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艾梅麗的無法書寫日記5

監禁她之後，一直沒能待在她身邊。這是爲了確保她的安全。讓別人以爲公主逃跑了，爲此還刻意變裝在國境附近被目擊，當成證據。

所以瑪麗亞暫時放走了艾梅麗。內心充滿不安到胃痛的程度。這是在賭一把。

首先，擔心她是否能融入市井。要是她在不該出現的地方自稱公主而被抓，那就得不償失了。在混亂之中應該不會被正常接受，也委託教會收留她，但不安始終揮之不去。

到頭來，沒能預測到革命的時機，在沒有餘力的狀況下放她自由。

這個計劃原本就像走鋼索。難以說是完美，也有好幾個不安要素。就像是在黑暗的霧中，不知道終點或障礙在哪裏就全力奔跑。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醉鬼講什麼都沒用吧。

「你喝得好快。」

「這麼說來，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瑪利亞完全沒有跳舞的經驗。但是艾梅麗朝她伸出手，她終究無法拒絕。

「應該會喝酒，所以別在意那麼多，參加一下如何？」

「不，我覺得這樣就好。」

既然她們至今沒做過這種事，那就更應該慶祝。

「我嗎？」

音樂持續播放。不安源源不絕。但是隻有現在，一切都無所謂。希望現在這個時刻永遠持續下去。即使沒有永遠，也希望只有現在。瑪利亞一邊如此許願，一邊牽着她的手繼續跳舞。

「雷，你已經喫過飯了吧？」

艾梅麗知道這一點。如果懇求的話，她或許願意參加，但艾梅麗不想勉強她。

「哪種場合？」

明明想更加了解一切，卻無論如何都只能一個一個像是挖掘般詢問。

「這個很好喝哦。」

瑪利亞原本就反對艾梅麗外出。不知道會遭遇何種危險。但是堅持要外出的是她。

雖然還是不太釋懷，艾梅麗還是如此回答。

艾梅麗遞出一個小小的籃子，裏面裝着老闆娘送的烤點心。

——但是，居然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

「艾梅麗大人……」

「那真是可喜可賀。」

瑪利亞不情不願地張嘴，喫下這個食物。

不過，老闆娘總是關心艾梅麗她們。雖然應該也和工作有關，但她表示很高興有年輕人住進來，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謊言。有時候也會分甜點或蔬菜給她們。

艾梅麗不太懂瑪麗亞想說什麼。是在捉弄我嗎？

「選個你喜歡的日子吧。」

「要喫點心嗎？」

「明明沒說，好好說好喫啦……再一杯一樣的！」

「喝茶～！」

瑪麗亞不喜歡吵鬧的地方。即使如此，她也不認爲艾梅麗可以獨自外出。她擔心艾梅麗而跟了過來，如今她深深覺得幸好有跟來。

她究竟爲什麼想喝酒想喝到這種程度？對日常生活不滿到這種程度嗎？

「是跳舞。」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擅自認爲比自己可靠的瑪麗亞也比自己活得久。

「終究喝太多了，差不多該……」

這時候，輕快節奏的音樂突然響起。回過神來，坐在店內一角的男性開始演奏樂器。是大型絃樂器。即使在喧囂的店內，這個聲音也響亮無比。

艾梅麗現在將頭髮盤起來，戴着一副眼鏡。周圍的人們似乎都沉迷於眼前的酒與音樂，沒特別察覺她的身份。最重要的是，她的舉止沒有突兀感。自然到即使說她從十年前就經常光顧這間酒館，瑪利亞也會相信。

