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016-020
《終物語》 · 西尾維新 · 1.9萬 字
我沒多久就被叫醒。
對方如同抓準我落入夢鄉的一剎那。
這就是一瞬間不知道自己是醒是睡,現在是做夢還是眼花,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感覺。但這次即使過了一瞬間,即使已經清醒,我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噓~~」
沒開燈就站在牀邊,豎起食指放在嘴脣上的不是別人,正是目前下落不明的式神女童──斧乃木餘接。
斧乃木小妹。
「進……進去?可是這裏可以擅自進去嗎?」
即使在關燈的陰暗房間,也看得出她是面無表情這麼說。
「…………」
「不,你們絕對相處得不好吧?『那女人』這種稱呼,怎麼想都懷著惡意吧……嗯?」
再怎麼高貴,再怎麼偉大,人類依然是人類。雖然稱不上是同一種人,但再怎麼樣也是人類。
而且,眼前的斧乃木說出令我內心混亂變本加厲的話語。
不只如此,在我知道的怪異中,雨魔的兇暴程度也是首屈一指。
忍說我是災害,是負面影響,但她或許認爲自己正是這種存在才那麼說。
就是斧乃木。
美麗的她,以古時候的語氣向我打招呼。
月火正因爲表裏如一,所以月火依然是月火。相對的,斧乃木是因爲表裏過於不一,所以翻轉之後的模樣也可以改變。
這邊已經下定決心要長期抗戰……單純是公主大人等等有事嗎?
只是正確來說,我沒看見。
不過,現在不是能這樣吐槽的狀況,面前的她也當然沒有任何責任。我就這麼依照她的要求,說明今天早上開始的一連串事件,而且比剛纔說給斧乃木聽的時候還要詳細。這段時間所整理的另一側世界觀,我也在這段時間一起說明到某種程度。面對她高貴的氣息,我很想一五一十全說出來,之所以能夠強忍這股衝動,僅止於說明到「某種程度」,與其說是我的自制心建功,不如說我猶豫告知「您在異世界變成幼女,每天喫甜甜圈無所事事似乎很滿足」這個真相。
假設黑羽川說的是忍,我也不可能和那麼高貴的公主大人共同行動。那股自身衝動比低等怪異危險得多。
不能要求神明參戰,所以我也不能依賴八九寺姊姊或朽繩大神……
「…………?」
「就是你啊!」
怎麼回事?爲什麼?
「破壞力與戰鬥力匹敵雨魔,又知道本次事件的細節,理解鬼哥的立場,也抱持共同的危機意識,因此具備出面解決事件的動機,當然要具備足夠的專業知識,還要擁有以防萬一的逃走手段……天底下有這種傢伙嗎?」
怎麼回事?
我再度詢問。
而且,整天想脫斧乃木褲子的我,另一方面卻在不是老倉生日的日子(記得肯定不是)願意聽她這樣的願望,說真的,這個世界的我究竟是怎樣的人……
只要這邊的忍從這邊開啓閘門,我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事情進展一下子變得很簡單。
因爲斧乃木的語氣沒有起伏,沒有情感,死板又冷淡。
這真的是口不擇言的謾罵,和公主大人謙恭美麗的遣詞用句完全不搭,但我神奇地沒受到打擊。單純覺得不可思議。我個人反倒覺得自己是捲入某種大災難的受害者。
我思考著這種事,就這麼跪著將至今的概要說明完畢。
無論如何,一直默默跟著走也不是辦法。斧乃木的變化令我畏縮,一個不小心就會因爲劇情進展過於眼花撩亂而失去幹勁,不過這時候不應該是「朦朧幽靈影,乾枯芒草枝」,而是「落魄武士魂,無懼芒草穗」。
「因爲有緣,才能像這樣實現和異世界的交流。小女子很想和您一起喝杯茶慢慢聊,可惜沒時間。阿良良木大人,您現在身處的狀況,請以小女子聽得懂的方式說明吧。在您眼中,小女子肯定是初次見面無法信任的對象,但是請您卸下心防。雖然無法保證,但小女子或許能成爲您的助力。」
「你是不是曲解成我很想舔你的腳?」
「可……可是,小的當然也想盡早回去……」
「…………」
「我說錯了。是倒胃。」
「換句話說,就是撼動了角色定位,刷新了角色設定。我自己不知道是否順利成功,不過就我現在看鬼哥的反應,應該是大致順利成功吧。」
說什麼傻話。我哪會這麼覺得?
原來如此……因爲「翻轉」,所以黑羽川內心的好惡也可能產生變化,不過這個世界的斧乃木,站在專家的角度是這麼說的。
原來如此,這邊也有這個概念。
「就是這麼回事……只是,這部分我很期待鬼哥直接見到她的時候會做什麼反應,所以我不詳細說明,不過這個前刃下心當然不是鬼哥認識的刃下心……這部分要做好覺悟喔。」
說來意外,斧乃木道謝了。她不是習慣道謝的孩子,所以雖然語氣生硬,我還是嚇一跳。
我要讓你的樂趣變成零。
「那套衣服,很適合你喔。」
……只不過,一旦朝這個方向思考,我就冒出新的疑問。如果位於這個世界的「阿良良木歷」是「忍野扇」,她終究不可能做這種事。雖然我也不會做,但小扇應該更不會做。
「這……小女子不能告訴您。」
聽到斧乃木說要帶我見忍的時候,我就不認爲事情會急轉直下得以解決,看來我猜中了……即使像這樣和她商討對策,但是兩位神聯手都找不到打破僵局的方法,我不認爲始終是人類的她做得了什麼。
我這是什麼語氣?
比起裏面,表面更像是假象,是幻想,其實並不存在。聽她這麼說就覺得果然一點都沒錯。我不認爲一直如實表現出自己是對的,但我們在日常生活當中,確實在各方面有所僞裝吧。
雖然壯烈……不過,說得沒錯。
「……哎,只有像是換裝娃娃一樣隨意更換角色個性的你,才做得到這種事就是了。」
「……那就好。」
怎麼了?她在說什麼?
不,若要說習慣,眼前的她確實是我習慣又熟悉的斧乃木,但她爲什麼突然像這樣「反轉」?我完全不知道「翻轉」的她再度「翻轉」的原因。
我好不容易習慣這個世界,即使一頭霧水依然完成某些解析的這時候,爲什麼又出現這種例外?表情豐富,帶著情感說話的斧乃木跑去哪裏了?
