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話 歷‧沙

《歷物語》 · 西尾維新 · 1.6萬 字

我和八九寺真宵相互認識、相互瞭解的地點,是一座我念不出名字的公園,不過後來我總是在道路上遇見她。

當初她在公園時,也是想去找母親而迷路,因此我覺得她或許對於「道路」有自己一套獨特的見解,所以我曾經這樣詢問八九寺。

你對於自己走的路,究竟有什麼想法?

換言之,正是問她如何審視自己走過的人生。

爲求謹慎,我要預先聲明,我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問這種問題,也覺得她抱持何種想法活下去都完全和我無關。

形容成「無關」太冒失了,總之八九寺想過什麼樣的人生是她家的事。如果這種講法也過於任性,我可以改口說這是她的自由。

「壞壞!」

「去過之後發現沒有想像中那麼失望,基於這層意義也令人失望的景點。」八九寺無奈地說。「原本打算將難得發現的題材高價賣給阿良良木哥哥,計畫卻告吹了。」

或許是她所說「更生計畫」的成果。

只能進行這種破壞檢查。

不能扔著這種危險……應該說真相不明的沙地不理。

「咦……?我確實不怎麼行,但也不用講得這麼明吧?委婉一點吧?」

我該不會是抱持這種期待,才故意講得這麼愚蠢吧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賢內助!」

而且這次的口誤方式很討厭。

「不,八九寺,你別小看我至今的不正經程度。你覺得我一、二年級的時候假裝上學,其實都去了哪裏?」

四月的石像事件、五月的花束事件,也都有這種感覺。

這傢伙以爲我是會欠債倒帳的傢伙?

你肯定知道我拿手的科目是數學吧?

「而且因爲沒錢,所以都是櫥窗購物。」

「抱歉,我口誤。」

前方的籃子明明不是媽媽買菜用的籃子,卻叫作菜籃腳踏車,仔細想想挺奇怪的……像我媽就不是騎這種車買菜。該怎麼說,她騎的是如同怪物的機車。

想到這裏,我在春假認識羽川、認識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講得很抗拒。

已經無須思考。

被孩子討厭是讓內心大受打擊的事實,我沒能踩下踏板,錯失離開的良機。

老實說,我覺得這種事不需要告訴羽川,但要是她本人想知道,我也不是不願意告訴她。

「這種不正經好膚淺呢……」

真是獨到的解釋。牽強附會也要有個限度。

如果真的要用卡牌遊戲譬喻,就像是以現金買稀有卡那樣,果然很難稱得上是恰當的譬喻。

「慢著,八九寺。不要把我叫成像是充滿倦怠感,完全懶得和我聊天。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只是在調查沙地的話還可以解釋,但如果周邊居民目擊我溜滑梯的樣子,可能會演變成嚴重事態。

「所以是鴨蔥哥哥呢。」

可能會像是陷入無底沼澤般滅頂。

所以在這次,我應該理所當然考慮這種可能性吧。不過前提是我和八九寺在同一天看見這片沙地。

「所以,阿良良木哥哥,小女子不才我在那之後,希望可以儘量幫上阿良良木哥哥的忙,所以都會在散步的時候尋找這方面的題材喔。像是『怪異奇譚』或『鬼故事』之類的。」

這是前幾天的事。

她這麼說。

沙子簡直像是具備自我意志。

她對我生氣,應該說罵我。

所以羽川纔會對我生氣。

「所以說~~就是這個啦,這個。」

該怎麼說,要是我維持那種作風繼續過高中生活,現在或許非同小可。

「餘1哥哥,什麼事?」

「就是停下腳步。」

當然也設置沙地。和滑梯成對的沙地。

「計畫?高價?咦,不是要給我嗎?不是要當成禮物送我嗎?」

我曾經向八九寺提到自己欠忍野五百萬圓。與其說提到,應該說找她商量。

還以爲她只是一個討厭我的傢伙……這個小學五年級學生真了不起。

「不過,這麼一來就傷腦筋了。阿良良木哥哥今後該怎麼活下去?」

「無論是惡作劇、藝術還是監護人過度保護,老實說,雖然不是什麼值得讚許的行爲,但我應該不需要介入、干涉得這麼深入吧。明明不是連怪異都不能貿然插手的問題,更何況這是人類的所作所爲……」

「我剛纔收到戰場原同學的定時報告……」

我可能會這樣回答。

我回報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嗯。」

最後,我挖出約五十公分的洞,到達沙地的底部。

「是喔……不過,原來忍野先生走了啊……」

「…………」

八九寺以食指與拇指比一個圈圈。

「所以,阿良良木哥哥,小女子不才我在那之後,希望可以儘量幫上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個小學五年級學生真了不起。

「你斷定這個沙地事件肯定是怪異的所作所爲或人爲的現象。對吧?」

「那麼……」

「難怪沒朋友……阿良良木哥哥不是有借有還的男人嗎?」

如果是死亡方式,當然是想介入也無從介入……

「忍野……」我說。「忍野咩咩──你也受過照顧的那位專家大叔,離開這座城鎮了。」

「無論是怎樣的路,都是用來連結兩處的場所。不管起點在哪裏、終點在哪裏,這個定義都沒變。一般不會把不能走的場所稱爲『路』吧?換句話說……」八九寺說。「這條路是怎樣的路?通往哪裏?好像隨時會坍塌不太穩?要不要改走別的路?要思考這種事當然沒問題。即使如此,還是有一個禁忌絕對不能做。要是做了這件事,做出這件事的這一瞬間,路就再也不是路。」

