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其實是繼妹。而哥哥得出的結論是……」

這是我第一次走進晶的房間。

我跟老爸搬進來的傢俱幾乎都在原位，不過那些傢俱周邊放了一些很女孩子氣的小東西和玩偶。

在我的想像中，我本來以爲會是更雜亂的房間，比如脫下來的衣服不收好，桌上亂無章法地堆着漫畫之類的。

可是實際上不是那樣。房間內很整齊，讓人自然而然感覺得出來這是女孩子的房間。

裏頭有一股香氣。甜甜的，讓人很放鬆的香氣。是偶爾會從晶身上飄散出的香味。

說來諷刺，答案一直在我的房間隔壁。

「不要。再一下下。」

「這……」

「……我大概是那個曾是母親的人……跟外遇對象生的孩子。」

「真的──我非老哥莫屬。如果你不娶我，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結婚。」

這份感情並非憎恨或憤怒。

「晶，你可以接受嗎？我們先保持這樣……」

「這個……」

「也不算怕，只是不曉得怎麼跟老爸和美由貴阿姨解釋。」

「真的嗎？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跟陽向交往，就不會理我了吧？」

「那就去廁所吐。」

「不好意思，涼太學長。突然要你請客……」

「原來如此……我好像懂。」

晶的臉比剛纔還要靠近我。

「這、這樣啊……」

「──因爲我跟老爸大概沒有血緣關係。」

可是，要是我現在說出口，總覺得會有某種東西被終結。要我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纔剛進來耶。」

