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木偶的提線

《今晚即便被你殺了》 · 瀨川コウ · 2.2萬 字

——接下來是關於小學女童失蹤案的後續報道。距離案發已經過去了四天,女童依舊下落不明。失蹤女童的名字叫百枝早苗,十六號下午四點半,有人目擊到她在片白江東公園玩耍,之後下落不明。據悉,該公園在女童上學路的附近。警方認爲女童有可能被捲入了案件,目前已在公園及住宅一帶加大搜查力度——

我一睜開睡眼,發現薊在身旁呼呼大睡。臨睡前她明明不在的,想必是又趁夜晚偷偷溜進來了。我沒有半點害羞,她隔三差五就這樣來一次,早就無動於衷了。在我的認知中,這和太陽昇起一樣稀疏平常。怎樣才能保持一顆羞澀的心呢?下次我得找本愛情雜誌看看。

我支起上半身,先伸了個懶腰,再使勁摸了摸她的頭髮。她怕癢似地蜷縮起身子,臉上浮出淡淡的微笑,嘴巴咕嘰咕嚕地嚼動。我一掐臉,她馬上蹙起了眉頭。

「…………」

心中驀地騰起了一股施虐欲。我想再玩多會兒,可澤田老師收手了一個月,學校也重新開課了。不早點起牀得遲到了。

我下了牀,打了個哈欠。爲了度過美好的一天,今早也要來一輪例行檢查。

我把手放在了她頭上,她偷偷抬起眼眸看我。我對她微微一笑,她立即還了個無比甜美的笑容。太可愛了。

兇手我也知道是誰。

「不過……」

我正拿着紅外線攝像頭端詳,背後傳來了薊起牀的動靜。

「沒事的話,我先回教室了。」

「你用力鉗裂口,把鐵鏈弄斷。」

「我想賠禮道歉,起碼請你喝杯茶吧。」

一月一次的話,她會用注射器抽走帶回家。像這樣一時興起想喝的話,就會直接上嘴。說是喝,其實跟舔差不多。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

她說話也不像平時那麼莊重,臉上添了幾分熱情。和安卓相差甚遠了。

這是我最不願見到的。

然而,薊不一樣。

水次收拾好碗筷,前腳剛出門,早苗後腳就回房了。

水次月和我,終究只是路人罷了。

綁架一事敗露時,水次月會作何選擇。

百枝早苗兩週前受過虐待。

我揉了揉眼角,她卻不解地歪了頭。她是真的知錯了?不會在裝傻充愣吧?

「就是說,日本一年都會消失兩千人,是不是很多?上新聞的只是一小部分,沒破案的更是數不勝數。」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地板,沒有任何傢俱——準確來說,只有一張綁住我的椅子。

「還是別和她扯上關係好。」

我頓時熱血沸騰:

水次月沒打人。

「疼!老師輕點。」

其中究竟有何利害關係。

我回過頭,薊正爲難地望着我,是在催我矇混過去。

「不啊!一點就夠了!我付錢!」

「……這樣啊。」

啊、啊、啊。

「爲什麼你想知道這個?」

自己是有多麼厭惡殺人。我親眼見過活生生的殺人。

「我們從小到大都在一起,這還不夠?你已經是我的知心達人了,下次給你寫張獎狀行了吧。」

又或許是——水次月綁架了百枝早苗。

「我真要去做飯了,你等一下哦。」

沒有退路了。

我握着鉗子,摸索着腰部的鐵鏈。見我夾不上,早苗幫我鉗好了焊口。我一發力,鐵鏈就裂了。她取過鉗子,幫我撐大裂縫,腰鏈也取掉了。

「等下。」

是早苗引誘自己被綁架?

我本想裝傻不答,卻又怕她傷及無辜。鷺森老師、我的朋友們都可能被牽連。

「對不起。」

我學習不好,體育又差,爲什麼媽媽卻願意花上寶貴的金錢和時間,供我去上學呢?

「從社會的角度去看,哪個罪犯不是肆無忌憚?」

「學過,而且得的是最高分,是我的拿手科目。」

總之得拿到工具纔行。

說畢,她終於向我伸出了手。我抓住手,正要發力站起來,不料腳下一打滑,她被我拽了過來。這人壓根就沒發力。

——女童失蹤案。

「爲什麼你沒被綁起來?」

「怎麼這麼蠢!你真是我親生的嗎!?」

「你誰啊?」

愛到底是什麼。

我自己能行,哥哥已經有點力氣了,謝謝師傅。

說起來,她的飯盒被澤田老師評到了八十分。難怪她會成爲抽血案的受害人。

「啊——」

第一節課的鈴聲響起,我卻和鷺森老師獨享着私會的時光。

「我沒事,哥哥你才更慘。」

我轉過身去,她一見到我手上的玩意,登時愣住了,數秒後才做作地咳了一聲:

這是她們自己選的路。

我在一個房間裏。房間大小約莫八九平方米,普通的木地板,沒有任何傢俱——準確來說,只有一張綁住我的椅子。

「請問……爲什麼請我喫飯?」

我腦袋被狠狠地撞了,身體慘遭了重力的蹂躪,現在頭暈想吐。

我極力地裝作鎮靜,心臟卻狂跳不止。

「……水次。」

不准我和由莉玩、放學後二十分鐘內必須回家、不準出去玩、不準看電視、不準看漫畫、不準和爸爸說話。

她的眼神頓時銳利了幾分,這不是鄙視,更多的是震驚。她馬上又恢復了原來的表情:

「……作案動機呢?」

想掠走一個人。

說完,她轉了半圈椅子,面向了辦公桌。

「要是不綁起來,被你逃了,我會傷心的。」

沒錯,第六名了。

「水、次。」

等回過神時,校門已經關上,並夾住了前輪,給了我一個急停。我浮在半空中,腦袋被震得搖晃,這才明白弄清了狀況:後輪在慣性之下升了起來,整輛車在半空中往前翻滾。

這一事實讓我不由舒了口氣,問題卻還沒解決。至關重要的一點還沒解決。

女童被誘拐是在十六號下午四點半左右,那天我回到家是五點半。我一直以爲薊只敢趁我睡着才外出,可說不定她白天也會。方纔檢查了窗戶,她確實開過了窗。

父親曾教過:做事不能僅憑一股熱情,還須找準方向。

「治好了?那我想去上課了。」

她竟然——?

說罷,水次準備轉身離去。

「多讓兩人在一起的方法。」

「哇……你好麻煩喔。」

「她是利用了水次月的心。」

這是人間地獄麼……

她不安地瞅了瞅我的臉:

「我送你去保健室吧。」

……不過。

「…………」

我給了一部以前用的樣品機給薊,她用家裏的WIFI來上網。

她指不定又會給我下料。

「我去做晚飯了。」

「…………哦。」

在我萬分糾結之時,上學快要遲到了。我猛踩着踏板,自行車在路上疾馳。平日甚少鍛鍊的股四頭肌熱了起來,腿筋也隱隱抽搐。我不擅長運動,一大早就消耗這麼多體力,一整天想必要萎靡不振了。

「薊,我問你。」

我終於懂得愛了。

我再閉上嘴,也只會被她撬開,索性好好喫算了。

「哇……呃……」

她瞬間瞪大了眼,隨後細眯起眼盯着我:

「……是要我反抗她?」

「我第二節有課。」

薊絲毫不聽勸。

然而,這是虛假的美好。

說完,她身後的女童乖乖地走進了房裏,不見半點抵抗。

「早苗,你待在這房裏。」

她當時真的下死手。

她把托盤擺在了面前。

我倘若真能接受她,也就不怕問她。

若要說,確實是我的不對。我不該騎這麼快,也更不該遲到。可是見到一輛自行車猛衝過來,有人還會狠心關上門麼?