「哎……雖然這麼說,不過照常理推測,應該是某人的惡作劇吧。而且真的是在深夜來到無人公園玩沙子的高中生……」

這是我這種吊車尾可能轉職爲考生的唯一根據,應該說指針。

當時我不經意就沒過問,不過只是短期幫忙就賺十萬圓,那個傢伙究竟幫忙做了什麼事啊……

「可以已讀不回,但是不能已借不還。這是我的原則。」

「不是故意的?」

肯定經歷這種過程的沙地,會再度呈現相同的樣貌嗎?換句話說,這片沙地存放的沙子,無論經過何種變化或塑造,都會回覆爲惡鬼的形態。

總之,我以冷靜下來的大腦思考,對羽川這麼說。感覺像是繼續溫書準備大學考試。

我以爲模仿孩童在沙地遊玩,可能會造成某些「反應」,但是也沒有。

「我沒想過在歷史留名,卻也不想留下『沒救沒救』這種名字!」

如同某天忽然出現在這座城鎮,忽然就離開這座城鎮。現在恐怕已經在某座不同的城鎮了。

「但我不覺得『想見』,只覺得『啊,好瞎』……」【注:日文「想見」與「啊,好瞎」音同。】

「你說誰不知爲何常常餘1落單啊?」

「我她在回報的時候聽到,你打算在回程途中去調查某座公園的沙子……調查完了嗎?我姑且是抓你調查完畢回家的時間打電話給你……」

「總之爲了考大學,我得先好好從高中畢業纔行。之前我可能也說過吧,反正我現在就像這樣要去上學。了不起吧?和決定小學二年級要學乘法的人一樣了不起吧?」

我大約深思一分鐘之後,自己推垮這座沙山,鋪平還原,將滿是沙子的雙手拍乾淨,離開沙地。走出來才發現,雖然我自認沒有玩得……更正,沒有調查得很激烈,但不知爲何連鞋子都塞滿沙子。

「身體乾淨,內心卻骯髒嗎?」

幸好忍野先分派划算的工作給我。

換句話說,忍野發了關於怪異的工作給我……應該說他整個扔給我處理,因此這筆債務順利一筆勾銷。我錯失機會,沒將這件事告訴八九寺。只找八九寺商量,卻沒告知後續進展,我只能承認這是我的疏失。

「又來了,居然裝傻~~愛賣關子呢~~真擅長吊人家胃口呢~~阿良良木哥哥最會弔人胃口了~~~~」

「我得告訴你一件事纔行。」

反應出容器底部的形狀。

「不,我真的不知道你想表達什麼……」

「現在我很明顯被歸類爲笨蛋吧!居然說這是折返點?我現在十八歲,那不就代表我三十六歲會死掉?」

「不過阿良良木哥哥,請你想一下。我經常講錯阿良良木哥哥的姓氏,但阿良良木哥哥不曾講錯我的姓氏吧?現狀只有阿良良木哥哥的姓氏會讓我口誤吧?換句話說,這都是阿良良木哥哥的錯。」

我爬入沙地。一瞬間,我差點脫掉鞋子,不過記得沒規定沙地一定要赤腳才能進入。

那個……哎,這也是一個機會。有沒有什麼話該對八九寺說的?我心想。

「…………」

只完成一座寒酸的沙山。

聽起來超恐怖!

羽川說得沒錯。容器老化以及沙子的重量,這些原因不是怪異或人爲,確實是自然現象,卻也不是完全和平的真相。

「所以八九寺,我沒空陪你了。」

「總之……打電話給公園的管理公司嗎?」

不,如果是這樣,或許對方是將這種行爲當成藝術……或許不只這座公園,包含浪白公園在內,各公園的沙地都繪製類似的藝術作品。雖然也會質疑爲何要選擇沙地繪製藝術作品,不過也可以解釋爲「虛幻易毀纔是藝術」吧。我完全無法理解這種想法,卻能理解這種想法確實存在。但我只當成在沙灘海岸線留下情話的等級……

我一邊說,一邊覺得其實用不著問這種問題。

發生事件的時候別認爲是怪異做的,而是人類做的,這種想法答對的機率比較高。雖然這麼說,留有吸血鬼後遺症的我講這種話,總覺得像是擺高姿態或是領悟什麼奇怪的大道理,換句話說就是沒有說服力。

記得在《金肉人》這部漫畫,有一個叫作「陽光人」的超人……不過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覺得這裏的沙子會突然變成人型襲擊我。

這是怎樣?友情價?

不過人臉就算了,鬼臉又如何?不,可是所謂的靈異照片,如果不是電腦合成出來的,大多隻是把平凡的光影、霞霧或雜物看成「那麼回事」……

不對,不是這樣,當時的我大概不想待在學校吧,而且也難以待在家裏。

講得淺顯一點,就是需要一些作畫實力。沙地姑且是立體的,所以與其說是作畫實力,應該說是雕塑實力?