「……不告訴你。」

「抱抱、接吻、一起洗澡，然後又像這樣一起睡……」

「唔────────！」

「嗯，是有一點……不過我應該還挺得住。」

可是就算我被母親拋棄、有了心理陰影，還是很喜歡歷史課。

雖然我也很想說自己有一樣的想法，但那是指弟弟的情況。

「那個……學長……」

我原以爲自己毫無頭緒，不過──

晶的手還是一樣柔嫩光滑。就像玻璃製品，是一隻彷佛稍微用點力，就會壞掉的手。

「老哥，手臂可以借躺一下嗎？」

對喔。我完全忘了。

「噢，不會。反正都是我不好，我完全忘了……」

「是喔……原來會緊張啊。」

搞得我很困擾……

一張單人牀要睡兩個人，實在太擠了。

「意思就是，我很慶幸老哥誤會了。」

「……難道你就是覺得我會保留回覆，所以才告白嗎？」

看我認真煩惱，晶發出哈哈笑聲。

「嗯。我那時候裝睡。」

「這個嘛，要不要去呢？」

「因爲是老哥啊。」

在清晨昏暗的光線中，晶的表情看起來更閃耀動人。

「人家明明那麼努力耶……」

「啊哈哈哈，對不起！」

我抓了抓頭，一邊看着晶的側臉，一邊閉上眼睛。

「晶……」

晶對我坦白了這麼多心思，我想她有知道的權利。

──總之，晶。

『廢話少說！你想走就快走！然後不準再靠近涼太！涼太由我養大……──』

「不然要照順序再全做一遍嗎？」

「……你幹嘛哭？」

「………………咦？」

「……那會是多少？」

晶的臉上雖然在笑，我卻真心覺得那樣的晶也很好。

當天放學後，我先回家一趟，換好衣服之後，跟光惺、陽向還有晶，一起前往離學校有點距離的簡餐店。當然了，這是謝禮，同時兼具討上田兄妹歡心的作用。

但我今天一整天都很在意，不知道晶是不是真的能接受。

她自己明明也很難爲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學長……」

「關係曖昧不明，我確實覺得怪怪的，可是我覺得老哥最後還是會回到我身邊……應該算是我的願望？」

「不然我該怎麼叫你？」

不知道「其實我……」的後續是什麼？我會忍不住妄想，一直傻笑耶！

「你現在該不會明明不是女友，卻在擺女友的架子吧？」

如果這是一場實驗，那麼實驗結果……考證結果就是……──

真是個狡詐的人。把別人的心攪得這麼亂，自己卻置身事外。

「什麼！我害的嗎！」

……不不不，離譜。太離譜了。

就算我想退後，手卻被她壓得死死的。

生我的父母知道我和他們有血緣關係，還是不肯收留我。

「老哥，這樣你會緊張嗎？」

「什麼叫你不知道……」

對我毫不設防，彼此之間的距離就像弟弟一樣近的妹妹……

「……你就去吧。如果是喫飯，我準了！」

後來班導來了，我們也就結束對話。

「──事情就是這樣，我跟老爸沒有血緣關係的可能性非常高。雖然也不是零啦……」

「我現在知道你爲什麼這麼拘泥家人了……」

講話不像個女生，愛喫零食，愛喝飲料，懶懶散散地打電動、看漫畫，一不留神就會在地板上睡到露肚子，是個跟端莊扯不上邊、像弟弟的妹妹……

「……我只是覺得，你真的是個女孩子啊。」

那個曾是母親的人只說了「可是涼太他──」就被打斷，那句話的後續會是什麼呢？

我講這種話可能很奇怪，但我未來也想繼續珍惜我和晶之間的關係。

但只有某一件事引起了我的興趣。

「在你說『好啦』的時候，我就大概猜到了。你不用再說了。」

「我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爲國中的自然課。那天上課教的是孟德爾定律。如果是平常，我可能會覺得上課很無聊，那天卻不一樣──」

「你是故意的吧？」

「多多少少吧──你不喜歡這樣嗎……呃，然後你說了什麼？」

「……煩死了。」

晶把我基於誤會採取的行動，全部誤會成是我喜歡她才做的舉動。

「可是世界很大啊……」

「你笑什麼啊？」

「居然趁我睡覺的時候說，你太詐了。那種話就是要在我醒着的時候說啊。」

「……是喫醋了。因爲要是你跟陽向交往，就不會理我了吧？」

「孟德爾定律毫無親情可言──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什麼？」

「我以前哭得可兇了……」

「啊哈哈哈！什麼啦！你應該要說『可以叫我涼太』吧！」

「怎、怎麼了……」

該怎麼說呢？因爲自然一點都不溫柔。要觀察、實驗、考證。會把事實毫不留情地搬上臺面，完全沒有感情介入的餘地。

「該說變得比較成熟嗎？就是……很從容的感覺。」

「對、對啊。算是吧……」

所以我決定不要以有色的眼光看待這件事，同時不要再想着「如果晶是弟弟」或是「因爲晶是妹妹」。

「好了啦，你們兩個都冷靜一點……」

＊　＊　＊

她看起來有點緊張，靜不下來。

以前我只是單純知道血型有A型、B型、O型和AB型。

輕輕鬆鬆就讓我事與願違，我的心臟又開始狂跳了。

「……是我害的。對不起……」

那或許是一件難以啓齒的事，但因爲緊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題，或是睡衣派對那種感覺？」