入侵神原家的時候,要是有人幫忙吸引神原的注意力,確實是最令我感謝的事。
不能真的這麼做吧?
得更加繃緊神經纔行。
我沒多想就點頭。
毫無表情,毫無情感,語氣生硬,站姿僵硬。
「有件事要先講明,我也沒有確實理解喔。應該說我相當逞強。角色個性變化到這種層級,算是大爲跳脫怪異被容許的行爲範疇……即使產生『暗』也不奇怪。」
「…………」
她把自己想像得太尊貴了吧?
「…………?」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是專家。」斧乃木說。「鬼哥哥今早看見我,和我說話之後,似乎覺得這個世界肯定不對勁……不過,我從鬼哥的這種態度感覺不對勁。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凝視著你。」
「記得是先去北白蛇神社,脫真宵小姐的褲子?」
「她對我撒嬌撒成這樣啊……」
斧乃木陪著我,所以應該沒什麼生命危險……但或許稍微提高警戒等級比較好。
「我是想讓鬼哥以爲我在幫你,在最後關頭拋棄,觀察你那時候的表情。」
若是陳述客觀的事實,我應該是九成猜錯吧。因爲我說中的頂多只有場所。反過來說,只有場所勉強猜中……
「鏡面世界──裏面世界嗎?聽鬼哥這麼說明,我就覺得原來如此。只不過就我看來,鬼哥那邊似乎也不太自在。大家說『裏面的裏面是表面』,不過裏面的裏面依然是裏面吧?」
「天曉得。你就問問自己的胸部吧……說到胸部,當時沒有照例用我的胸部玩那一招,這也令我在意。」
「阿良良木大人,您走的路是正確的。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不要試著獨力成事,請徵求助力吧。如同您曾經成爲小女子的光明,在這個世界,也請您成爲某人的光明……」
她夜襲上牀……不對,是夜襲叫我起牀,在妹妹不知老倉不覺的狀況下帶我離家至今走了好久,我依然還沒習慣。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沒人會委託黑羽川。我基本上也不會幫別人。不要胡亂傷害我的內心好嗎?你現在不就像這樣幫我了?」
「我當然連一句話都沒說喔。」
助力啊……
我是這麼想的,然而當我在斧乃木的帶領之下進入寢室(要說這間是寢室也太大了),在豪華絢爛的牀上等待我的她,更勝於我下定覺悟的想像。
五分鐘就好,只要有人願意引開神原──引開雨魔,我就可以趁機調查檜木浴室,檢查是否能成爲通往外界的路徑。
「不,沒事……我哪能死?我在想事情……總之,各方面多方面都說我想太多,所以我或許別多想比較好,但要我不想事情是不可能的。」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不要思考,要用感覺』吧?」
「哎,不過正如你的推論,在這個世界,忍的那種影響力過於強大,纔像這樣一個人隱居。高貴到光是謁見就能殺人,可能會引發革命的。她身爲人類,卻超越人類的範疇。」
我在這裏重新認知到,看起來自由奔放的斧乃木,意外地貫徹專家立場。
「哎,對我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人們理所當然會做的事。不過,我在某一點和鬼哥持相同意見。」
「在您眼中是假象──充滿矛盾又不合理的這個世界,也是以這個世界應有的平衡成立的。您讓這個平衡陷入危機。實際上……那邊那位斧乃木就變質成爲您眼中正確,我們眼中異常的存在。」
她這麼說。斧乃木餘接這麼說。
這麼說來,斧乃木餘接這個人造怪異的性能之一,就是角色特性不一貫,總是受到周圍的影響,持續搖擺不定。真的像是一面鏡子般反映、反射周圍的人。
斧乃木插嘴說。
這裏的阿良良木歷會脫人褲子,不就是你告訴我的嗎……還是說,那是開玩笑的?這就太惡質了。但如果不是玩笑就更惡質了。
是一個人。
斧乃木理所當然般提到忍,所以我以爲自己今天的行動都在她掌握之中。
斧乃木以死板語氣說。她是怪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使要逃走,如果沒像那樣得到黑羽川的協助,大概也不可能成功吧。
哎,女生要是真的被壁咚,肯定會倒胃吧……
「…………」
……在我所知的世界觀,那棟建築物在去年夏天失火,全部燒光,連一點痕跡都不剩,不過既然她像這樣要帶我過去,或許在這個世界,那棟廢棄大樓還完好如初。
「……?意思是說,現在的那傢伙不是『前』?」
到目前爲止,我不禁滿腦子都在想她和我的關係,不過除此之外,她還藏有什麼樣的「另一面」,真要說的話我很好奇……
「不準講這種歡喜冤家的對白。至今我們也有好幾次意見一致。哪一點?」
我聽不懂她這番話的意思……覺得她對公主大人講話沒禮貌,但這孩子似乎難得爲我的身體狀況著想。
經過這樣的互動,我向斧乃木大致說明今天的行動。由於說來話長,我擔心會不會說著就抵達目的地(她還沒告訴我,大概也是想看我的反應吧),不過這是我白操心了。
我還不知道應該從這個現象汲取哪些線索,但我知道我的冒險似乎進入下一個局面。
忍野忍的另一面。
流浪的專家──忍野咩咩當成根據地的廢墟。這一趟的終點,是補習班遺址的廢棄大樓。
我的字典居然有這種詞……
公主大人愧疚地說。我真的不敢當。居然讓公主大人說出這種話,我才覺得愧疚,應該負起責任毀掉講出這種話的喉嚨。
我知道斧乃木所說那段神祕話語的意思了。她爲何叫我鬼哥哥,叫我鬼哥?
矗立在我的面前。
「第一次和你意見一致耶。」
「黑羽川拯救鬼哥的這一點。依照我對她的認知,這應該是不可能的事。」
講得隨便一點,這是文化財產等級的氣派大城。這種東西屹立在日本某地方都市的鄉下城鎮,成爲極度奇特的光景。
「沒辦法坐視任何不安的要素,我的個性就是這一點難搞。鬼哥離開之後,我進行自我檢測,思考我生理上的哪個要素嚇到鬼哥,讓鬼哥壁咚。」
到最後,甚至毀滅世界。
斧乃木聳了聳肩,似乎將我的沉默當成答案收下。不知道她是否有自己的想法,但她沒有表情,所以我看不出來。
這也是沒解開的謎團……總之,斧乃木的角色個性成爲我認識的斧乃木,成爲我的一大靠山。
而且依照她的說法,今後我也會讓斧乃木以外的人產生這種「變質」嗎?