八九寺沒確認這座公園的名稱,我進入公園時也沒看到類似的看板。就算這麼說,只要看到這片沙地,就可以確定這裏是八九寺說的公園。

「咦?哎呀哎呀,反應真遲鈍呢。」

我說著看向自己的影子。

那件事還沒對八九寺說。

「那件事?你說哪件事?」

「阿良良木,你這樣不行喔。」

不久之前的我就是這樣。

俗話說「水隨器而方圓」,沙子也一樣。即使花的時間比水多很多,而且不像水那麼明顯變化也一樣。

外行人先行投資果然會失敗呢……真恐怖。

「……不過,記得有沙子的怪異吧?好像叫作灑砂婆婆?不對,以灑砂婆婆的狀況,妖怪是那個婆婆,不是沙子……」

「喔喔,八九寺,講得真不錯呢。」

「別激動別激動,大家都說天才與笨蛋會早死喔。」

「爲什麼講起道理怪我啊?邏輯根本不通吧?既然是你口誤,當然是你的錯吧?」

某些家長不喜歡自己的孩子在沙地之類的地方玩耍,弄髒雙手與衣服,所以用這種「繪畫」嚇唬孩子,讓他們嚇得不敢靠近沙地……即使不是這種神經質的原因,也可能是「夜晚公園」的管理問題。

「嗯,沒問題……」

「你相信啊?」

雖然不知道是被誰救,卻覺得像是得救。

「沙地」容器的底部破裂。恐怕是老化加上羽川所說的沙子重量而破裂,沙子因而鋪整出「那種形狀」。這就是真相。

哎,總之,雖然我不像那兩個和我交惡的妹妹會主動到處找麻煩事,不過這次既然意外得知這個狀況,就不能置之不理。

「定時報告?那是什麼?」

所以,沙子不會在孩童玩耍之後,或是我調查踩亂之後立刻「復原」。即使如此,經過足夠的時間依然會「復原」。

實際上,我像這樣以調查爲名義「玩沙」時,疑似「鬼臉」的圖樣消失得不留原形,而且當然也沒在不久之後復原。

「記得忍野之前說過……好像叫『擬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的時間比水多很多,而且不像水那麼明顯變化也一樣。

像是堆小山,在小山下方挖隧道,或是挖洞……甚至可能大顯身手堆出一座城堡。

「這樣啊。總之無論如何,債務還清是好事。唔~~我有點失望。」

「只是……雖然不如一見,卻也不是看過就告一段落呢。」

「啊,請不用擔心,剛纔不是口誤。是班上分組的時候不知爲何常常餘1落單的阿良良木哥哥得到的新綽號。」

對於我的這個問題,八九寺是這樣回答的。

許多社會人在約定、未來與信賴的狹縫裏絞盡腦汁一籌莫展。這是祕密。

「去購物中心購物。」

如同直江津高中會在樓頂放花束,避免閒雜人等接近……慢著。

我如此擔憂,不過看來是我誤會了。

八九寺刻意嘆氣這麼說。

想到這裏,我在春假認識羽川、認識忍,以及在後來認識戰場原,對我來說或許是人生的一大轉捩點。

「咦?爲什麼?爲什麼我還忍野錢會讓你失望?你希望我當一個永遠負債的人?難道你覬覦我的地產?」

「請不要說我不關心啦。說到我對那一位的感謝,阿良良木哥哥根本算不了什麼。」

「八九寺,你聽好,我是有借有還的男人喔。」

我們非得以自己的雙腳走下去。

八九寺到處散步,想要尋找神奇現象或奇怪現象賣給我,纔會在原本平凡無奇的沙地表面看出奇妙的圖樣吧。

「你……你一直以爲我連這個都不會?」

「不,我不打算爲了阿良良木哥哥進入工廠生產線……總之,我爲了阿良良木哥哥私下進行這個活動,卻以白費工夫收場,所以難免失望。」

「…………」

不過,或許遲早會罹患吧……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在收聖誕老公公的禮物……?」

感覺找小學生商量債務問題不太對,但我想和八九寺成爲無話不談的交情。雖然這麼說,我卻沒說明後續進展。

「區區三千圓,請還給妹妹啦。」

雖然是夜晚,但月光映照出影子。我看著影子,看著平凡無奇的影子低語。

「哎呀?阿良良木哥哥,你是不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

「不悲哀喔。總歸來說,借錢是約定好的行爲,是保證在將來、在未來賺錢之後肯定會還錢的信賴。換句話說,這個世界是以約定、未來與信賴運作的。」

「換句話說,就像是卡牌遊戲交換稀有卡那樣吧?」

「沒有啦,我不是說你整個人不行,是說你的這種行動不行……你的被害妄想太嚴重了吧?」

「你說的如野先生是誰啊?不準把你感謝的對象講得像是如果電話亭。」

「說這什麼話?我一直在爲你的友情感動喔。」

迅速但慎重地挖洞。

六月中旬。

到這裏都沒問題,而且今後的演變應該也是自然現象。

「因爲,你說這是自然現象?你的意思應該是說,沙子因爲風的強弱與方向而自然變成那樣,不過這種事有可能嗎……」

即使陰暗,但是吸血鬼的後遺症使我擁有吸血鬼的視力,而且現在剛好發揮功能。如同安裝精密的夜視鏡。

她生氣地這麼說。

恐怖如鬼、恐怖如人。

一幅陰森的圖畫。

「第三個選項……不是怪異的所作所爲,也不是人類的所作所爲,那麼……我想想……」

「聽你這麼說……確實是這樣吧。雖然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決定的,不過規定日本小學二年級要學九九乘法的人或許挺偉大的。」

GOOD!

