能對偶像還有留戀?」

「不,不是那樣,請不要假裝臉紅。」

以我的意外事故爲契機,平行世界誕生,迴歸基幹世界。利用這個現象,進行統合先進世界的計劃。

那是一扇不會被任何顏色染上、沉重的黑色門扉。宛如連光線都能吞噬的黑洞般的漆黑。

她平時總是愛頂撞我,今天卻對我這麼溫柔。反正她也幫不上忙。

在搖晃的鐵箱中,我終於理解朝美的話。

朝美快步走過,我,不,「我」……不要做傻事。我拿出藏在口袋裏的美工刀。重新考慮。喀嚓喀嚓喀嚓,我將刀刃伸長。不行。我一時衝動,被憤怒衝昏了頭。住手,住手。我將美工刀朝即將出道,夢想即將實現的朝美的臉揮下。朝我熟知的青梅竹馬因恐懼而扭曲的臉,揮下閃着暗沉光芒的刀刃。

「嗯,下次再一起去吧。」

我也無法抑制住激動的情緒。

「……噗,啊哈哈,什麼啊,你在擔心我嗎?」

她的語氣簡直就像打工時被店長髮現工作失誤的工讀生。

我的大腦無法整理。

因此我總是神經緊繃,注意力分散到周圍。就連微小的聲音,我都會過度反應,懷疑是不是先進世界的人。

「啊,秀渡同學也經歷過啊。那就好說了。正如你所料,平行世界又開始統合了。和上次不同的是,不是突然就變成一個,而是有一部分開始慢慢混合。這個世界目前還平安無事,但這個現象是現在進行式,我想遲早會波及到你。」

「秀哥不記得了嗎?當時的我,就像現在的秀哥一樣焦躁,說了『和你沒關係。別多管閒事』之類的話,還有『你不可能理解我的心情』之類的吧?」

「愛嗎?」

在無數顏色混合而成的迷幻門扉中,只有一扇門尚未染上任何顏色,保持着獨特的樣貌。

……從剛纔開始就在說什麼啊?聽不懂,聽不懂。大腦拒絕理解。

所以,我抱住了朝美的肩膀。

什麼接受不接受,這是事實,所以也沒辦法吧。

『……你這麼爲我着想,我真的很高興。對我來說,湯上同學也是重要的朋友。但是,我果然還是想成爲偶像。現在不是能考慮和湯上同學談戀愛的狀態……對不起,我還要繼續練習,很累了,先走了。』

某個事故。令人在意的單詞。

這個世界的「我」在自己的房間裏。雙手拿着掌上游戲機。桌上攤開着教科書和筆記本,看來是學習到一半想轉換心情,結果不小心沉迷了。這個世界的「我」也和我一樣。

「那就好。那我們回去吧。」

耳邊只回蕩着隨機殺人魔跑走的腳步聲。我聽不到朝美的臨終慘叫。兇刃甚至不允許她發出慘叫。

「哇,怎麼了,秀渡?你滿身大汗。」

……沒錯,是菜刀。出刃菜刀。是媽媽平常做菜用的菜刀,最近抱怨說刀刃嚴重缺損。

「這是肯定的。無論我穿越多少個平行世界,那裏一定會有『湯上秀渡』。在所有的平行世界中,『湯上秀渡』這個人類總是存在,怎麼想都不可能。」

我將流入我腦中的記憶拉出來。

樹裏的聲音有點緊張,稍微變尖了。

這些活動超越了演藝新聞的範疇,作爲社會新聞被廣泛報道,似乎也帶來了新的粉絲。

當時的回憶也存在於『我』的記憶中。

繼續當偶像的朝美和放棄當偶像的朝美,兩邊都不會對自己的選擇後悔。如果是自己選擇的結果,不管是怎樣的失敗、失誤或不幸,她們都會接受吧?

……就在我剛這麼發誓的時候。

對不起,「樹裏」。我果然還是無法對這傢伙見死不救。不管做出多麼偏離人道的事,只要這傢伙是「樹裏」,我就無法對她見死不救。

剛纔的朝美是「那個」朝美。在統合世界遇到的跳躍者朝美。企圖讓平行世界統合化,屬於先進世界的特務朝美。「那個」朝美轉移到「這邊」的朝美身上了。

這是多麼可怕的拷問。

她的笑容很僵硬,就像面部肌肉抽筋了一樣。我可能是第一次看到朝美這樣的笑容。

……我當然不想這樣。

可是,要選約會地點實在很傷腦筋。對沒談過戀愛的人來說,選項太多,不知道該選哪個。不過,幸好我有個可靠的商量對象。

在門的另一頭,我被溫暖的幸福記憶擁抱。我體驗着這個世界的「我」的幸福。

朝美這麼告訴學姐後,學姐的眼睛就像以前在統合世界見到的異常學姐那樣,發出詭異的光芒。那是先進世界的學姐至今不曾表露過的情感。一瞬間,我有種回到那個異常夜晚的感覺。

先進世界的學姐露出和放學後在學生會室時一樣的微笑。

我擔心地走近一步,朝美就「咿」地小聲尖叫着退後兩步。我們之間產生了一步的隔閡。

共享大腦的這傢伙應該也感受到同樣的幻痛,卻用冷淡的表情俯視着我。

完全無法理解。您在開玩笑吧,費曼老師,我甚至想這樣吐槽那位素未謀面的物理學家。

散發暗沉光芒的菜刀像肉食動物的上顎般高高舉起。揮下的前方沒有砧板,只有我的身體。

對於相信世界總有一天會合而爲一的樹裏他們來說,不管平行世界發生什麼事,都與他們無關。就跟RPG的主角或夥伴死掉幾次,都不會讓玩家受到打擊一樣。

「是嗎?平行世界的自己和別人沒什麼不同。而且最後所有世界都會統合爲一,所以不管在過程中發生什麼事都沒問題吧?不管是被冤枉入獄,還是突然被殺,最後都會變成沒發生過。」

另一方面,朝美變回了普通的女孩子。當然,引退後她也暴露在周圍的好奇目光下,也有媒體記者追着她跑,所以並不是一切都恢復原狀。前偶像這個頭銜,簡直就像烙印一樣。

啊,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我」摩擦拇指和中指,再次發出「啪」的聲音。彈指這個動作,或者意識到這個動作,似乎就是大腦電極的開關。

「你知道我以偶像爲目標的理由嗎?」

雖然對方拿着菜刀,但也不是不能打。體格上是我壓倒性地有利。雖然會傷到這個世界的樹裏的身體,但只要揍她或踢她,應該就能讓她屈服,不至於會死。

「啊啊啊啊,你到底做了什麼好事!人類史的重來!我的可能性!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真遺憾,這個模式的世界失敗了。

「……我所在的世界,我該回去的世界……基元世界……」

我再次走向新的門。我決定不去思考『門的世界』的門持續減少這件事。

朝美的笑容很平靜。

我從同步的「我」的知識中,理解了這個世界有多麼先進。只要將這裏的知識帶回基幹世界,就算只帶回一點點,應該也能囊括除了文學獎之外的所有諾貝爾獎。

「……你就盡情虐待自己的大腦吧,被虐狂。」

「……樹……裏……?」

我呼吸急促,胸口疼痛。

我伸手去拿布偶,但被朝美用練舞鍛煉出來的步法華麗地躲開了。

「哈哈。如果你期待的是科幻電影裏會出現的近未來激光槍,那真是抱歉了。不過在我們的世界的歷史中,完全沒有發生過國家規模的戰爭,所以武器技術沒有發展。我們的世界資源也是有限的,製造武器這種沒有效率的東西是浪費資源。所以,我們只有這種原始的武器。」

那是因爲你突然碰我,但我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哇,真的耶,是小朝美。」「不會吧,那是她男朋友吧?」「糟糕糟糕,這可是醜聞耶。」「這張照片,應該能高價賣給網絡新聞吧?」

「……咦?啊,嗯。好啊。我現在過去你那邊。」

學姐原本緊閉成一條線的嘴脣扭曲,笑了出來。

「瞭解,那請乖乖在這裏等我,公主殿下。」

樹裏用力抓着後腦勺,用力過猛扯下了幾根頭髮。

『我』看不下去那樣的樹裏,照顧了她很多。熱牛奶也是其中之一吧。

平行世界已經統合了。

聽到我的話,樹裏終於環視四周,然後理解了。她睜大眼睛,臉上終於浮現恐懼的神情。

「……你是先進世界的樹裏嗎?」

「所以啊,秀哥,我也會擔心你。因爲我們是家人。」

只有最後一瞬間,她的語氣變得像我熟悉的樹裏。

「你和父母的感情好嗎?」

「什……怎、怎麼可能?」

我哭着哀求,樹裏嘖了一聲。

因爲朝美的臉就在眼前,所以不知道自己的嘴現在是什麼樣子。感覺被某種柔軟的東西堵住了,不,這,不管怎麼想,都是那個。

我至今刻意在各種平行世界中逃竄。爲了透過這場壯大的捉迷藏,讓樹裏失去自己的容身之處。在世界的未來,習慣殺死「自己」的她,會沒發現不對勁也是理所當然。因爲我是故意設計成這樣的。

我閉上眼睛,打算回到門的世界。

「你不會覺得空虛嗎?」

害怕聽到答案。

「啊,不,沒什麼。小、小女子不才,還請多多指教。」

那一瞬間,「我」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朝美的屍體依然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彷彿在責備、譴責我。

「可是,實際上先進世界不是創造出統合世界了嗎?我記得很清楚。」

「不對,不對,我……」

我無話可說,也不想尋找適當的話語。

然後「我」對前輩露出柔和的微笑,再次開口:

我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那裏有一對大學生情侶。一臉蠢相的男生像西部片的槍手一樣,迅速拿起手機。

「因爲你真的很厲害啊。現在我纔敢說,我真的是被你震撼到了。甚至讓小時候的我不害臊地不小心說出真心話。」

「我想讓秀渡聽我的歌,想讓秀渡看我的舞,想讓秀渡開心,想和秀渡一起歡笑。我連這種事都沒發現,一直、一直繞遠路。但是,辭掉偶像之後,我終於知道自己真正的夢想是什麼。」

我從樹裏旁邊走過,快步走向玄關,確認門窗是否關好。

「等等,我跟不上你的理解。平行世界混合是自然現象?」

總之,不管『哪個』朝美,現在都先集中精神保護她吧。

前輩看着「我」的眼神,明顯與看着我時不同。那是陶醉的憧憬眼神。雖然與以前看過的異常前輩的光芒很像,但又有些不同。那是先進世界的前輩對「我」的感情,與異常前輩的執着混合而成的眼神。

「最近不太平靜。你房間也要記得鎖好哦。」

「輪椅?沒、沒有啊。」

我踏着顫抖的腳步前進。走向月臺的邊緣,電車的第一節車廂,也就是現場。

「你打算殺了我嗎?就像封住樹裏的嘴那樣,用那把槍。明明是科學進步的世界,你拿的武器卻很普通的槍呢。」

「我」似乎終於忍無可忍了。

「機會?」

平淡、事務性、感覺很習慣的廣播。

……不行,我要忍耐。還早,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只要留在先進世界,我就不會死,也能爲人類的繁榮做出貢獻。雖然接下來要和你一起生活,感覺有點不自在,但還是比直接回到基元世界有更多可能性……」