我們好不容易在遲到的前一刻抵達學校，然後在川堂分開，急忙前往各自的教室。

要是當時就那樣順勢而爲，往後一定會後悔。我取得晶的諒解後，就只是一起睡覺，沒有逾矩。

「不過我也不想爲難老哥。」

或許我真真正正做了一件無可挽回的事。

「你這種說法讓人很難過。」

不是LOVE的喜歡，而是LIKE。意思就是並非對異性的喜歡，而是以哥哥、以家人的身分喜歡着我。

「正確地說，是在老哥摸我的頭的時候醒來。結果你的臉慢慢靠近，開口說『其實我』……老哥，你當時說的話，可以再說一次嗎？」

「唉，老哥……你確實明白我的心意了嗎？」

是女孩子。

「我想說如果要講真心話，就要在被子裏講。」

這時我的手背被人捏了一下。是走在一旁的晶乾的好事。

「明白了……」

「這是你色眯眯看着陽向的懲罰。」

「剛纔？」

「只要先有既成事實，剩下的就靠臨場反應──」

聽她這麼說，我從明天開始就更睡不着了。但先不管這個。

『涼太是我的孩子，他當然要跟着我！』

一方面說會有例外，一方面又不給你希望。

我的心臟一帶突然傳出被人掐住的感覺。

「老哥……」

「你最後說的應該不會死……唉，算了。」

「早、早……」

「那個……」

我看着在我身旁、睡得像個小孩一樣的晶。

大概是我氣喘吁吁地跑來，總是頂着臭臉的光惺一臉訝異地看着我。

當我走進教室，鐘聲正好響起。晶一定也趕上了吧。

我也很想照着光惺所說的去廁所，但我還是把漲到喉頭的東西壓下去，坐到位子上。

「不行，你現在當場決定一個時間！現在馬上！」

「……啊！」

另一方面，我又希望有人能夠聽我說。就這樣，言語彷佛從心底湧出，然後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就算我這麼問，她還是沒有回答，只是一直支吾其詞。

我知道的事實，只有老爸是AB型。

那就是血型。

「哥哥你是怎樣！跟你無關吧！」

「老哥，我問你。我對你來說是弟弟？還是妹妹？我好希望你偶爾可以想起來，我其實是妹妹呀。」

「好啦，我是喜歡你喔。」

「怎麼會……」

我知道在家中和在外的晶。

老哥，你覺悟吧！

我聽着老師講課，整張臉瞬間鐵青。

但在另一方面，晶對我來說，果然還是像弟弟一樣的存在。

「老哥，你討厭我嗎？」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老師跟全班說可以不用記，我卻忘不了。

我默默把手放在晶的頭上。我摸着她，她便開始啜泣。

我看着昏暗的天花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關心，我有點感謝他。

結果之後我完全沒睡。

「……這件事我連老爸都沒說過。知道的人只有光惺。」

『可是涼太他──』

我整張臉瞬間鐵青。

「你說的早上，是在電車上？我說了什麼嗎……？」

「嗯～……這種情況我只能說可能性微乎其微。有例外。畢竟可能性不是零。」

「啥？我們明明已經縮短那麼多距離了耶？不對，你剛纔明明說我們已經是感情很好的家人了……」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求婚，我慌了手腳。