哎,應該說過吧。

這個囂張的少女,居然會因爲我的負債而心痛,並且助我還債……

「居然連結到剛纔說的『可誤』,從頭到尾都是你的誤吧?」

難道我剛纔的「報告」透露出可以如此推測的根據嗎?既然她講得這麼斬釘截鐵,肯定是這麼回事吧。

啊啊,是這件事啊。原來如此。

總之,滑梯只是普通的滑梯,基於這層意義,沙地也沒有進行什麼奇特的設計,始終是普通的沙地。

「你想將原本只值五十圓的東西賣朋友五百萬圓?」

八九寺在這座公園的沙地表面看見「繪製」而成的鬼,直到我今天來確認,大約半個月的這段期間,肯定有許多不同的孩童在這片沙地玩耍。

沙地底部,有一條大大的裂縫。

「感動得真久呢……動個不停呢。阿良良木哥哥,你情緒不穩定?」

對於說出耍帥臺詞的我,她絲毫沒隱藏厭惡感。

那時候真的被那個「快腿學妹」跟蹤到四處亂跑,老實說,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確實和八九寺商量過債務的事,即使講到這部分也不奇怪。

「不準用關懷的語氣說我壞話!我原本的姓氏連一個字都不剩了!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誤啊!」

哎,我可以理解這種說法。

我照例發現八九寺走在路上,一如往常叫住她。然後八九寺照例講錯我的姓氏。

看到這片沙地就知道了。一目瞭然。

「我可誤。」

「你說誰是鴨蔥哥哥?而且基於雙重意義,你講得還真好!」【注:日文以「鴨」形容「肥羊」,「鴨背著蔥跑過來」就是肥羊樂當冤大頭的意思。「鴨蔥」和「阿良良木」最後一個字同字。】

「我有沒有資格批判你的作風另當別論,不準說我是阿良良木業界的人士。我就是阿良良木。」

難道羽川說的「更生計畫」這麼嚴厲?是不允許任何疏失的斯巴達教育?

或許可以說是深夜。

「壞壞!」

「真是賢內助!」

感覺她從不同於忍野的角度看透一切。

又是聽戰場原的報告、又是聽我的報告,你究竟處於什麼地位啊?

這件事也因此終於告一段落。

「餘1哥哥?這是什麼,是說錯我的姓氏?還是你正在3除以2?」

「總之,既然留下吸血鬼後遺症的我,在沙地玩耍之後沒發生任何事,應該暫時不會發生什麼要緊的事吧。」

底部裂開了。

「我失望的程度,大概是日本三大失望景點那麼失望。」

這麼說來,我似乎講過這種話,但我和八九寺對話的時候基本上都很隨興,可以認定我每翻一頁就會忘記上一頁講過的話。

我不經意心想,如果我講錯八九寺的姓氏,會是什麼樣的口誤?八九寺,八九寺,八九寺……

「你融入個什麼勁啊?」

我蹲在沙地,輕輕掬起沙子。我踏入沙地時,表面繪製的惡鬼面容就從完美形態被破壞了,我這個動作則是進一步破壞。

慢著,這單純只是把「路」當成「道路」吧?

「你要適可而止啊……不然就會出現『我背著蔥跑過來』的諺語了吧?」

「…………」

真是有驚無險。

我信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錯她了。

如果忍野聽到我這樣斷定,肯定會一如往常笑我吧。

「是的。該說是沙子嗎……啊,不過阿良良木哥哥,在說這件事之前,我可以先問一個問題嗎?」

「聽你這麼說就覺得或許如此……不過這麼一來,這個世界真悲哀呢。」

「大概五十圓就好喔。」

突然聽她這麼說,我腦子一時之間轉不過來,不過她說得對。雖然平常不知不覺就排除在思緒之外,不過「沙地」的「沙」是,「遊樂器材」,爲了避免和周圍的泥土混合,都是裝在類似泳池的容器再埋到土裏,這部分和沙灘有著明顯的差異。

這樣根本不把我當朋友了吧?

想到她平常教我功課,甚至覺得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回禮。

「啊啊,那個傢伙……」

看來,最恐怖而且最不和平的不是怪異,也不是人爲,而是自然。

不可以讓好孩子模仿。

「不是喔。」八九寺一副深感遺憾的樣子。「當成禮物送你是怎樣?要禮物請去找聖誕老公公要啦。我能爲阿良良木哥哥做的,只有開課傳授成爲正當人類的方法。」

「啊,阿良良木?對不起,這麼晚打電話給你,只是我有點在意一件事。現在方便說話嗎?」

要是他們這樣問我……

不,說不定……會生氣。

到頭來,羽川明明只是聽戰場原說,沒有親眼見到畫成「鬼臉」的沙,爲什麼講得像是早就知道了?到頭來,戰場原在那個時間點也還沒親眼看過那些沙,只是聽過以五十圓向八九寺買情報,但依然半信半疑的我提過這件事,爲什麼可以講得這麼確定?難道和她看透我回歸童心的道理一樣嗎?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不是這個意思,不對,確實也是這個意思,但我想問的是概念上的「路」。

在這種場合,講得像是在進行確認也在所難免吧。即使早知道不會有任何反應,我也只能這麼做。

「嗯。嗯嗯。阿良良木,你漏掉重要的事情喔。你過於斷定了。」

我盡情亂踩破壞的結果,沙地成爲普通的沙地。不過看這個狀態就知道,要重現那個「鬼」應該挺困難的。

如同沙子本身就是怪異。

至少我這個連小屋都釘不好的傢伙辦不到。難道這附近住著具備美術造詣的監護人或惡作劇分子嗎?