「就算我們什麼都不做,世界也會恢復成一個。那麼,統合到哪個世界對人類來說纔是最好的呢?原本的世界,基幹世界嗎?不,不對。」

「……樹裏。」

「先進?是指我們的世界嗎?算了,隨便你怎麼稱呼……我是宮澤樹裏。對了,我在這裏的姓氏是湯上吧?請多指教。」

朝美鼓起臉頰,把海豚轉向自己,繼續演着令人難爲情的獨角戲:「啊啊,秀渡君真差勁。朝美醬,你不能失望哦。」

「…………」

當時的『我』確實被朝美甩了。

我一定會讓你知道,窮鼠齧貓的道理。

「我」對像鼠婦一樣蜷縮的我低語。他像是在威脅我,輕輕舉起右手。他的拇指和中指互相觸碰,隨時準備發出那個聲音。

動搖的聲音。我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

「那個……所以,前輩,你滿足嗎?」

她邊說邊露出恍惚的表情。

「哦,是嗎?那這次我就把你的精神切碎到基本粒子的等級。」

反方向的電車來了。我慌忙上車,等待發車。但電車一直沒有動,車門也沒有要關上的跡象。乘客開始議論紛紛時,車內廣播響起。

「……請選一條不會後悔的路。」

在逃避的盡頭找到的逆轉方法,現在成功了。

「啊,咦,唔?」

「你、你……不痛嗎?」

宮澤——是伯父夫婦的姓氏。

這句話就像一把刀刺向我。

那裏是大約四張半榻榻米的房間。與其說是狹窄的房間,不如說是大箱子裏面還比較貼切。環顧四周,只有白色的牀和設置在房間角落的馬桶。是同時擁有醫院和監獄兩種要素的空間。

「你是……先進世界的『我』吧。」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各種各樣的「我」熱烈地談論自己的人生。有主張現在不是爲戀愛神魂顛倒的時候的運動型「我」,也有從鑽研學問中找到喜悅的「我」和藝術型的「我」。有已經出社會工作的「我」,也有因爲災害或戰爭的影響,光是生活就竭盡全力的「我」。

「勞煩您了,秀渡主任。」

前輩用雙手夾住自己的臉頰,輕輕把臉別開。

「因、因爲我明明已經不當偶像了,爲什麼還會繼續當偶像呢?」

真是諷刺。在我穿梭於各種可能性之後,才知道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可能性。

一股腥臭味撲鼻而來。

「這樣啊。果然無法和平行世界的自己互相理解。和這邊的友永朝美和南陽菜乃不同,看來我也不可能被你感化。」

「啊——嗯,那個,該說是我的誤會嗎……」朝美害羞地微笑,用食指搔了搔染成夕陽般紅色的臉頰。

聽起來不像在逞強。

而在新聞報道中刊登的照片上,是朝美在演唱會會場上跳舞的身影。雖然她穿着點綴着花瓣般褶邊的舞臺服裝,但和以前決定性的不同之處,是她坐在輪椅上。那不是一般的輪椅,而是像在殘疾人奧林匹克運動會上看到的那樣,經過輕量化,機動性優秀的輪椅。

「……秀哥,你沒事吧?你的眼神好可怕,感覺很兇狠。你遇到什麼難過的事情了嗎?有煩惱的話,我可以陪你商量哦。」

「因、因爲,那個,這個……」

「啊,秀渡?太好了,能聯繫上你……」

學姐察覺自己被制住後,乾脆地將手指從自己槍的扳機上移開,將雙手舉到肩膀上方。

樹裏用難以捉摸的態度把玩菜刀。

我在發什麼呆啊。跳躍者肯定也會來到這裏。他們應該已經伸出手,想要把作爲頂級偶像站上更高舞臺的朝美變成死人。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電車上。她警告我先進世界已經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了貨真價實的國民偶像。

我一時無法理解。

「因爲再這樣下去,就連先進世界也會被收縮到基元世界裏。爲了逃離統合現象,他們打算利用秀渡同學的力量。就像我以前說過的,秀渡同學擁有許多投票券。不過,因爲你是所有平行世界的創造者,可以和所有的自己同步,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們打算讓你把那些投票券投給先進世界。」

把孩子當成股票或保險那種金融商品的有錢人父母。計算養育孩子的費用,告訴孩子將來要連本帶利還回來,把親子關係當成契約看待的奇妙家庭。

這句話讓變得模糊的自我再次凝聚成形。

她從背部緩緩地倒下。

後悔也來不及了,只能硬着頭皮上了。我帶着這種精神跑在通道上,來到了會場的後門,但到處都看不到警衛的身影。再怎麼說也太不小心了。

我本來想立刻回答,卻困惑不已,什麼也答不出來。

過去當偶像時的氣場變淡,她站在那裏,看起來像是隨處可見的女孩子,但也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存在。

那個時候,她那麼消沉,還哭着對我說要放棄當偶像,現在卻華麗地復活了。在那個我逃離的世界裏,她成爲了比以前更厲害的頂級偶像。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當場僵住。「我」沒有彈響手指。不僅如此,他的拇指和中指還像被看不見的力量拉開,逐漸分開。不屬於「我」也不屬於我的意志,操縱着他的手。

前輩像個孩子般鬧着彆扭,走向熱水瓶。

「哇,好像電視劇裏的修羅場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話說,那是友永朝美吧?」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坐輪椅表演的自己。

「沒、沒有啊!爲什麼你會想到那麼可怕的事情?」

但是,我有朝美。而樹裏沒有。這就是我和樹裏的差別。

樹裏背對着我說話。

我一直都搞錯了嗎?

不管我怎麼逃,他們都會追上來。如果相信先進世界的樹裏說的話,他們會毫不留情地傷害我重要的人,直到「我放棄爲止」。

雖然知道這樣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但或許能透過商量改變什麼。至少,我這種人揹負的沉重負擔,或許能稍微減輕一些。

我猛然驚覺,感覺倒抽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似乎通過了喉嚨。

從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不,實際上應該沒有經過多久。大概是一兩個星期。只是,在這段時間內,我穿梭在平行世界,和「我」同步的人生不斷累積,以我的主觀來說,感覺已經過了漫長的歲月。

讚揚Spast全國巡迴演唱會成功的文字躍然紙上。

「咦,秀哥,你還沒睡啊?」

突然出現的煙霧和警報器,讓工作人員的哀號和怒吼聲此起彼落。

朝美瞪大了眼睛。

儘管如此,我還是拼命地想保持自我。

我緩緩地放開朝美。

然後,我在純白的光芒中醒了過來。

朝美擔心地窺探着我。

……啊,太好了。這次也回來了。

「我也不太清楚。回過神來就在這裏了,經紀人說離演唱會還有一小時,我嚇了一跳。」

別開玩笑了!

有什麼關係?

「我」在我眼前露出柔和的笑容,爽快地承認。

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哇,好丟臉,別這樣。」

「呵呵。不是牢騷哦,我是在感謝你」

「抱歉。你一定也很驚訝,但凡事都要看你怎麼想。這或許是認識另一個自己的好機會。」

「別做傻事!」

我輕輕地伸出手。

「不,那與其說是跳下去,看起來更像是被推下去的。因爲那孩子是從背後掉下去的。如果是跳下去,一般都會面向前方吧?咦?是誰推的?因爲人很多,我也不清楚……」

感覺籠罩在眼前的霧氣散去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際存在嗎?還是說平行世界是某人創造出來的?」

「……明明如此,你卻對放棄當偶像不後悔嗎?」

「……那我們下次見吧,『秀哥』。」

「那又怎樣。事到如今,你對我發過去的牢騷,我也很爲難啊」

乾燥的喉嚨粘在一起,我發出老人般沙啞的聲音。

雖然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罵我笨蛋,但像這樣揮舞手腳試圖回到門邊的你,看起來更蠢。

以前先進世界的朝美說過,每個跳躍者都擁有穿越平行世界的力量,也就是我的「門的世界」。除了自己以外,任何人都無法進入。反過來說,現在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出現在「門的世界」,那個人……就只有「我」了。

或許曾經存在的各種可能性。現在的我,不只我的人生,甚至能放眼人類可能性的每一個角落。但是,那些果然還是作爲沒有發生過的事情,逐漸收縮到基元世界之中。

這句話讓劇痛的風暴停止。威脅全身的拷問消失。我終於恢復了呼吸。

……謝謝。

樹裏喋喋不休地爬上圍着屋頂的柵欄,移動到另一側。她站在懸崖邊,只要再踏出一步,就會從屋頂上掉下去。

「那麼,先進世界盯上我又是爲什麼?」

全身像爆炸般發熱,視野染成紅色。

「哇,失敗了。居然被你看穿我的奇襲,有點受到打擊。」

「……我開始覺得有點難爲情了。」

在我的催促下,朝美戰戰兢兢地拿起放在桌上的,正確來說是『這邊』世界的自己的手機。然後打開手機裏的資料,開始瀏覽。裏面不是新聞報道或粉絲拍攝的視頻,而是『這邊』的朝美用自己的手機記錄的私人視頻。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你是認真的嗎?」

怒氣無法平息。

我再次低頭道歉。不,我已經沒有頭了,但我是以這樣的心情道歉。

「……啊——啊。好可憐的『我』。就這樣頭下腳上地掉下去,臉和頭都會變得面目全非,變得很噁心吧……你也差不多該學乖了吧?你以爲有多少個『我』因爲你而犧牲了?」

「這件事你今天已經講第十次了。不快點喫,聖代會融化哦。」

「即使如此,你也不後悔嗎?」

「秀渡同學!」

我抓住的手前方,傳來朝美微弱的慘叫聲。

既然如此,接下來不管做什麼都會被原諒吧。

我剛剛纔發誓再也不會放開的那隻手,無力地滑落。

……既然如此,就做出現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爲正確的選擇吧。就像朝美他們一樣。

一瞬間閃過的想法。

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女孩子。

我知道「我」們的聲音停止,一齊轉向我這邊。

「我想也是。『我』比想象中還要頑固。我本來還期待他會更聰明一點。」

也就是說,她來通知我有危險。可是,「不是統合」是什麼意思?

「……啊……嘎……住、手……」

電車流暢地停止,車門往左右打開。

「你沒事就好,但要放心還太早了。到處都發生了麻煩。你能簡潔地說明一下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滋味很鹹,是眼淚的味道。

在混亂的人羣中,我緊握着她的手,以免跟她走散。

既然你們要追到天涯海角,那我就逃到天涯海角。

「我也覺得這邊的『我』很厲害,很了不起。我自己也沒想過能成爲讓這麼多人開心的偶像。我不打算否定她。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她很可憐。這邊的『我』要繞多少遠路呢?她什麼時候才能發現自己的真心呢?」

