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物語 031-035
《物語系列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2.4萬 字
「我維持嬰兒的模樣成人了。」
「老實說,我很驚訝自己居然沒死。我的嬰兒資歷比阿良良木同學至今的人生還長。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那段時間該不會都是一場夢吧……真正的我或許在幸福的家庭溫暖長大。我如此希望。」
「順帶一提,雖然剛纔提到成年,不過瑞士的成人年齡和日本不同,而且父母大概沒提交我的出生證明,所以我或許沒被認定是人吧。」
「至少附近鄰居好像不知道我的存在……聽說也有國家規定聽到孩童哭聲沒報警的話是犯法,不過如前面所述,我是不會哭泣的受虐兒童。」
「爸爸與媽媽,以堅定情誼結合的兩人攜手合作,才能成就這種虐待吧。」
羽川要笑不笑,半開玩笑這麼問我,不過老實說,即使是這個結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一起去過的北海道?和新朋友去?」
「那傢伙跑去北海道?跑去還沒和我一起去過的北海道?和新朋友去?」
「奶水嗎……也就是說我意外成爲奶爸了。但我確實經常認爲男性也要積極育兒纔對。」
「這……這是簡單的部分嗎?」
「當然是因爲,雖然沒能殺掉我的爸爸被殺了,不過殺掉爸爸的媽媽只是逃亡罷了,依然活在世間。」
「不過,或許意外地要嚴肅面對這個危險。」
看來我是小寶寶的層級。呱呱。
家住副教授定睛注視。
我原本想繼續詢問是誰刺殺爸爸人偶……但現在還是別問吧。
她這麼回答。水肯定不會引發再餵食症候羣,但是曾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生過這件事。
「爸爸終於朝我的背部捅了一刀。」
像是強行塑造出來,這種假惺惺的「可喜可賀的結局」,到底能讓誰產生共鳴?如果「天底下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是沒有愛的話語,那麼「父母是孩子的一切」也是沒有愛的話語。即使追隨母親是嬰兒的本能……毛毯逐漸折磨勒死家住副教授的結局反倒是健全得多,甚至讓我想要寫進課本。
我不會說是因爲同樣有「羽」這個字。
這種二選一,即使是我也不會答錯。
「你是曲直瀨大學學生之中首屈一指的虐待兒童專家,這真的是我聽老倉同學說的,卻不是我做決定的關鍵。」
就像是從還清債務的羽川手中接過欠債王的棒子……這是一場無計可施的接力賽。
對喔,我擅自覺得那件事已經結束,不過羽川后來一直被欠債地獄所苦……這可不是春假地獄那種程度的騷動。
「對於像是自己孩子的這個姓名,我已經有感情了。」
「不……總之是差不多的方法。」
「只不過,我沒能在那時候死掉。」
老實說,我甚至以爲沒能趕上,她已經就地成爲木乃伊……但是她還活着。
負責收尾的原小姐呢?
「她沒有這種理想吧?不想擁有。」
「因爲也可以換個方式這麼想。即使是以這種形式離開的國家,或者說正因爲是以這種形式離開的國家,所以會當成最後的依靠。」
「我自認成功了……但是結果不甚理想。成功模擬的只有我的過去。」
別做出這種會平白傷害男友的行爲好嗎?