俗話說得好,百聞不如一見。

「嗯?什麼問題?」

「這個工作是怎樣……」

這種形容聽起來或許很誇張,不過要是在半夜突然看見、目擊這種東西,肯定會嚇一大跳吧。

在沙地表面畫圖惡作劇,想嚇唬來這裏玩的孩子……不,或許不是惡作劇。

我試著堆一座小山。

奇怪現象。

「嗯。因爲他至今也會送禮物給我。」

看來我的國文造詣還有待加強。

走我們自己的路。

「這是永別的意思嗎?」

「這時候反倒該昏迷吧?」【注:日文「嚇到」、「融洽」、「振作」音近。】

不是閒逛,而是到處找東西賣。

這是不同於雨或風的自然現象。

「好的。那個,是關於沙子的事。」

「怪異,是怪異乾的好事!」

即使早知道不會得到回應,依然理所當然般持續呼喚。

「爲什麼在做這種事?」

「哎呀~~這下子傷腦筋了。這次的先行投資真是敗筆。我原本想轉賣給阿良良木而找到的鬼故事,如今該怎麼處理呢?」

「…………」

「你這是什麼角色……你在學誰?」

總之,不只是沙子,像這種細小的顆粒,都會從任何地方以各種方式跑進鞋子吧……如此心想的我依序拿起兩隻鞋子,將裏面的沙倒回沙地。

「啊,難道不要提及比較好?我該不會觸犯禁忌了?接觸到阿良良木業界的黑暗面了嗎?」

「阿良良木,我說啊,自然現象不只是風或雨喔。」

我試著說出這個想法,卻覺得不太能想像這種人物。總之,只要去除「高中生」這個條件就不無可能。應該說很有可能。

不過,八九寺似乎解釋爲忍野沒等我還清這筆債就離開這座城鎮。居然會這樣。

雖然不是在討論情侶到沙灘寫下的情話,不過沙子基本上光是被風吹都會變貌,正因如此,沙地纔可以成爲遊戲場所。

我則是先被八九寺灌輸這個先入爲主的觀念,再看到這面沙地,因此留下相同的印象。

「記得忍野之前說過……好像叫『擬像現象』……?人無論看見任何東西,都可以看成人臉……」

不對,以這傢伙的狀況,也可能不是爲了錢,而是看著我揹負更沉重的債務受苦而樂在其中……

「阿良良木業界是什麼?這麼狹隘的業界沒有形成過。怎麼了,八九寺,你想說什麼就說清楚,說得清清楚楚吧,這樣一點都不像你的作風。」

「……?」

這傢伙把我當成什麼啊……?

「你要這麼說的話……確實沒錯啦……咦?有別的可能性嗎?」

「是喔,有這種東西啊……你真是無所不知呢。」

在這之後、雖然預備鈴聲響了,但我勉強在正式上課鈴響前衝進教室,接著認真過了約六小時的學生生活,又到戰場原家溫書準備期末考之後,在回程路上前往八九寺說的公園。

「如你所見,我正要上學。上次不是說過嗎?我從吊車尾的不良學生轉職爲正經的高中生了,所以要上學。」

這麼說來,記得我好像和戰場原說好要忘記那件事,不能在這時候想起來。

不是我初遇八九寺的那座公園。總之,只要不是自己小時候遊玩的公園,所有公園看起來大致沒有兩樣,但是這座公園和我初遇八九寺的浪白公園(我不知道怎麼念)不同,在不算寬敞的區域設置了翹翹板、攀登架與單槓等種類繁多的遊樂器材。

「但是不正經的高中生也會上學啊?」

八九寺收起這個直截了當的手勢,改爲端正姿勢,很有禮貌地這麼說:

「是的,我也嚇到了。不只是嚇到,還融洽了。」

該怎麼說,以吸血鬼後遺症看這幅圖畫的我講這種話也不太對,不過看起來如同惡鬼。

「請不要講得好像是口誤的我不對。只是因爲我在正常講話的時候,突然出現一個姓氏很容易口誤的人吧?」

「你個性扭不扭曲都不關我的事。何況你想賣鬼故事給朋友的這個時間點,你的個性就相當扭曲了。」

「阿良良木哥哥~~事到如今我不奢求五百萬圓,所以請買下來啦~~請低價收購啦~~讓我覺得做白工也沒關係嗎?世界上會少一個個性率直的孩子,相對誕生一個個性扭曲的孩子耶?」

「總之,就算沒有流落街頭,也會覺得寂寞吧。啊,不過,阿良良木哥哥,那麼那件事怎麼樣了?」

會回覆的奇怪現象。

八九寺正常說出忍野的姓氏點頭。看來她說「如野」果然只是故意的(但她說錯我的姓氏也大多是故意的吧)。

沙子和石像或花束不同,雖然是固體,但整體來說沒有固定的形體。

「哎,確實很突然,不過那個傢伙原本就是浪跡天涯的無根草,待在這裏的時間算久了。嗯,你沒當面見過他,或許不太關心這種事……但畢竟不是毫無緣分,所以我覺得姑且得通知你一聲。」

哎,話是這麼說,即使八九寺刻意假惺惺表現出一副壞人模樣,但她爲了我而行動應該不完全是說謊,讓她覺得做白工或許不太好。

如果不是這兩種意思,就是錢的手勢。

「有別的可能性喔。第三種可能性。」

老實說,我想進浴室沖洗在沙地玩耍弄髒的身體,但我沒有潔癖到不惜將羽川的事情延後也要先洗澡。

「啊啊……這麼說來確實沒錯。」

即使這是最壞的狀況,光是在破損的容器裏玩耍,就是十分危險的行爲,必須儘快處理。

「事後報告……」

「啊啊,記得當時這麼說過。」

我和你聊天的次數還沒多到膩。我還聊得不夠。

如同沙子具備自我意志。

即使我如此指正,八九寺也不改答案,一如往常笑咪咪地親切說下去。

「……嗯。」

「後會有期。放心,沒什麼好寂寞的。等到你想見我的時候,我又會瀟灑出現在你面前。」

我摸索褲子口袋,拿出剛好在口袋裏的五十圓硬幣。如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自己的路。