這麼拼命想喝血,噁心到我了。

我望向早苗,她正冷冰冰地看着我。

趕上啊、趕上啊、趕上……啊。

「誒?我想要新睡衣。」

她噙着淚光,癡癡地看着我,像是即將被遺棄的小動物。我一對上她的眼就於心不忍:

我花了好一會兒才聽懂這句話。

薑汁燒肉、白飯、味噌湯和沙拉。

「詩織,你有什麼想要?」

毫無疑問我是被愛着的,媽媽始終都這麼對我說。可是,愛是什麼我不明白。

她和薊一樣散發着詭異。

「橘君,早上好。」

我本想去愛橘君,可身邊有早苗便夠了。

「那下次我只竊聽。」

「……那淤青是什麼顏色?」

一個人好端端地走着,忽然慘遭襲擊,被電棍麻痹了全身,兇手還當着面掏出注射器——

「…………嗯。」

趁她收拾飯盒,我看準機會問道:

「小學不是有思想品德課麼,你有好好學過嗎?」

她歪了歪頭:

「豆芽營養豐富。」

沒得到什麼重磅信息。

「誰都沒說。」

今天早上,爲了安撫她的寂寞,我提出了一個讓步提議:手機一直和她接通,藉此充當竊聽器。

「…………」

算上早苗,正好符合鷺森老師所說的兩週殺一人。

我有手機,薊也有手機,兩人都能上網。

後腦勺猛地撞到了門框,着陸宣告失敗。只覺得後背火辣辣地痛,神志也朦朧了幾分,想必我在地上滑行了很遠。得虧是背部着地,要是臉先着地,怕是得毀容了。好熱,腳、背和胳膊都流血了。

就在此時。

「食材哪裏來?」

頓時感覺世界顛倒了過來。

「這樣啊……我聽水次說你受傷了,真的沒事吧?」

水次月和早苗手牽着手,目送我們離開房間。

老師熟練地填寫治療記錄。這要是能攢積分,我夠換一頓大餐喫了。

「那你沒喫午飯麼?」

「你知曉了早苗的事,只能讓你這樣。」

「爲什麼……」

我都會接受她,和她在一起。薊也希望如此。

「傷疤是男人的勳章。」

「……纔沒這麼厲害。」

如今一想,當時過於輕率了。書包裏裝的東西,好歹也是隱私物品,也會觸及到她的私生活。或許我當時頭撞迷糊了,纔會這樣闖入了她的另一面。

「呃……早上好。」

儘管身處險境,口水還是不爭氣地流了出來。該餓還是會餓。不過這堅決不能喫,誰知道她會摻什麼料。

我一時忘了呼吸,不由嚥了下唾沫。

「嗯……不過不止如此。」

我先查了窗簾的右滑軌,沒有收穫。接着是左滑軌,上面裝了一個五公分的黑色方塊物,我小心地取了下來,細細一看,是紅外線攝像頭。我將它放在了桌上,接着伸手去摸桌底,有東西粘着,我捏着一扯,傳來膠帶撕開的聲音,取出一看是個回形針大小的黑色物體。這是竊聽器,這款的有效範圍有將近一百米。我也將它放到了桌上,接着踩到桌上檢查空調,也找到了小型攝像頭。門口旁的插座上,插着一個陌生的三插頭,我拔下來放到了桌上。地毯角落、書架上面和牀底下都通通看了遍,並沒有收穫。

「家庭環境、人際關係、社會地位,這些交織混合起來,纔會催生出綁架。某種意義上說,是社會自身的一種病。這是我對綁架犯做完心理輔導後,得出的感想。」

回想抽血案那次,她對我擔心成那樣,肯定會不惜冒着暴露的風險來救我。

自從認識她後,我才明白人不可貌相。

之後她把家庭電話也告訴了我,我只要手機號就夠了。

她卻津津有味地望着大卸八塊的屍體,雙眼如同洞穴般漆黑。

「請嚐嚐。」

體內傳來咔嚓幾聲,後背頓時一陣雞皮疙瘩。我硬生生地把手往外拽,手背被刮出了一道道血痕,使勁按住骨折的拇指根,才總算將手拽了出來。

「別拿我當小孩子糊弄,我可是你姐姐。」

百枝早苗對這邊不感興趣了,連看都不看一眼。

我和薊在一起這麼久,卻連互相理解都做不到。

「哎,橘君你到底怎麼了……」

我問了好多遍,回答只有一個:因爲愛我。

我的眼睛捕捉到它,等反應過來後,又遲疑了一秒,終於將它塞到筆記本中,並遞給了她。

「誒……?」

「住手!」

媽媽吩咐我做練習題,三小時過去後,她來檢查了。看了我的練習冊,平日和藹可親的媽媽發怒了。想必是我沒做幾題,才惹了她生氣。題目太難了,我做不出來。

短短一年之間,有八萬兩千三十五人消失了。

直覺告訴我,我犯了一個天大的誤解。

平日的媽媽回來了。

我瘋了似地亂動手腳,鐵鏈依然紋絲不動。我緩了緩呼吸。

所以我不敢去問薊,問她是不是繩鏡案的兇手。

常言道:美好的一天,是從清早的打招呼開始。也難怪水次這麼執着。可問題是,我這一天已經稱不上美好了。

「喫了,這是中午在家庭課室做的。」

這不好說。

「……那我就乖乖呆在這裏聊天。」

她在我旁邊坐下,垂下了頭。

「你這樣不行呀。」

沒必要弄清她究竟是什麼人。

她們早已互相清楚,互相認同。

「校牌的事對不起。」

誰見到了都不難想到她是綁架犯。我跟誰提起過,她就要去斬草除根麼?

門把轉動的聲音嚇了我一跳。門開了,水次進來了。她披着一件黃色圍裙,手上捧着托盤,上面盛着晚飯。

鎖上門後,澤田老師往前走了幾步,回身說道:

「你幫我鬆開兩隻手,我自己喫。」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愉悅,細眯的眼中閃爍着獵物到手的喜悅。

「……哈啊。」

薊比我走快了兩個臺階,她停下腳,轉過了身。

「……能。」

「不疼怎麼止血?你都傷到頭了,記得一定要去醫院看。」

我趕緊停住了幻想。

她在我的頭上纏紗布。

見我滿臉狐疑,她嘴角邪魅一笑:

自己對誰這麼想過,我心知肚明。

這樣的話,我也想去愛一個人。

「這樣啊……或許是我想多了,你不會是見到我了還關校門吧?」

「對對,就這樣。」

想必是有所感應。

不管怎樣,首先得逃出去。

是百枝早苗,她將自己的校牌偷偷放入了水次月的包裏。

剩下的只有手銬了。

從此以後,我沒再和詩織說過話。

我也猜着了七八分會這樣。

綁架我的目的,想必就是封口了。

——要被殺了。

早苗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不安地抬眼看向我。

她懷着滿腹疑問離開了教室,五分鐘後,氣喘吁吁地回來了。

「你不如死了算了!」

雖說是失蹤案,坊間卻盛傳着可能是捲入了繩鏡案。

「是麼?我還以爲很難理解。」

她說得確實有一點道理。難得兩人同居一個屋檐下,相處的時間卻不多。

「爲什麼你還上當了?被騙了也無所謂麼?」

「八萬兩千三十五人。」

「說得你很辛苦的樣子。」

「那是爲了不讓你逃跑。」

「我沒想過。」

「沒辦法,我習慣了拿頭擋。」

「哥哥,你沒事吧?」

彷彿遭到了背叛一般,她噙着淚,幽怨地望着我:

我被人販子賣了。

世人本以爲繩鏡案已經告一段落,如今又陷入了恐慌。

「記得開燈看喲。」

「怎麼了?」

「你先擦擦口水。」

我從沒見你下過廚房。

你是我媽麼。

水次月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來這樣……你別嚇唬我啊。」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架案也好——繩鏡案也好。

她推開了門,高聲喊道:

「先從腳鏈開始吧。你先鉗住焊口,再去用腳踩。」

因爲我是男性,她怕制服不了我?相反早苗只是小孩,用蠻力可以解決。

無論她回答什麼,我都必須接受。

等下,對方可是小學生。小學生是怎麼騙過高中生?