還以爲或許可以獲得某些線索,但是斧乃木心裏也沒有底的樣子。看來這部分依然成謎。哎,真要說的話,這堆不解之謎一直沒得解就是了。
公主大人心中的阿良良木歷形象毀損,是這麼重的罪過嗎?
道個世界的「阿良良木歷」被稱爲「那一位」嗎……一下子想脫斧乃木的褲子,一下子又願意接受老倉的央求,我完全猜不透他的角色個性。
想到這裏我就內心雀躍,也可以說不枉費我半夜被叫醒。不過說來悲傷,不知爲何,回顧至今的經歷,我認爲事情不會這麼順心如意。
「自殺集點是怎樣?用這種日常生活的形容方式,也不會緩和氣氛的……不過現在確實不是等待適度冷卻的時候了。」
六百年前的她,是人類。
這份無理,就由我以死謝罪……不對,未經許可就在公主面前站起來的我,身爲奴僕的我纔是罪孽深重,必須死,該死,非死不可……
「請不用這麼緊張。阿良良木大人,請抬起頭吧。」
她的說法和忍野相反。
爲什麼擺這個姿勢?
「斧乃木小妹……」
「不準繼續打書。這是哪門子的回到正題?就算去書店,字也是反的,我完全看不懂……忍的人類時代原來長那樣啊。原來她真的是公主大人。」
但我這麼說,並不是指這個世界的那棟補習班廢墟也和我的世界一樣,失火燒得不留痕跡,成爲一片焦土。
「這部分最好不要太在意。我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走在夜路的斧乃木這麼說。無論目的地在哪裏,發動「例外較多之規則」應該都是轉眼就到,不過現在的我跟不上這種移動方法。
「啊,我忘了算火炎姊妹。」
我覺得有點對不起她。回想起來,在這個世界以布偶身分,面帶豐富表情和平過生活的斧乃木,如今變成面無表情,語氣死板,酷似人偶的人偶,我或許應該好好反省。
我面對火憐、月火與老倉時,都避免讓她們知道我是來自異世界的阿良良木歷,但她們心中的阿良良木歷形象和我不一致(我不相信自己是月火那種表裏如一的人),所以如同斧乃木覺得我不對勁,她們肯定覺得我「好像怪怪的」。
「往這裏。前刃下心在寢室等你。不過,這種稱呼方式我也有點質疑。即使不叫城堡忍,叫她忍野忍也不太對。」
「……忍知道我會來嗎?你如果要我別問,我就不會多問,不過換句話說,你有沒有先和她約好……」
「哇,鬼哥哥真是了不起,妹妹的褲子不列入計算是吧?」
……斧乃木莫名帥氣耶。
「嗯。不知道從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怨與過節,不過能像這樣進行「一如往常」的互動,還是撫慰了我的心情。
那麼,果然如我一開始的推理,是某人託她過來幫我嗎?直到剛纔,我都以爲或許是斧乃木拜託的,不過從對話過程來看應該不是。
不過,這正是我認識的斧乃木。
表與裏,都是自己。
「哎,就算不管這個,如此氣派的名城,鬼哥應該遲早會看見,但我還是覺得由我引介比較好……好啦,進去吧。」
公主大人說。語氣平易近人得多。
「只是對小女子而言,這纔是幻象。我們彼此都是假象吧。」
現在的我飽受罪惡感折磨,一個不小心可能會刎頸自盡。爲什麼?我知道自己確實對這個世界造成傷害,但是還不到無法挽回的地步,爲什麼思考方向會傾向於急著以死謝罪?
進一步來說,無論這裏是哪裏,即使是補習班遺址以外的城鎮某處,若是我熟悉的場所蓋了「這種東西」,我肯定會同樣驚訝。
「嗯?慢著,我想想……」
……只不過,我在說明的同時,以內心冷靜的部分判斷,這位忍野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終究無法成爲我這種人的助力吧。
畢竟她至今活了約六百年,確實抱著各式各樣的「另一面」。
實際上,老倉就這麼說過。所以纔會說出「覺得都是假象」這種話吧。
不過這次我是因此而得救。
該處蓋了完全不同的建築物。
服裝依然是先前那套褲裝,但她無疑是我熟悉的斧乃木餘接。
「我認爲未必如此。若是採用鬼哥的假設,她那副模樣始終是『裏側』,並不是映出真相。如她本人所說,宛如映在水面的明月……」
「只是,我心裏沒有底。誰會委託黑羽川來幫我?」
「接續我剛纔說的冒險過程……我一直以爲忍不在這個世界。鏡子照不出吸血鬼,所以我以爲她不在鏡子裏。八九寺姊姊也是這麼說的……不,她沒明講,感覺卻像是當成事實默認,那麼忍爲什麼在這裏?爲什麼會蓋城堡住在這裏?」
這麼一來,可以預料她果然對我……應該說對「阿良良木歷」不太友善。
「是……是的。」
這個字令我發毛。生理產生反應。
「什麼事,鬼哥?」
不是怪異,是人類。
「拜託不要從這種地方出發好嗎?你說的褲子是長褲還是內褲?」
「不行。忍,到極限了。」
看來,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事物「如我所料」。不對,雖然不如我所料,但是並非令我難以置信,無法接受的鋪陳。
「原來如此。哎,我想也是吧。」
即使如此,身爲人類的她,卻比我所認識所有時代的她還要高貴,還要難以接近。沒有道理可循,就是令人不得不對她抱持敬意。
在另一邊的世界,這個答案很明確。我昔日是吸血鬼的眷屬,所以稱呼我是「鬼」雖然在禮貌上有所爭議,卻非常合理。八九寺姊姊與朽繩大神都是這樣看待我的。
只不過,公主大人剛纔也隨口提到,「沒時間」是什麼意思?
我是以吸血鬼性質被消除的狀況,存在於這個世界。這就可以沿用爲答案。只要忍在這裏也發生相同現象,就可以存在於這裏。
「不過,這就某方面來說也怪怪的。我覺得自己應該穿著更可愛的衣服。可惜只有這點無從改變……反正不是我的品味。不對,是我的品味嗎……是品味,而且是惡劣的品味。」
「…………」
「…………」
被稱爲「貴重種」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身爲吸血鬼卻超越吸血鬼的範疇。同樣的,這邊的她身爲人類,卻超越人類的範疇是吧。
「我自行維修之後做出一個結論,雖然到最後不知道鬼哥爲什麼對我倒胃,但至少查出我現在處於無法完全發揮性能的形態,查出我身爲服侍姊姊的怪異,身爲式神,處於不完美的形態。所以,我塑造了新的性格。」
斧乃木以死板語氣說。她是怪異,似乎不受黑暗影響,腳步和走在戶外時沒有兩樣。
「是喔?哪一點?」
「……所以,接下來怎麼做?如同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過雖然比不上「例外較多之規則」,騎著不習慣而且構造不同的腳踏車在深夜移動,依然是很危險的行爲。
凡事都同時具備優點與缺點。
還是向心力?