──我想起老爸當時和曾是母親的那個人的對話。

「……會。」

「什麼下下籤……？」

我一時猶豫該不該訴諸言語。

我想說以後想起來再寫。

「你誤會了……你老是在會錯意……」

「可是我覺得老哥會只因爲我們是家人這個理由，就不再往前發展。」

我和晶澈底睡過頭，匆匆忙忙離開家裏。

「還不夠。」

我們在那之後，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這樣啊。」

大家都因爲這對俊男美女兄妹罕見地起了口角，個個興致勃勃地看着這裏。

「你這樣不會被當成方便的女人嗎？」

「我還真希望你跟我說『如果要打擾，就給我滾』……」

「是啊，非常罕見。」

「大家看到的都是我的表面。像是外表什麼的……」

「我們已經是家人了，放心吧。」

對我來說，我的父親是真嶋太一──我的老爸只有他一個人。

「可是如果你沒有誤會我是弟弟，就不會有現在這個最喜歡老哥的我。」

「……那就可樂。」

「涼太，幫我裝飲料。」

「──老哥，真虧你忍得了耶。」

「我想一直當你的哥哥。」

「……你還記得啊？」

「我想說，要是能再一起出來喫飯就好了。」

＊　＊　＊

我的腦袋轉了一圈，心想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跟着發飆時，光惺惡狠狠地瞪着我。

「是喔……算了，沒差。」

「不可能啦。我又沒有多受歡迎。雖然自己這麼說實在很可悲……」

這是誇獎嗎？不對，我有一種被虧的感覺。

「我有什麼辦法？她約我喫飯啊……」

「所以我們結婚吧？跟我變成家人吧？我會一輩子珍惜你，還有你的小孩喔。」

＊　＊　＊

「不對，我就只有你了。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我在家是什麼樣子喔。」

我該認誰當父親，根本顯而易見。

晶抱怨了一句「受不了」，率先鑽進被窩。然後稍微掀開被子一角──

「就是啊。我後來也狂誇自己……」

「不是啦，我是真的那麼想。」

「應該沒有吧？硬要說的話，就是我跟她的距離縮短了……」

「這樣啊……」

之後光惺也沒有繼續深究。

「因爲要是不先做個記號，我怕會被別人搶走。」

「我都說這不關哥哥的事了！」

「那當然──」

「咦……？」

我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娓娓道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學長以爲是誰害的！」

或許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她，但我自認比路上隨便一個男人要懂得多。重視她的心情也不會輸給別人。

「……我睡覺的時候，本來就會關燈。我睡覺喜歡全黑，所以你半夜起來上廁所，可別踩到我喔。」

她已經做好覺悟，也已經同意。

有沒有親情纔是最重要的，這是一種理想──

就這麼邀我過去。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是緊張狀態，心臟跳得像在打鼓一樣。

「嗯？怎麼了？」

看來她說不出「請我」這種話，纔會等我自己想起來。

「……不然你以前覺得我是什麼？」

「咦？嗯……」

「你纔不是什麼下下籤！」

只要跟她在一起，我就覺得很開心，感覺心靈逐漸被填滿。

……爲什麼老爸會決定收留我呢？

「你可別後悔喔。」

「涼太學長，可以打擾一下嗎？」

露出那種惡作劇般的表情，太狡猾了。

「誤會？會錯意？我搞錯什麼──」

「不對。我猜你以後一定還會有什麼離譜的誤會，也會讓別人產生誤會。而我覺得那個人應該會喜歡上你。」

「你很嚮往吧？」

「這不是打擾啦……這是你說過的話吧？」

「那你清楚說出來嘛。說你喜歡我。」

「什麼意思？」

「就說不討厭了。所以才煩惱啊。」

「啊，我不是要勉強學長！你不用請客也沒關係啦！」

「晶，你該不會要死了吧？」

……就說出來吧。

「所、所以我今天不是來了嗎！我都說這跟哥哥沒關係了，你閉嘴！」

可是當我設局誆他，他卻滿臉通紅地丟下我先走了。

＊　＊　＊

因爲我那時候纔剛睡醒，只覺得耳邊好癢，

「看到你們，我就一肚子火，氣得不得了啦！」

我很不甘心。

換句話說，陽向是爲了跟我說那件事，纔會一直找理由過來。

──光惺發飆了。

「嗯。你要什麼？」

那天中午的午休。

「雖然我已經進來了，卻開始怕了……」

當我清醒，發現窗外的黑天已經開始稀薄，還聽得見麻雀的叫聲。

「嗯……？」

＊　＊　＊

所以我才討厭自然課。

晶露出笑臉，現在完全是「在家模式」了。

「你做了什麼，弄到睡眠不足？」

「咦……？」

晶忍不住嘻嘻笑道：

「我還真希望你跟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非對異性的喜歡，而是以哥哥、以家人的身分喜歡着我。