「真的,我本就沒想過你是綁架犯。還以爲你只是撿到了校牌,一放學就會去上交……我都打算忘了這事。」

或許已經給她洗腦了,讓她深信逃不出去,只能乖乖聽話。

「幫你是可以,不過遲到就是遲到。」

「測試?」

現在,我正愛着一個人。

「哎,抱歉。」

「誒,真的嗎?」

她的肌膚如此蒼白,彷彿不帶一點體溫;眼神總是透着一絲憐憫,給人一種與世隔絕、看破紅塵的感覺。被交代的事一釐不差地執行,定好的時間毫秒不差地遵守——當然這說得太誇張了,可粗略一聽,很難不讓人認同。成績位居全縣第一,體育也了得,她堪稱是優秀高中生的模板。

「大部分的綁架,都是出於一時衝動,很少有預謀的,所以並不難破案。前幾天失蹤的那個……百枝早苗是吧,應該沒幾天就會找到。」

她看了看我的眼睛,尷尬地挪開了視線。

水次握着菜刀的手在顫抖,是被薊的氣勢所嚇倒了。

這一事實讓我有點心急,但不至於失去冷靜。畢竟和薊相處了這麼久。

「那我們走了。」

然而,真會有克服的一天嗎?

她沒有半點猶豫,一直線朝門口走去,最後站在門前,轉過身來。見到她臉上的表情,我脊背一涼。

「行,不給血了,再見。」

「動機一般爲了猥褻或者贖金,最近則多是爲了滿足複雜的心理需求。剛纔說過,綁架犯大多出於一時衝動,綁架完了,滿足夠了,不知道怎麼處理人質,有時乾脆直接殺掉。」

早苗兩手張開鉗子,向我問道。以她的腕力有難度,還是用腳好。

「要擋也是擋頭啊。」

「不用了,我走得動。抱歉,害你衣服沾了血。」

既然這樣,對校牌一事緘默不語纔是對的。

她想看看,這個宿主夠不夠稱職。

幕後元兇。

薊雙手挽在胸前,神情嚴肅地盯着我說:

我身上有手銬、腰鏈、腳鏈。先開手銬是省事,但還是放到最後再開。

於是我被澤田老師領着,不是回教室或去辦公室,而是來到了一間無人的教室。

「是麼,那就好……鷺森老師,我領他回去了。」

我知道身體出事了,水次月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盯着我。我向她伸出了手,她卻無動於衷。

「薊住在我家。」

「別敷衍人,你老實告訴我。」

她鉗住了兩腳間的鐵鏈,再一屁股坐上去。只聽咔嚓一聲,鐵鏈便悄悄地裂開了。

「……你給我等等。」

「嗯?什麼?」

橫倒的母親、被肢解的屍體——

「知道了!」

其次,遲到兩次算一次缺席。我老是缺席,既然來一趟學校,能不被扣分就不扣。

「我去看電視了。」

「應該沒,我偷摸着來的。」

「好耶。」

我在地上苦苦掙扎時,一個人影站到了身旁,並探身盯着我。

她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呷了一口:

這是在我理解範圍之內的犯罪麼?抑或是,只有薊才能理解?

「行,你把鉗子放我手上。」

「…………」

「好吧,給你了。」

說完,她買了足足三瓶,並一股腦給了我……我哪喝得完。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起碼是兩週之前的傷。」

綁架想必和殺人差不多。窮兇極惡的人只要有一個就夠了,可惜事與願違。綁架犯的身份暴露之下,她沒必要再隱瞞自己是繩鏡案的兇手。剛纔她卻一口否認了。

爲了給她爭取時間,我儘可能地細嚼慢嚥,喫足了半小時。

此時,澤田老師的眼中閃過一道銳光。

殺掉,這是最壞的結果。

手銬也被鐵鏈綁在了椅子上,我只能側身倒下,好讓早苗用腳發力。

水次正要轉身離開,我叫住了她:

「不過,我內心過意不去。」

「是我。」

「你真是的,老給鷺森老師添麻煩……抱歉受您照顧了。」

「繩鏡案。」

迄今爲止,我直面過好幾次死亡,卻從未習慣過。無論多少次都會害怕,膝蓋不由地打顫,指尖麻得失去了知覺。

失蹤的是女童,首先排除掉猥褻;家庭付得起租房費,再排除掉贖金。剩下的是滿足複雜的心理需求,我卻沒感覺到她有陰暗面。

這一事實讓我無比絕望。

「別!已經結束了,她也是受害者啊。」

鷺森老師嚴肅地盯着我。她若是笑着問我,我還好回答。爲何偏偏這個時候、這個問題,卻擺出了一張認真的臉?

在家裏遭遇了虐待。

百枝真能忘掉此事,彷彿一切沒發生似地,像其他小孩一樣普通地長大嗎?

「這鉗子是哪來的?」

她的瞳孔中沒有一絲光芒,如此空洞的眼睛讓我心如刀割。

我從長凳上站起,兩眼忽然發暈。

她對我的咒罵沒生氣,只是淡淡地瞥了眼:

她皺着臉抱怨道,然後拉回了正題:

百枝早苗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擔心地瞅着我的臉。她身上很整潔,看來有換衣服,也有洗澡,並沒有被管得很嚴。

「你別一邊含羞答答,一邊掏出注射器啊。我今天流得可不少了,不給。」

另一側的案件——

「嗯……大哥哥看着信得過。」

如果她真是綁架犯,這十公里要如何避人耳目,也是一件難事。

她的制服沾上了我的血。

她緩解氣氛地笑了笑:

「啊——」

「學習比我好的人多的是,體育也是。兩方面都比我好的人多的是。我一點都不厲害,比我有價值的人多的是了。」

房間外是怎麼個情況?既然是她的住處,那鉗子總該有的吧。我如今被五花大綁,又該怎麼去拿鉗子呢?

「我不客氣了!」

「…………」

早苗爬起身,慌張地朝門口奔去。薊一腳絆倒了她,騎到了她腰上。早苗的頭則重重地砸在了地板。

「……知道了,我去一趟辦公室,你等我。」

詩織開心,我也開心。

「水、次……」

「你要喝哪個?」

百枝早苗是被綁架的女童,充其量就是個受害者。

「別!住手!」

「以前歸以前,現在歸現在。來呀,我們來好好分下輩分。」

「……這樣啊。」

「思想品德不愧是你的拿手科目。」

這東西訴說着她不爲人知的一面。

即便抽出了手,腰腿上的鐵鏈也拿不掉。手頭如果有工具,對準鐵鏈上的焊口使勁,也不難撬開。然而房間裏空無一物。

「……姐姐。」

「這我無所謂……我記得她殺了人,現在是逃跑犯來着。」

這麼平常的家庭,怎麼會養出一個見自行車衝來還關校門的人……不,是我多慮了。

她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

「受害者?纔不是哩。」

某天放學,我路過公園,正巧見到早苗從鞦韆上摔下來。她背上留了一大攤淤青,疼得沒法站起來。

「嗯,因爲我愛你。」

「校牌的事,你告訴了誰?」

見到我滿頭纏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過於脫離現實生活了。

話雖如此,我身體沒什麼大礙,待會還得去一趟醫院。於是我們不去咖啡廳,而是她請我喝飲料。

你真是一點都不懂啊,她嘆了口氣,隨後連珠炮似地說道:

「這點傷小意思。」

她面朝着我,充滿歉意地垂下了頭。見她這樣垂頭喪氣,我心裏也不好受。

我渾身發涼,彷彿掉進了冰窖。

「…………」

這應該和愛差不多吧。

她似是在期盼什麼,等着我的回答。

………………

當做無事發生,繼續不明真相地過日子。

這份關係,讓我有點羨慕。

水次月正笑眯眯地盯着我看,我頓時脊背發涼,冷汗直冒。水次月這人搭配上笑容,極大地衝擊了我的內心。

師傅,麻煩你一直往前開,停在便利店旁的公寓。

真是和平美好的生活。

說着,她往我的手腕吸了上去。

她開始撿起自己的東西。

「真的能喫嗎!?」

水次月搭出租車時報過住址,薊肯定聽到了。

水次月基本洗清了嫌疑。

我沒聽過這計量單位,一時判斷不了大小,想必是相當大吧。(後來一查才知道是兆分之一)

儘管我還不能釋懷。

「喂,橘君,早上好。」

我知道她常常一個人在公園玩。雖然兩人沒搭過話,可每次回家都經過公園,見一個小女孩孤獨地玩耍,很難不讓人記住。和她還對上過幾次眼。

「真是有夠刻意的碰巧。」

她失蹤是在幾天前,說明來了這裏後沒被打過。

「謝謝!」

說着,水次月靠到了我身旁。

平日一絲不苟,偶爾卻會犯迷糊的安卓——水次月。

「這是賠罪禮。」

「她現在一個人住?」

倏地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水次和早苗頓時停下了動作。聲音就在房間外——並且離得不遠。

「啊……學生的個人資料……」

她臉上沒有一絲愧疚,也不怕我道出鉗子的來歷,只是單純地看着。

有的男生私下叫她『安卓』。

我曾經發誓要接受薊。我甚至以爲,只要相處久了,自然能夠理解她。

她的身後,還有一個小孩。

就這樣,我被她喂完了整個飯盒。

「橘君好呀,你醒了呀。」

不過,體育課也就是打打籃球、踢踢足球。老師不在場也無所謂。

來人正是乙黑薊。她走進房間,揹着手關上了門,全場霎時鴉雀無聲。

說起來,薊在初中時只是看了同學一眼,就斷言『這人是殺人犯』。此人確實是當地一連串失蹤案的兇手。

「對不起,你沒事吧?」

早苗點了點頭,一溜煙離開了房間。出門前,她瞥了我一眼,想必是去找鉗子了。

那時我抽噎着向薊求助。

「差不多該走了,謝謝你請喫飯。」

「……對不起。」

每個人都有隱祕的一面,都有不爲人知的一面。

「…………」

我手上的鐵鏈哐啷作響。

「接受……」

「那我去做早餐——了。」

「喔,你終於反省了。」

犯罪會給被害人留下改變一生的傷痛。

不用擔心,哥哥是老毛病了……他今天碰巧忘了帶藥,回家一喝藥就會好的。

接下來的一句,是純粹發自於願望。

「你等下。」

「什麼?」

如同紋身一般,黃色的淤青佈滿了整個背部。想必不單是背部,全身應該都有。

在家裏沒有容身之地。

「不過我有個條件。」

她說得理直氣壯。

「呃,對……」

數秒後,她嘀咕了一句:

嘴上說着接受,可薊要真是殺人犯,我或許真不能接受。

可是總有一天她會明白的,愛究竟有多麼偉大。

「來啦,晚飯做好了——」

別人是否理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薊之間是否互相理解。

「你傷不傷心關我什麼事。」

某天放學後,詩織找我說話:

「啊——」

至於爲何綁架我,肯定是百枝早苗的校牌被我看到了。也只有這個原因了,我本來就和她不熟。

只要是愛,哪怕白白的浪費也值得嗎?

水次把我送到了保健室,我打算包紮一下就去上課。深夜打完工後,很容易睡過頭,導致我第一節課的出勤率極其之低。難得能好好上課,鷺森老師卻不許我動。

我在懷疑什麼。

「兇手是你嗎?」

抽血案也好,這次的綁架案也好——繩鏡案也好。

「你不說我怎麼懂?」

如今,她卻這麼精神地來上學。

「……因爲我愛你啊。」

「是她引誘了水次月綁架。哪天不合適了,她就會捨棄水次月,去找下一個宿主。到時候我們就危險了。聽好了,不能和這種人扯上關係,不然一生就全毀了。」

「知道了。」

「你都這麼說,那我豈不是水蚤都不如了?」

我決心要接受她,卻不一定能做到。

只知道情況危急。

她臉上掠過了一絲落寞。

不是騙與被騙的問題。

「既然如此,我們要不互相保密?」

「小時候是我照看你的,我纔是姐姐。」

但是薊都這麼開口了,還是乖乖聽她的。

——人是那麼容易消失不見。

「……寄生。」

沒人知道她私下的一面,這更是加深了她神祕的印象。水次月是學習委員,沒朋友倒不至於,卻極少談起自己的事,彷彿是個神祕少女。這倒吸引了一部分男生。

本以爲是她曾說的、另一側的案子。

「……說了你也不懂。」

一閒下來,就不自覺地想起方纔的校牌。

「要是被人看見了,準會起疑心。」

況且水次月純真又老實,極易上當。

即是說,水次月和繩鏡案沒有任何關係。

「不是收你的錢,我想要水次月的個人資料。」

「可惡……」

「……咦?」

她不作答,而是問道: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我沒反抗,她信得過我。」

對對對,就那裏下車。

但已經夠了。

怎麼回事?

之後我腦袋忽然一痛,全身使不上勁。飯裏肯定摻料了。

「爲什麼我們家是這樣?」

放學後,我和水次一起回去。爲了賠禮道歉,她給我買了飲料,把中午做的飯盒餵給了我。

嗯,誒……?他是新來的哦。

「……找我有事嗎?」

薊舉起了菜刀。

「時間到了嘛。」

上個月,我家來了個快遞。我拆開一看,裏頭淨是竊聽偷拍的器材,是薊買的。警方要是查到了購買記錄,必定會招來懷疑。我跟她說了一通網購的危險性,千叮萬囑她下次有想要的讓我去買。

「我再說一遍,竊聽也不可以。」

「薊……」

「這叫緣分。」

她一下站了起來,拍了拍裙子。我則像初生幼鹿一樣,顫巍着腳站起來,接着幫她撿起散落的東西。

她猶豫了好久,好不容易點了點頭:

「嗯,謝謝。」

媽媽緩了緩呼吸,說寫完這一冊才能睡覺。

「照顧我要花錢又要花精力,姐姐還會犯法。明明沒有任何回報,爲什麼還對我這麼好……我覺得是不是……」

我走了過去,向她伸出了手,之後她喃喃地說起了身世。

「待會我倒下,你就……」

「被嚇到了?不用怕了。」

水次月撕心裂肺地叫着,又艱難地爬了起來。薊冷冷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了一抹邪笑,右手微微一動,將刀子反握住。

這叫強行緣分。乖巧能捏出來,緣分可捏造不了。

「八點了喲。」

一直住這裏?

不出意外地,十七號早上檢查窗戶時,發現她似乎出去過。薊,你到底……

比起這個,如今有個更麻煩的。

「怎麼了?」

水次月沒有半點懷疑,從我手上接過了筆記本。

我蹲下身,抱住了她。爲了不碰到她背上的淤青,我摟住了她的肩膀。

薊死死盯着早苗,答道:

「你們……?」

……還真來了。

其他的受害者,有的至今家門不出,有的即便來校了也陰沉着臉。而她呢,經歷了澤田老師的襲擊、入院、出院,第二天就沒事人似地來上課,簡直是異類。

若沒有我這一擋,刀子恐怕在早苗的頭上開洞了。若不然不會刺得這麼深。

我雙手被手銬反扣,手銬的鏈子穿進了椅背縫,難以解開。不止如此,雙腳都被鐵鏈綁着,腰也被鐵鏈緊緊捆在椅背上,動彈不得。

這是薊外出的證據,事到如今也不多驚訝了。

「早上好。」

「可惡!」

「一點都沒。」

不止如此?