「喂、喂,冷靜點。會被周圍的人發現的」

一個只有黑暗蔓延,空無一物的世界。

但是,當我深入閱讀報道後,我才知道事情並非只是重新振作起來那麼簡單。

樹裏沒等我回答就跳起來,直接走向廚房。

但是,我的心不會屈服。我會戰鬥到最後。既然你要追我,就儘管追吧。

出現了,邪惡組織最擅長的臺詞「爲了拯救人類」。沒有比這更可疑的了。我的個性可沒有單純到會相信這種話。

樹裏的表情變回原本的樹裏。她一臉茫然,彷彿剛從夢中醒來。她看着我,然後往後倒下。

我逃走,先進世界的跳躍者追過來。

只能繼續逃了,直到反擊的時刻來臨。

「啊?可是你剛纔說想用歌讓別人開心吧?」

一認知到房間,我就和這個世界的「我」同步。這個世界的知識如怒濤般湧入。太陽穴傳來一陣疼痛,但我已經習慣了。

秀哥真傻。

我的視野也降下黑色帷幕,前輩的身影和先進世界的景象都被遮蔽。

「…………」

「嗯,就是這麼回事。」對青梅竹馬用含糊的說法是行不通的吧。「如果你覺得知道『這個』世界後,要是不辭掉偶像就好了,那我向你道歉。」

這個世界是中獎了。

這、這是什麼?全身像燒傷一樣灼熱,又像凍傷一樣冰冷,又像被刀子砍到一樣疼痛,又像被雷擊中一樣衝擊和麻痹。

「不客氣,我纔要謝謝你。很少有機會和秀渡兩個人單獨出去玩呢。我玩得很開心,希望你下次還能再約我。」

會場內外發生的各種麻煩,也是平行世界融合造成的混亂。

「關於我們的計劃,你已經從那個叛徒的口中聽說了吧?」

「能和秀渡一起來,我好開心。仔細想想,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正式約會吧?」

「你想嚇我嗎?哈哈,這興趣未免太惡劣了吧。媽媽會生氣哦。」

「嗯,是我做的。現在『那邊』世界的我可能已經被警察逮捕,臉色發青了吧。啊哈哈,想象起來有點好笑。」

「真的嗎?我看看。」

「……你、你打算殺了我吧?我可是你的繼兄耶,你應該要稍微猶豫一下吧?」

朝美沒有發出聲音,因爲中彈的衝擊而倒向後方。

「話雖如此,我一開始也不是這麼了不起的立場。因爲發現基元世界的『湯上秀渡』是平行世界的創造者,身爲同位體的我纔會被拱出來。我的任務就是把你吸收進我的體內,讓先進世界覆蓋基元世界。」

接着「我」彈了一下手指。

全國巡迴演唱會順利結束後,朝美也積極地與這些人的支援團體和設施進行交流。朝美和坐輪椅的老年人一起跳舞的視頻被刊登在各種新聞網站上。

前輩慰勞我,不,是慰勞「我」。

明明沒有流汗,呼吸卻變得異常急促。心臟彷彿催促着我一般跳動,讓我坐立難安。

「……」「我」面無表情地沉默了一陣子。

一股惡寒貫穿脊髓。

穿着制服和朝美約會。和陽菜乃前輩在學生會辦公室的時光。和樹裏的家族旅行。全都像泡沫般出現,然後破裂。

「我」的話刺痛了我。沒錯,就是這樣。完全說中了。

她憐憫着成爲貨真價實的國民偶像的『自己』。彷彿在說繼續當偶像的『自己』是錯的。

狀況怎麼樣都無所謂。問題在於,受害者是誰。

「啊哈哈,跳得超快的。你也太膽小了吧。」

但是,她的話很犀利,刺中了我的心。

站在那裏的,是沒有任何頭銜的友永朝美。不是STAR☆MINDS的中心人物,也不是國民偶像。

朝美說得沒錯,這白色的煙霧似乎是演唱會舞臺上常用的煙霧。我也看過舞臺邊的機器「噗咻」地噴出大量白煙。警報器應該是對這陣煙霧產生反應而響的吧。

朝美用湯匙挖起巧克力冰淇淋,塞進我嘴裏。舌頭感受到刺骨的冰冷和微苦。

學姐說完,揮了揮右手拿着的黑亮手槍。

朝美跑向被淡藍色照亮的水槽,窺視在水槽深處跳舞的熱帶魚。她興奮的樣子就像第一次來水族館的小孩子,讓人不禁莞爾。

黑色的門。沒有受到其他顏色的干涉,維持原本的顏色。我試着打開,裏面果然只是一片黑暗。進去也沒有意義。

我向困惑的朝美大致說明平行世界的存在。

不過很好喫。巧克力很濃郁,但不會太甜,微苦的滋味和甜味保持着絕妙的平衡。聖代和評價一樣好喫。邀她來這間咖啡廳是正確的。

我該撿起來嗎?不,外行人隨便亂碰,要是走火也很可怕。還是先放着吧。這個距離的話,朝美開槍應該會比學姐撿槍還快。先不論朝美能不能正確地開槍。

……我也想告訴那傢伙,告訴先進世界的朝美這件事。

我的心臟跳得非常厲害。全身的血液以超特快的速度在身體裏循環。頭開始暈了起來。

朝美在露天咖啡廳的遮陽傘下,面對着特大聖代,上半身癱在椅背上。她那副像是加班完的大叔在自家沙發上放鬆的模樣,實在不能讓粉絲看到。

「嗯,嗯,這個沒問題。我好像一個人在演唱會會場的休息室。但,但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然而,在同步的記憶中,我看到了我逃走後的景象。理所當然地,即使我逃走了,這個世界也還在繼續。首先讓我驚訝的是,那裏有着我想象不到的景色。

「而且,如果量子真的記得所有可能性,我也不會消失。而是作爲沉睡在『我』之中,可能存在的一個可能性而活……我就是友永朝美,這一點不會改變。」

只要全部試過一遍就行了。

「我想也是。」『我』毫不在意地笑了。「你想要回到基元世界。」

「…………」

「……不,沒事。抱歉,讓你感到不舒服了。」

我仰望目瞪口呆的「我」,對他嗤之以鼻。雖然我內心怕得要死。

「我並不是想成爲某人的偶像,而是想成爲秀渡專屬的偶像。」

然而,也不是完全沒有異常。

「陽菜乃小姐,其實你也明白吧?就像我被『我』對秀渡同學的愛意感化,你也已經被『自己』的異常性吞噬了。」

她快速說完道歉的話後,聲音通話毫無預兆地突然中斷。我重撥了一次,但還是打不通。

「朝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這樣下去,我們的世界會變成一場夢消失哦?」

我鮮明地回想起朝美在聚光燈正下方摔倒的身影。沒錯,這是朝美在舞臺上摔倒,被診斷出疲勞性骨折,確定退出全國巡迴演唱會的世界。是朝美決定放棄當偶像,而我逃避現實的世界。

「你說得對,我們的精神似乎或多或少都會受到其他『我』的記憶感化。我承認……啊啊,不過這樣就舒暢多了。就像你想回應『這個』秀渡同學的感情,我也一樣要爲了『這裏』的湯上秀渡行動。」

她似乎非常不安。就像迷路的孩子終於和父母重逢一樣,朝美朝我跑了過來。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被某個世界的『我』感化了……也說不定,或許,純粹只是,命運般地,漠然地,唐突地,吊橋效應般地,『這個』我喜歡上了『你』。」

「啊哈哈,抱歉抱歉。」

朝美說得沒錯。就像無數的樹枝被毫無區別地修剪一樣。和樹木的美觀無關,毫無意義又殘忍地剪掉枝葉。

「……我在想,你是不是覺得不知道沒有引退的自己會更好。」

「不,不是這樣的。到頭來,他們只是想取代基元世界而已。他們根本沒考慮過其他世界。」

然而,槍聲再次響起,蓋過了她的聲音。

「……門果然減少了?」

我無視祖母和孫女的對話,走向會場的工作人員專用通道。

尤其是在喜歡的女孩子面前。

「等一下,那想殺你的人呢?沒有可疑人物嗎?」

她紅着臉,把頭轉向一邊。

「朝美嗎?」

「量子的位置只能用概率來表示。爲了求出量子的概率,要用到費曼這位物理學家提出的傳播函數這種手法。簡單來說,就是『把那個量子可能通過的所有路徑加起來,就能求出概率』。用詩意的方式表達的話,就是量子可能記得所有可能性?大概這種感覺吧」

「哎呀,秀渡,我玩得真開心。」

我所不知道的友永朝美就在這裏。

我們兩人一起朝那片黑暗墜落。

這麼說來,朝美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我唯一的情報來源,先進世界的朝美,沒有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跡象。那傢伙也在四處逃竄嗎?我不能一直等待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人。

「……那麼,創造平行世界的是……」

那裏是我從墜落事故中醒來後所處的世界,也是我解除統合世界後所在的世界。

至今爲止,白色背景和無數門扉遍佈的世界,如今已面目全非。門扉已經減少到用雙手就能數完的程度。而且,原本以爲只有我一個人的世界,現在卻站着另一個人。

「…………那個,比方說,你覺得父母給你的愛不夠……之類的?」

他的聲音滲透我的鼓膜、神經,甚至直達腦髓。

「你應該也以跳躍者的身份和各種『自己』同步過。其中有個『你』對湯上秀渡同學抱持異常的執着。我也見過一次,就在那個失敗的統合世界。」

朝美沮喪地縮起身子。

「那麼,我再問一次,『我』。你真的要回到基元世界嗎?」

我下意識地搭上電車,然後突然發現。

「所以你們的世界纔是正確的嗎?再怎麼說,你們對自己的世界評價也太高了吧?」

『我』豎起食指。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我意識到自己身在「門的世界」。

我撥開因爲突然停駛而焦躁的人羣,穿過驗票口,走下月臺。

「陽菜乃小姐,不要動!」

電車的擋風玻璃上,沾滿了像是被潑灑了紅色油漆的血液。我將視線往下移,從電車的車體和軌道之間,我發現了某個存在。那應該是從正面撞上電車,被撞飛之後,又被車輪仔細地碾成碎肉吧。雖然幾乎看不出原形,但沾滿肉塊的那件衣服,毫無疑問是……

平行世界混合的統合世界。又發生了這種事。

我有不好的預感。我不認爲這陣煙霧是偶然產生的。我感覺看不見的敵意正隱藏在煙霧中逼近。

朝美近似悲鳴的聲音傳入我耳中。空洞的眼神亮了起來。她睜大眼睛,蒼白的嘴脣顫抖着。

然後,朝美最後彎下小指。

「……哈哈。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我就能理解先進世界爲什麼這麼拼命了。」

平行世界的門原本只有一種顏色。至少,我至今爲止沒看過其他顏色的門。只有那個統合世界的門是例外。

這裏是友永朝美沒有登場,樹裏成爲義妹的世界。

就像先進世界的朝美說的,如果這次真的變成統合世界,我大概會變得不是我吧。甚至無法感受到被統合的恐懼。

在我回應朝美的話之前,學姐插嘴:

我知道這種不協調的感覺。

雖然穿着白袍讓她看起來很成熟,但站在那裏的無疑是南陽菜乃。

即使如此,我仍定睛凝視,在煙霧中終於捕捉到的人影。

「湯、湯上同學,你做了什麼!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我有一瞬間忘了人類的語言。

「也就是說,秀渡同學觀測到了包含在量子中的所有可能性,將它們作爲平行世界實體化了」

「…………呵呵。」

「連先進世界的跳躍者都會受到平行世界的自己影響,爲什麼只有你的精神可以保持獨立性?……理由只有一個。因爲你早就知道真正的自己沒有任何可能性。因爲不管多麼可怕的可能性,都比沒有可能性好,所以你的精神才能保持穩定。」

朝美最後相當焦急,或許真的有危險逼近。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得想辦法和她會合。

樹裏露出燦爛的笑容。

樹裏安分地爬上柵欄回到這邊,垂着肩膀,不和我對上視線。或許是因爲她的自尊心莫名地高,所以被我救了一命讓她大受打擊。

「平行世界中,或許真的有友永朝美復活而開心的平行世界。可是,因爲自己的選擇被抹消而開心的朝美,已經不是我喜歡的友永朝美了。」

沒錯,這裏是先進世界。

……確實是這樣……可是,我已經死了。事到如今,我也沒辦法。

「……費曼的傳播函數」

先進世界的新的計劃。那麼,世界又要被統合了嗎?如果是這樣,剛纔在水族館朝美的異變也說得通了。

然後,她開始高聲大笑。冰冷的笑聲踐踏着充滿溫暖家庭氣氛的客廳。

「答案很簡單。因爲這次不是先進世界引起的。」

在半眯着眼的朝美面前,我的意識恢復成人的形狀。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又是柔軟的觸感。