背部中刀只是「過程」。
「比起再餵食症候羣,家住小姐抗拒的應該是被水填滿吧。」
「真實樣貌不存在。我只是幻影。」
「從背部下手也是失敗的原因吧。如果爸爸有膽量正面看着我下手,肯定早就完成了。」
如果看起來只像是唯唯惠人偶走出籠子殺害爸爸人偶的那間333號室纔是對的……
「斧……斧乃木小妹死了嗎?」
「總之,就是這麼久之前發生的事。不過要是具體說明時間,我的真正年齡就會曝光……」
「與其說是我,不如說是小扇……是阿扇的疑問。唯唯惠人偶與爸爸人偶,在塑造與描繪上的差異……宛如氣球藝術的製作技術,以及『へのへのもへじ』的塗鴉不太平衡,所以阿扇猜測有兩個人蔘與布偶的製作,『分居中的丈夫』因而被列爲這個事件的關係人。」
「還是別抱怨吧,因爲這是好事。」
「因爲,那隻小熊是可以掛在鑰匙圈的大小吧?既然這樣,認定它原本和鑰匙串在一起並無不妥吧?」
「到頭來,我的真正意圖依然成謎,不過我像是被引導般決定前往日本。被人發現之後,我獲得的國籍當然是瑞士國籍,不過我已經不打算回去,決定取得永續住在日本的居留資格。」
「即使是缺乏營養的大腦,這二十年來也不是一直在發呆。再怎麼認爲待在籠子裏是理所當然,只要爲了學習語言不斷研讀例文,還是會知道籠子外面的事情。」
「你迎合我的功力變差了喔。想起當年逐步指導我的家教時代吧。」
基於這層意義,我在今年夏天或許沒有經歷什麼大冒險……沒能和「地獄般的春假」或是「惡夢般的黃金週」並列成爲「魔界般的暑假」。
時間軸錯亂了。
「我只是想爭取時間。想說等到我成功逃到安全的場所之後,再由你公開這封信。」
但如果沒要生活,沒要生存,那就另當別論。
「爲了從監護人那裏保護被監護人而隱匿情報,這是難以接受的假設……無論如何,我爲了逃離媽媽而努力成長了。」
身心重創到最後,連想要尋死都會被責備。罪孽深重的是哪一邊?
「補充一下以便參考,我得救的原因說巧不巧,好像是多虧我營養失調……爸爸是醫生,應該是正確瞄準心臟,不過我的心臟比普通嬰兒還瘦一點?還小一點?聽說水果刀甚至完全沒傷到心臟。」
我實在不認爲這是在求助……那個人只是想一死了之。
從那封信來看,唯唯惠人偶與爸爸人偶都是家住副教授一個人製作的……所以正常解釋爲「家住副教授手很巧,卻沒有繪畫天分」就好嗎?
「……一點都不正常吧?」
「看到籠子裏我的背上插了一把水果刀,半發狂的媽媽一刀刺在爸爸臉上,爸爸當場死亡。」
「然後媽媽失蹤了……應該說逃亡?她殺了搭檔之後銷聲匿跡。」
如果她現在是半個怪異,那她無法藉由這種方式昇天。
「只要拼命就沒什麼做不到的事。即使是犯罪。」
信裏寫到不是拜託我幫忙清理,不過以結果來說,我非但沒有整理,還將家住副教授的住家與車子破壞到不能再破壞……如果預先從我親愛的兒時玩伴那裏打聽到更詳細的情報,明明就可以知道我是個完全不可靠的不肖子。
「危險?爲什麼?」
「一次就好,我想成爲深信並貫徹真實的人——除此之外,我也想避免自己犯的罪曝光而損壞瑞士的形象。想表明這並不是國際問題,是家庭問題。」
「沒能被爸爸殺掉的我,這次希望確實被媽媽殺掉嗎?還是說,我想對媽媽報復?」
「這就是真正的我。這就是真實的我。」
「就算這麼說,我派你前去我家,並不是要你幫忙清理那個破碎的家庭。」
人格高尚的大人嗎……
我也曾經想尋死,而且當時是靠着羽川說的那句話活下來,正因如此我才感到苦惱。面對人生坎坷備受折磨的人,如果以「自殺是罪孽深重的行爲」這種話規勸,該不會只是一種殘酷吧?