動不動就怪到怪異身上,總是想要推卸責任,是那個專家討厭這種做法。我雖然沒這個意思,但這次不知何時落入這種思考模式了嗎?
這是……我第一次經歷的類型。
「我覺得過意不去,但是很抱歉,我不會做到那種程度。」
這就是她的裏側。
不忍卒睹。
斧乃木從旁揪住我的後頸,硬是讓我站起來。
從我感覺到的風格以及古色古香的氣息,我甚至覺得這座城堡不是蓋在那個廢棄大樓的遺址,而是遠從數世紀前──例如六百年前就建立至今。
「鬼哥哥,躡手躡腳,悄悄起牀吧。避免吵醒育姊姊。換衣服準備出門。」
察覺了一切。
我曾經變成吸血鬼,對於這方面的知識卻意外地少,所以不清楚他們住在什麼樣的城堡,但若有人說這座城堡住著傳說中的吸血鬼,我應該會接受。只是城堡蓋在這種鄉下城鎮,我還是覺得很突兀就是了。
「嗯,我知道……你剛纔說你期待我的反應?」
「沒什麼,我也覺得過意不去,所以彼此彼此。我可不想被鬼哥舔腳。」
不,等一下,如果這裏不是單純的「鏡子裏」,那麼吸血鬼存在於這個世界觀也不奇怪嗎?可是,這樣解釋終究像是牽強附會。
聽她這麼說,我反射性地看向斧乃木。斧乃木對我擺出橫向的勝利手勢。
真要說的話,這裏莊嚴到應該有衛兵站崗,但是衛兵似乎也不在。
可以像這樣和斧乃木對話的現在,其實才正開始向前邁進。
「阿良良木大人,歡迎光臨。該說初次見面嗎?小女子是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
不是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不是忍野忍,而是純正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
鏡子照不出吸血鬼。因此,吸血鬼無法進入鏡子裏。我是以這個論點,解釋忍現在爲什麼不在我的影子裏,接受我的搭檔不在這個世界的事實。
爲了和那邊世界的斧乃木的言行舉止相同,這邊世界的斧乃木改造了個性,但這始終是臨時的應變措施,應該不會完全一致……反過來說,她應該不像那邊世界的斧乃木能夠放下顧慮,發揮這一招最強的威力。
「小女子沒這麼說,只不過,無論如何都會產生矛盾。阿良良木大人是阿良良木大人,也不是阿良良木大人,但是我們都將這樣的阿良良木大人當成阿良良木大人接納,因爲是同一人。由此產生的矛盾,可能連根毀掉我們的世界。」
「這種城堡不可能有對講機吧?」
「我走的路是正確的……換句話說,神原家的檜木浴室是突破點,我這個想法沒錯?」
「『例外較多之規則』。」
「這個嘛,不,那個……」
……以忍的狀況又如何呢?
本文來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結巴了。
斧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著走。事態會變得非比尋常吧。實際上,小女子也已經出現影響。小女子所知的阿良良木歷大人形象,早早就開始模糊了。」
鏡子照不出吸血鬼。因此,吸血鬼無法進入鏡子裏。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界似乎也沒打折扣。不,老實說,在這邊世界的性能或許優秀得多。
只不過,關於忍應當會有的「改變」,我認爲我需要的不是普通的覺悟,或許是警戒。因爲我完全無法想像忍的另一側、另一面是什麼樣子。
「就說別對我抱這麼大的期待了。我過度勉強自己塑造人格,害得腦袋現在一團亂。我當然認爲鬼哥在採取某些行動,卻同樣想過鬼哥只是去買禮物要送給育姊姊的可能性。」
「爲什麼要選這麼悽慘的自殺方法?可以讓我死得痛快一點嗎?」
不過,這個時候的她,不是吸血鬼。
毫無情緒起伏,說出極度震撼的事情。
「直覺真敏銳。我的樂趣少了一個。」
負面影響?襲擊?災害?
「這樣啊。我不知道。」
「雖然比較好懂,但你爲什麼要在別人正經想事情的時候講這種話?我正打算接下來避免吐你槽,所以別搞笑了。」
不過,要我毫不畏縮應該比登天還難吧。
「所以鬼哥,我能做的事情有限。放縱過度會遭遇消滅的危機。」斧乃木這麼說。「我和鬼哥約好將來要去看海。完成這個約定之前,我不能消滅。」
「說來遺憾,小女子是凡人之身,和那邊世界的小女子不同,無法開啓通往異世界的門。」
「說了。所以呢?」
不是這樣。
斧乃木不再是斧乃木,而且這種變化會連鎖產生。如同下黑白棋的時候,將棋子下在理想的位置,連續翻轉對手的棋子。
「照例用你的胸部玩哪一招啊?我平常都用你的胸部玩哪一招啊?」
「問我爲什麼……這個嘛,總之,我知道。」
「沒錯。要是親眼看見她的美,區區如鬼哥這種角色,大概會當場把自己的腸子拉出來吧。」
現在要先和忍對話。
她的聲音令我抬起頭,但我內心滿是「惶恐」的感覺。
「這樣罪孽太深重了吧?我會當場遭天譴。」
說來恐怖,這是一種更溫柔的東西。簾幕另一側的她,溫柔地讓我跪下。
就算她這麼問,我也不清楚影縫和斧乃木的關係。即使問影縫,她也是難得含糊帶過。
哎……不過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能糟蹋別人的好意,而且光是像這樣說出來也可以舒坦些吧。
「斧乃木小妹,忍……在這裏面吧?她住在這座城堡吧?」
雖然應該是專業意識的顯現,但斧乃木即使察覺「鏡之國」不合邏輯,也沒必要特別做些什麼纔對。
「抱歉就這麼隔著簾幕,連交談都不露面,請原諒小女子如此失禮。」
明明每天早上都想脫她褲子……
不過,公主大人指摘得沒錯。斧乃木說過「我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就是了。
薄薄的簾幕圍繞著牀,只能隱約看見內部。然而我光是看見剪影就察覺了。
……我這是哪門子的想法?