連我都察覺得到這個問題,我實在不覺得羽川不會察覺。不過這或許也是基於自卑感而冒出的情緒吧……

「這堂課似乎不好上……」

在堪稱深夜的這個時間,來到無人公園玩沙子的高中生,搞不好比怪異更奇怪。

「真便宜!」

不,我覺得應該是錢的手勢,卻不知道她爲什麼突然做這種手勢。基於各方面的意義,我沒必要付錢給八九寺纔對……

雖然沒有特別修飾,卻刻意隱瞞我回歸童心以及想要溜滑梯的心態。這種程度的隱瞞不會造成影響。

「總之,我確實付清忍野那邊的債務了。是清償完畢的乾淨身體。」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啊,阿良良木哥哥,難道我這麼說比較好嗎?」

我姑且是基於正經目的調查,不過這麼做實在是刺激童心呢……升上國中,應該說自從小學高年級之後,沙地基本上都是用來跳遠,不是用來玩耍。

羽川打電話給我。

「去了哪裏?」

「慢著,不過這麼一來,這名字不值得流傳到後世了吧?」

即使是堆一座小山也意外地不容易。更不用說繪畫。即使畫的不是鬼臉,要在整片沙地塑造、畫出一張臉,得具備將整片沙地當成畫布的功力……

我回報調查沙地的結果。

「五百萬圓成功倒帳,辛苦了。」

「沒有啦,因爲原本就只有這個價值。」

不過,和我是否隱瞞童心無關,羽川真的像是把我當孩子般生氣。

而且,她的說法重新令我恐懼。

「……不,如果我說完再聽你說,我上學可能會遲到。所以我改天說吧。」

返回童心的我,甚至想玩附設的滑梯,但這樣再怎麼說也玩過頭了。

消息超靈通,時間抓得超準,而且行動也很迅速。我就算要講這件事,也會等到隔天吧。反正明天會在學校見面。

我原本以爲會更加獅子大開口。

「……只是普通的沙子吧。不過,我又不是很熟悉沙子……」

講得極端一點,要是在這裏玩的孩子被詛咒,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只是既然要調查,就得趕快調查纔行。

嗯,你說得對。

先不提「輕熟女」這個詞聽起來很神奇,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確實覺得這種行動很神祕,搞不懂是在做什麼。

「沒航髒,我的心沒髒。我相信聖誕老公公是存在的。」

「總之,該怎麼說……這個心態很好,不過是天經地義呢。」她的反應很普通。「到頭來,還不起就不應該借吧?」

可能不只是踏入歧途的程度……

不對,管理公園的應該不是公司,而是自治團體吧……總之只要聯絡無所不知的羽川,她肯定會告訴我。

「喔,喔喔!原……原來你爲我做這種事啊?」

「就算是如果電話亭,也是哆拉美的那一臺喔。就是裝飾得閃亮亮那臺。」

「真是工廠內!」【注:日文「賢內助」的發音重新對調就變成「工廠內」。】

「啊……阿膩膩木哥哥,你好。」

我不惜冒著被警方管束的風險,也想看店家的櫥窗?

唔~~……

我和八九寺不一樣,當然不會在這時候向羽川要錢。

羽川對我生氣,是基於足以生氣的理由。

「講得真好呢……」

「真的,我再怎麼謝謝如野先生也不夠。」

「順便問一下,八九寺老闆,你希望我開多少錢收購?」

我重新體認到,和這傢伙講話超恐怖的。

「慢著,就算忍野走了,我也不會流落街頭啊?」

不,我並不是基於興趣過來確認的。

在沙地一直挖,遲早會挖到「底部」。不過底部意外地深,所以孩子總認爲沙地沒有底,或是直接連結到土壤層。

這麼想就覺得「從小就要學英文」的觀點或許意外正確。

如果不是妖怪而是超人,我就有記憶。

這傢伙講出這種話之後,大多不會講什麼好話,也就是準備出招的狀態。好啦,這次她會出什麼招?

「是喔……感覺這是腳踏實地在逃避現實呢。是地對空逃避呢。我一直覺得阿良良木哥哥沒救了,原來是這麼沒救的人啊。」

「沙子?」

就算不是每天都會變成那樣,但我與八九寺前往公園的日子完全是隨機,很難想像這兩天湊巧滿足相同條件。

「是行走的場所。如此而已。」

「不對,你是故意的……」

「就是阿良良木哥哥被快腿學妹跟蹤的時候。你因爲欠忍野先生一大筆錢,找我商量該怎麼做。當時我們不就討論到了嗎?用不著支付銀兩,如果有稀奇的怪異奇譚,或許可以換錢。」

深沉、陰暗、漆黑的影子。

「總之,我在這件事確實不能置身事外,可以算是有誤。」

許多社會人在約定、未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句話,只有這次難免有點挖苦。

我像這樣接了電話。

爲八九寺真宵的友情感動。

即使現在只是在沙子表面浮現奇怪模樣的自然現象,要是容器的裂縫越來越大,沙地實際上就會變得沒有底部,土壤和沙子混合,可能造成小規模的流沙或液化現象。這個規模對於大人來說或許不會造成問題,但是對於在沙地玩耍的孩子們來說,可能是致命的要素。

「咦?可是,究竟哪裏不對?我姑且自認盡力而爲了啊?自認已經考量到最壞的結果,仔細調查過了啊?」

先不提我這樣斷定是否會惹忍野生氣,但羽川就像這樣明顯動怒。

我最近由戰場原與羽川兩位優等生教功課,處於非常得天獨厚的備考環境,不過今天是戰場原負責教我,而且已經順利結束,羽川肯定沒什麼事需要打電話給我……雖然我這麼想,但是對我有大恩大德的羽川打電話來,我不可能選擇不接。

應該說,「鬼臉是自然現象」是首先想到,並且首先推翻的假設。如果是大樓暗巷之類的場所就算了,公園這種開闊又沒有遮蔽物的場所,風向或風勢不可能永遠固定。

看起來只像是公園沙地會有的平凡沙子。

「就說了,只不過是上學,大家都會上啊……」

「忍野先生離開那座補習班廢墟……那麼,之前聽到的那位吸血鬼,上次迷路的忍野忍姊姊,現在怎麼樣了?我不覺得忍野先生會帶她走……」

我說著離開公園!