「還是『逐漸死去』的感覺?」
「若說我是爲了居留資格結婚,聽起來會像是假結婚,但不是這樣。我做的事情更加過分。」
我剛纔說要按照階段進行,實際上卻只是難以啓齒而拖到現在……因爲關於她受到的處置,我身爲委託人深感責任。
羽川說這種話的重量非比尋常。
她如此出題。
「我說這種話很像是搞笑,所以基於這層意義也感到抗拒,但是我再也不想被關進牢籠了。」
終究無法只以「父親是小兒科醫生」來說明……應該說,我從那封信也感覺到家住副教授刻意寫出父親的職業,藉以蓋過這個疑點。
「畢業典禮前一天,我爲了打倒小扇而去租借戰機欠下的債務。」
「我要逃到沒人構得到的地方——因爲我是羽衣。雖然我自己不是仙女,但我肯定連天空都能飛上去。因爲我像是布一樣薄。」
唯唯惠人偶肯定只是要逃走吧。和母親一樣想逃離母親。
「少說也有二十次。」
慣例的對話節奏失常,原本是我不樂見的結果,就算這麼說,可以和羽川說話,我當然不可能不高興。即使話題是關於虐待兒童的悲喜劇。
「因爲是醫生,所以有學歷信仰嗎?還是說,爸爸覺得天才寶寶的角色設定比較萌……貫徹『不養』的這個原則,卻只有『教育』是唯一的例外,而且是瞞着媽媽進行的。」
「天底下沒有比你更夠格的聽衆喔。」
像是一隻貓。
「換言之,爸爸人偶刺殺唯唯惠人偶的背部,唯唯惠人偶回刺爸爸人偶的臉部。」
「嗯,毫無自覺。不只是這一點……應該說她對這一切都毫無自覺。即使得知自己纔是殺害父親的兇手,母親並非真正的殺人兇手,她應該也不會承認……就像是會爲了維持自我而將自我放棄——丟棄到樓頂。因爲她對自己說的謊言過於巧妙,完全受騙上當了。」
「回想起來,我真是一個爛透的女兒對吧?因爲我想在父母的情感留下裂痕……不過,既然兩人藉由合作成功隱匿虐待行徑,我就只能摧毀這份堅固的搭檔關係。」
「唔,不……我想問的不是這個,不過算了。」
家住副教授與父母之間無法捨棄的回憶……當時我和斧乃木就像這樣盡情發揮想像力,不過也可以猜測是家住副教授與唯唯惠人偶之間的回憶。
被監禁長達二十年……
「從簡單的部分開始處理吧,首先是樓頂的小熊人偶嗎?」
「我將爸爸鎖定爲目標。」
「…………」
「所以使用這個方法。」
「應該說摸索之後的失敗……」
「不過我是冒牌老師。回答我的問題吧?既然沒看信,那麼阿良良木同學,你爲什麼知道這裏?爲什麼知道我失蹤之後的下落?」
感覺連追悼都是一種傲慢,然而不只是引導我來到樓頂,在公寓樓頂發現小熊人偶的這件事,也是我現在位於這裏的直接原因,所以我難免對小熊的出身感到好奇。
反正對我的監視不可能完全解除,而且我和斧乃木彼此都算是不死之身。
說到和初次見面那時候的相似度,從高三第二學期開始戴隱形眼鏡的她,再度改回戴普通眼鏡。這應該不是造型或設定上的改變,單純是在旅行的時候比較方便。
「安裝眼珠的人偶……擅自制作怪異的斧乃木小妹,被罵得比想像中還慘。我甚至真的以爲面無表情的她會被罵到啜泣。該說超乎想像嗎,應該說我甚至無法想像,臥煙小姐真的是破口飆罵。」
不過,如果這真的是爲了犯罪而做的事,那麼確實不需要理想。
「說來丟臉,從僞裝結婚……更正,從捏造結婚開始的一連串資歷詐騙,終於快要穿幫了。我按照自己的生活習慣,一如往常進行檢視自己的例行公事,發現無法彌補的瑕疵。畢竟法律與管理系統都會逐漸改變。」
「不覺得可愛了。」
「雖然這麼說,不過解除任務的斧乃木小妹,今後不只失去一隻眼睛,還會接下比阿良良木家更艱困的任務吧……真是的,任何人都沒能幸福的這種結尾也太罕見了。」
可以說只會礙事。
家住副教授究竟是多麼蓄意,多麼不經意去渲染那封信的內容,這一點無從確認……我甚至覺得她說「父親是小兒科醫生、母親是童裝設計師」也是謊言。就像是她說爺爺奶奶是氣球藝術家一樣過於理想化。
「咦?啊啊,嗯,總之,總有一天,等到有機會吧。」
