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今晚即便被你殺了》 · 瀨川コウ · 4448 字
「已經死了四個人。」
放學後,保健老師鷺森叫我來一趟。我一走進保健室,她頭也不回地說道。
「知道,我早上看過了新聞。」
說着,我放下書包,坐到了咯吱作響的圓凳上。保健室裏除了我,和經常拉着簾子、睡在最裏邊牀上的某人之外,沒有其他學生。
已經是六月份了,熱暑天自然不少。現在是下午四點半,窗外照進的陽光卻依然毒辣,看着感覺直冒汗。
鷺森老師盯着手提電腦的屏幕,念道:
卻全然忘記了,有些人是辦不到的。
死路一條。
準確來說,是不得不知。
「學校可是全面禁菸。」
令世人震驚的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一名叫乙黑薊的高中女生。
「廢話。」
兩個月前,逃跑的薊找上了門。我毫不猶豫地招呼她進屋,並窩藏到了現在。
「可是老師——」
薊愣了一愣,隨即變回笑臉,撲到了我的懷中。
她不可能殺人。
沒錯,她頷首道。
這人也太放肆了。
兇殘的殺人手法。
「我兩隻手騰不開呀,不然要被你看到少女的糗狀了。」
「請問,兇手的作案動機是?」
「所以呢?」
「爲什麼兇手要留下細繩和化妝鏡呢。」
她雙手捂着鼻子,我抽了幾張紙,往手指縫裏頭塞。她騰挪手指,將紙巾移到了掌心,接着轉過椅子,背對着我擤鼻涕。紙巾用完被她揉成一團,扔向了垃圾桶,沒中。
這次的連環殺人案——俗稱繩鏡案,我知道兇手是誰。
因此,這案子也被稱爲繩鏡案。
爲何要切皮做表情。
沒有意義,老師喃喃道。
「有一次,有人報警說地鐵站裏某扇門傳出了臭味。」
公寓樓破破爛爛的。如果廢墟愛好者見到了,肯定會來拍照片。
「你已經看穿了吧?」
她不可能殺人。
她真的殺人了嗎?
連環殺人案的第一宗案件,是發生在兩個月之前。
她天真無邪地笑了。
她直勾勾地望着我,意味深長地說道:
爲何頭要擺起來。
我思考片刻,便走進了死衚衕。
人總是下意識地以爲,自己所感受的,別人也能一樣感受到。
兩樣東西毫不相干。細繩是登山用的鋼絲繩,化妝鏡是雜貨店裏的便宜貨,兩者風馬牛不相及——
老師無奈地笑了笑。
「是呢……爲什麼呢。」
是勒死太難了,遇害者總能反抗,於是唯有掏刀子了?
「不尋常案件……」
還是捅死後再去勒,並以此取樂?
「……?」
「什麼儀式?」
她把煙塞進空罐,在椅子上往前挪了挪身子,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接下來該怎麼辦。
「誰知道呢,又或許是一種信息。」
其實早就知道了,我已經無路可走。
聽見我的聲音,興奮着的她立刻停住了。
電視和雜誌上各種猜測層出不窮,卻沒有一致的結論。
指望正義?正義使者第一個來收拾我;指望愛情?愛情這時候打破不了僵局;指望友情?朋友要不嚷着『爲你好』去舉報,要不和我拉開距離;指望國家?國家本來就是我的敵人;指望學校?還不是會通知警察。
「……犯罪心理學在一定程度上管用,像這種案件就不行了。」
究竟是出於何種目的?