「啊,沒有啦,真要說的話,這不是對阿良良木的更生計畫,而是對戰場原同學的更生計畫……總之你別管。」

我感動了。

只是在最近,我連續兩次遭遇怪異事件差點沒命……所以一聽到怪異就反射性地提高警覺。

「上次?什麼時候?」

沙地的容器?

「什麼事?」

總之,這是沙地的普遍構造,只要聽人提醒或是正常思考就可以理解。

好啦,確認花五十圓向八九寺買的情報不是假的,現在該怎麼辦呢?

讓我多和你聊聊吧。

「不準說裝飾得閃亮亮。」

「八九寺,這你就錯了。這個社會基本上是以債務運作的。個人與法人都欠了一屁股債。像是卡債、房貸或擔保,所有人都是和別人借錢,並且拚命還錢。你以爲日本總共欠了多少錢?」

「沒這麼誇張吧?而且日本三大失望景點是什麼啊?」

她的姓氏太好唸了。

到頭來,我像這樣來到這裏的時候,就已經從八九寺的說法充分懷疑這裏的「沙子」有問題了。

所以,我帶著鏟子來到問題所在的沙地,開始挖洞。

「所以,阿良良木,如果要調查『沙地』,必須連容器也一起調查,纔算是徹底調查過喔。而且……」羽川以有點嚴厲的語氣說出這件事。「沙子挺重的。即使是平凡無奇的沙子也一樣。」

咦,所以是怎樣?換句話說,戰場原和我開完讀書會,都會向羽川回報當天的狀況?向羽川報告我有沒有好好用功?

「沒錯。阿良良木,其實你知道嘛。什麼嘛,那就沒有我出場的餘地了。」

「『路』對我來說……」

「過於斷定?」

我上次被這樣罵是幼稚園時代了……這是我剛從那座公園返家時發生的事。

八九寺說的是「沙子」,不過講得更正確一點是「沙地」──某座小公園的沙地。

「哎,或許吧。因爲走在路上也代表會認識別人。」

「阿良良木哥哥擁有哪裏的地產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個,阿良良木哥哥上次不是說過嗎?」

「你感謝他是好事,但是不用刻意排除我。我也相當感謝那個傢伙。」

推理小說經常說保留現場是捜查的基本,不過就算這麼說,要一個外行人不破壞現場進行調查,實在是強人所難……

「不不不,阿良良木哥哥,這也一樣喔。路是行走的場所。」

平常會抱持佩服心情說出的這句話,只有這次難免有點挖苦。

不過在這種場合,或許不是被害妄想,而是自卑感。

即使是這樣的傢伙,或許總有一天也幫得上我的忙,所以這時候對她好一點或許也算是妙計。

在這種狀況,我被居民帶去的地方,大概不是警局吧……

因爲即使是朋友,即使是羽川那樣獨一無二的朋友,也沒有權利干涉他人的生活方式。

…………羞喜參半不是這樣用?

爲什麼每個人都想幫我取這種感覺很差的綽號?

我摸索褲子口袋,拿出剛好在口袋裏的五十圓硬幣。如果口袋裏是一百圓硬幣,我就會對她說不用找了。基於這層意義,八九寺真宵的運氣不好。

正如預料,成爲鬼臉形狀只是巧合。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擬像現象。

而且,就我透過夜視鏡所見,這片沙地表面繪製了一幅「圖畫」。

「方便之後叫你『沒救沒救』哥哥嗎?」

雖然夾雜這種挺痛快的拌嘴,不過八九寺的說明大致淺顯易懂。她還沒和戰場原一樣,罹患每說一句就非得攻擊我才甘休的疾病。

是當成肥羊吧?

她和我不一樣,不是接工作償還,最後是支付現金。她擔任父親工作的助手賺取零用錢付清,算是打工吧。

「可是你說『我的行動不行』是什麼意思?到頭來,你在在意什麼?聽你講得好像在擔心某些事……」

在這種時候,忍野不在就是很大的影響。即使我還清忍野那邊的債務,只要忍野還在這座城鎮,八九寺找到的鬼故事或許可以賣給他,藉以賺點小錢,但是在忍野怪談店結束營業的現在,這座城鎮沒人收購街談巷說。

不過這隻限於「沙地」的設計。「沙子」本身確實如八九寺所說,發生異常的現象。

那個傢伙不是我的衣食父母啊?

地點是公園,如果沙地暗藏什麼實際的危機,我很難置之不理。雖然不知道就無須在意,但是既然知道了,我就不惜花點工夫處理。只不過是從戰場原家回程途中繞點路,就可以從這種奇怪的擔憂解脫,使我羞喜參半。

「慢著,不過啊,阿良良木哥哥,先不提你數學拿不拿手,仔細想想,不覺得所有人都會乘法與除法是很厲害的事嗎?大家只是順著課程就學了,不過乘法與除法其實是相當高階的學問對吧?」