沒想到他們兄妹會在這個時候爆發爭吵，我默默看了看周遭。

「……晶，這樣真的好嗎？你不會後悔？」

我說完後，晶似乎想到什麼，不斷嘻嘻笑着。

現在就先寫下一件事，那就是老哥對我說的甜言蜜語。

「好啦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很慶幸老哥誤會了。」

「老師不知道確切數據。」

「因……因爲你都不哭啊……」

「不行，拜託明天開始也不要……」

「這樣啊……那我就不再勉強問你了。不過……──」

「……你可以叫我老哥。」

「喂，陽向！你有話想說就說清楚！」

養育我的父親知道我和他沒有血緣關係，還是把我養得這麼大。

我拿着光惺的杯子，前往自助飲料區，結果陽向也跟在我後面。

「啊……嗯……」

「真稀奇耶，你居然差點遲到……」

「這樣居然還不夠，你真是貪心耶……」

覺悟和同意之後，會有些什麼？我和晶都很清楚。

可是，要是我現在說出口，總覺得會有某種東西被終結。要我抱着連自己都無法整理的某種思緒告白，太半吊子，而且也像在逃避，這樣對真摯面對我的晶太失禮了……

我喫完午餐後，陽向又按照慣例跑來教室。

「給你選吧。」

令人焦心的時間不斷流逝，最後──

那個時候，過往的記憶突然復甦──

「什麼不夠──」

所以我這麼回答她：

「你、你是什麼意思……？」

我關了燈，房間瞬間變暗。

晶喜歡我的心意，就是從我誤會她是弟弟開始。

我們穿過有棲南車站的驗票閘門，在滿天星斗下，仰賴路燈和月光照耀，並肩走着。

「喂，老哥！如果你害羞，我可以全講出來嗎──？老哥那時候──」

「你怕嗎？」

「你剛纔完全做了死亡預告耶？就是會在結婚前出車禍、生重病，或失去記憶那種。」

「雖然我還不算是……」

「既然這樣，接下來換你說說你的事吧？」

陽向的臉紅得像着火一樣。

「我也覺得小晶變得比之前漂亮了，所以想說是不是在家發生什麼事了……」

「我的事？」

陽向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接着又變成有些撒嬌的模樣。

我們考慮到彼此，考慮到周圍的人，選擇維持原樣，當一對感情和睦的兄妹，而不是情侶或夫妻。

「咦～？你纔剛進來耶。」

我們笑了一會兒，然後在被子當中握手。

我在傻眼之中，笑着撫摸晶的頭。

「咦……？」

「所以，我現在就當個跟你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以後再讓我當你的新娘子吧。」

「……所以世上也一定有想法跟我一樣的人吧。大概。」

這兩天想寫的事情太多，我整理不來。

「就是我喜歡的人。」

嘴巴雖在笑，眼神卻很認真。我想她一定是認真的。

「我的意思就是你那樣很煩！而且你大可不要找我，直接問他啊！」

「而且啊，我是獨生女，沒有兄弟姊妹不是嗎？所以從以前就非常向往這種事～」