「所謂偷拍,就是要讓對方不察覺,自己卻能看得見。如果要裝,只能裝在你的校服紐扣、胸前口袋或衣領上,那種微型攝像頭最多撐兩小時,還見不到你的樣子,根本毫無意義。偷聽的話,你待在學校有七個小時,要錄下全程的話竊聽器得不小,差不多跟錄音機一樣大了。而且我想聽的是現場轉播,從這裏到學校有七公里,有效距離這麼長的,只有大型款的了,也根本不可能不被你發現。所以我只能在房間裝了,明白了吧?」

隨後意識迅速消淡——之後是什麼來着。

爲何偏偏要去綁架?

是水次撲到了薊身上。

雖然不想這麼做,但是逼不得已。

然而,我卻問不出口——

「你幸福嗎?」

「是啊。」

「不喫,我不餓。」

「好惡心,別這樣了。」

忽然,門把轉動了。

我側眼看着薊。

完了,這樣下去早苗必死無疑。

這樣能行。

我被水次月綁架了,並監禁在這裏。

我們不應該也是這樣麼?

況且,想要把女童從公園擄到十公里遠的住處,並且不被發現,這簡直難於登天。

因此我才如此厭惡。

「是你乾的吧。」

和方纔早苗的出賣有關係麼?

毋庸置疑。

我也有離家租房的朋友,也不算太稀奇。

焊口再用力鉗就能斷。

而隱祕的一面,往往是別人所不能理解的。像澤田老師這種愛好,恐怕沒幾個人會接受。

「……現在幾點?」

她真是樣樣精通。

可我也有苦衷。首先學校不能不去,其次澤田老師給的救濟不夠花,打工也不能歇。不學習就升不了年級,我幾乎擠不出時間陪她了。

我想到了一個可以滿足她的方法。

「誒?這是……」

她拿出了平時的點名冊,裏面夾了水次月的個人資料。

不反抗也被打得渾身淤青,水次平時是有多暴力。

聽聲音確實是水次月,語氣不是平日的清澈透明,而是摻了幾分色彩。粉色……不,是紅色。

薊則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揹着手悠然地下臺階。

鷺森老師面朝着辦公桌應道,同時聽到她壓斷筆芯的聲音。

「水次,你別亂來了,爲什麼要綁架?連這麼小的孩子都不放過。」

「真的。」

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並互相抓住了對方的手。薊先是頭錘,手肘再對着太陽穴猛打,又一個頭錘,水次踉蹌幾步後倒在了地上。

「綁架犯都在想什麼呢?」

我握緊發抖的手掌。

「想要瞞着你去偷拍竊聽,可沒那麼輕鬆喲?」

「噢,來吧。」

「我們去長凳上坐吧。」

過了半晌,她又展開攻勢:

我不由瞪直了眼。

本以爲她只是嚇唬對方、只是裝出要殺人的樣子。

我從她身上感受到人味的,大概只有髮型了。她的頭髮散落到肩,別緻的斜劉海,讓人懷疑是不是自己剪的。於是見到她左眼角的淚痣,也讓人懷疑是不是自己錯手點上去的。

她的神情和眼神透着一股滄桑的冰冷。碰上這種情況,也沒幾個小孩能保持純真了。

「你窩藏了她?」

一聽我這話,她瞪大了雙眼,方纔和藹的笑臉霎時煙消雲散。她又變回了平時的面無表情,視線微微往旁邊一垂:

那待會見,橘君。

「我本來沒想傷害你。」

「什麼?」

「真有禮貌。」

「那證明快痊癒了,起碼是兩週之前的傷。」

「薊是我的雙胞胎妹妹。我本來姓乙黑,後來隨了伯父的姓。」

『我沒有夢想……好怕,我對將來好怕。』

百枝早苗默默地看着我們。

販賣機後面有個公園,正是片白江東公園,百枝早苗失蹤的地方。公園裏不見一個人影。

我或許真會瞧不起薊。

她關上門走了,我喊她名字也不應。她還真去廚房做飯了。

她拾起了地上的鉗子,目不轉睛地打量着:

「是啊……」

「…………」

「我不聽!」

——說句不好聽的,就是有點像機器人。

「不用了,你別客氣,畢竟我遲到在先。」

這是我和薊最大的不同之處。

兩人已經近到了伸手可及的地步。

「雙胞胎……那……難道你……」

她或許會將他們逐個綁架過來。

胃酸燒心,喉嚨灼痛。

「真的不行?」

爲了修好這臺壞掉的復讀機,我只好勉爲其難地張了口。我嚼完剛嚥下,她又夾來了一口,對着我說『啊——』。弄得我有點難爲情。

抽血案結束——或者說停止作案後,過了兩週,繩鏡案出現了第五名遇害者。

「是麼,謝謝。」

水次月和百枝早苗是病態的關係,不會有人理解,也不會得到祝福。可這兩人卻彼此理解。

橘君和乙黑薊走出了門,隨後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音。

「莫名其妙被綁起來,哪有人會不想逃。」

「……因爲我愛你啊。」

「沒事了,血也止住了——」

她死攥住我的胳膊,雙眼還冒着血絲,一副不給血不放人的架勢。如果我硬要走,她也攔不住我,但畢竟一部分生活費得仰仗她。爲了和薊在一起,這個好財主得罪不得,關係不能鬧太僵。

水次是走路上學的,我牽着自行車跟在她身旁。兩人在馬路邊上走着,不一會兒就見着了自動販賣機。她站在機子前,手指搖擺不定地問我:

「…………」

對她而言,打招呼馬虎不得。

「一見到電視上她的照片,我就知道她纔是幕後元兇。」

薊若無其事地走近水次。水次一邊喊『別過來』一邊後退,薊卻沒有停下腳步。

「橘君,你遲到了,下次要注意。」

她對危險的嗅覺是相當敏銳。

我知道這是什麼,我也自知已經失去了一般人的幸福。

我這才發現。

我還想給早苗提個醒,但已經遲了。她大口吃上了。

水次月怎麼會中招?

左手掌不斷地滴血。

繩鏡案的兇手就是水次月?

她要幹嘛?

「我知道還沒到日子……不過,我想喝了。」

「早苗,這樣可以嗎?」

「只有懂愛的人,才比得過水蚤。」

「…………」

看着喘着粗氣的薊,我不禁想離她遠一點。

「……想要我幫你?」

那是被透明塑料包着的卡片,上面還彆着回形針,也就是俗稱的校牌。卡片上寫着『片白江南小學』,一旁則是耳熟能詳的名字——

「不要動早苗!」

水次月急躁地把菜刀對向了薊。

「記得趁她不注意,把鉗子——」

百枝早苗的校牌。

我並不這樣認爲。

「對,我愛你。」

佔有慾,想將誰據爲己有。

「在家庭課室裏的冰箱找的。」

「我有話對你說。」

「我見過她父母,都是很和藹可親的人,任何事都先把女兒放在第一位。爲了方便上學,還給她租了房。」

「幹得漂亮。」

她這麼驚訝,反倒讓我不知所措。難不成剛纔是我說錯了?

換作平時是要收她的加餐費。

她猶豫片刻後,似乎才下定了決心。

聽老師的描述,水次月的家庭很平常。

水次月不像是會犯罪的人——她要是被利用了,也就說得通。

「我願意接受早苗的全部。」

本想趁着第一節下課前,好好向老師請教下相關知識。萬一水次真是綁架犯,說不定我能借此去理解薊。然而,保健室來客了。聽見敲門,鷺森老師應了一聲,進來的竟是澤田老師。

「我去洗衣服了,你們兩個要好好相處喲。」

「…………」

我早已預感到她會來。

「薊,你一路上沒被人看見吧?」

「要不借你搭下肩膀吧?」

她說我好惡心。

「不還有你麼,老師治一下我就好了。」

刀身貫穿了我的左手掌。千鈞一髮之際,我趕上了。似乎被刺中了神經線,手肘傳來一串串酥麻的電流。

大多數人都曾想過殺人,然而想和做是兩碼事。一般人深入想想自己動手殺人的場景,恐怕都會作嘔反胃。

那案子的兇手,就是水次月吧。

她把燒肉夾到了我的脣邊。聞着濃郁的肉香,我險些鬆口,最終還是忍住了。

「終,等……」

「沒事,很快就撿好了……」

水次月蹙起了眉頭:

她真的下死手。

「誒!?」

這麼一想,或許是她今早才撿到,放學後纔去上交呢?