反倒覺得她在問我爲何可以保持冷靜,不把我當成同路人。
「話說回來,既然湊巧聊到斧乃木小妹的話題,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剛纔被你隨口拖延到現在,不過斧乃木小妹發生了什麼事?」
「…………」
「我頂多只會正經八百在第一時間報警,把事情弄得更復雜吧。所以依照老倉推薦選你協助的家住小姐沒錯。老倉也是這麼認爲,纔會向家住小姐提到你的事吧?」
「老師派學生打掃自己家,在法規層面不太妙吧?」
「……啊啊,對喔,我應該先問這個問題。這是我在樓頂問過家住副教授,卻沒得到明確答案的謎團。」
「我擅自將滿足條件的男性姓名寫在婚姻申請書,提交給公所。這裏說的條件有很多種,總歸來說就是居住在『被人擅自提交婚姻申請書也不會發現』這種環境的男性。」
「不好意思,只從信的內容來看,我不太懂一件事……拿水果刀刺殺唯唯惠人偶的人是家住副教授嗎?」
「也一直思考要逃亡到哪裏。」
相隔約一週再度見到的家住副教授,非常倦怠地這麼說。
「因爲這樣,所以我和斧乃木小妹相擁道別了。」
這樣下去,我從大學畢業之後將面臨鉅額的債務。事到如今察覺被她陷害也爲時已晚……不過她說會等我四年,果然是大人的作風。即使平常打扮成那樣。
「因爲雖說基於申請書的內容無法避免,但我還是必須假扮成已婚,所以我租了適合小家庭的公寓,試着模擬日本普通家庭的樣貌。」
我不敢說自己真的趕上了。
可以的話,我希望她是被我的成長嚇到,不過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就算這麼說,我也不會輕易原諒她……
相隔好幾個月重逢的羽川翼是灰色的長直髮。雖然沒綁麻花辮,卻和初次見面那時候的長度相近……不過她沒留瀏海,所以感覺只是任憑頭髮留長。包括看起來結實的揹包與帽子,看起來是登山回來的打扮,不知道她究竟是從哪個國家回來的。
樓頂的小熊人偶。襲擊我的衣服。
「不過……」
確實發生過這件事。
不管是敘事還是何種形式,那封信的內容原本就非常可疑。因爲即使不是無憑無據,那也是她用來昇天的文章。
這應該也是臥煙的巧妙手法吧,藉由處罰讓斧乃木擺脫現在的任務……她肯定不會被送進懲罰房,而是前去進行下一個工作。那麼能幹的式神可不能總是派遣到我這裏。
「如同媽媽犯罪逃亡,我也逃亡了。阿良良木同學,希望你將這封信交給警察,說明我家的狀況。」
「填滿?」
是沒錯啦,即使不是正當防衛,瑞士的法律與日本的法律在這個事件上都無從制裁。
「當時你的滑雪帽與外套,應該不是因爲溼透而癱軟不動,而是因爲喫飽而睡着吧?就像是喝奶填飽肚子之後的小嬰兒。」
「可……可是,如果是布偶殺布偶就算了,沒有責任能力的三歲兒童,不可能殺得了成年的大人吧?」
「而且解讀四國語言的時候,文意也可能出差錯吧。」
我這裏沒有任何問題。
「這不可能。命日子絕對不會翻錯。」
「布的怪異……大概是反木棉、白容裔或是肉襦袢之類的妖怪吧。操控布類製品的這種能力,或許是從服裝設計師母親那裏繼承的天分。在蘇格蘭會把格紋樣式視爲家世的表徵吧?我也一樣,連做夢、做惡夢都想不到自己會成爲障貓,不過當事人沒能認知到這一點,真的是一件麻煩事。」
「把最想問的問題留到最後,這是你從高中時代至今的習慣吧?」
「……這是惡質的玩笑喔。你拿捏距離感也會失準嗎?即使單眼被沒收的斧乃木已經將我感化,但是剛纔聽到你那麼說,如果我是地雷早就爆炸了。不然我傳簡訊給黑儀吧?」
「雖說當時只能這麼做,不過家住副教授從籠子裏毀掉父母的情誼之後,奠定了她今後的人生。她從瑞士逃到國外,與其說是爲了逃離母親,說不定是爲了逃離罪惡感。」
「『用那把水果刀刺殺我吧』。」
聽她背部貼着圍欄這麼說,就覺得防墜圍欄看起來也像是牢籠的一部分……她依然被囚禁在父母設置的籠子裏嗎?