但那節課教我們其實是AO型、BO型、OO型和AB型，而且孩子的血型取決於父母的血型。

我們雙雙開始覺得難爲情，不禁同時收手，然後再度看着對方。

呵呵呵。換句話說，是說出來會害羞的話吧？

儘管是我先誤會，再讓人誤會，卻根本無法用一句誤會來解決。

這我實在毫無頭緒。

「──你叫我的時候，可以不用這麼見外。」

「雖然很心動，但還不夠啊……話說回來，你這句話絕對不準告訴別人喔？聽起來好像我多壞一樣……」

「就算沒有男女感情，我和老哥也是感情很好的家人。所以我很高興。」

我依舊開口。

「呼……呼……呼……快吐了……」

「纔不是。我在讓你見識未來的老婆肚量有多大。」

＊　＊　＊

晶抓住我的手，然後把自己的身體湊過來，就這麼抱住我。

「然後那個給我爸戴綠帽的男人，說他不要我。我視爲母親的女人就聽了他的話，結果，我爸就像抽到下下籤一樣……」

「對啦。所以你快走開。」

「好啦，我先不開玩笑了，繼續剛纔的問題。」

「如果是對老哥方便，那我不介意。」

不可能，晶當時應該還沒醒。雖然沒醒，卻聽到了……

我瞬間回想起來，不禁面紅耳赤。

「對了，涼太學長。」

當然了，那是我的真心話，只是如果她醒了，就說一下啊。

就算熬夜之後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感情很好的家人。所以我很高興。」

「可是你會去喫飯吧？」

我這麼說，勉強自己擠出笑容，晶卻啞口無言。我面不改色地繼續說出我的「考證」。

「可是我覺得老爸應該知道。他知道，卻爲了我裝作不知道。他可能想說服自己『無關』吧。畢竟老爸這輩子一直抽到下下籤。」

那天我也在無聊之中，聽自然老師講課。

晶就像在責怪我，在昏暗的房間內，說着說着流下淚水。

「老師，我有問題。」

雖然事情一度不了了之，其實我還沒謝謝他們幫我整理晶的房間。

「如果父母是AB型，有可能生出O型的小孩嗎？」

「老哥，快過來……」

「……涼太，你又忘記了是吧？」

「我是說……下次我們兩個單獨喫飯如何！」

「才、纔沒有每天！是有時候啦，有時候！」

「噢，是沒錯啦……」

「嗯。反正我已經先表白了，剩下的就看老哥想怎麼做了。」

「你說這種話，不覺得害臊嗎……啊，這是你說過的話吧？」

「你等一下會走吧？」

我忍不住湊到晶的耳邊，把當下心裏所想告訴她；但她還在夢裏，只是露出好像很癢的表情。

相較於笑容滿面的晶，我則完全慌了手腳。

……變成這樣了。

「陽向每天都纏着我問，問你什麼時候會約我們喫飯！你快給我治治她！」

「對了，我們幾乎做完一對情侶會做的事了吧？」

是我唯一一個宛如弟弟的寶貝妹妹。

慢慢來就好了，我希望她能像這樣，對每個人都敞開心胸。

＊　＊　＊

「不必說！快忘了──！」

偶爾會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她，但我們會一起看漫畫、一起打電動，天南地北地聊天……