「可是這麼一來，不就變成你的生日派對與我的生日派對了嗎？」

艾梅麗想慶祝瑪麗亞的生日。如果和艾梅麗的生日同一天，舉辦派對的時候也會同時慶祝艾梅麗的生日。原本想慶祝別人，自己卻也變成被慶祝的一方。

瑪利亞嚇了一跳觀察她的表情，她依然掛着開朗的笑容。王妃確實是個美女，她的舞姿肯定充滿魅力吧。雖然和這種鎮上酒館的舞蹈肯定截然不同。

「您喝醉了嗎？」

雖說大家都喝醉了，但這裏是店裏。而且雖說已經沒有上下關係，不過艾梅麗喂瑪利亞喫東西，瑪利亞的立場難以接受。

雷不知何時將裝點心的籃子遞給艾梅麗。籃子裏的點心少了很多。

雖然知道手頭不寬裕，不過準備蛋糕或點心聚集在一起或許也挺快樂的。想到這裏，艾梅麗的妄想就不斷膨脹。

即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啊啊，所以才聚集這麼多人啊。」

一旦開始思考就沒完沒了。

艾梅麗像是哼哼兩聲般笑着這麼說。

「也好。」

現在回想起來，關於艾梅麗的許多不安都是杞人憂天。

艾梅麗的口齒明顯變得不清。

「聽說老闆娘今年滿七十歲了。」

艾梅麗在腦中計算。換句話說，瑪麗亞還沒滿二十歲。

「不是這樣，我只是希望你稍微考慮一下步調。」

「那是我的生日吧？」

「請坐着吧。我不會連這種事都讓你做。」

「……你不是說十二歲開始工作嗎？」

「對吧？很好喫吧？」

「要看時間與場合。」

端來玻璃杯的店員哈哈大笑。

將房間租給艾梅麗她們的房東，是頗具威嚴的一名女性。丈夫已經過世，獨自住在同一棟建築物。她自己原本好像是在政府工作。

艾梅麗注視着瑪麗亞褐色的眼睛，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艾梅麗的名字是來自好幾代之前的祖先。艾梅麗出生的時候，據說許多親戚舉辦了好幾天的慶祝會。艾梅麗無法想象從懂事開始就沒有父母的狀況。

「或許是我自作主張……不過，我想爲你們慶祝。」

「七年左右。」

「我很擅長跳舞哦。聽說母親大人以前也很厲害。」

「……是個好名字，太好了。」

「你真的很擅長跳舞。」

輕快的音樂持續着。感覺剛纔喝的酒如同血液般流遍指尖。身體暖洋洋的。

「瑪麗亞。」

不久，紅茶的香味開始擴散。

艾梅麗像是洋洋得意般地笑了。

雷對瑪麗亞的話充耳不聞，抱着籃子跑走了。瑪麗亞嘆了口氣。

前往廚房的瑪麗亞似乎開始燒開水。

然而，瑪麗亞的回答對膨脹的妄想潑了冷水。

「來，續杯。姐姐喝得好快耶。」

即使像這樣住在同一個家，艾梅麗依然對瑪麗亞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這一點令她感到心急。

緊接着，店前方轉眼間空出空間，有人開始跳舞，有人開始打拍子。

「你總是很冷靜。」

同樣地，生日應該也不必是別人給的。

「很普通哦。」

「怎麼了？」

「是嗎？我覺得這種程度很正常。」

瑪利亞內心有好幾個不安。投向她的男性視線。雖然應該已經睡着了，但獨自在家看家的雷。沒漲的薪水。手頭的錢不多。各種各樣的未來。擁王派的政治動向……在這種地方，像這樣盡情玩樂真的好嗎？