「所以是龍生龍,鳳生鳳。」
譯文有點隨便,這一點敬請見諒……
我一邊說一邊思考如何反駁,卻無論如何都不得不信服。
「爸爸希望我成爲天才兒童。」
攻擊方式也極度原始。
配合一下話題的格局好嗎?
不過,如果重現的事件現場是對的,那麼信的內容要怎麼修正?
「嗯,我認爲家住小姐本人怪異化了。」
看到父親被女兒殺害而逃走……終於放棄二十年來百般監視的養女兒計畫。
「還有另一把吧?你說過裝在第二道門,只能從走廊開鎖的鑰匙。」
別說四國語言,那傢伙大概會說超過四十個國家的語言……居然有大學生會說拉丁語,我都感到意外。
「真是不得了的班長。我說你應該會一輩子當班長的那段預言,居然以這種形式成真了。」
「家住副教授,你是不是習慣把不要的東西扔到樓頂?」
懷念的對話套路感覺好像失敗了。哎,這種尷尬也是重逢的滋味吧。
「之後交給你了。」
「……同樣冷靜想想,就會發現這個想法很膚淺。」
唔 距離感好難拿捏。
「……啊,你現在已經不是班長了吧?」
說出這種話的家住副教授消瘦又憔悴。大概是連站都站不穩,我跑到她身旁的時候,她是靠在圍欄旁邊,直到我搭話都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這麼回答。水肯定不會引發再餵食症候羣,但是曾經幾乎只以水當成養分的過來人說這種話好沉重。不過,原來她現在是這種極限狀態嗎?
「我不想放棄我養育至今,名爲『家住羽衣』的這個人格……但我肯定在養育過程的某處走錯路了吧。」
不是朝地面,是朝天空亂丟。
「我爸媽纔是正確的嗎?」
「那麼,如果將留下來的謎團解開,你的心情也會稍微舒坦嗎?」
說到這個,我在研究室首次和她交談的時候,她看起來是人格高尚,穩重可靠的大人,很難相信她在虐待自己的女兒,不過這是因爲她對自己的立場感到愧疚,所以乾脆過度展現穩重可靠的模樣。各方面都是我討厭的「以不幸爲動力」這種做法。
「結巴也要有個限度吧?剛纔是騙你的,直接叫我『羽川』就好。嗯,我終於把國境附近的地雷拆除工作告一段落了。」
「雖然這種說法很奇怪,不過比起被殺,我更害怕被罵。因爲我的精神年齡是『二十歲的嬰兒』。」
既然她自己就是怪異,那麼屬於她領域的333號室,沒有連續發生不可思議的怪異化事件才令人不可思議。如果不像是具備自我防衛本能的免疫細胞那樣襲擊兩名非法入侵者,反倒會覺得是怠忽職守吧。
我能做的就只是填滿答案欄,不留任何空白。
「免了。在這麼飢餓的時候喝水,會引發再餵食症候羣。」
羽川傻眼般指摘。可惡,久違重逢卻被她點出我變圓融的事實。
「他的愛是真的。」
「所以,接下來是羽川翼的自由行動……我可以依照自己的意願拆除想拆的地雷。」
「所以呢?這次發生了什麼事?我夠格的話就說給我聽吧,阿良良木。」
「家家酒遊戲玩得不太好。」
「……所以,到頭來這是最大的謎團吧?」
「我很想這麼說,但我當時應該是認真的,肯定抱持着『順利的話就能被爸爸殺掉』的想法。這份想法甚至還比較強烈。」
可是,沒系安全帶就跟着「例外較多之規則」移動,真的很恐怖……
維持這種狀態長達二十年?