和剛纔發呆的我立場顛倒了。

「……啊。」

在一些養老院,輪椅舞蹈的改編版被作爲娛樂活動引入。此外,在傍晚的公共廣播新聞中,一位迎來米壽的老婆婆舉着扇子說「我到死爲止都是朝美醬的粉絲」的剪輯畫面,雖然很搞笑但又有點溫馨,因此在網絡上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離開在室外泳池舉辦的海豚秀後,我們在館內的紀念品區閒逛。

「不是消失!是被統合到你裏面了。分散的平行世界回到基元世界,可能性會統合爲一。不只是我,接下來還會有更多平行世界的我被收縮到你那裏。」

除此之外,還有無數的感情掠過內心。

朝美的驚訝表情立刻轉爲不安。她用手帕幫我擦去額頭上的汗。

我至今同步過的各種記憶回應了學姐的呼喚。

必須在完全統合之前分出勝負。

「……缺了什麼?」

就像這樣,讓悲慘的現場暴露在衆人眼前。

「好了,讓我重新聽聽你的回答吧。還是說,你想再嘗一次那種疼痛?」

電車的人身事故,這個國家裏過於常見,每天都會聽到的悽慘單詞,化爲明確的現實出現在眼前。

「呃,我確認一下,你在上次演唱會跌倒後,就從偶像引退了吧?之後沒有坐輪椅參加演唱會,也沒有在養老院和老人一起跳輪椅舞吧?」

「等、等一下,我可是很認真地在問你。」

我現在的腦袋充血到藍天看起來像夕陽。

雖然她至今都是我的敵人,但與義妹有着相同容貌的人死了。各種光景在腦中閃過,但我用意志力壓抑住,重新面向白衣女子。我無暇感嘆好不容易救回的她,就這樣白白喪命。

「不是這樣。我的意思是,失去她的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沒有留下的意義。」

「是啊,怎怎怎、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的身體違揹我的意志,走向仰臥的朝美,朝她染紅的胸部又射出兩發子彈。我的腦內展開我不懂的人體解剖學知識,確認朝美已經完全死亡。

「是的,沒錯。我們不想在沒有發生的可能性世界裏結束。倒不如說,我們認爲這是個機會。」

「正好相反哦,秀渡同學。因爲是在平行世界裏和你親近的人,所以纔會被選爲特務。爲了讓你大意、收集關於你的資訊,以及威脅你,和你在平行世界裏關係親密的人物,纔是最適合當特務的人吧?我也是因爲在平行世界裏是你的學姐,纔會被提拔來當這種討人厭的角色。當然,倒在那裏的宮澤樹裏也是同樣的理由。」

「我」的嘴脣不反映我的意志,徑自動了起來。

「開什麼玩笑!」

平行世界讓所有選擇變得沒有意義,讓個人的存在變得曖昧。人類的尊嚴、信念、自我認同,全部都變得稀薄。她說得沒錯。

「我?」學姐似乎沒料到朝美會這麼說,原本冷靜的她驚訝地睜大眼睛。

「冷靜點,現在的你有點奇怪」

「啊哈哈。對啊。不過有什麼關係嘛。」

『……呃——各位乘客請注意。由於下一站發生人身事故,本電車暫時停駛。目前正確認狀況,請各位耐心等候。造成各位乘客的不便,深感抱歉。重複一次……』

我踏進以前沒去過的平行世界,也闖入了之前一直避開的不幸世界。

不要絕望。對了,朝美的死,我應該也見過很多次了。

我自己最清楚,這只不過是自我暗示。

朝美反而被我嚇到了。

「所以說,是關於前輩的家庭環境。你還好嗎?感覺你好像在發呆耶?」

「哦,放棄啦。」朝美得意地笑了笑,把海豚的臉湊到我面前。她上下襬動着海豚,用假聲說:「……對不起,秀渡。可是,能被你帶到水族館外面,我好開心。」

我的腦中浮現前天在統合世界遇到的「那個」前輩。對我很執着,想監禁我的前輩。在「那個」世界,她真的監禁了「我」。

從這個角度來看,早上起牀時感到害怕,也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證據,但就算這樣,也不會讓起牀變得舒服。

我粗暴地打開門,看到像小動物一樣縮在房間角落的朝美,一看到我就露出了笑容。

我衝過去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樹裏的眼神逐漸失去光芒。「這個」樹裏不可能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死。她進入廚房後失去意識,恢復意識時已經變成這種狀態。她甚至無法詛咒自己的不幸,在理解狀況前就死了。她應該連想都沒想過,自己竟然會被平行世界的自己殺死吧。

學姐用對小孩說大人才明白的道理的語氣,說出這個謎題。

不祥的預感閃過腦海。

我看着她緩緩融入藍天,同時看着她朝我伸出的小小右手。

不過,算了,朝美開心就好。

無數個朝美。有的成爲偶像,有的沒有成爲偶像;有的中途放棄,有的沒有中途放棄;有的是我的戀人,有的不是我的戀人。

正確的世界、錯誤的歷史,這些都不是其他世界的人可以區分的。只是住在那個世界的人們各自的選擇結果而已。擅自決定並往來平行世界的我,不就跟先進世界的我一樣嗎?

學姐聽從指示,丟出的槍滾到我腳邊。

所以,我反覆橫跳在幾個平行世界。順帶一提,除了樹裏提出的候補選項,我還網羅了看電影、逛街購物等約會行程。

「因爲原本只有一個世界。平行世界只是因爲不幸的事故而產生的後天現象……只有一個世界纔是真正的世界應有的型態,所以之前纔沒有發生統合現象。」

「別說責怪了,我可是很感謝你哦。因爲你創造了我,而且讓我知道有這麼多的『我』……當偶像也滿開心的,演唱會失敗也是很好的經驗。雖然很害羞,但是成爲秀渡同學的戀人約會也很開心。雖然也有『我』遇到悲傷的事情或痛苦的遭遇,但我還是知道了友永朝美這個存在擁有的許多可能性。」

隨着在黑暗中上升,一個又一個的『我』逐漸融入我的體內。『我』們的記憶在一瞬間敲擊我的大腦後消失。我從未體驗過的各種事情閃過腦海。不存在的記憶所構成的走馬燈。

「話雖如此,她也是自己選擇繼續當偶像這條路的,她應該不會後悔這個選擇吧。就算聽了我的話,她好像也會說自己的路絕對正確。我最清楚『我』有多頑固了,啊哈哈。」

「不——行。」語尾還附上愛心符號。

「那當然!如果那裏是我的世界,對在這裏的我來說,活在那裏纔是最正確的選擇!那傢伙也是這麼希望的!」

還有,和我接吻的朝美。

「做熱牛奶……不就是把牛奶加熱嗎?」

「……哈哈,那傢伙,真的假的啊。」

但是,創造出平行世界的人是我。聽到她這樣自虐地說自己是幻影,我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我被朝美甩了?等等,這個世界應該沒有發生過這種事。而且,不要做跟蹤狂一樣的事,這是什麼意思?

大概不是所有的「我」都願意協助我吧。證據就是干涉稍微減弱,「我」的手指又逐漸靠近。這也難怪,無數的「我」之中,就算有支持先進世界的「我」也不奇怪。不,說不定那纔是多數派。「我」們也是以「我」們的方式做出選擇後纔行動的吧。

今後的事情全都交給先進世界的朝美處理,讓我有點在意。顯然光靠那傢伙無法改變先進世界的方針。既然如此,只能由我直接談判了嗎?

「……就算是平行世界,被逮捕的也是『你』。真虧你做得出這種事。」

和在水族館時,朝美突然叫我跟蹤狂的現象一樣。在我眼前的朝美不是「這個」世界的朝美。而是決定引退,然後沒有復出,就此結束偶像生涯的世界的友永朝美。是和我走不同路的朝美。明明已經變回普通的女孩子,卻突然被帶到這個世界,當然會嚇到。

沒事的,她在這裏。她還活着。有脈搏,也有呼吸。這身時髦的衣服也沒有被血弄髒,依然乾淨漂亮。

你身上有錢,自己去買——我當然不會這麼說。這點禮貌我還是知道的。

「真是的,你一直襬出一副苦瓜臉。我知道了,那麼,就請你實現即將消失的『這個』我一個願望吧。」

樹裏馬上就會過來。如果被抓住,不知道會被怎麼樣。趕快行動吧。

樹裏對白衣女子發出哀求般的聲音。

被盯上的是你們,之類的。

「到頭來還是朝美吧。我們是青梅竹馬,彼此都很熟悉,默契十足,雙方的父母感情也很好。她既可愛又溫柔,還是偶像明星,簡直無可挑剔。」

「……啊,嗯,那當然。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用雙手捂住眼睛,但無法阻止流入腦中的記憶。

我慌忙走到朝美身邊,甚至忘記自己手上拿着飲料,伸出右手想要撫摸她顫抖的肩膀。

「饒、饒了我吧。」

「我」走到痛苦掙扎的我身邊。

「是啊,真的超可怕的,心臟還在怦怦跳。」

「這樣就好了。謝謝。再繼續下去的話,就太對不起『我』了。」

今天的學生會室只有我們兩個人,我覺得這是個適合聊私事的時機。

學姐的口才驚人地平靜,沒有煽動者常有的那種陶醉於自己話語的模樣。她就像教人四則運算解法的數學家,平淡地述說理所當然的事情。

「……咦?」

量子會記得這些可能性的一切嗎?

就在我準備道別的時候。

我終於理解了,原本因爲緊張而僵硬的肩膀也放鬆下來。

我反而想聽這個。我想找出這位前輩和異常前輩的不同之處。

「不,就算你道歉……」

「朝美嗎?」

「不可能不被平行世界的『自己』感化。這不是靠訓練就能解決的問題。就像人體無法適應宇宙空間的生活,從基元世界衍生的我們的精神,也無法承受平行世界。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的視線被那扇門吸引。

我和世界的可能性實在太多樣了。很難說所有可能性都幸福,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長話短說。世界又變成莫名其妙的狀態了對吧?是你們乾的嗎?」

「……對不起。把『你』和我認識的樹裏混爲一談是我的錯。所以,放了那個樹裏吧。」

「難、難道是這扇……漆黑的……空無一物的世界?」

「我」們這羣笨蛋,沒完沒了地持續着怎麼想都不可能有結論的議論。

既然要逃,應該逃到更明亮的世界纔對。

她看起來無法馬上相信,但當我用手機讓她看到「這邊」的朝美活躍的新聞報道和網絡反應後,她開始慢慢理解。

「……爲什麼,之前都沒……」

那是連我,甚至是被害者朝美自己都意想不到的發展。

「這次的全國公演啊,每個會場的舞步編排都不一樣,真的真的好辛苦。不只在住的旅館裏,連移動時間都要反覆看下一場演唱會的舞蹈視頻,真的好累——」

「啊,如果你很困,明天再說也……」

「喂,怎麼了?說明一下」

就連我也是,如果沒有朝美這個路標,應該也會迷失自我吧。

那麼,前輩和異常前輩之間到底有什麼不同呢?