「沒事。」

「橘君也喫吧。」

她就是存心想喂人。

「早苗出去。」

「你好惡心。」

「總之不行,來,啊——」

「這小孩也是,對你來說也是最致命的祕密。」

「等等!知道了!我告訴你!」

愛一個人就是這種滋味。

「你認爲水次月會把這種東西放入書包麼?」

「…………啊。」

我往前傾身,想掙脫掉鐵鏈,可腰被纏得死死的。我使勁撐開腳,腳踝被勒得生痛。

「…………」

「謝、謝謝……那快點……」

「又是空口說白話。每次都說去了,還不是沒去。你老敷衍人怎麼行?」

她懷疑地盯着我,我直接轉身:

「待會再跟你解釋,現在先解決掉她。」

我提議給了她,她當即一口答應了。她滿意了之後,便用手機玩起了遊戲。

「你老愛琢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額頭——那裏,就那裏。

「……水次,你告訴我。」

「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媽媽狠狠把參考書砸到了我的頭,我的腦袋劇烈地晃了一下,差點失去平衡。要是從椅子上倒下,肯定又會惹她生氣,於是我強撐住了。

「這叫偏食,來,啊——」

這怎麼可能?

她的眼神透着銳利。

我換上室外鞋,她也學我一樣換鞋。

見到我滿頭纏着紗布,澤田老師嘆了口氣。

聲音和她往常一樣。然而,她方纔失落的樣子在腦中揮之不去,我無奈之下答應了她。

「四千九十二人最終成了屍體,還有將近兩千人至今下落不明。」

「……什麼……」

「關於繩鏡案。」

而且便宜。

「……沒錯。」

這下成功了一半。

百枝早苗。

「謝謝款待。」

「…………」

「第一節是體育課吧?澤田的課,遲到等於缺席,死心吧你。」

「也不用這麼趕吧。」

比起她,我是被五花大綁,渾身動彈不得。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聽到我的聲音,她如牽線木偶般轉過了臉,微笑道:

她手巧地把鉗嘴捅進裂縫,再使勁撐開鉗把,裂縫不一會兒就被撐大了。

我用毛巾幫他敷下額頭——那裏,就那裏。

一張臉從門後探出:

「我只能把你殺了。」

「那……橘君。」

走投無路了。我又亂動了一番,依然沒用,還是省點力氣算了。

的確,誰都有可能見到書包裏,貿貿然放校牌進去相當危險。兇手沒理由自掘墳墓。

「我沒事,早苗你呢?」

門關上後,早苗伸手往後掏。

她嘆了口氣:

不清楚她想怎樣,總之還是謹慎爲好。

只是被愛還不夠,要去愛一個人纔會明白。

「嗯,真棒,你要一直住在這裏了,一定要乖乖聽話。」

透過T恤,我瞥見了她的後背

「纔不是,我對那種噁心案子沒興趣。」

「學習好,體育好,什麼都會。」

水次邊瞪邊問道,事到如今也沒必要隱瞞。

她身上有淤青。

澤田老師的課,反倒沒必要強上。只要給多點血,她就會放我一馬。

「我只是傷到了頭,筷子還是拿得動的。」

「這個給你。」

水次月沒有回答,而是朝早苗走去。早苗此時正蹲在牆邊靜靜地看着我們。她伸出手,幫早苗拉起了身:

她暼了我一眼,臉上的表情霎時消失了:

「什麼呀,你喜歡她?」

我被她喂着,先喫完的早苗站起了身:

這種慾望,有點過於脫離現實生活了。

「這我無所謂……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織你啊……」

沒有半點依據。

「笨蛋。」

說畢,她朝百枝早苗走近。

「這樣啊……」

「不用了,我自己撿就好。」

我問了她的夢想。之所以問,是因爲我想知道她最大的心願。

殺人——只有殺人,我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我話沒說完,她一把扔掉了鉗子,大步走向房門。

「綁架不難理解,很簡單的犯罪。」

薊靠了過來,湊在我耳邊說道:

我若是不能理解她,總有一天——我會不再相信她。

怎麼一回事,現在還不好下定論。

「沒事,我知道你很不安。」

我用零花錢幫她買想要的。零花錢很快就沒了,於是我瞞着媽媽,幫爸爸打下手來賺錢。

她不像是人。

我死活不張嘴,她就捏住了我的鼻子。我憋不過氣,嘴巴一鬆,她就將燒肉塞了進去,並按住下巴逼我咀嚼。嚼完後,她兜臉潑了我一杯水,受此一驚,喉嚨一咕嚕就嚥了。

終於問出口了。

還有什麼理由麼?

愛是什麼?

「百枝早苗啦。」

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感應。

「這麼做是爲了什麼?」

薊忐忑不安地想說話,我揚了揚右手,制止了她:

薊毫不猶豫就能殺人。

薊拉了拉我的衣袖。

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甩手便奪過了菜刀,接着一腳踹到了她的小腹。水次被踢翻在地,不停地咳嗽。

繩鏡案的兇手,到底是不是你?

她垂下了眼,陷入了沉思。

她想逃出房間,被我一把抓住了肩膀。

「那我這一身是怎麼回事。」

接着一動不動地、頭也不回地答道:

「畢竟你請我喫飯。」

我上下顛倒地越過校門,在旁人眼中肯定是一番奇觀。

「綁架犯一般心理受過創傷,爲了填補內心的空缺,就綁架了活生生的人。真是夠肆無忌憚的。」

「你老說愛我,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是綁架犯——儘管難以置信,但她真的綁架了我,還監禁了我。

「好——」

嚐了吸血魔女的教訓後,我萬一遭遇不測時可以聯繫她。

「這是個測試。」

不幸中的萬幸,她還活着。

她對着手機說道,手機顯示了搜索結果。

「哈囉,終。」

「真的假的。」

可若是綁架的話,一個人住可太適合了。

我一手擋住了她的注射器。到嘴的肉喫不了,她難過地望着我:

「是啊,她父母家在縣外,所以纔在這裏租了房。那邊沒什麼高中,來這一趟起碼三個小時,不容易啊。」

接着是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有人正在靠近。

不知爲何,腦海中浮出了畫面:水次月冷靜地握着菜刀,悄悄潛到身後,對着女童的脖子——她此時的瞳孔不帶一絲感情。

不單是食指,連中指也使上,一鼓作氣地往下按。

是誰放入的?