你不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

「爲什麼？」

「所以是微乎其微嗎？」

「──我不知道。」

「既然這樣，接下來你要怎麼辦……？」

「真的嗎？你有把我當成女生嗎？」

「咦？你不記得了嗎？」

「晶……」

晶突然發出大吼，讓我嚇了一跳。

現在理性比本能還佔優勢。然而只要有一瞬間放鬆，感覺就會一口氣翻盤。

我們各自點了自己喜歡喫的餐點，不久後，桌上便擺滿了料理。我們閒聊了一會兒，同時喫喫喝喝，上田兄妹的心情這才完全好轉。

……雖然我很想寫，但其實我根本沒聽到。

「你爲什麼明知如此，還要這麼做……？」

結果根本沒聽到「其實我……」之後說了什麼。好可惜……

「老哥就是老哥啊。你可別以爲自己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難道你喫醋了？」

「你在我耳邊說『其實我……』啊。」

「嗯……你感覺臉色很差，怎麼了？」

到頭來，我自己纔是最拘泥有沒有血緣關係的人。

因爲厭惡的感情將會隨着言語一同湧出。

不對，其實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狂跳，只是現在跳得更激烈了。

「晶，很痛耶……」

「打擾了……」

「話說回來，今天到底吹什麼風，讓你想跟我睡啊？」

我平淡地說出自己的考證，覺得喉嚨深處和心底都好難受。

「我會把你喫得連骨頭都不剩。」

「唔……」

晶仍將我的手抱在懷裏。她把手又往自己的方向拉。

「──不管你是弟弟還是妹妹，我都決定以後要繼續珍惜你了。要是出了什麼事，你隨時可以來依靠哥哥喔。」

「你覺得世上哪個男人看到我在家裏的樣子，還會喜歡我？」

「其實我很想抱緊你，然後興奮大叫……哎呀？老哥，你怎麼了？你不要先走啦！不要丟下我啦，老哥──！」

他還是一樣漠不關心，我有點感謝他。

「……嗯，我不會後悔喔。因爲對象是你……──」

「所以就算我告白了，你也沒辦法馬上給我答覆吧？」

「什麼！學長的意思該不會是……」

原來如此。原因確實在我身上。

「昨天晚上啊……」

「嗄？爲什麼？」

「不不不，我還是會理你啊。我會、我會。」

「今天又怎麼了？」

「是嗎？雖然我不這麼覺得啦……」

你實在太過可愛。

「等……晶，你先等等，你是說……──」

「噢、噢……」

畢竟晶都說她喜歡上我了。

「你真的很溫柔、很棒、很帥。雖然有時候講話很奇怪，但你的這些特質，我也都很喜歡，最喜歡……我也覺得叔叔養育這樣的你，是個很好的人！你們的確是一對父子啊！不然我不會這麼喜歡你！」

那是我們剛見面那天第一次好好說話時，所說的最後一段話。現在我們彼此互換立場，繼續往下說：

「睡眠不足……」

「老哥果然很好玩！」

「你給人的感覺是不是變了？」

我明明不是他的親生兒子，明明是他應該憎恨的人的孩子，他明明可以不要這麼做……

而是繼妹0;妹妹1;。

「如果我說我喜歡你，你會怎麼辦？」

就算熬夜之後很亢奮，做那種事也太離譜了。

可是我要是不像這樣說點什麼，理性彷佛就會被吹散……

但似乎還是不知道那句話真正的含義。

血緣關係根本無聊透頂，這是一種反抗──

「畢竟外表也很重要，不過你的內在並沒有很糟啊……」

「啊，我會不好意思，把燈關掉吧……」

「嗯。因爲印象很深刻。你的眼神比你當時說出的這句話還要失落。讓人搞不懂你是在生氣、悲傷還是痛苦，有些捉摸不定。」

這場兄妹鬩牆讓我覺得他們根本感情很好吧？

我絕對會讓老哥再說一次！

「我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啊。你對我做了那麼多事，我怎麼可能不會喜歡上你……」

幹嘛增加自己的黑歷史啊？

而是悔恨。

後來時間過了多久呢？晶突然開口說：

「……我覺得很難──」

「那僅限今晚，我不會跑去夜襲。」

『那個人……說他不需要孩子……所以──』

「根本不用想，我就覺得你是妹妹啊。」

我只是有點嚮往電影和連續劇的情節，所以才做做看而已。

和老爸沒有血緣讓我不甘心，跟拋棄我的人有血緣關係讓我不甘心……

──結果……

我們的距離近到只要動一下，就會碰到晶的肩膀。

「不知道耶～……」

「不，你跟我攤牌的瞬間，我就已經很爲難了……」

「你不害羞嗎？就是……我的手實在是……」

「「遲到遲到遲到了──────！」」

「啊～沒有啦，應該跟你想得不一樣。其實就像彼此說出真心話的感覺？我們都是爸媽的拖油瓶，就只是聊了很多。」

當時晶似乎在遠處從頭看到尾，然後在搭電車的時候向我逼供。

我不能再往下想像了。

太好了。看來她沒聽到我說的話。

「噢，這個我也懂。我也想過，如果兄弟一起睡，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還、還好啦……」