嗯?從剛纔的話裏,完全聽不出任何先進世界的影子。

我揚起嘴角挑釁她。

到處都是科幻作品中登場的未來技術。

充滿妖豔氣息的雙眼貫穿了我。

「看來只能按照當初的計劃,對你採取稍微粗暴一點的手段了。因爲肉體是共享的,所以我也多少會受到傷害,所以不太想用這招。好了,該怎麼做呢?」

我似乎也很快就會追隨「我」的腳步。意識逐漸粉碎,彷彿溶入黑暗。我已經看不見自己的身體。就算想把手舉到眼前,眼前也空無一物。曾經擁抱朝美的雙手、曾經奔向朝美身邊的雙腳、身體、眼睛、親吻過的嘴脣,全都回歸黑暗。

「喂喂,等一下,別擅自總結啊。」

雖然氣氛很緊張,但多虧了這場混亂,我才能在不被責備的情況下,順利到達朝美所在的休息室。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電車上。她警告我先進世界已經重新開始活動,之後我逃走,然後被推下車站月臺。大概是被那個世界的樹裏推下去的。

「我當然也覺得痛。不過我有接受過特務人員的精神訓練,所以某種程度上可以控制自己的心靈和知覺……好了,我要繼續提升等級了。你的精神能撐到什麼程度,真令人期待呢。」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

「先進世界的『我』給我閉嘴。」「誰來讓這傢伙閉嘴。」「明明輸得那麼難看,也太不乾脆了吧。」「這傢伙真的是『我』嗎?」「雖然很想揍他一拳,但很可惜,已經沒有身體了。」

「…………這樣啊,我早就已經沒有可能性了嗎?」

火藥爆炸產生的子彈初速、膛線產生的陀螺效應、空氣阻力、馬格努斯效應。從發射到子彈命中目標爲止,所有發生的物理要素,都在我無法觸及的腦部領域進行計算。

「喂——怎麼了——我兩隻手都拿着東西,快點接過去啊」

「……咦?」

我往下看向地面,映入眼簾的是各種各樣的白色巨大設施。進行基本粒子對撞實驗的線性粒子對撞機。分析人類基因的基因研究所。反重力研究所。蟲洞實驗設施。

「你就是幕後黑手嗎……陽菜乃學姐。」

看到朝美困惑的眼神,我終於理解了。

「我一邊逃離先進世界,一邊找你。抱歉這麼晚才聯絡你。不過在這麼多的平行世界裏到處逃竄,要在同一個世界重逢很不容易,原諒我吧。」

我根據計算出的子彈軌道預測結果重新舉槍,接着,扳機在與我的意志無關的情況下扣下。

她用清澈的眼神看着我。

「……等……」

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麼?讓平行世界的妹妹這麼擔心,還遷怒於她。我真是個大笨蛋。真想揍扁十秒前的我。別裝成悲劇的英雄啊。

學姐說出意味深長的臺詞。我和朝美還沒發現那句話的意思,學姐的視線就轉向我。

『……好啦,我知道了,我會保密。嗯——第一次約會啊。應該不會想去太嚴肅的地方吧。這樣的話,雖然老套,但去水族館如何?還有,附近的咖啡廳推出的新甜點很好喫,小益田——啊,是班上的同學——是這麼說的。其他還有,去遊樂園應該算是有點小奢侈吧?』

「嗨,湯上秀渡同學。我不想開槍打你,所以你在那裏乖乖待着。很危險,別靠近她。好了,我得重新計算子彈的軌道。」

「沒關係。因爲那本來就是不存在的世界。」她說到這裏,用手捂住嘴巴。「哎呀,這麼說的話,站在這裏的我也只是幻影而已……別露出那種奇怪的表情啦。我不是在責怪秀渡同學。」

「原本的世界,先進世界的人稱之爲『基元世界』。過去只有基元世界存在,平行世界並沒有衍生出來。人類一邊收縮概率,一邊在單一的世界中只走着唯一的歷史。之前也說過,哥本哈根詮釋纔是世界正確的存在方式……但是,因爲某個事故,原本收縮的可能性被觀測到,以平行世界的形式誕生,擴散了……打個比方,原本世界是一根弦。這就是基元世界。但是那根弦被用力彈開,弦劇烈振動,描繪出殘像。那些無數的殘像就是平行世界。」

「這裏是水族館?咦,爲什麼?我剛纔還在事務所……」

白煙的濃度逐漸升高。在寬敞的舞臺上使用的煙霧,如果在這麼狹窄的走廊上噴出,當然會變成這樣。一開始還只是讓視野變得模糊的薄霧,現在已經變成連幾米前都看不清楚的濃霧了。我唯一能確定的,只有朝美手中傳來的柔軟觸感。

「……樹裏。」

我傻眼地,或者該說放棄地,看着朝美扳着手指的樣子。

我這麼說並轉過頭,幾乎同時,躡手躡腳靠近的樹裏舉起菜刀。

「你、你在……說什麼……」

這麼一想,我就擔心起家人了。

「你、你、你這個笨蛋,你、你做了什麼蠢事!」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希望在這裏的你消失……」

她微微一笑,比出V字手勢。

我瞭解辭去偶像後『這個』朝美髮生的事。雖然直到剛纔爲止都沒注意到,但我和『這個』朝美處於同一個世界的『我』的記憶似乎同步了。

……這是怎麼回事?

「嗯,我的確喜歡,但並沒有認真地想以偶像爲目標。直到某人說我很『笨拙』爲止。」

「哎呀,我明明根據彈道學的計算瞄準了,卻沒打中呢。這武器的不確定要素或許意外地多。」

這裏不是我第一次來過的世界。我曾經體驗過。而且我應該已經決定不再來這個世界了。

多虧如此,對朝美的抨擊減少了。然後,至今爲止一直是SPAST第二把交椅的女孩子被提拔爲中心成員,SPAST重新出發。雖然沒有以前那麼受歡迎,但保持着穩定的人氣。

「完全聽不懂。你是說統合現象和地震或颱風一樣是自然現象嗎?那之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嗎?什麼時候?爲什麼?理由是什麼?」

在許多『我』的推波助瀾下,我從黑暗中上升。

人類變成單純的肉塊。不會說話的肉塊。

紅色的飛沫像間歇泉一樣噴出,在地板上形成雨的圖案。

「……那真是太好了,但你太興奮了吧。那個,收進包包裏吧?」

「啊哈哈,之前的汽車很有趣呢。把油門踩到底,朝人行道撞過去,是很難得的體驗呢。把人類像螞蟻一樣壓扁的感覺。最後連同『我』一起撞進加油站!那股熱氣和爆炸聲,真是太棒了。」

我感覺背脊發涼。

「救救我,秀哥哥!」

我向墜落的她伸出了援手。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記憶流入了我的腦海。和『這個』朝美所知道的『我』同步。

我不斷對自己這麼說。

我看着充滿未來感的街景時,一道甜膩的聲音傳入耳中。

樹裏從手機上抬起視線,又立刻放了下去。

不,我死了吧?周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也沒有身體的感覺。

停下來的電車和覆蓋在上面的藍色塑膠布。

雖然有一半是賭注,但我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每次快要被無數的「我」的記憶淹沒時,我就會想起那個吻。然後,我的輪廓就會一點一點地恢復。

「欸、欸,這煙霧是怎麼回事?什麼都看不見了。」「喂,在走廊啓動煙霧機的笨蛋是誰!快點關掉!」「別跑啊,很危險吧!」

外表毫無疑問是我。要說不同之處,就是他穿着和背景同化的白袍,頭髮長到蓋住耳朵,臉上掛着淺淺的笑容。除此之外,長相和身高都一樣。

「呼哈哈哈。原來如此。對湯上秀渡的執着嗎?原來這就是那種感情!我就覺得最近的自己有點奇怪。我好想殺了存在於平行世界,和湯上秀渡有關的人。我一直覺得奇怪,爲什麼這種情緒化的思考會揮之不去。原來如此,一切都是受到『我』的影響啊。我終於解開一直覺得不對勁的謎團了,謝謝你。」

練習輪椅舞的樣子,演唱會前後與SPAST成員交流的景象,全國巡迴演唱會結束後訪問各種設施的視頻。

「你、你在做什麼!別開這種惡劣的玩笑,很危險,快點把菜刀放回廚房!」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我唯一能做的選擇。

我來到了討厭的世界。

基元世界在哪裏?

啊~知道了知道了。我非常明白你對學姐死心塌地了。

不要後悔自己的選擇。

我離開房間,眼前是像醫院一樣純白的走廊。我按照腦中的地圖,朝目的地前進。

「之前也說過,現在發生的平行世界統合現象,不是先進世界造成的。說到底,這本來就不是人爲造成的,而是自然現象。」

「你在說什麼?最近JK之間流行假裝不認識嗎?不可能吧。你累到發燒了嗎?畢竟走了不少路」

無數的算式在我眼前流動,是我從未見過的公式。

我用乾渴的嘴巴,迎接宛如落在沙漠中的一滴雨般的幸福。

「嗯,謝謝你……啊,對了。就算你和我結婚,我也不會讓你替我償還養育費哦。我會靠自己的力量還清。所以,你放心地向我求婚吧。」

…………我被吻了。

「來,看看自己的手機吧。」

沒錯,很完美。我的無限約會計劃不可能失敗。

也就是說,這裏是即將從屋頂上墜落的樹裏的故鄉。

「呵呵。」朝美回想起當時的事情,露出微笑。「我沒有生氣,放心吧。當時我也還是個孩子,所以很生氣。所以我想絕對要讓你刮目相看,就讓媽媽陪我練習唱歌,然後在秀渡的生日派對上覆仇了。」

「你不覺得這是人類重新來過愚蠢歷史,最初也是最後的好機會嗎?」學姐張開雙臂,稍微探出身子。「我們的歷史沒有污點。你應該也看過各種各樣的平行世界。其中應該有很多選擇了無法挽回的選項的醜陋世界吧?」

「沒關係。她是個優秀的跳躍者,所以殺了她很可惜,但還是得確實摘除計劃失敗的可能性纔行。」

她理解了。

我這麼說服自己,竭盡全力虛張聲勢。

空無一物。這並不意味着……基元世界不存在。而是意味着基元世界中沒有觀測世界的『我』。基元世界中沒有我該回去的身體。

感覺籠罩在眼前的霧氣散去了。我找回了自我。我感覺到自己的鬥志再次被點燃。

「那還真是節哀順變……不過陽菜乃學姐也有挺恐怖的一面,如果將來和她結婚,感覺會過着很辛苦的夫妻生活。」另一個「我」如此說道。

「你可能放棄了偶像,但這邊世界的你重新振作起來了。很厲害哦。因爲那次摔倒,你成爲了比當時更厲害的頂級偶像。」

「不用在意啦。反正只是意外。而且,平行世界這種東西,沒有也無所謂。」

勉強殘留下來的只有些許意識。但那也是註定遲早會消失的虛幻存在。我的意識和黑暗同化,然後消失殆盡。

「嗯,就是這麼回事。」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尖銳的警報聲把我拉回現實。

眼前的朝美猶豫地一瞬間把視線移向天空,然後重新面向我。

我一指出這點,她就露出無趣的表情重新面向我。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必須儘快弄清楚先進世界的目的。

說到底,被盯上的是『哪個』朝美?剛纔那個世界的朝美確實被殺了。那麼,現在和我牽着手的『這個』朝美不會被盯上嗎?還是說,『所有的』朝美都是目標?

朝美在隔壁座位開心地尖叫。我拼命承受着全身的G力,連尖叫都叫不出來。我太小看兒童取向的遊樂園了。沒想到會有這麼可怕的尖叫設施。

「啊、哈哈。」

「蠢成這樣反而讓人覺得爽快呢。這個人真的是我的親戚嗎?哇,一想到就覺得討厭。」

「陽菜乃小姐,我知道。我是個大叛徒。」她自虐地微笑。「可是,看過好幾個平行世界,和各種『自己』同步,知道在那裏生活的『我』之後,我變得不喜歡自己的世界了。因爲我竟然在當偶像哦。你相信嗎?太好笑了,啊哈哈。」

「我承認,之前對你做了粗暴的舉動。不過,那全都是爲了拯救人類。我想你應該能理解。」

「明明知道有各種可能性,就這樣消失嗎?你明明有可能和朝美、前輩、樹裏,還有其他很多人變得親近,得到各種各樣的經驗,卻要在這裏放棄嗎?」

她彷彿在說自己的事情一般,不,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如此,她笑着說道。

「啊,是啊。媽媽他們呢?」

……啊,原來是這樣啊?