不過，兩人並肩坐着接受祝福的話語或是分發點心，或許不是壞事。祝福的話語也變成兩倍，幸福程度或許也會變成兩倍。

還以爲惹她不高興了。但是抬起頭的瑪麗亞，表情看起來有點害羞。

不久之前在法庭上，瑪利亞聽過許多和艾梅麗有關的人作證。是在瑪利亞離開艾梅麗的這段時間和她見面的人們。許多人對她做出善意的發言。

艾梅麗說着遞出盤子，上面擺着好幾個裹着皮的小白塊。瑪利亞正要伸手，艾梅麗就叉起其中一塊遞過來。

但是，自己和她現在活在這裏，踩着舞步。

聽她這麼說就覺得確實沒錯。比起待在人多開朗的場所，瑪利亞原本就比較喜歡獨自默默工作。不過，她對於這像是看透一切的笑容感到不甘心，不想承認她說得沒錯。

她不喜歡這個提議嗎？對她來說，生日與慶祝或許都是不感興趣的事。

她以開朗響亮的聲音這麼說。瑪利亞聽到某人說「收到」。明明她面前的玻璃杯還剩下一半以上，艾梅麗的步調明顯很快。

既然瑪麗亞希望儘量同一天，艾梅麗想滿足她的願望。不過生日同一天，感覺還是會在各方面造成不便。

「我還以爲你不喜歡這種地方。」

「如果無論如何都想舉辦，要不要舉辦艾梅麗大人的生日派對？」

雷立刻上鉤，像是要獨佔般抱在懷裏。

不知道還能怎麼說。艾梅麗的父母離世時沒有得到善待。但是曾經一起生活過，這段時光至今也活在艾梅麗的心中。

「沒錯。你不喜歡這種地方吧？」

「對吧？」

瑪麗亞輕聲說。

「孤兒院取的。」

「我要和雷一起看家。」

「因爲我連出生的日期，還有父母的長相都不知道。」

可以的話，瑪利亞也想看看那位女性跳舞的樣子。想到她經歷的命運，瑪利亞就覺得胸口好難受。

雖然城堡也會舉辦派對，但是沒有這麼隨興。大家都是裝出客套的表情微笑，在臺面下進行各種各樣的勾心鬥角。像是某位夫人和某位傭人搞上了，某塊領地要減少或增加，盡是這種可疑的話題。

她已經完全融入這個很難說整潔或整理得井然有序，吵鬧又陰暗的酒館。

「好啦，來喝茶吧。」

「你纔不喜歡這種地方吧？」

「雷，謝謝。」

艾梅麗喝醉了。雖然看起來不像，但醉得相當厲害。說不定是在報復瑪利亞以前做過的事。

「等一下，你年紀比我小？」

她鮮少提到母親的話題。是因爲喝醉嗎？母親的死，肯定不是她想回憶的事情。

瑪麗亞說得輕描淡寫，艾梅麗卻無法順利想象。

在酒館這種人多的地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艾梅麗即使身份沒曝光也是個美女，或許會有男性前來搭訕。瑪麗亞也陪着艾梅麗喝了不少酒，行動或許無法和清醒時一樣。