「不過,如小的剛纔所說,現在無計可施。唯一的光明是神原家的大浴場,但即使能夠接近,也不確定接下來是否真的能聯絡到另一側……」
「…………?」
我沒回應或許是一種不敬,但是聽她這麼說,我什麼都說不出口。我不可能輕易說出「是的,成爲吸血鬼不錯喔」這種話。
「嗯。換句話說,鬼哥今天脫了真宵小姐、猿猴姊姊、貓姊姊、蛇姊姊以及育姊姊的褲子。」
不,我聽她這麼說過,不過老實說,我至今半信半疑……
彷佛中了某種魔法。
還以爲那是在催促我早點回到原本的世界,原來當時講那句話是這個意思。
如此高貴的氣息,要是在平凡的城鎮散發,可不是鬧著玩的。雖然不適合以這種話語形容豪奢的城堡,但她在這個世界,就是以這種方式遠離塵世隱居。
「也有人說『有表就有裏』……不過,應該也可能兩面都是A面。鬼哥,比起用表面話或漂亮話隱藏內面的那個世界,不覺得這邊正當得多嗎?」
「怎麼了,原來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的動向啊?」
那種暴力交通手段,普通人會死掉。
普通人面對那種怪異,別說五分鐘,連一分鐘都阻止不了。即使要逃走,如果沒像那樣得到黑羽川的協助,大概也不可能成功吧。
我說神原家的檜木浴室有這種傳說,只是把平凡的占卜當成最後一根稻草。
她現在是人類,當然沒棲息在我的影子裏,不過我似乎知道她爲什麼像這樣獨自住在城鎮郊區了。
「不過,應該可以提供一些智慧。請當成涉世未深的戲言,聽聽小女子怎麼說吧。」
這是正確的。
「我不介意。習慣了。」
總之,我就這麼在斧乃木的帶領之下,進入城堡。
因爲,她就這麼抓著我的脖子,從寢室貫穿好幾層天花板,離開忍居住的城堡,降落在附近的道路,即使我像這樣整個人劇烈升降,大腦也沒有明顯晃動。昔日以「普通人狀態」被「例外較多之規則」拖著到處跑的時候,我可是一下子出現高山症,一下子昏迷,喫了不少苦頭。
若是問我這麼做是否真的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其實也未必……但我現在只有這個準則可循。
這裏沒有大隻火憐,卻也有小隻火憐。同樣的,這個世界有這個世界的忍野忍。
「你已經完全把褲子當成內褲在講了吧?」
爲什麼非得自毀喉嚨?
不,如果只是這樣,我應該不會這麼混亂吧。這孩子平時就會做出這種程度的奇特(以及討人厭)行徑。出門平安回來了嗎?太好了太好了……平常我可能有餘力這麼想,然而,這次不行。
「好……好的。」
以老倉說的鏡子反射率爲例,斧乃木的輪廓一開始就很模糊,所以形象沒有固定。
……斧乃木終究直挺挺站在我身旁,即使如此,牀的周圍也似乎架設某種結界,禁止她繼續接近。
「所以,鬼哥今天要去哪裏脫誰的褲子?」
公主大人說得很浪漫。
「雖然和鬼哥哥世界的忍不一樣……不過和那位公主大人講話講太久會很危險。簡單來說,會受到她的威光影響變得想尋死。她一開始就說過吧?她說『沒時間』,也說『不能慢慢來』。」
公主大人這番話,如同斧乃木來這裏的途中對我說的那些話。不對,話中隱藏的意義或許更深更沉重。
這也是歡喜冤家會說的帥氣臺詞系列嗎?「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像這樣並肩作戰」之類的……不過,在我想進一步詢問時,已經太遲了。
如果是看電影,以時間來說,這怎麼想都是劇情中盤的高潮。這種形容應該很接近我現在的感覺。不過以我的狀況,即使在劇情中盤也可能下臺一鞠躬,所以千萬不能大意。
「所以爲什麼從剛纔動不動就拿小學生的戀愛事蹟舉例啊?」
不是袋鼠,是青蛙。
不過,異世界的她是吸血鬼,這一點就無從隱瞞了。
「『不是袋鼠,是青蛙』的意思是吧?」
我做過這麼帥氣的約定嗎?
而且是直接叫斧乃木的姓氏。
一年前的春天,我聽了瀕死吸血鬼的請求,不過我從面前女性感受到的強制力更勝於當時。
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斧乃木如此回答。
「我在……」
「不準說謊,不準光明正大說謊。終究不可能這樣吧?」
「有約好喔,請不用擔心。雖然不知道那邊的世界怎麼樣,但我和那女人在這個世界相處得很好。」
她擁有能夠獨力毀滅世界的力量,所以知道世界多麼脆弱。
忍野咩咩曾經當成根據地的這塊土地,居然蓋了一座真正的城堡。
「關於細節,請閱讀動畫版官方書籍刊登的童話《美麗公主》比較好懂。」
八九寺姊姊或朽繩大神,大概是基於神明大而化之的個性,對我的世界幾乎不感興趣,不過從這邊的居民看來,我居住的世界確實纔是異世界,是的,身爲人類或許會覺得樂趣無窮。尤其像她獨自住在這種城堡,難免會這樣吧。
「知道我爲什麼這樣叫你嗎?」
我頂多只能像這樣點頭。
對我來說,這是更勝於蛇神的心理創傷,不過斧乃木面不改色,大概是因爲她對自己重新打造這樣的個性吧。
「因爲真宵小姐與忍都是那種感覺,我認爲這一集的幼童成分不足。」
「壁咚?我沒做這種事纔對吧?」
公主大人說出這種感想。不是客套話,看來我的說明真的令她聽得很愉快。
與其因爲這種事讓公主煩心,現在立刻自盡纔是完全正確的做法……所以說我爲什麼這麼想死啊!
我又不是這個人的屬下……成爲吸血鬼眷屬的時候,我對忍也沒這麼想啊?
「這是哪門子的可能性?」
公主大人是在批判我這一點嗎?