給你三千円,不用找零了。

「大家半斤八兩,都比不過水蚤。」

水次月不會綁架——這不過是我的膚淺之見。她在家裏幹什麼,平時想什麼,我都無從得知。她也會有不爲人知的一面。

「這樣啊……」

她笑着點了頭。

水次站起身,雙眼無神地俯視着我,右手的菜刀閃着滲人的寒光。

水次說着就要走。她這麼一走,我肯定要成死屍了,血已經淌到了右眼。

「什麼?」

她變回了平日在學校時冷淡的表情。

感覺日後還有機會見到她們。

我想理解薊。

我用食指按拇指,拇指關節很快便按不下去,我卻繼續發力。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一下點燃了我心中的導火線。

「橘君……」

「不談這個,我們一起的時間太少了。你一天都待在學校,放學後要不去打工,要不光顧着學習。好不容易兩人才能待在一起……我……有點寂寞了。」

在我沉思之際,澤田老師已經喘着粗氣,手上握着注射器。

「綁架?」

腳鏈這麼簡單就取掉了。

第二波來了。

「你沒事吧?她沒對你怎樣吧?」

「早上你撿到了百枝早苗的校牌對吧?」

心臟深處湧出一股暖流,並擴散到全身,充滿了我每一個細胞。

「謝謝。」

這是我第一次見她流露感情,之前從沒見過。

殺人是一條分界線。

百枝真能忘掉此事,彷彿一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乾的吧。」

澤田老師冷不丁地說道:

傷口比預想中要深。

「謝謝資料。」

我還不懂什麼叫愛,但試着去愛了。

「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被她利用了?」

正是如今失蹤女童的名字。

「我很忙的,你自己一個人聊。」

不過這是一個機會。

「早上好,薊。」

而且必須是兩全其美。

「……快痊癒了?」

水次摔得不輕,書包裏的東西都散落了出來,包上的拉鍊還勾住了我的制服紐扣。

我喊了她的名字,她則坦然地停下了腳步。

她們兩人停下了話,一同朝我望來。

她似是沒聽見我的話,徑直揮下了刀。

我是偶然之間,才知道早苗遭受了虐待。

「你怕我抖摟出去?」

因此我纔想在她來之前逃走。

全程還不到三分鐘,進展異常順利。

這種回憶真能不再想起嗎?真能若無其事地活下去嗎?

「這人果然是乙黑薊吧?」

「…………」

理解對方,並打心底裏接受對方。

校牌一事肯定是個誤會。只是寫着學校、年級和名字,誰也能僞造。不能證明就是百枝早苗本人的校牌……吧。

「誒——偷拍和竊聽都不行嗎!?」

「因爲我愛你。」

「看校牌被暴露時,自己會不會被拋棄。」

我對媽媽心存愧疚。

她在路上萬一被人瞧見了,肯定會很危險。

早苗低下了頭,微微地點了頭:

自己或許並不能接受。

她不打算殺我,而是讓我一直活在這裏?

無論她是不是殺人犯,都沒有關係。

水次月是綁架犯,明明手握着主導權。

她是我班的學習委員,也是學生會成員,所以纔會一早來守校門,專抓遲到的人。

這還沒下課呢……

記憶不經意被觸到後,各種慘不忍睹的畫面開始不斷被喚醒。

「陰暗面……」

她和薊不同。

「愛……?」

「沒錯。」

一天的課上完了,我準備回家,走到學校大門,卻見到了背靠換鞋櫃的水次月。一瞬間,感覺心臟驟然一抽,血液加速。

「姐姐!這個人要逃走!」

「啊——」

「呃……那就茶吧。」

而這次我有別的想要。

既然她認錯了,這次就原諒了吧。

——然而,我也同時發現了。

我不明白。

「從社會的角度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領走吧。」

算計這麼深,騙過高中生是綽綽有餘了。

我擺了擺手,便徑自走向大門,她卻立刻緊挨了過來。

據說愛可以讓人幸福。

想必還不能吧。

住址也知道了,距離案發公園有十公里遠。

「姐姐做的飯太好喫了!」

「這是日本平成二十七年的失蹤者數。」

「這是我最大的祕密。」

不過,幸福並不是只有一種。

校門就在前方。八點四十五分的鐘聲從校內傳來,與此同時,校門旁的人開始關上校門。我往腿上灌勁,繼續衝刺加速。

「反省了一皮可。」

這就更奇怪了。

「因爲我愛她。」

「可以吧?可以的吧!」

她能面不改色地殺人,能將刀子捅進活生生的頭顱。

「我比你早出生,我是你哥哥。」

依稀記得乘了什麼交通工具。

要沒有我伸手一擋, 百枝早苗必死無疑。她下刀時沒有一絲迷茫,一句勸也不聽,表情甚至沒有一絲變化。

小孩躲在背後,朝這邊探出了臉,正是新聞上見過的——百枝早苗。小孩怯生生的,比新聞上消瘦了不少。

預感成真了。

「不過你瞧,我把你弄成這麼慘,這、麼、慘。」

全都是因爲愛我。

水次月一下子停住了。她垂下了眼,伸出的手放了下來,指尖無力地耷拉着,感覺像是死心了。

我馬上捂住嘴,頭昂起來,好不容易將胃中翻騰的東西壓了回去。

短短一句,我就明白了。

她身上穿的是大碼男裝,想必讓人過目難忘。

「…………」

「不是這樣的。雖然新聞上說是綁架案,其實不是。」

她滿臉不安,眼眶都紅了。

「…………」

我想弄懂究竟有何含義。

「就當是吧。」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什麼?」

「沒事,小意思,反正他痊癒得快。不過這次傷到了頭,去一趟醫院好。」

胡思亂想罷了,水次月不是這樣的人。她好心送我來了保健室,怎麼可能會殺人。

「……早苗?」

彼此從未接受過對方。

「黃的。」

「哇啊……」

比起八萬是少了許多,冷靜一想,卻是無法想象、毫無實感的數字。

爲了避開公寓的監控,我們走的是樓梯。

「早上好。」

她當做沒聽見,又繼續走下樓梯。

真的能忘記嗎?

這哪還用問。

水次舉起了刀。

當時我迅速把校牌夾入筆記本,並還給了她,這反而招致了懷疑。水次就此認定我知曉了綁架一事。

她右手拎着包,隨時都能走的樣子。

她究竟抱着什麼心態,將百枝早苗留在了身邊。

「大哥哥,對不起咯。」

是她的話,我可以毫無顧慮地把愛傾注進去。

我想吐出來,但兩手被綁,催吐也不成。

「等下,你讓我想想。」

「怎麼了?」

聽了這話,我決定帶她回去。

「我有好多話想問你,待會兒喫完晚飯再問吧。你想喫什麼?」

她淘氣地笑了笑,並掏出了一把鉗子。

「問一下,你難道——」

我驀然回過了神。

「…………」

「…………」

「終,不要多管閒事。」

「終……爲什麼?」

早苗全身發着抖,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沒必要再往傷口上撒鹽了。

頭好痛,腦殼內的一陣陣抽痛,正侵蝕着我的意識。

在學校,我把卡給了詩織,那是最近很火的偶像卡牌。我花光了零花錢,才抽到了珍稀卡。我將它作爲禮物送給了詩織。

她書包裏裝着的東西。

現在必須要好好收場。

手腕被舔着,我驀地想到。

不知道早苗能不能理解。

「嗯……終,早上好。」

「什麼?」

「橘君……我有個請求。」

「她怎麼會在這裏?是你的熟人麼?」

可怎麼沒見着筷子,我正納悶怎麼喫,才發現她手中握了雙筷子。她夾了一口飯:

媽媽愣了一愣,答道:

「不是水次月綁架了她,而是她寄生在了水次月。」

「真的?」

這麼一個優等生,爲什麼會做出綁架的事?她家庭環境好,也不缺朋友,前途一片光明,生活上沒有不如意。

爲什麼,她要向早苗請求意見?