「朝美,別放手!」

「我」面不改色,從容的表情沒有絲毫動搖。彷彿我的全力一擊不存在一般,繼續說道:

「是、是啊。這不是當然的嗎……你到底怎麼了?發燒了嗎?」

「秀哥真是的,說着『別管了,喝下去,會冷靜下來哦』,硬是把牛奶塞給我。我無可奈何地喝下去,結果舌頭燙傷了,我還記得呢」

「……啊,抱歉。」

……咦?我還聽得見「我」的怨言。剛纔明明感覺消失得很不錯。

從屋頂上可以看到無數的設備和實驗設施。即使在平行世界中到處尋找,也沒有其他世界像這裏一樣,科學技術如此進步。這是人類沒有繞遠路,一心一意在科學之路上前進,才終於抵達的境界。人類發展的極北之地。

第一人稱視角的影像強制在腦海中播放。

「居然向我求救,也太自私了吧!明明是你自己說,你所知道的『樹裏』是別人!結果卻借用『樹裏』的立場求饒!」

「不管你認識的『我』是什麼樣子,既然你和『這邊』的樹裏同步了……」

「那可不一定。至少在這個世界,你的偷襲失敗了。是我贏了。」

「不知道。我不會知道上頭的想法,只是完成任務而已。」

「那你爲什麼那麼害怕?」

朝美和我都玩得很開心。水族館基本上很暗,也不需要卸妝,所以朝美沒有被周圍的人發現。以戀愛模擬遊戲來說,感覺就像順利通過了好感度大幅提升的事件。

「這樣啊。」

不過,對我來說這樣反而好。就算這傢伙和樹里長得一樣,我也能把她當成和樹裏不同的存在。可以清楚地把她當成敵人。

「你仔細想想。這片黑暗真的是『死』嗎?你真的死了嗎?」

「啊。」小時候的記憶復甦,我感到坐立不安。我端正坐姿。「當時真的很抱歉。雖然聽起來像藉口,但我並不是認真的。只是那個年紀的孩子,會不小心說出違心之論……」

「爲什麼這次你們要做這麼花時間的事?你們的目的不是要讓所有世界統合嗎?特地慢慢統合,不是很麻煩嗎?」

「…………茱、莉……」

「別再這樣了,樹裏。別用你的外表做那麼可怕的事。」

「聽我說!先進世界開始新的計劃了。可是,這次不是統合!目標是你們!總之快逃。我會想辦法保護『這個』我的身體。」

許多門都染上兩種以上的顏色。幾乎看不到只有一種顏色的門。

我終於能說出一直抱持的疑問。

我的內心躁動不安,一直視而不見的真相開始蠢蠢欲動。

「原來如此,真是無法想象的未來。」

「是啊。我的家人之間,就像契約一樣嚴格。不過,這個社會本來就是這樣的吧?被各種契約束縛,到處都是隻要有機會就想喫掉你的壞人。如果他們是在家庭中教我社會的嚴酷,那就是他們表現愛的方式吧。」

那聲音就像在宣佈賽跑開始,是運動會上常聽見的聲音。不過,沒有小孩子跑出去。只是,眼前的樹裏發出痛苦的呻吟,按着左大腿蹲下。紅黑色的液體從她按住大腿的雙手指縫間流出。

「答對了。好久不見,秀渡同學。抱歉打擾你和『我』約會。怎麼樣,親親了嗎?……沒有親嘛!真是的。要更積極一點纔行啊。」

我坐在沙發上,緩緩地深深嘆氣。

「……說到底…………我……在那場事故中…………死了?」

已經深夜了。或許是睏意來襲,樹裏的回應慢了一拍。

「……竟然問女孩子接吻的理由,你這興趣真不錯呢。」

「……啥?」

「喂——怎麼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手都拿着東西,快點接過去啊」

在那裏的,是附身在「這個」朝美身上的先進世界的朝美。她在這個瞬間來到這裏。

這次樹裏的胸口染上一片血紅。樹裏露出充滿恐懼與痛苦的表情,緩緩向後倒下。她仰臥着,彷彿在眺望藍天,就這樣再也沒有起身。

我回過頭,樹裏就站在那裏。她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

「還是你想靠蠻力揮舞菜刀?不過,不管內在如何,你的肉體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就算是我,也不覺得會輸給你。」

…………正確和錯誤是什麼?

……這傢伙到底是誰?

眼前的前輩,既像是先進世界的前輩,也像是異常前輩,卻又兩者皆非。

我遞出裝着香草冰淇淋白色圓頂的塑膠杯。

「……怎麼會這樣?」

「來,我買來了。好好感謝我吧。」

在我眼中,一切都像是慢動作。

不過,那個時刻遲遲沒有到來。

柔軟又惹人憐愛。那個觸感和體溫,讓我恢復了正常。

「嗯。」我點點頭,「可是還缺了什麼。」

我無法嘆息,甚至無法慟哭。

「別逞強了」,我剛想這麼說,就停住了。

「欸,你有在聽嗎?」

「喂,朝美,你聽得見嗎?」

如果是先進世界,無論未來有什麼樣的困難在等着,人類應該都能團結一致克服吧。這個世界應該能實現許多平行世界和基幹世界做不到的事。只要研究我的能力,甚至可能創造出平行世界。

電車在下一站停車,我立刻下車,到對面月臺等反方向的電車。總之先回剛纔的車站吧。

不過,感覺和剛纔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黑的……空無一物的世界?」

「真、真是的,這麼突然,很害羞耶。那個,只要事先說一聲,我也會做好心理準備……」

「你們還在想平行世界統合的事嗎?」

「那麼,我想秀渡同學應該也知道,剩下的平行世界已經不多了。完全統合的時刻已經迫在眉睫。」

她指着水族館的伴手禮區旁邊的飲料區。

我向那道光伸出手。

這麼單純又重要的事情,爲什麼我至今都沒發現呢?我真是個笨蛋。

學姐的表情與其說充滿自信,不如說理所當然。

我聽見心裏出現裂痕的聲音。

隨着突然的叫聲,我的右手被甩開了。我手中的杯子被甩掉,漂浮咖啡灑了一地。香草冰淇淋的半球體也掉落在地上。

「我當然沒有愚蠢到會斷言絕對如此。不過,我們的世界存續下去,人類永久發展的可能性確實比較高。更進一步地說,先進世界統合後,我們的科學力應該能更詳細分析你的能力,甚至可能再次創造出平行世界。如此一來,每個人都能從無限的可能性中,選擇最適合自己的世界,自由地穿梭。歷史將產生多樣性。」

「我」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他朝早已看不見的黑色門扉伸出右手。但就連那隻右手也已經與黑暗同化,消失無蹤。

然而,現在我眼前的門,被塗成好幾種顏色。門的右半邊是鈷藍色,左半邊是嫩綠色。我望向其他門,有的是兩種顏色,有的是三種顏色,甚至更多。也有門像教堂的花窗玻璃一樣,塗上許多顏色。

樹裏回握我從柵欄縫隙間伸出去的手,用細若蚊鳴的聲音低喃。她握住我的手的力道微弱卻堅定。

於是,我閉上了自己的眼皮,以及通往這個世界的「門」。應該不會再打開了吧。

「怎、怎麼了?在這種地方。好、好巧啊?」

「……朝美?」

所有的世界都有「我」,怎麼想都不自然。我至今都沒有注意到這件事。不,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正因爲平行世界有「我」,我才能移動。我只是以爲,我無法去沒有「我」的平行世界。

「怎麼了?你今天很愛操心呢?」

「抱歉。我只是因爲發生太多事,有點累。」

「啊~找到了找到了。終於找到你了。」

就這樣,我又開始在平行世界之間穿梭。

「湯上?那是誰啊?」「唉,你不知道超人氣偶像友永朝美嗎?」「不,我沒聽說過。」「你啊,再無知也該有個限度吧。」

我咬緊牙關,嚥下差點吐出的嗚咽。

我終於看到這傢伙的恐懼了。

我做好覺悟,準備迎接再次開始的拷問風暴。

「是啊。不過放心吧。我有你們沒有的王牌。只要使用那個,『我』也不會拒絕吧。」

「沒事的話就快點去睡。」

聽到朝美這樣低語,嘴脣上的柔軟觸感消失了。

「哎呀——有名的海豚秀果然超可愛的。說到水族館就是這個啊。真的不枉此行。」

和我以相同速度墜落的「我」,煩人地甩着煩人的頭髮大叫。

「門的世界」的門每次造訪都會減少。照這個速度,要合而爲一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我感受到「我」們困惑的心情。

「世界本來只有一個?可是平行世界不是實際存在嗎?還是說平行世界是某人創造出來的?」

朝美環顧四周,然後僵住了。

學姐這麼說的瞬間,我撿起學姐掉在腳邊的槍。不對,爲什麼?我明明完全沒打算這麼做。

朝美回看着我的眼睛,斬釘截鐵地說。

我打開門。

但是,這可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接受的事情。

學姐剛纔被槍口抵着背部都還能保持平靜,現在卻明顯動搖了。

「……你還沒發現嗎?」

這傢伙不是我認識的樹裏。根本是完全不同的存在。簡直就像異常學姐一樣。

樹裏從冰箱裏拿出盒裝牛奶,哼着歌倒進我的杯子裏。

只能認爲她在廚房泡熱牛奶的時候,被其他人格附身了。

「…………」

「……我答應過你要阻止統合計劃,所以也用盡了各種方法,但還是不行。一旦自然的統合現象開始,就無法改變先進世界的方針……雖然現在道歉也無濟於事,但還是對不起。」

朝美的引退宣言當然引起了各種各樣的波瀾。有不少人誹謗中傷她不負責任地拋棄了偶像的工作,應該說數量相當多。不過,事務所似乎尊重了朝美的意思。他們發表聲明,表示朝美疲勞性骨折,導致她引退的契機,是事務所沒能調整好行程的責任。

我能理解自己被盯上的理由。我和那些傢伙一樣都是跳躍者。而且雖然不知道原理,但我的存在似乎會妨礙統合計劃。所以就算被盯上也不奇怪。

朝美輕輕擦了擦眼角,轉向我這邊。

「嗯,遵命。」

「……造成平行世界誕生的事故,難道是……」

朝美一口氣說完,電車車門無情地關上。薄薄的鐵板隔開了我和朝美。

即使度過相同的人生,之後的選擇也不一定會相同嗎?這麼說來,在統合世界和異常前輩第一次接觸的時候,是在早上上學的時候。當時我覺得她和平常的前輩沒什麼兩樣,無法分辨出她是另一個人。這表示異常前輩和我所知道的前輩是如此相似又如此遙遠的存在。

難道是先進世界的跳躍者做了什麼工作嗎?