我第一次主動問公主大人問題。與其說是我想知道這個答案,應該說我認爲我如果不說點話會「不太妙」。
位於簾幕另一側的她,是人類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別說吸血鬼全盛期的那時候,說到純粹的力量,搞不好比吸血鬼的幼女時代還差。
「這好像有點誤會……而且真宵小姐也有所誤解。因爲剛成爲神沒多久吧,還不到完美的程度。不過,即使就我看來還很生疏,但別看真宵小姐那樣,她可是很努力喔。」
我不喜歡這種受害者的嘴臉。
然而無須多說,要在這個異鄉尋求這種幫手是一大難題。
「不用算她們。」
「咦?那個鬼哥居然沒脫我的褲子就走人?匪夷所思……這個疑問就是我本次的出發點。」
「你這是什麼比喻?」
「沒有啦,那個……」
真要說的話,這個特徵與其說是特性更像是缺點,卻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發揮效果……
她如同萬花筒不斷變化的個性,大幅將我耍得團團轉,讓我喫盡苦頭,但是不枉費我忍耐到現在。哎,那種招牌表情以及語氣,實際上應該會影響到工作,所以在自我檢測時覺得不對勁也是很合理的。
公主大人說。
說得我一頭霧水。
而且,我覺得這已經不是左右相反或表裏翻轉,根本是另一個人……那個幼女心中藏著這樣的自我?
那個男人經常這麼說。
我剛纔聽到「沒時間」這三個字想到的事,從公主大人的口中說出。居然和公主大人的想法一致,我真是三生有幸……不對,我惶恐解讀公主大人的想法,或許,是罪該萬死的失禮行徑。
「不用客氣,我只是沒做我該做的事。」
我重新體認到她是個不得了的傢伙,我這種人實在配不上,差一點在異世界自殺。不過,無論在哪個世界,爲忍而死或許都是我的命運。
原來如此,那就可以理解了。
「不是說過這部分不用在意了嗎?該怎麼說,過度注意就會放不開。你這反應就像是某個男生髮現從小學就玩在一起的女生某天穿了胸罩,拜託別這樣。」
「說得也是。我沒聽過有人肯幫鬼哥。我基本上也不會幫。」
畢竟在格鬥技的領域也說,極致的架式就是毫無架式。正因爲是消除個性的人偶,所以能以任何形式遊玩。
真是不得了,簾幕後方釋放出不是吸血鬼,而是人類的高貴氣息,使我反射性地跪下。
「謝謝。」
實際上,這個世界沒有吸血鬼,我也必然不會被稱爲「鬼」,然而「沒有吸血鬼」不等於「沒有忍野忍」。
當然是以死板的語氣。
不過,有趣的世界嗎……
「就您看來,我們的世界或許是假象吧。不過,小女子居然是吸血鬼……小女子真想當一次鬼呢。」
……然而,我的預測一半正確,一半錯誤。不,我爲自己打這個分數應該說太偏袒自己了。
看來這邊世界的她,可以控制「例外較多之規則」的速度。前來的途中之所以沒使用這一招,單純是想利用途中的時間聽我說明。
「完全不一樣吧?這要怎麼說錯?」
雖然合理……但是在這個世界觀,要「合理」是非常困難的事。已經體驗這一點的我,看到斧乃木獨力完成這項大工程,也只能深感佩服。
雖然這麼說對不起公主大人,不過離開那裏使我獲得強烈的解脫感,得以像這樣吐槽斧乃木。只是想到她剛纔的指摘,我覺得原本連這種拌嘴都應該禁止。
雖說和神原遠江有關,但是傳說本身屬於神原家,不是臥煙家。說真的,我可以依賴這種東西嗎?
然而,如果是吸血鬼無法存在的世界,吸血鬼的眷屬肯定也無法存在。所以這部分的邏輯搭不起來。
我隱約猜得到她應該不是那種幼女狀態,可是……這麼一來,真的令我想起在不同時間軸毀滅世界的那個忍。
「這是工作。以我的狀況,只要用點心,改變的性格也遲早可以修正回來,應該說原本就沒有基準形態,所以送你回到另一邊之後就會慢慢回覆。」
「我不知道那邊的情形,不過……」此時,斧乃木問。「『那邊』的我,和姊姊相處得好嗎?」
「…………?這是什麼意思?」
「兩者的共通點在於『跳』。換句話說,需要的是跳躍。跳躍式思考。我原本就是這個世界的居民所以不懂,不過既然鬼哥不是這裏的居民,或許找得到合適的跳躍點……我像這樣被捲入這個事件,說不定鬼哥哥覺得過意不去,想向我磕頭舔我的腳。」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您待在這個世界,對這個世界產生莫大的影響。影響……或許可以直說是負面影響。小女子明知失禮還是要講明,阿良良木大人,您是襲擊這個脆弱世界的災害。」
是要我買什麼給她?
我結巴了。
坦白說,我沒自信能夠完全承受。
「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對我說聲了不起嗎?如果你聽我說完的感想只有這方面的了不起,我終究會悲從中來的。」
「好的,斧乃木。」
然而,這個論點有破綻。
看見之後,就可以認同。
「宛如映在水面的明月……」
「謝謝您。您來自一個有趣的世界耶。」
像是粗製濫造的合成照片。CG說不定還比較真實。現實就是令我如此難以接受。
「…………」
只是,現狀無法說出這種丟臉的喪氣話……既然猿猴惡魔守護著神原家的檜木浴室,如果有其他可行的辦法就應該採用。
是繳不出年貢所以直接來申訴嗎?
「知道了。斧乃木,受你照顧了。」
人類或怪異和原本大不相同的例子,我今天一整天看了不少,但是來到這個世界至今,我第一次看建築物或風景出現「左右反轉」以外的變化。
進到裏面,走廊與階梯都很陰暗,詭異感更勝於莊嚴感。這裏沒有電?大概是要重現中世紀吧……與其說是重現,應該說這裏本來就是中世紀城堡。
總覺得像是結束漫長旅程回來的冒險家,向王族報告旅行的點滴。或許可以領取金幣當獎賞回去。
雖說跪著,但我之所以能像這樣勉強維持自我,無疑是因爲認識忍野忍,認識吸血鬼時代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否則我不知道現在會做出什麼行動。
這就是八九寺姊姊與朽繩大神沒掌握到她情報的原因嗎……斧乃木是以專家身分知道這件事?