所以我這麼回答。
「老實說,我還沒好好看完那封信。」
「而且居然是羽川代勞……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可以待多久?」
「不只是在黑儀面前,在我面前也這麼保護命日子小姐啊……你也太保護自己在大學認識的新朋友了吧?這是過度保護喔。」
「……居然可以從考試進行這種側寫,你是很優秀的老師吧?」
然而解謎不是我的工作。
「修法讓外籍員工可以永久居留,真的是非常令人感激的事,不過就我來看是慢了好幾十年……受到這個影響,我的罪過反而被揭發出來。」
我與斧乃木的那場大冒險,變得像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家住副教授再度愣住……看來不是對「唯唯惠人偶」這個詞沒反應,是真的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偶爾會回過神來,冒出『我是在做什麼?』的想法。這真的是『活着』的感覺嗎?」
即使如此,該說了不起嗎?她以相當快的速度還清了。
「孩子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333號室的鑰匙……是我那天在樓頂總算得以歸還的那把鑰匙嗎?
「哎,當時真的爲那位班導添了不少麻煩……老師嗎……就當作我變得優秀吧,那麼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啊,羽川……小姐?」
「你的意思是說,信件內容纔是錯的嗎?但她是以敘事形式來寫耶?」
「相較之下,編造經歷成爲教師潛入國立大學的這種行爲,我自己都覺得是小兒科。」
她想要的只有戶籍嗎?
「不可以看漏喔。接下來的時代,不能只把交付的事情做好,必須做得比交付的事情更多。」
「啊哈哈~~阿良良木,這就是你的疏失喔~~因爲姓名有『羽』這個字的傢伙,大致上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欠臥煙的債務總額。
「爲了疼愛唯唯惠人偶,所以和爸爸人偶是『家庭內分居』的狀態?對方畢竟是人偶,所以用不着真的分居……」
在樓頂的時間點就已經意識朦朧的她,現在已經昏迷……依照醫生的見解,她不只是嚴重到失去意識,院方甚至不知道她爲什麼還活着。
「這樣啊……並不是被處理掉,我就放心了,不過既然命令禁止接近,難道是臥煙小姐經過這次的事件得知,因爲斧乃木是容易受到周圍影響的怪異,所以一直派駐在阿良良木家會很危險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是希望你幫忙報警,希望你成爲目擊者。換言之,那是證據。」
仔細想想,我這是第一次看見羽川翼的便服吧?她已經不是女高中生,所以當然看得見她穿便服……但我毫無心理準備,所以即使是登山服也令我慌張。
從剛纔的反應來看,我甚至懷疑不是家住副教授扔掉的……不對,在這之前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以結果來說,她監禁唯唯惠人偶,第二道門就這麼一直鎖着,想到這裏就覺得鑰匙或許也已經扔到樓頂……或許可以在斧乃木破壞的瓦礫底下找到。
「從逃亡者的手中逃走。」
「死掉的反而是爸爸。」
那是我不在時發生的事,所以不知道詳情……然而不提是好是壞,明明不是專家卻創造出怪異的羽川,真的是不得了的傢伙。