我閉上雙眼，大大地、深深地深呼吸，然後再次看着晶溼潤的眼眸。

當眼睛習慣後，可以看到音響設備的燈微微照着房間。

「老哥真的很糟糕耶。讓人家產生誤會，自己卻完全沒發現，還說什麼『反正我不會誤會』，然後不接受別人的心意。」

而且既然她全聽見了……──

晶又嘻嘻笑了。

9月17日（五）

孟德爾定律毫無親情可言，這是一種諷刺──

只不過仔細想想，光是一起睡一整晚，感覺既成事實也算是成立了。但關於這點，我還是覺得有待商榷，抱持着些許疑問。

「好啊，隨時都可以。光惺大概會嫌麻煩，但晶一定很高興。」

「老哥到底爲什麼要一直扯到全世界啊？好歹也縮小在日本國內吧？」

「其實是……」

「……對。我想要認爲：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能成爲真正的家人。」

「晶……其實我……──」

說實話，我會很爲難。唯有這件事……唯有這一條線是不能越過的。

「光、光惺，你冷靜一點……陽向也冷靜一下……」

「抱歉、抱歉，的確有這回事……」

真不愧是上田陽向。有夠敏銳。

「咦？忘、忘記什麼？」

我真的有夠白癡。

「什──！」

「喫飯啦，喫飯！你到底什麼時候纔要請客！」

陽向左右擺頭，連馬尾都跟着左右晃動。

「喂，你想陷害我嗎？」

「啊，考試不會出例外，大家可以不用記下來喔！」

換句話說──

「我──」

「嗯？真嶋，難得你會舉手發問耶。怎麼了？」

結果晶喜歡上我……不對，是我讓她喜歡上我的。

──對了。

「就像校外旅行聊戀愛話題，或是睡衣派對那種感覺？」

「那你現在哭一下啊！討厭！爲什麼我要……嗚嗚……」

「你每天跑來二年級的教室，到底想幹嘛啊！」

短暫的沉默之後，我們四目相交，然後同時笑出來。

「老哥非常重視家人對吧？」

如果問我討厭什麼科目，我會回答自然。

現在連我的臉也着火了。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這點我只能跟你說抱歉……還有拜託今晚讓我好好睡覺吧……」

就在我們說笑打鬧時，晶突然一臉認真。

「要來做嗎？既成事實……」

「咦？有、有嗎？」

「唔咕……晶，你這樣……」

「你這種說法讓人好在意……但就算了吧──反正你今天早上說的話讓我很高興，我現在就乖乖滿足吧。」

「因爲這樣，我纔想跟老哥一起睡睡看。」

「只有你這麼想啦。」

「等我跟你結婚，感覺就會被你喫得死死的……」

「我說的當然是異性之間的喜歡。」

「……真的假的？」

晶就是晶。

「關、關於這件事……」

她自己明明也很難爲情，明明也在遮掩害羞，明明很害怕……

據說擁有心靈創傷的人會討厭歷史。

我和晶在結城學園前車站跟上田兄妹分開，兩個人一起回家。

我默默把手放在她的頭上，讓頭髮在指間穿梭，不斷撫摸。晶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看來很舒服。

就愛使壞。晶在這種時候，對我總是無與倫比地壞。

看來晶注意到了。

晶這麼說着，接着用力抱着我的手。

那或許是一件難以啓齒的事，但因爲緊張，她的臉從剛纔開始就很紅。不知爲何，連我也跟着緊張起來。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學長以爲是誰害的！」

晶再度抱緊我的手臂。

即使如此，她還是掛着可人的笑容，傾聽大家說話。

不過跟當時不同的是，她的手帶有一絲暖意。

這時候我思考了一下，在猶豫之中──

「不，纔不可能。因爲你……很漂亮。你跟我不一樣，一定會有一票人喜歡你吧……」

──跟以爲她是弟弟時不同，已經是戀愛方面的「喜歡」。

而我是O型。

「呆子。」

要是我一開始來看過晶的房間，就不會把她誤會成弟弟了……或許吧。

「我現在就要說了啊！你看一下狀況好不好！」

「喂，不要用那種引人誤會的說法。擁抱又不是我主動的，接吻……不是嘴對嘴，而且是你主動的。至於洗澡……就某種角度來說，根本未遂。但現在一起睡是事實啦……」

她抓着我T恤的袖子，不知道夢見什麼了。

至於晶，則比以前更親近他們兩人的樣子。只不過還是沒辦法用平常在家的那種姿態跟他們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