「鬼哥,你去過北白蛇神社啊……是喔。這部分晚點說給我聽喔。」
「這麼說來,斧乃木小妹……」
感恩公主大人,讚歎公主大人。
我認識的忍野忍,斧乃木所說的前刃下心,應該還是留在另一邊的世界。不過,這並不等於這個世界沒有忍野忍。
「嗯。鬼哥的自殺點數已經快集滿了,在適度冷卻之前最好別見她。不過應該等不到適度冷卻吧。」
「因爲育姊姊百般央求啊。『歷~~買給我啦買給我啦~~拜託!直到你答應,我纔會放手喔!』這樣。」
這聽起來是一段佳話,可是既然這樣,我真不希望以這種形式得知……
居然說到世界……總覺得話題格局變得很大。不,原本就是在討論世界的話題,只是我對此過度缺乏自覺。
「這就是聽到心儀的女生對你說『趕快交個女友不就好了?沒有喜歡的女生嗎?』的心情吧。」
斧乃木光明正大說謊。
「聽說您來自異世界。來自異世界的阿良良木大人……換言之,您和小女子認識的『那一位』是同一人,也是不同人。這是真的嗎?」
「不,還沒到這個階段。不過繼續這樣下去,恐怕會如您所說就是了。之所以不能告訴您,是因爲您知道之後,可能會對您造成負面影響。斧乃木,你也別多嘴喔。」
「啊~~啊,育姊姊應該會失望吧。」
「刃下心,雖然撐得比我想像的還久,但鬼哥哥差不多快不行了,所以快點吧。即使鬼哥哥具備耐性,你的影響力看來也相對增強。」
……打開一個不著邊際的話匣子。
斧乃木這麼說。
「不準在這種狹隘的範圍理解我的思考。這不是思考,應該是嗜好……而且也不是嗜好啊!」【注:日文「思考」與「嗜好」音近。】
……我想,忍的另一面不會直接是那副模樣,但應該沒人能斷言忍內部沒有包含那種可能性。
確實。如果有這種東西,我會失望。
「斧乃木小妹,怎麼樣,你心裏有人選嗎?有誰能牽制雨魔嗎?」
這裏是忍野咩咩當成根據地的補習班廢墟──所在的位置。
真的當然不能做。
這部分暫且不提。
其實應該不是強制力,我是自發性地想聽她的話。
「只不過,這部分就是這個世界不合邏輯的地方……鬼哥,我叫你『鬼哥』對吧?」
真的是讀稿的語氣,而且因爲她是隨口說出來,所以我差點輕易認爲原來如此而接受,不過等一下,她剛纔說了什麼?塑造新的性格?
「鬼哥,默默跟我走。這麼一來,我就讓你見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
「你性格惡劣到讓人難以置信吧?給我從頭塑造角色好嗎?」
公主大人的建議,我不知道可以照做到哪種程度,不過……我即使想仰賴助力,也完全想不到要從哪裏尋找助力。
只不過,如果斧乃木真的要帶我去找忍(各位或許會認爲我這種說法過於謹慎,但我認識的斧乃木會面不改色撒這種謊),事態應該會一下子得以解決,也可以省去力氣,不用想盡辦法和另一邊的忍聯絡。
以這種對立構造陳述,會從字面形象認爲「表」是好的,「裏」是不好的,但未必都是如此。只粉飾表面或是隻懂皮毛肯定不正確。
總之,發生的事件只有兩件,也就是在神原家門口吃閉門羹,以及被黑羽川拯救。見到認識的人並且爲其中的差異感到驚訝,始終是我自己內心的問題。
即使在那邊的世界,我和斧乃木交情也不算好,應該說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到這個世界至今,我第一次看建築物或風景出現「左右反轉」以外的變化。
聽她這麼說就覺得沒錯。
你站在這種立場,會不會太奸詐了?
我見到忍的瞬間就跪下,斧乃木看到我這個反應應該也十分滿意,所以事後問她應該願意回答吧。
「我驚呆了……」
「…………」
不過,「映在水面」真的是很好的比喻。因爲現在的我就是爲了尋求水面的影子,試圖入侵神原家。
斧乃木不知爲何引用這句名言。
世界正在失去平衡。
不對,這個形容會招致誤解。
「受到威光影響變得想尋死……是沒錯啦,當時我忍不住就跪下,不過到你說的這種程度就不好笑了。所以她纔像那樣待在簾幕後面不出來嗎?」
「時間到。我要帶他回去。所以對他說最後一句話吧。」
「不準多管閒事,你一個人努力就好。」
「講得也太坦蕩了吧?」
這麼一看,就覺得這座城堡果然像是文化財產,感覺不是人類的住處。哎,若說這裏是吸血鬼的住處就覺得煞有其事。
這是所謂的領袖光環嗎?
但是不提這個,斧乃木「例外較多之規則」的威力,在這邊的世界似乎也沒打折扣。不,老實說,在這邊世界的性能或許優秀得多。
至此,我終究得知斧乃木要去哪裏了。本來應該在更早的階段知道,但畢竟是深夜,加上路線左右相反,所以我晚一步察覺。那裏明明是我從一年前就造訪許多次的場所。
知道我是吸血鬼的受害者,卻不知道吸血鬼。所有人內心都有這種矛盾。
不,或許是調查的結果。這部分的詳情晚點再問吧。
「回到正題吧。要是找不到官方書籍,請到附近的書店下訂。」
不是小扇?
不勝感激?
不,說不定在這個世界,忍不是住在我的影子,而是自從和忍野一起住在那裏之後,一直在那間教室住到現在……
我這麼說像是過度缺乏自主性,但我不能無視於斧乃木提到的那個名字。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本應不存在於「鏡之國」這個世界的吸血鬼。
與其說破綻,應該說突破點。
她是這麼說的,但這反倒是在顧慮我吧。這是當然的,隔著簾幕都這樣了,要是直接面對面,我或許撐不住。或許無法忍受自己的卑微而無法對話。
儘管外型天差地遠,現在位於我面前的依然是忍野忍。兩者是同樣的道理。
講得淺顯一點,她看到受驚的我也受驚了,但我雖然不算是保持鎮靜,卻也自認巧妙瞞混過關,所以我不禁感嘆專家的眼光果然犀利,深刻感受到自己多麼外行。
「鬼哥,怎麼了?突然這麼安靜。死掉了?」
不,另一邊世界的她並不是絕對做不到,卻無法這麼精準吧。我想這不是精不精準的問題,是個性的問題。
「好……好的。不勝感激。」
「……所以,接下來怎麼做?如同我到北白蛇神社商量自己遭遇的異狀,你也要出面調查?」
「在世界產生認知不協調的問題之前,非得讓您回到原本的世界。不然這個世界會喫不完兜著走,您當然也會喫不完兜著走。事態會變得非比尋常吧。實際上,小女子也已經出現影響。小女子所知的阿良良木歷大人形象,早早就開始模糊了。」
聽她這麼說,我才首度察覺自己是跪著進行這個考察。
「應該吧。不過她也說必須仰賴助力纔行,獨力無法成事。」
「啊啊,是希望我說明吧?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從幼女到女童,鬼哥的思考我都理解得一清二楚。」
即使如此,她們也始終將我認知爲阿良良木歷。因爲我不是別人,正是阿良良木歷。
她憎恨我,厭惡我。
不過斧乃木完全沒說明,這種感覺也正是她在我心中的形象,所以我也不方便直接問,就這樣唯唯諾諾被帶著走。
追根究柢,這個建議也和黑羽川要我「找搭檔」的說法相通……不過說到搭檔,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忍,忍卻對我說相同的話,我反倒覺得束手無策。
「沒有啦,這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是多虧鬼哥的協助喔。所以我要道個謝。鬼哥,謝謝你那時候沒脫我的褲子。」
我自己直到前一刻都沒意識到,但我在距今一年前的春假聽說過,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怪異殺手」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是人類變成的吸血鬼。
喂喂喂,換句話說,現在的那傢伙──這個世界的那傢伙,是沒失去吸血鬼特性的狀態,是全盛時期的狀態?