「他說有問題的人不是自己,是我們。」
「案發現場留下了未使用的細繩和化妝鏡。」
「……不懂。」
「這個案子,我也搞不懂。」
她瞥了我一眼,又翹起了二郎腿:
「……這次的案件,老師認爲也是另一側所爲?」
「臉上的皮被切下來,又被貼回去,弄成了各種各樣的表情。兇手就坐在一旁的桌子上。他是地鐵職工,見到警察還滿臉笑容,上手銬也不反抗。」
老師眯起了眼,似乎陷入了回憶:
「切,澤田這大嘴巴。」
「……行,那就抽吧。」
爲何要圍成一個圈。
細繩和化妝鏡都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疑點太多,我無法下判斷。
連最後的希望——時間,也沖淡不了一切。
爲何兇手不抵抗。
「門裏有個通往地下的螺旋樓梯,走下去一看,發現一堆失蹤者的頭顱圍了個圈。」
「爲什麼?兇手不是全交代了嗎?」
這不是在對我說,而是在叩問自己。
「呃,我能不能抽根菸?」
「恐怕,這是兇手的某種儀式。」
澤田老師才更像是保健老師。
「錯,是經常發生的、不尋常案件。」
「你整天不在家,我沒事幹,又不能出去。」
若碰上這些人,無論溝通再多,也無法達成一致。
之後更令世人瞠目結舌的是——
之後過了不久,我便去找鷺森老師,請她推測兇手的作案心理。她先前是犯罪心理學專家,在全校已是人盡皆知——這全賴班主任澤田老師到處吹噓。相信她也不是存心的,純粹和學生們關係熟而已。
繩鏡案還未成爲連環殺人案之前,即第一個人被殺之後,兇手就被逮捕了。
「哈……」
「是交代了,還答得很積極。」
「肉!好久沒喫了!」
「無論怎麼問,我都弄不明白。」
「另一側的人……」
我不相信警察,必定是搞錯了才抓她。
「或者說,披着人皮的玩意。」
並且必定會被遺留在現場。
「老師那邊更近。」
兇手竟然逃脫了。
小學必須組隊回家,初高中則取消社團活動,強制儘早回家。市政府發動了全部警力,加大巡邏和監視力度,逃犯卻仍未落網。不僅如此,殺人犯還在繼續作案,簡直是狠狠打了警方的臉。
老師甩了甩手,自嘲道:
初中和她分別,連姓氏都變了,可她確實是我的至親骨肉。
看了這張笑臉,我哪能輕易失去她。
「今晚我們喫肉。」
然而,她的輪廓卻鮮明可見。
她真的在這名兇手面前,問過同樣的問題。
這案件有一個最大的疑點。
你哪兒還算少女。
順便一提,我的飯盒獲得了零分。也不怪她,誰叫我的飯盒裏只有炒豆芽。考慮下財務狀況,伙食今後很難有改善。
「橘,幫我遞下紙巾。」
兇手之所以能逃脫追捕,一大原因是這裏是鄉下地方。幾乎沒有監控,逃犯的行蹤難以掌握。
令世人震驚的是,兇手竟是一名叫乙黑薊的高中女生。
「那怎麼會不知道呢?爲什麼頭要擺起來,問一下兇手不就好了。」
我脫掉外套,正換着衣服,她從背後抱住了我。
一切都爲了我倆的幸福。
不過,現在只能忍耐。
瘋了——正要說出口,我又咽了下去。
令世人震驚的是,然而事實遠比想象中更加複雜。早就看穿了吧?」
的確,薊的行爲舉止是有點蹊蹺。但她肯定沒殺。
不是屍體過於慘不忍睹,而是有一個難以理解的問題。
「老師纔是,早就看穿了吧?」
「……薊。」
就當是信息,也搞不懂兇手想表達什麼意思。
「這種?」
我和鷺森老師說完話,澤田老師就從窗戶跳了進來,將抽菸的鷺森老師放倒了。她倆是大學同屆校友,交情非常深厚。澤田是體育老師,個人非常注重健康,午飯都去教室喫,還給學生的飯盒打分。她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喫得好才能長得好』。
香菸還剩大半截,她卻不抽了,並狠狠地把煙塞進了空罐裏。
乙黑薊,她是我的雙胞胎妹妹。
我的雙胞胎妹妹。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他們是異類。
她朝我這邊轉動辦公椅。一襲長髮飄起,鋪過了她的臉。或許是頭髮絲刺到了鼻子,她狼狽地猛打了三個噴嚏。她身材高挑,披着白大褂頗有女強人風範,實際上卻經常犯迷糊。很難相信,她以前作爲犯罪心理學專家,曾工作在第一線。
作爲一名犯罪心理學專家。
「……喔。」
「對上另一側的人,犯罪心理學就派不上用場。」
「爲什麼擺成一個圈,是因爲圓圈象徵着友誼。爲什麼弄成各種各樣的表情,是因爲感情充沛才容易獲得幸福。最開始爲什麼要殺人,是因爲——穿過了門。」