前輩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將視線投向窗外的夕陽。她的眼神彷彿在回憶遙遠的往日情景。

朝美平靜的視線再次回到手上的手機視頻。那裏有被男女老少衆多粉絲包圍,幸福地微笑的友永朝美。

在偷看這邊的視線中,出現了看穿朝美真實身份的人。

這裏是不允許只有我存在的世界。

從外面可以隱約窺見月臺的情況。停在不自然位置的電車。被奇妙的興奮與恐懼包圍的氣氛。因爲好奇而聚集的看熱鬧羣衆和試圖驅趕他們的站務員之間的攻防。

「我」的解說纔剛結束,又傳來其他聲音。不對,是相同的聲音嗎?全都是我的聲音。話雖如此,但也是別的「我」。真是複雜。

我喊着她的名字,但她沒有回應。純白的煙霧遮蔽了視野,我連倒在地板上的朝美都看不清楚。

雖然疑問不斷,但爲了確認現在的狀況,我逃進附近的另一扇門。

原本散落的拼圖終於拼起來了。

剛上初中的樹裏父母雙亡,被我們家收養的時候。她放學後也不回家,經常離家出走,深夜也不睡覺,是個相當不良的少女。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兒突然失去父母,被幾乎可以說是初次見面的親戚家收養,會有那樣的行爲也是無可奈何。

朝美從腹部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界,你的偷襲失敗了。是我贏了。」

「……不,抱歉。」

朝美在我的懷裏大叫。

「……然後呢?」

我甩開疼痛的殘渣站了起來,抓住拼命與自己戰鬥,對我放鬆警戒的「我」的手。我直接用全身的重量拉扯,和「我」一起倒下。目標是黑色門扉的深處。無限的黑暗在等着我們。

「嗯~家庭關係啊。老實說,我覺得我的事沒什麼參考價值。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我的家人真的很奇怪。」

時間停止的白色世界。

拜託,讓我和朝美的接吻永遠持續下去。

沒錯,到底在哪裏?

「這、這樣啊,我會爲你加油的,前輩。」

「朝美、啊!」

那麼,我也要擴大收集情報的範圍。

『我』對青梅竹馬的立場感到驕傲。做夢也沒想過會被拒絕。所以無法相信朝美的回答,無法接受。

沒想到樹裏會說出這麼直接的感謝話語。

不過,只有聽到演奏,感受到的想法會一直留下來吧。

但是,目標就在眼前。在黑暗的前方,我看到了針尖般微弱的光芒。

「秀……秀渡同學……不管再怎麼說,現在就去跟對方父母打招呼也太早了吧……啵。」

烙印在視網膜上的那個光景。刻畫在這個世界的深深傷痕的情景。

就這樣,朝美成爲了貨真價實的國民偶像。

「再這樣下去,我們所有人都會消失哦?會以不存在的可能性結束!這樣也無所謂嗎!」

「……但是,湯上秀渡至今仍拒絕協助我們。」

視頻中,坐在輪椅上的朝美一邊轉動車輪,一邊意氣風發地在舞臺上四處移動,像社交舞一樣和其他成員手牽手,華麗地舞動着。

生命的燃料不斷漏出。那份溫暖,意味着朝美的體溫正在消失。

朝美不顧我的困惑,大聲說道。

那是無限接近我的聲音,但不是我的聲音。

朝美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可悲,臉頰泛紅。她終於停止爲海豚注入生命,乖乖地把它抱在胸前。雖然我覺得那副模樣也相當難爲情。

舉着槍的朝美笑得很開心。

『因疲勞性骨折而傳聞將退出全國巡迴演唱會的友永朝美,在療養期間學習了輪椅舞蹈,在巡迴演唱會的現場表演中擔任C位。雖然Spast每次都會以天馬行空的現場表演魅惑粉絲,但C位的輪椅舞蹈似乎讓粉絲們也難掩驚訝與喜悅。』

我想對她說,約會對象是你現在用手機熱衷觀看的Spado的MV中,站在中間的女生。不過就算說了,她應該也只會覺得我腦袋有問題。

一切都如我所料。

「那就還我。」

我一邊跑,一邊將鐵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就此結束偶像生涯的世界的友永朝美。是和我走不同路的朝美。明明已經變回普通的女孩子,卻突然被帶到這個世界,當然會嚇到。

這時,一個令人懷念的聲音介入了現場。

這裏是最後的戰場。逃到這裏的戰場。

「哎呀,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呢?」「討厭,奶奶你癡呆了嗎?你不是說要給朝美加油,幹勁十足的嗎?」「朝美?那是誰啊?」

我實在很難相信,會這樣笑的前輩,竟然會變成異常前輩。不過,異常前輩也是前輩的其中一種可能性。真是意外。

……這是已經統合的其他「湯上秀渡」的干涉。就像過去在統合世界中,在異常學長身上發現其他學長的可能性時一樣,收縮的「我」們顯現出來,阻止先進世界的「我」?

「哎呀,再繼續下去就太痛苦了。」

但是,朝美接下來的話,讓我的精神被潑了一盆冷水。

我一邊跑,一邊將鐵路放在視野的一角,終於看見了車站。

就在這時,樹裏的聲音再次從廚房傳來,彷彿在刺激我的神經。

「你可是揹負着許多沒被選上的『我』哦。」

「啊,好啊。什麼願望,說來聽聽。」

可惡,明明事情已經夠複雜了。

我逃到哪裏,就會有無數的不幸與死亡降臨。

然後,「我」乾脆地,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朝美靜靜地回看着我。

我下定決心,走進一扇門。

「……那麼秀渡主任,之後就交給你了。」

「……但是,結果你還是殺了無數個你。連在這裏的你也是……那麼,我做的事情到底算什麼?」

我是什麼?湯上秀渡是什麼?無數的記憶融合在一起,讓我漸漸搞不清楚自己是什麼人。

「就是我剛來這個家的時候,你不是幫我做了熱牛奶,讓我睡得着嗎?當時我也說了和你剛纔一樣的話。『熱牛奶不就是把牛奶加熱嗎?』」

感覺我生鏽的心被上了一層油。先進世界的朝美是唯一能和我共享煩惱的人。我終於得到真正的安心。

原來如此,「這個」世界的樹裏也是速寫本的粉絲,所以纔會來會場。先進世界的樹裏就是附身在這個身體上。然後搶走會場裏的煙霧機引發這場騷動,再趁亂從背後刺殺朝美。應該是這樣吧。

那是她絕對不能說出口,不被允許說出的話。火花落在累積在我心中的名爲憤怒的燃料上。

我不想相信。但是,如果這是事實,那麼至今爲止發生的所有事情就都說得通了。

朝美用像被加熱的巧克力般融化的眼神看着我。

「……那個時候,我的腦袋亂成一團,謝謝你對我說『我們是家人,擔心是理所當然的』。」

首先吸引我目光的,是位於藍天彼端的高聳尖塔。從地表直達天空的筆直尖塔。根據和我同步的「我」的知識,那是連接地表和靜止軌道上的人造衛星的軌道電梯。全長約兩千公里,是人類最大的建築物。尖塔的頂端被藍天吞噬,看不見。

朝美的聲音,滲透進我快要壞掉的心。

我也知道人類遭遇不幸的世界。

「嗯——有點不一樣。因爲殺人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任務的最終目的是把你帶回我們的世界,利用你的能力。只是用威脅你,或是殺害和你有關的人作爲手段而已。」

這次,我主動堵住了她發出小小聲音的嘴脣。

現在最缺乏的是情報。

我立刻和那個世界的「我」同步。記憶混雜在一起。

突然間,我從閃過腦海的無數回憶中,感受到既視感。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從一開始就輸了。在樹裏被當成人質的那一刻,我就沒有談判的籌碼了。

學姐微微歪頭,和站在背後的朝美對看。

「沒必要想象,因爲接下來你就能體驗到。未來的人類就像這樣,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世界。歷史將產生多樣性。」

我能理解。我理解了。

「呵,你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呢。不過,這也難怪。畢竟我們家很奇怪……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感謝父母,也相信這是一種愛情的表現。所以,我總有一天會連本帶利……不,我會賺到比設定的利息更多的金額,然後還給他們。我從現在就開始期待父母到時候會露出什麼樣的驚訝表情了,呵呵呵。」

「……咦?」

「你就儘量活下去吧,連同被收縮的『我』們的份。」

「好久沒被你叫名字了。怎麼了,突然變得這麼見外」

「……跟你沒關係。快去睡吧。別擔心多餘的事。」

「平行世界的存在,會讓人類迷失自己的定位。異常性會覆蓋整個平行世界。現在的你就是證據……請回答我,現在的你真的是你嗎?」

「沒錯。而且,拯救了先進世界和人類的我們,不對,應該說你,可以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且就像陽菜乃說明的,只要在先進世界詳細分析你的能力,說不定就能再次創造出平行世界。雖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但並非不可能。如果把你的能力賦予給先進世界的所有人類,每個人都能自由選擇自己的世界。」

不,可是,已經結束了啊。

意識甦醒。

「不過,既然你玩得那麼開心,邀請你來的我也很滿足。嗯,謝謝你。」

什麼纔是正確,什麼纔是錯誤,到頭來,決定這些的還是現在在這裏的自己本身。我們就是這樣活着的。

我連哀求朝美的遺體都不被允許。

「嗨,『我』。」

學姐看到我沉默不語,似乎判斷已經說服我,繼續說下去。

『這位』前輩能若無其事地說出如此荒唐的內容,也讓我感到害怕。被夕陽染成一片橘紅的學生會室,讓我覺得異常詭異。

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動用我那微不足道的灰色腦細胞,也不可能回答出這種哲學性的問題。

「不不不,不是哦。我比較像是這次計劃的現場負責人吧。也就是中間管理職。我只是管理、指示宮澤樹裏和友永朝美那樣的特務而已。」

「可,可是,基元世界中,塞滿了各種可能性,這種事有可能嗎?說到底,就算說是可能性,也是沒有發生過的事吧?」

「嗯,完全不後悔。因爲選擇放棄當偶像的是我自己,所以不後悔。多虧了這個選擇,我才能發現想成爲偶像的夢想只是我的誤會。」

今天,我和朝美到處約會。

「……難道說,你和我在一起很無聊?」

我繼續大喊。

我真的贏不了這傢伙。不管我怎麼探索自己的可能性,都贏不了她擁有的明星氣質的光輝。

「……被平行世界的自己感化的傢伙在胡說八道,真是個不合格的跳躍者。」學姐不帶感情地低語。

「……哈?」

知道先進世界的魔手並沒有逼近後,我全身放鬆,坐在附近一張合適的椅子上。

我轉頭看向熟悉的聲音傳來的方向。

「你原本所在的世界是哪裏?基元世界在哪裏?」

「唔!是『我』們嗎!『我』們要站在他那邊嗎!」

『C位華麗迴歸!』『原本以爲會退出的C位,以意外的形式迴歸演唱會』『原本令人擔憂的Spast全國巡迴演唱會,順利迎來千秋樂』

「吶,你還記得嗎?」

沒問題。這邊的窗戶呢?

我從自己的房間飛奔而出,前往一樓的客廳。樹裏坐在沙發上,喝着熱牛奶。也許是因爲解開了作爲魅力點的雙馬尾,打扮也很隨意,看起來比平時更成熟。

統合正在推進。

「抱歉,我差不多該逃了。總之,這個現象的原因不是先進世界,但先進世界確實因爲這個現象盯上了你。你要小心。」

「全部都是秀哥的功勞。多虧你對這麼不可愛的妹妹多管閒事。」

「我可沒打算被你吸收!」

正確的友永朝美是什麼?哪邊纔是正確的,是他人可以決定的嗎?決定的不是我。應該由做出各自選擇的朝美們自己來決定吧?

「啊,你嚇了一跳吧。嗯——確實,你會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秀渡是最清楚我一直以偶像爲目標的人嘛。」

就在我陷入沉思時,車站月臺傳來廣播,電車滑進月臺。風壓吹拂着我們的頭髮和臉頰。

啊——果然來遊樂園是錯誤的決定。而且還坐了雲霄飛車。至少應該坐摩天輪,繼續變裝下去……不管怎麼說都太欠缺考慮了。這樣根本無法繼續約會。

站務員正在和一名乘客說話。我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我無法停止全身的動作。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舉槍瞄準。

我帶着不捨的心情掛斷了和朝美的通話,然後立刻開始行動。

前輩若無其事地說道。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會擔心啊。我們是一家人嘛。」

我笑了出來。

可是,朝美被盯上的理由是什麼?