即使在那邊的世界,我和斧乃木交情也不算好,應該說我們結下各種恩怨與過節,不過能像這樣進行「一如往常」的互動,還是撫慰了我的心情。
我在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傢伙?
「鬼哥,什麼事?」
我驚呆到忍不住脫口這麼說。不,如果該處蓋的只是普通的建築物,無論是大樓、住家還是商店,我應該都不會驚訝到這種程度吧。
……就說了,這是哪門子的想法?
忽然間,我想起忍野咩咩。
「阿良良木大人,您最好儘早回到您自己的世界。八九寺大人似乎建議您寬心以對,但這是站在神的角度才這麼說,不符合凡人的立場。」
若是談論起「真正的自己」,才真的會失去自己。要進行尋找自己的旅程是無妨,但如果沒有自己,基本上也沒辦法啓程旅行吧。
明明不是映在鏡子裏,我的聲音卻好像要反過來高八度。
雖說是城堡,卻不是日本所說名古屋城或熊本城那種城,是西式城堡。巨大的建築物佔滿整塊土地,直上雲霄。
既然忍在這個世界,就可以從這邊開啓閘門,讓事件圓滿落幕……這其實是無視於上述問題的樂觀看法。
小扇每天早上剝光布偶的衣服玩?這才真的是破壞角色形象。
居然爲難公主大人!
太危險了。
我所知道的兩人交情極差,在家裏擦身而過都不會講半句話,不過在這一側出乎意料沒那麼差嗎……原來剛纔說的是真的?這麼一來,忍與斧乃木或許在心中認同彼此吧。
「別這樣,不準對我施壓。害那個傢伙失望,我會很難受的。不準對現在的我追加工作。所以……你調查城鎮之後,決定讓我和忍見面……嗎?」
「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就固定這樣叫我了。」
我絕對不是知書達禮的人,這股壓力卻強到連我都站不住……不對,不應該以「壓力」這種粗魯的字眼形容。
斧乃木雙手抱胸。
「話說在前面……可別太期待我。我也是勉強略知一二,距離理解一切還差得遠。」
「意……意思是說,您已經忘記到無法告訴我嗎?」
斧乃木頭也不回,自顧自地前進,以讀稿般的語氣回應。完全是我熟悉的斧乃木。
比方說朽繩大神的粗魯與孤僻,應該是千石撫子的另一面,是她自己,但我所認識那個微微低頭的女孩不是千石撫子嗎?我覺得那樣的她也確實是她自己。
「黑羽川拯救鬼哥的這一點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血的吸血鬼──「怪異殺手」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是人類變成的吸血鬼。
「暗」就是黑暗本身,我以爲在這個以光線反射構成的「鏡之國」,是比吸血鬼更無法存在的東西,但「暗」原本就是「非存在」,所以無視於這個法則。
「稍微讓我爲你感傷一下好嗎?如果你想知道我今天的動向,麻煩正常問我好嗎?」
不準樂在其中。
我打開話匣子。
「這個嘛,唔~~」
所以我沒騎車,而是徒步移動。以斧乃木的身體能力,即使我全速騎車,她應該也能並肩一起跑,不過雖然比不上「例外較多之規則」,騎著不習慣而且構造不同的腳踏車在深夜移動,依然是很危險的行爲。
雖然不是「鏡之國」,但我曾經在另一個時間軸,遭遇另一個形態的忍──名爲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怪異。
忍野忍即使是幼女,但她是吸血鬼,正因如此才能開啓通往異世界的閘門。我不認爲面前的人類擁有這種技能。
總之,這樣就知道斧乃木的個性爲何變成我認識的斧乃木了。對於斧乃木來說,語氣生硬又面無表情是她的最佳狀態,能發揮最佳性能,雖然就某方面來說令我意外,但是不做作的自然形態或許就是這樣。
「……只是,就算這樣,也不能再度回城詢問她真正的用意吧?」
我家的小忍絕對不會講這種話。
這是我的另一面?
哎,再怎麼高明的拳擊手,也都是先以刺拳出招。
我差點這麼說,但是良知發揮遏止的作用。斧乃木是這個世界的居民,我不應該過於出言否定這個世界本身。
自然而然就提高警覺。
「你架子擺太高了吧?你是從多高的位置講這種話?」
不過,那麼「裏」是真物,「表」是僞物嗎?也不見得吧。
斧乃木這麼說,然後縱身一跳。
不過,這正是斧乃木說的「表面話」,是不同於真心話的表面吧。
是家世顯赫,真的像是會住在城堡,將城堡當成己身一部分的公主大人。
「嗯,沒錯,鬼哥。她在這裏。住在這裏。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另一個名字是忍野忍的她,現在被稱爲城堡忍。」【注:日文「忍野」與「城堡」音近。】
多虧斧乃木,我才能脫離困境(……仔細想想,要是斧乃木事前好好說明,或許可以更有效活用有限的見面時間吧?我忍不住這麼想,但這是沒辦法的,因爲斧乃木想看我跪下的反應,我真的該慶幸她不是想看我自殺),但同時也造成公主大人賞賜的金玉良言(我受到的影響還在)草草了之。我想想,她剛纔說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