作案動機。
她不着邊際地講起了故事。見我一臉疑惑,老師擺了擺手,示意我聽下去。
她的邊緣像是被鍍上了一層紅色。看着雖不和諧,卻美得讓我無法言喻。
「多虧那兇手配合,一五一十全都說了出來,案子很快就被偵破了。只是,作案動機遲遲無法確認。」
沒有一丁點希望了。
「相良壯子,三十六歲,在錄像廳打工。晚上十一點下班,回家路上,在公園的公共廁所裏被殺。體內有多處刀傷,兇手特意避開要害,渾身上下刺了遍,警方推測兇手是以取樂爲目的。」
決定好的事下次就別問我了。
少女雙頰潮紅,挪開視線道:
「你隨便猜的吧。」
她把掌機的屏幕舉給我看:
以爲別人一定能身同感受。
她聳了聳肩,嘆道:
我開了101號屋的門鎖,再開了百貨商場買來的密碼鎖。側着身溜進去,反鎖,脫鞋,穿過客廳,打開了門。
「老師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是一名叫乙黑薊的高中女生。
令世人震驚的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出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將其抓住。
乙黑薊正躺在牀上打遊戲。
「兇手帶了細繩,每次卻是刀殺。細繩沒用過,卻落在了現場。」
有人被殺,新聞就會播,每天反覆如此。再不尋常,也會變得尋常。在日本尚且如此,若放到世界上去看,就更見怪不怪了。
爲防學生撞見,她站起身去鎖了門。每次見到她,我都會深深地疑惑:這人幹嘛非要來當老師。
經常發生的話,哪還算得上不尋常?不過我明白她的意思。
夕陽染紅了街道,我滿腦子想着不知何處的殺人魔。
她挑釁地盯着我:
「我一定會還你自由。」
那是昨晚殺人案的消息。
「老師你是管學生健康的,請帶頭做好榜樣。」
薊確實與常人不同,卻又那麼乖巧可愛。
「啊,回來啦。」
我喃喃着,與她的回憶如走馬燈般閃過,一股暖意在心頭慢慢擴散開來。
「看,我過兩百級了。」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早就看穿了吧?」
「………………」
倘若認爲這案件不足爲奇,就大錯特錯了。
我叫着她的名字,轉過了身:
「不會吧?我聽說老師讀大學時,仗着專業知識,經常裝偵探去破案的。」
她吐了一口煙,往桌上的空罐抖了抖菸灰。
衆人異口同聲說她殺了。
我頓時啞口無言,她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頭顱……?」
她斜着眼投來了尖銳的目光:
如果兇手不是薊。
「如果理解了他們,你也是另一側的人了。」
「怎麼了?」
「所以呢?」
我這才發現,老師是在說她的親身經歷。
確實如此。
「他就是這麼回答的。」
「有點……寂寞。」
我回到自家公寓,在停車場放下自行車。
「因爲這樣比較自然。」
以爲自己所見到的,別人也能一樣見到。
令世人震驚的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一名叫乙黑薊的高中女生。
如今,片白江市發生了連環殺人案。遇害人數已經達到了四人,屍體全都慘不忍睹。
她又點了一根,猛地吸一口,宣泄般吐了一口煙。
既然這樣,我只好去破案。找出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將其抓住。
她吐了口煙說道。煙被我吸入肺部,我嗆到了。
過去了足有兩個月,兇手仍在逍遙法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一名叫乙黑薊的高中女生。
「不是隨便猜,這殺人犯就計較這個。除了殺人,兇手還想表達另一層含義。」
「這真是——」
兩房一廳才一萬五千円,也顧不上老舊破爛,蟑螂也忍忍便好了。最近考慮到隔音問題,我還租下了隔壁屋,用來擱置雜物。兩屋共計三萬円,對我這高中生而言是一筆大開銷。
平齊細柔的秀髮,發淡的瞳孔,陶瓷般白皙的肌膚,纖細的指尖。少女散發着稀薄的氣場,彷彿要融入周圍的空氣一樣。
——不,即便真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