「那麼，名字呢？」

「你覺得我的名字是好名字嗎？」

無論如何，醉鬼講什麼都沒用吧。

假設要舉辦瑪麗亞的生日派對，能邀請的對象也不多，應該不會像老闆娘那樣舉辦大規模的派對。雖然有點寂寞，但是人不多也可以說剛剛好。

艾梅麗在派對開始之前，只去祝賀問候了一下。

マリヤのメイド日記：エメリ・２

「我只是選個喜歡的日子。」

「也對。」

聽到這句話，雷露出詫異的表情。他的嘴脣周圍沾滿餅乾碎屑，艾梅麗與瑪麗亞不由得相視而笑。

大概是因爲艾梅麗她們一直沒從廚房出來，雷也來到廚房這麼說。原本就不大的廚房已經擠滿了人。

「老闆娘今天邀請孩子、孫子與曾孫舉辦派對哦。」

一瞬間，艾梅麗以爲她不想參加派對而含糊其詞。

「這樣不是很棒嗎？」

今天的她特別愛頂嘴。

「是點心耶！」

「這個嘛，是很漂亮的名字吧？也很適合你。」

，更多TXT與EOUB用幻夢APP

艾梅麗想好好看着她的臉說話，走向廚房裏的瑪麗亞。瑪麗亞正在將熱水注入茶壺。

「請不要辦得太盛大。」

瑪麗亞一邊將茶葉放進茶壺一邊說。

瑪麗亞首度露出爲難的表情。

平常的瑪麗亞缺乏表情變化。艾梅麗畢竟在她身邊相處很久，所以隱約看得出變化，但是今天無法判斷。

「我說了。」

「再拿一杯一樣的過來。」

「就說了，我的生日……」

她輕聲這麼說。

「是的。」

「沒問題，只要配合音樂就好。」

「因爲你很可靠……」

「那就得盛大慶祝纔行了。」

即使如此，還是隻能拼命。

老闆娘確實也這麼說過，只要喬裝打扮，身份方面或許沒問題。

緊接着，店前方轉眼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你不是不來嗎？」

「那麼，四月十二日比較好。」

「我不知道正確年齡……不過需要這麼驚訝嗎？」

艾梅麗的刑責是無期徒刑。現在也有人監視。找到這間房子的也是政府。

「我去泡茶吧。」

慶祝與被慶祝，即使兩者同時進行也只是小事。艾梅麗還不知道瑪麗亞至今的許多事。但是最重要的，是今後能一起慶祝她的生日。

瑪利亞確信了。

她曾經以這種方式形容往事。艾梅麗完全不知道當時的事。瑪麗亞大概也不太願意多說吧。既然這樣，艾梅麗也不想重提往事。

「唔～……」

——或許她覺得慶祝生日只是吵鬧，毫無意義。

原本以爲是鹹的，不過裏面包的是藍莓，嚐起來甜甜的。是至今沒喫過的味道。

瑪麗亞只說完這句話就沉默。不過看來並不是不高興。

「如果和艾梅麗大人同一天，我或許也能稍微慶祝一下。」

瑪麗亞忽然移開視線這麼說。

「把喜歡的日子當成生日，好好慶祝吧。」

「茶我端到桌上。」

「不開心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對。」

「還是舉辦派對吧。」

原本應該很少離開城堡，不諳世事的她，堅強地活在平民之中。待在這種店就實際感受到這一點。說不定她比瑪利亞更加融入平民。

「可是，你不是不來嗎？」

參加者已經開始聚集在老闆娘家。大家的長相都有點相似，場面壯觀。

艾梅麗去年成年。也因爲政局混亂，所以即使成年也沒什麼特別能做的事，但是心情上是大事一件。

「你不是也能露出開心的表情嗎？」

「總之……或許很棒吧。」

「我完全沒醉啊？來，啊～～」

「對了對了，也得決定雷的生日纔行。」

國民原本就喜歡喝酒。革命之後的混亂大致平息，酒館充滿活力。瑪利亞在女僕職場的同事也有很多人只以喝酒消愁。不過瑪利亞至今幾乎沒踏進酒館。

艾梅麗就這麼接過雷遞出的點心。

音樂持續播放。不安源源不絕。但是隻有現在，一切都無所謂。希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什麼嘛，想指使我？」

有沒有什麼別的形式能讓瑪麗亞也一起享受呢？如此心想的艾梅麗忽然想到一件事。

「這麼一來，你當女僕當了幾年？」

如同父母的年紀比自己大，艾梅麗擅自認爲比自己可靠的瑪麗亞也比自己活得久。

「不知道？這是你自己的生日吧？」

「好好說好喫啦。」

確實，瑪麗亞與雷都是這個國家非常普遍的名字。但是，沒想到居然是這樣取的。

如今艾梅麗腦中肯定浮現美麗又充滿活力的母親身影。

「不，你的。」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然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

艾梅麗不知道她們父母的事，今後應該也不會知道。但是這種事不重要。艾梅麗想慶祝她們現在活着。

——不過也經常受到嚴厲的對待。

「我不知道。」

她頓時容光煥發。

今天爲了老闆娘而聚集的人們，看起來是發自內心祝賀而來的。氣氛熱鬧又愉快。

她以爲難的表情開口。

開水似乎燒開了，瑪麗亞不發一語前往廚房。

聲音跳動。艾梅麗的指尖和瑪利亞的指尖重合、分開，然後再度重合。身體好輕。和艾梅麗四目相對，她開口說。

艾梅麗臉頰微微泛紅，笑嘻嘻地這麼說。凌亂的頭髮落在喉頭，莫名迷人。

「來跳舞吧！」

瑪麗亞不擅長應付人多的場合，尤其是熱鬧又嘈雜的場合。

瑪麗亞嘆了口氣。

她母親擅長的舞蹈，應該是盛裝打扮在城堡裏跳的更加嚴肅的舞蹈。至少不會是在這種吵鬧酒館跳的舞步。已經再也看不到那種舞蹈了。

艾梅麗開始踩起輕快的舞步。正如她所說擅長跳舞，她的舞步輕盈又毫無迷惘。

艾梅麗的刑責是無期徒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盛大，超級熱鬧的。」

「可是我，不會跳舞……」

「瑪麗亞」與「雷」或許不是父母取的名字，卻是好名字。

「確實不難喫。」

「我會辦得超盛大，超級熱鬧的。」

以結果來說，雷也在場或許是一件好事。他高大顯眼，卻完全不像王族相關人士。雖然不會直接派上用場，不過雷在場好幾次拯救了瑪利亞。只要身邊有比自己柔弱的人，任何人都會覺得自己必須振作。

「我端過去。」

不過一想到她年紀比自己小，就突然覺得自己必須更加出色，真是不可思議。

聽到她這麼說，瑪利亞才察覺自己在笑。害羞使得熱量聚集在臉上。但是，她完全不想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