「啊啊……斧乃木小妹踢倒的那道門。」
「居然說我在開玩笑,我好受傷。沒什麼好隱瞞的,我可是拯救阿良良木的專家耶?」
「殺害小兒科醫生父親的人,是因爲背部中刀而離開籠子的家住副教授本人嗎?基於正當防衛……」
「『我不想活了,我想死』。」
我曾經看見背部中刀的唯唯惠人偶,也就是看過水果刀。在那個時間點,水果刀在嬰兒房裏。
「不過這只是以結果來說,在這段過程中,我的背部被狠狠捅了一刀……」
「黑儀這周和宿舍的朋友一起去釧路旅行,所以容我這次斗膽代勞。」
「既然是告一階段,更正,告一段落,意思是還有地雷嗎?」
如果有人主張不需要正確重現,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何況在國家不同的時間點就不可能完整重現……
「光是聽父母的對話也有提示……懂語言就能對話,能對話就能溝通,能溝通就能說服。」
「包括我倖存的事實,媽媽殺害爸爸的消息沒有公開,這麼做或許是爲了保護我。」
「家庭內分居」絕對不是推理形式的敘述詭計,對於只知道父母情誼的她來說,如果這是她想像得到最大程度的分居,也只能說是無計可施,走投無路。
或許是察覺氣泡水來自她車子的後車箱,但她對此沒多說什麼。
「還有……阿良良木同學,你連隔壁房間都仔細看過了嗎?發現和我『分居中』的『丈夫』了嗎?」
「不,拆除工作完全結束,不然我根本回不來。我說告一段落的意思,是我今後從債務解脫了。」
沒在自己車上安裝兒童座椅的原因,在於唯唯惠本身的存在就是假的,而且家住副教授造假的環境只限於自己家……即使重罪嫌犯進行赤裸裸的自白,卻依然留下許多謎團。
「…………」
「攝取營養加上覆健的每一天。」
順帶一提,因應可能有東西墜落,斧乃木從安裝眼珠的小熊人偶回收眼珠了……這是因爲如果沒取回立體視覺可能會接不到墜落物,但是不提這個,這也意味着小熊過於短暫的生命就此終結。
「年齡當然也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維生要素是零。不適合當成躲藏或逃亡的場所。
「我反倒想問,阿良良木你現階段知道了多少?」
「……意思是她還有愛?」
小麥色的肌膚像是在海灘曬黑的,總之這種不協調的感覺,就是羽川現在的形象吧?
別想成「作者是同一人」……而是想成「因爲是父女所以很像」,這麼一來「へのへのもへじ」這個共通點反而很自然……即使「女兒像爸爸」這種說法只是民間的迷信。
「一旦開始懷疑到這種程度,將會無法信任任何事情喔。不過我在這一點和你的想法相同。以斧乃木小妹的說法就是『第一次和你意見相同耶』。」
家住副教授可以說是因爲怪異化才存活至今,不過將人類活生生怪異化的這份情感,居然是來自父母的愛情,這簡直沒救了。昔日差點害她死亡的原因卻讓她活了下來,甚至無法自殺。
至少和這兩年來假裝要養育的唯唯惠人偶不同,爸爸人偶甚至沒有名字。
「正因如此,所以差不多可以目睹這種結果一次了吧?如果不以模擬的方式追尋理想,現實只會單方面變得殘酷吧?」
「不,我想這確實是攻擊,恐怕是自我防衛的那種……就算不是這樣,如果是我,絕對不會想穿上一度差點殺掉我的外套與滑雪帽……你到底多怕失溫症狀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嗎?」
在那之後,又經過大約一週的時間。
羽川笑着說。
不知道羽川是以什麼感覺和黑儀對話。