在那之後,前輩所說的內容,和異常前輩告訴我的幾乎相同。

「我是我,不是你認識的『我』,別把我們混爲一談!好,我生氣了。你就好好看着自己寶貝的妹妹被壓爛的樣子吧。」

我使出渾身解數,握緊拳頭。身體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

「哦~那就好……你說發生太多事,是發生了什麼事?期中考早就結束了,數學的小考……是下下星期,運動會也還早……」

基元世界的我早就死了,只有意識在死亡前創造出來的平行世界之間來回穿梭。所以,通往基元世界的「門」裏面什麼都沒有。我真的是亡靈。

眼前是滿臉擔心的朝美。

「那又是哪個世界乾的蠢事?」

「我因爲太緊張,所以請經紀人暫時離開休息室,然後打電話給你,之後就一直待在這個房間。」

「……啊哈哈,總覺得,好像稍微鬆了口氣。因爲我的情況,直到最後都給大家添了麻煩……原來也有這樣的世界啊。」

現在的我正在體驗幾十個、幾百個「我」的人生。單純計算的話,就是併吞了數百年的記憶,所以精神會扭曲。就像重複了好幾次一輩子一樣。尤其是不幸世界的「我」的記憶濃度很高,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被吞噬。在這種情況下想保持自我,或許就像在加了大量牛奶和砂糖的黑咖啡中,試圖維持黑色的部分一樣魯莽。

「你就是幕後黑手吧!」

不管我怎麼吶喊,聲帶都緊閉着。

不是因爲先進世界的朝美對我說過什麼……不,真的。我本來就打算找一天和她約會。

「……不過,你也是特務這點不會改變吧……可惡!爲什麼都是和我親近的人當特務啊?」

這種時候,先進世界會採取什麼手段呢?什麼都不做嗎?還是說,會瞄準這個世界裏「我」重要的人,而不是朝美呢?

她自己挖出黑歷史,聲音有點害羞。

這裏大概是和朝美交往的其中一個世界。

但是,如果朝美現在說的話是事實,那麼平行世界就只是我看到的幻想。

不過,感覺和剛纔的觸感有些不同。我想再多品嚐一下。

子彈正確地沿着腦內描繪的軌道預測結果前進,被吸向瞄準的地方。也就是朝美的胸部中央偏左的位置。

「那你就移動到她會開心的平行世界。」

我瞥了『這個』朝美一眼。

我也知道那種感覺。在平行世界之間逃竄,和無數的自己同步之後,原本的自己就會迷失。結果,就會想要區別平行世界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明明沒有基準,卻會依照自己的喜好來選擇世界。過去我就是這樣,現在的先進世界也是如此。

前輩眼中映着夕陽說道。

然後,樹裏往後跳。她放開了成爲救命繩的柵欄。

「那個任務就是殺了我嗎?」

「我」的聲音在「門的世界」響起。

「啊~你果然在睡覺~」

這次,我一定要保護朝美。

我們周圍陸續聚集了看熱鬧的人,像年輪蛋糕一樣形成一層一層的人牆,轉眼間就堵住了我們的退路。

我雙手握拳,模仿拳擊手的架式。

感覺就像以前也做過一樣的事,實際上我以前也經歷過。從樓梯上摔下來,腦部受到損傷的那一天,我搖動了基元世界的弦。

「啊~因爲出路的事情和父母吵架了。我想說前輩的家庭是什麼感覺,想聽聽看當作參考。」

「知道了。我現在就去你那邊,你不要離開那裏,待在原地別動。明白了嗎?」

「唉,你就是這樣,不對,我就是這樣……」

悠然佇立的剪影,露出淺笑。她右手握着的刀刃,在純白的煙霧中,閃耀着緋紅色的光芒。從刀刃滴落的紅色水滴,毫無疑問是血。是誰的血?不用想也知道。

「啊哈哈,好直接啊。真有秀渡的風格。」

我的意識浮上。

「好了,秀渡同學。這樣就沒問題了吧?不用客氣,回到自己的世界吧。」

她說出和那些朝美們一樣的話。這傢伙果然也是友永朝美。

「啊,嗯。我會注意的……」

「辭掉偶像之後,我姑且變回普通的女孩子,成爲秀渡的普通女友,毫無顧忌地聊天、約會、牽手,又因爲無聊的事情而歡笑。一直持續這種生活後,我終於知道自己真正的夢想是什麼。」

咚。有什麼東西倒下的聲音。

我立刻揪住他的領口。

「樹裏、樹裏!」

我的繼妹眼眶泛淚,提出幾個方案。可惜要約會的不是我這個「我」。

「但是,任何運動都無法永久持續。宇宙中不存在永動機。如果不持續施力,振動就會逐漸減弱,殘像也會消失……基元世界的弦的振動減弱,平行世界的殘像就會消失。這就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

甜美、冰冷的生命之水。

『我』們開始七嘴八舌地批評我。

好了,選項愈多愈好。如果是普通人,應該會煩惱要怎麼篩選,但我沒必要篩選。取捨這種事,不存在於我的字典裏。

無數的可能性構成了名爲基元世界的現實。我非常清楚這一點。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朝美的雙眸近在眼前。朝美閉上了眼睛,所以可以清楚看見她長長的睫毛。明明沒有塗睫毛膏,卻有光澤,像要彈起來一樣彎曲着。

她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我。我明明是在擔心她。

「不不不,還是朝美啦。」

「對了,我幫你做熱牛奶吧。喝了會平靜下來。」

以樹裏爲首的先進世界的跳躍者們,不管平行世界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心痛。所以不管多麼殘忍的事,他們都能面不改色地引發。

「纔不要——啊哈哈。」

「咦——不要。這是秀渡難得送我的禮物,我要炫耀一下。你看你看,這是第一次約會的紀念品——」

朝美在曾經被我捨棄的世界裏獲得了成功。我不能再捨棄她了。

我回想起那種疼痛,斥責自己快要屈服的心。

樹裏似乎沒聽見我拼命的訴求,面無表情地嘆了口氣。

「啊啊啊啊啊。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真讓人火大啊啊啊啊啊!」

「爲什麼照明師還沒來?」「咦,今天是斯帕託的演唱會嗎?」「糟糕糟糕,斯帕託的成員根本沒到齊啊。這種狀態能開始演唱會嗎?朝美也變得很奇怪。」

朝美從腹部吐出內臟和鮮血,倒下了。

總之,得先找到安全的地方。

一切都是爲了給那個繼妹最棒的懲罰。爲了打出絞盡腦汁想出來的逆轉一手。

「啊,啊啊。抱歉,看來我好像打瞌睡了。」

雖然和那個異常的學姐不同,但「我」也散發出脫離常軌的氣場。

「就是秀渡同學腦部受到損傷的墜落事故。因爲那個事故,秀渡同學失去了收縮概率的能力,觀測到了原本被收縮在基元世界的無數可能性。結果,原本單純的可能性變成了平行世界被釋放出來。從哥本哈根詮釋的世界變成了多世界詮釋的世界」

友永朝美髮出連電視劇裏都沒聽過的慌亂聲音。她突然激動起來讓我有些畏縮,但注意到周圍視線聚集過來後,我立刻回過神來。

沒錯,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還是看見了塑膠布的內側。

我連忙跑到柵欄邊,安撫樹裏。

我直視着探頭看我臉的朝美,帶着些許恐懼問道:

「哇哇哇!秀、秀渡!那個,這個……」

話說到一半就中斷了。

現在,「我」們在我心中吵得不可開交。議題是哪個女孩最適合當女朋友,有女朋友的「我」們各自發揮三寸不爛之舌。

「啊、啊、啊啊啊……」

「那只是你的肉體無法觀測外面的世界而已。」「你的死並沒有確定。」「的確,如果就這樣什麼都不做,你可能會融入黑暗中消失。」「可是,你真的想這樣嗎?」「明明纔剛知道你有各種可能性?」

我的指尖逐漸恢復感覺,腳尖也是。

「另一個自己?」

啊啊,這樣我又能繼續活下去了。直到先進世界到來爲止。

「喂喂,怎麼了。我有點受傷啊」

不,正好相反。因爲我不想承認這個事實,所以纔會在平行世界之間逃避。

嗯,冷靜下來了。我決定讓自己冷靜下來。

啊啊,可是,這實在很難熬。

一個連虛無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的空洞空間。

「總之你先冷靜下來。你附近有沒有危險的東西,或者奇怪的人?」

雖然想了很多,結果我什麼行動都沒做,現在正和陽菜乃前輩兩個人在學生會室裏努力進行學生會活動。

我造訪各種各樣的世界,然後樹裏就會出現,把一切搞得亂七八糟再離開。這樣的事情不斷重複。

對於他們的體貼,我只能表達感謝……當然,我也聽到了反對的聲音。

朝美露出明顯在生氣的表情,用食指戳我的臉頰。

那麼,兩人的差異是什麼?

果然應該明天再說嗎?就這麼辦吧。

「等、等一下,你爲什麼鬆了一口氣?」

我知道演唱會會場在哪裏。斯帕託的演唱會經常使用那個場地,我也去過幾次。

樹裏對我的奇怪舉動感到疑惑。

就這樣,我開始在平行世界之間來回逃避現實。

……既然如此,就做出現在的我認爲正確的選擇吧。就像朝美他們一樣。

我不在意周圍責備的視線,大聲喊道。現在不是在意電車禮儀的時候。

「喂,我救了你,所以你可要全部說出來。」

皮膚被烙鐵灼燒。手指凍傷脫落。針刺進指甲之間。舌尖被削掉。除此之外,還有各種未曾體驗過的疼痛的電子訊號在神經道路上失控。

「友永朝美。」我簡短地回答。

最壞的想象促使我加快腳步。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會場內的工作人員似乎都遇到了麻煩,沒有人注意到我。

大笑過後,樹裏朝我揮了揮手,像是在道別。

前輩捧腹大笑,用力摸了摸我的頭。

……算了。像這樣打情罵俏反而更讓人難爲情。從旁人看來,怎麼看都是一對笨蛋情侶。太引人注目也很麻煩。

「如果能再次觀測平行世界,你也可以移動到友永朝美還活着的平行世界啊。」

爲了溫暖我冰冷的心,我感受着朝美的體溫。再次補充朝美的成分。

在那個支離破碎的世界生活的經驗,確實烙印在我的靈魂上。

「哇,好過分,你真差勁。」

從先進世界的角度來看,或許是個無可救藥的世界。充滿失敗、不幸、後悔的世界。但是,如果否定這一切,感覺上先人所流的血汗、市井小民從小小的選擇到改變歷史的重大選擇,全部都會變得沒有意義。

在這個世界確認朝美平安無事後,我的大腦終於有餘裕開始運轉。

「確、確實,平行世界也有那樣的『我』。但那終究是平行世界,不是我。」

「我」用平穩的語氣溫柔地問道。

「是啊,那是事實。不過那只是人爲加速自然發生的統合現象的進行過程。統合現象的原因不是先進世界。」

「…………真的耶。全國巡迴演唱會,看起來好開心。粉絲和SPAST的成員都很高興。」

那簡直就像是打開了裝滿各種災禍的盒子的可憐的潘朵拉。

「說這種壞話好嗎?那是你的故鄉吧?」

朝美把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附近,忸忸怩怩的。

「喂,剛纔那是什麼意思?應該說,那邊的是先進世界的『朝美』對吧?」

「這次是第一次發生統合現象。應該說,之前根本不可能發生纔對。」

她一臉倦怠地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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