這個數字過於誇張,與我的直覺相悖了。

「真的不行。」

「兩千人?」

活人死去的那一幕,又記憶猶新地在腦海中回放。

一直覺得對不起她。

「哎喲,在這裏見面,真是碰巧了。」

「這究竟是……」

她毫不猶豫答道,眼神彷彿在怪我問這種蠢問題。

「不好好喫飯可不行喔,你平時就只喫炒豆芽。」

「你老愛琢磨這個……這是壞習慣。」

我或許真承受不住這打擊。

「那你倒是說啊,爲什麼要綁架?」

首先是分析現狀。

「拿掉鐵鏈就好了?」

只聽見皮開肉綻的一聲。

水次月朝早苗使了個眼色,早苗爽快地答應了。

「我不明白姐姐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不明白。

「那明天學校見。」

「我不想明白。」

「……啊啊。」

我脊背一涼。

「不喫。」

我雙腿使不上勁,撲通一下跪下了。視野從外到內開始塗黑,不久我的意識就墜入了無盡深淵。

抽血案的被害者也是,要克服那天的痛苦回憶,跨過心中的那道坎。

還沒等她說完,她便消失了身影。

門被推開,來人……瞧着像是水次月。

「我說,你的頭怎麼老是出血。」

她凌厲地掃了眼紗布和制服上的鮮血,踱到我身後,把手搭在我肩上。還湊近我的頭髮聞了一聞。

「行,領走吧。」

「水次月的住址、電話號碼、還有家庭環境,你都告訴我。」

「嗯,明天見。」

我必須保護她。

「只要有你幫忙,我可以解開這鐵鏈。你能不能偷把鉗子過來?」

「放心,其中有八萬人最終找着了。」

我雙手包住了她的小手:

「幸福。」

「不是讓你去冒危險,我們不和她正面交鋒,逃跑就行了。」

語氣比剛纔輕柔了許多。

她果然想殺我滅口。

她說要把我殺了?

「……問一下。」

她一針刺到了我的手腕,並迅速拔掉。刺痛過後,冒出了一個紅色的橢圓珠。

「是啊。」

我回來了。

「新聞上一直在播嘛。」

哪怕硬要去問她,也只會徒增厭惡,毫無意義。

「……這個嘛,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也沒必要在房裏裝這些吧……你不是想知道我在學校時的樣子麼?」

不要將自己的常識和別人的混爲一談。她有她的判斷,輪不到外人說三道四。

「好,現在開始幹。」

氣氛頓時緊繃起來。

薊瞪大了眼,刀子從手中滑落。

那時還沒被綁架,也是說在家裏——

她拽住我的胳膊,強行把我留了下來。

我想愛她。

這一陣子,腦細胞真死了不少。

「我愛詩織你啊……」

「我反思了很久,早上真是對不起。」

「再確認一遍,我不說你們的事,你不說我們的事。我們互利共存。」

「去去去,肯定去。」

確實,我開始就感覺不對勁。

「一次綁架就少一個人,綁架可沒那麼罕見喲,橘。每個人心中多少會有綁架欲,你也不例外吧,有沒有想過將某人佔爲己有?」

「早苗,你幸福嗎?」

這就是愛。

「小事而已。」

「早苗,我愛你。」

時機已經到了。

「不,你……」

最好是等水次睡着,可爲了避免夜長夢多,還是現在動手好。萬一我真要待上一夜,不知薊會幹出什麼事。

哥哥,到了喲,來抬腳,對,慢慢走。

水次月帶着的校牌。

她轉過了頭,其眼神讓我呆立當場:

我首先瞧了瞧窗戶縫,發現透明膠帶剝開了。

被害者今後也要堅強活下去。

甚至一口咬定,百枝早苗已經是第六名遇害者。

「姐姐有沒有後悔過帶走我?」

我必須要問。

她明明也是抽血案的受害者。

我莫非犯了一個嚴重的誤解?

「我想知道你的全部。」

「誒,一起喫嘛,我們都等你好久了。」

「不行,你肯定會逃跑。」

「哎呀……」

乍一看還挺溫馨的。

我想從椅子上站起,無奈有鐵鏈纏着。正要硬扯開,水次月卻來早了一步。她右手握着一把菜刀,上面還沾着水珠。

「這祕密如果被人知道,我也活不成了。」

「不過在所有犯罪中,綁架是最容易反映出陰暗面的。綁架不是生理需求,而是心理對社會的一種需求。」

「……水次?」

我見到了某樣東西。

我靜了下來,浮出腦海的是水次。

她掀開了蓋子,裏面塞滿了各種菜色。有雞蛋卷、章魚香腸、煎桂魚、小番茄、西藍花、紫菜飯等等,全是常見小菜。平日只喫炒豆芽的我,不由嚥了下口水。

聽着不是謙虛,而是她的心聲。

「水、水次,你住手吧。」

「逃?這怎麼逃……?」

薊面帶笑容地看着我。

「腳和腰都綁着,我怎麼逃。」

「我只是想了解下她,不會亂來的。你給的資料也不會泄露出去,儘管放心吧。」

「……幹嘛?」

水次月蹲下身,抬眼看着椅上的我:

「那我怎麼知道你不在身邊時做什麼?」

「爲什麼?」

「……媽媽。」

幾天前,一位名爲百枝早苗的小學女生失蹤了。最後目擊到的,是她在附近公園玩耍的樣子。

她毫不遲疑地答道。

這些我都可能會。

兩人在長凳上並排坐下,她從包裏取出了一個包裹,瞧着是飯盒。

水次月喊住了我,隨後走出房間,等回來時手上拿了消毒液和紗布。我的左手掌仍在滴血。

我這麼去拼,是完全有意義的。首先,本人成績相當一般,平時分不多攢點,估計連升年級都夠嗆。

爲什麼只有我被監禁了。

她轉過身,點了點頭:

「這死安卓……」

朦朧的意識逐漸清醒,這和睡醒截然不同,感覺渾身痠痛難受。肩膀好痛,意識也愈發鮮明。

正是關校門的罪魁禍首,她平靜地向我打了個招呼。

「……喂,水次。」

「都停下來!……已經夠了。」

愛是如此崇高,如此美好。

只聽房門傳出嘎吱一聲。明明沒人,門卻自個兒打開了。

不止如此。

然而並不是。

「會被她牽着鼻子走。」

「血跡很難洗掉,衣服記得早點洗了。」

「我們得制止她。」

「我們家就是這樣。」

腦袋一側撞到了地面,她則壓了上來。眼前頓時一黑,腦子疼得要裂開。

「她後背上全是淤青,肯定是受了水次月的暴力。水次月纔是綁架犯,她只是個受害者。」

早苗早已軟了腿,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我多麼希望她是繩鏡案的兇手。

哥哥,你沒事吧?堅持住,快到家了,到家就有藥了。

今天的事卻打醒了我,我或許接受不了她是殺人犯。

「呃,水次?」

「你可真厲害。」

我衝到兩人之間,張開雙臂勸架。水次月瞪了過來,薊則垂下了雙手,雙方都停手了。

我轉了轉手腕,手銬似乎不是特別緊。想必只是便宜貨,再縮也有限度,絕食後不難抽出手。

「這是水次的手機號。」

我多想就此打住。

約等於四個高中的學生人間蒸發了。

「很快就解決了。」

一聽到表揚,她臉上頓時綻開了笑容。見此我也安心了幾分。

我一邊下樓梯,一邊往手掌纏紗布。理應先止血,可我不懂方法,只好使勁地纏上紗布,來堵住傷口。

對於一個高中生而言,這真是段不得了的經歷。

再不濟也是個老師,哪能隨便泄露學生的個人信息,只見她滿臉的爲難:

我緊握了拳頭,胸中的憤慨無處釋放。

原來如此。

「還好啦。」

她又來這招。不過被上了手銬,也只能被餵了。

「爲什麼休息天我要一直做練習題?」

「……對。」

她怎麼知道的——

臉上是摻着害羞和爲難的……笑容。

水次月爲什麼會帶着那校牌?撿到後爲什麼沒上交給警察?換做別人,興許是嫌麻煩纔沒上交。她那麼循規蹈矩的人,這不可能。

「那要乖乖聽話,不能走出這個家哦。」

「都說了不準偷拍。」

我正要轉頭離開,胳膊被拉住了。

想必大多是離家出走的人,最終都會找着。只是形式上算入了失蹤人口。

她對自己、對世界過於苛刻了。

校牌可是確鑿的鐵證。

她邊說邊扯我頭上的紗布。傷口被勒得發痛……她真的有反省麼。

——綁架、百枝早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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