「所以,阿良良木哥哥……」八九寺切換話題問我。「今天要去哪裏?」

「這樣啊……還真是突然呢。」

我看錯她了。

後來我回到公園,確認羽川說的「真相」。該說是理所當然還是無須多說,羽川的推理完全正確。

「我可不希望阿良良木業界的人士批判我的作風。」

「嗯。雖然這麼說,但我以爲阿良良木肯定能夠順利解決,所以原本只是聽你的事後報告。」

我詢問這個禁忌是什麼,身經百戰的迷途孩子──八九寺是這麼回答的。

若要說這是我的疏失,我覺得這樣對自己太嚴厲了。但是說到我在這時候犯下的疏失,就是我認定這不是怪異的所作所爲,而是人爲現象。

總之,這是人爲現象的可能性最高。忍野常說他無法接受世人遇到麻煩事都怪罪給怪異,我雖然不是推崇這種說法,不過在發生事件時,理所當然應該採用按照常理最高的可能性。

我肯定沒說這件事……

所以只要是學校與家以外的地方,無論是待在哪裏做什麼都好,肯定是因爲這樣令我有種得救的感覺。

「你是輕熟女嗎?」

「怎麼樣,我擁有乾淨的身體與乾淨的心吧?說到我還沒還清的債,頂多只有向妹妹借的三千圓。」

我只是直接說出內心冒出的想法,但我說到一半就覺得應該不是這樣。

這種病一旦罹患就很難根治,所以我希望可以努力預防。

但應該沒用「銀兩」這種說法吧……

還是說,和八九寺聊天需要付錢?這個小學生使用這種像是夜店的系統嗎?

「嗯,說得也是。像是堆沙山玩之類的。」

我該不會是抱持這種期待,才故意講得這麼愚蠢吧?我很想相信自己沒有笨到這種程度,但如果真是這樣,那我這份微薄的希望落空了。

「那個,八九寺……」

或許是監護人乾的好事。

「喂喂喂,講得太毒了吧?」

「就是說啊。所以阿良良木哥哥說的沒錯,認識這幾位姊姊,對於阿良良木哥哥來說是一大折返點。」

「所以是怎樣的題材?我就洗耳恭聽吧。」

認定只要不是人爲現象,就是怪異的所作所爲。

異常現象。

「…………」

雖然我嘴裏說要調查卻主動破壞現場,但我不可能像忍野那樣,光是坐著就看透一切。

「咦……?不對,等一下,不要這麼輕易抽身而退,別打退堂鼓。你還得對我說明這是什麼意思,這是你的工作耶?」

那我就不能貿然搭話了吧?

「振作了。」

我信用太差了吧……

大概和之前在這座城鎮一樣,繼續收集怪異奇譚,照顧我這種隨處可見又無可救藥的傢伙吧。

「不對不對!不是折返點,是轉捩點!如果是折返點也太快了吧?」

我因而完全恢復正常,變得冷靜。我這樣真是單純。感覺完全被玩弄於羽川的手掌心。

或許她又會說「壞壞!」對我生氣。

「慢著,我可不管啊。」

不只是影響孩童的教育,要是她學習到「今後爲阿良良木哥哥努力也是白費工夫」,可能會留下後顧之憂。

總之,雖然我聽不懂「地對空逃避」,但她說我「腳踏實地在逃避現實」確實沒錯。

「阿良良木,雖然你強調自己調查過沙地,但你只調查沙子對吧?」她說。「沙地除了沙子,還包括『容器』喔。」

「總之,以常理來想……以刪除法來想,我只想到可能是自然現象……像是公園裏的風,或是滑梯設置的位置,湊巧容易變成那種形狀……」

絕對不是什麼極爲和平的真相。

不過,即使面對我這種應該引以爲恥的狹小器量,羽川依然回以一如往常的話語。

「並沒有倒帳!」

「不過……」我看著自己挖的洞心想。「這種討論確實沒切中核心呢。說什麼人類比怪異恐怖、怪異比人類恐怖,這種討論……完全沒切中核心。」

可是當時的經驗完全沒讓我學習到東西……對於人生毫無助益。

總之,如果是關於怪異的事,我確實稍微過度依賴他,但今後可不行。

「不準把你的講話和我的出現當成兩回事。不準切割。是因爲姓氏容易口誤的我出現,你纔開始講話吧?」

現在是晚上。

我以這個說法敷衍她。

司令官之類的嗎?

「啊,真意外。阿良良木哥哥,原來你會乘法啊。」

要是停下腳步,路就不再是路了。

與其說「繪製」,應該說是「浮現」。

「……?慢著,這真的是可以不管的話題嗎……?」

「不,說我是賢內助很奇怪……」

八九寺講得很抗拒。

哎,如果包含這部分在內,那麼這個世界或許是以約定、未來、信賴與祕密運作的。順帶一提,戰場原也好好將忍野那邊的債務還清了。

所以,我這麼說只是想爭取一點緩衝時間,早就做好羽川會冷漠否定的心理準備。

唔~~……

有可能在不同的日子,同樣看到「惡鬼的臉」嗎?

總歸來說,這傢伙原本想賣怪異奇譚給我嗎……想到她後來在鎮上閒逛都是爲了這個目的,就覺得這個少女對金錢的執著非比尋常。

至今配合八九寺速度推著腳踏車行走的我,再度跨上腳踏車。是通學用的菜籃腳踏車。不過非通學用的越野腳踏車在上個月意外損毀,所以如今不太需要爲這輛菜籃腳踏車冠上「通學用」三個字。

「爲什麼啊?你永遠都不想見我嗎?偶爾想一下啦!」

「等等,你用這種孩童方式的譬喻,很適合你的小學生身分,不過這個譬喻好像和現實不太一樣……」

不,即使不提這件事,即使那張「鬼臉」是自然現象造成的,即使我曾經大意斷定不可能這樣,不過真要這麼說的話,這是我能想像最和平的「真相」,就算我沒察覺,羽川也沒必要對我這麼生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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