「……蓋在她的身上吧。如同嬰兒依偎在母親懷裏。」
羽川對羽衣說的這番話沉重如羽。
「本來就是死的。總之,這件事晚點再說……我做事也得按照階段進行。」
說什麼湊巧聊到斧乃木的話題,明明只是羽川強行將輛車放在屍體人偶的軌道上……雖然高中時代發生過各種事,不過再怎麼說,羽川與斧乃木也明明沒有直接的交集纔對。
即使是信的內容,也不知道真實性有多少……我不認爲家住副教授會欺騙得這麼徹底,卻有許多內容實在無法令人當真。
「不是麻煩事喔,是唯一的救贖吧?」
何況家住副教授出生之後,從來沒有被賦予這種「正常」的感覺……只能不惜說謊也要獲得或習得。
如果只是想逃走,只是想逃離這個世界……
「你應該看過我家了,那個家家酒遊戲你就不要在意……我即使這麼要求也沒用吧。」
「這份『教育』使我獲得現在這份工作,不過在這之前,父母賜給我極少數恩惠之一的語言能力拯救了我。爸爸自己應該沒有這個意思,不過孩子不會順着父母的意思長大。」
「那麼,總之要不要先喝水?雖然是氣泡水。」
和斧乃木的狀況不同,說不定這真的是第一次……畢竟至今一直因爲距離感失準導致意見分歧,我以爲彼此在這裏的意見也會不同而緊張了一下。
「不用擔心。」
姓名鑑定嗎……
她說的是BLACK羽川嗎?
「不再覺得可愛是嗎……這部分正如斧乃木小妹所說,感覺不是拋棄,而是無法完全割捨。從小熊的受損狀況來看,大約是一年前的事吧?」
因爲心臟瘦小,所以利器沒刺中重要血管的這段說明,總覺得也像是漫畫情節……如果身體狀況這麼差,反倒光是擦傷流血的程度就會沒命吧?
「只是很可憐罷了。」
她這話說得不錯,總覺得有點恐怖……我居然會擔心羽川的將來,這在我高中時代是無法想像的事。
「我當時重傷昏迷,外人猜不透隱情,加上會對世間造成過於強烈的負面影響,所以聽說媒體被管制報導。這種情報如今應該輕易就會在網路公開,不過當時連電腦都沒普及。」
食衣住——沒能獲得這一切的她,今後將度過何種人生?想到這裏,我的心情就不是消沉那麼簡單。
「由此看來,我的所作所爲與其說是家家酒遊戲或是現場的重現,更像是沙遊療法?」
我沒自信阻止得了。
從直江津高中畢業之後出國進行流浪之旅的前同班同學羽川翼,如今坐在我的面前……咦?
「是隻有真兇知道的情報。」
「能聽你這麼說,斧乃木也能瞑目了。」
不是爲了錢或名聲而結婚,是爲了國籍而僅止於書面的結婚。獨力完成這項計畫的家住副教授,大概連配偶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吧。
「不不不,我是認真這麼說的喔。我想爲這個世界做點貢獻。希望唯唯惠人偶可以終止『虐待產生虐待』這種惡性循環。希望它完成家住小姐的心願,斷然拒絕無法接受的現實。因爲這是名爲『翼』的我沒能做到的事情。」
羽川像是心領神會般說。
「這就是對你上過半年的課,委託你跑腿的家住副教授真實樣貌。」
「不要在怪異奇譚灌水。因爲會傳播出去。」
比起風波大致平息之後遲早可以領回的那顆眼睛,就我來說,這纔是更嚴重的「處分」。
羽川說完露出惡作劇的微笑。
「天曉得……化爲怪異的是家住副教授,布偶始終是眷屬,那麼遲早會超過時限回覆爲普通的毛毯纔對。如果是要重現現實,毛毯現在反而在瑞士吧?和逃離母親來到日本的母親一樣,逃離自己的母親。」
「沒有。」
無止盡提升班長規格的她,還能像這樣和我同桌喝茶多久?
「孩子不成長比較可愛嗎?」
最不知道這個問題的就是她自己。
而且和小熊人偶不同,不是能夠扔到樓頂的尺寸……一直在籠子里長大,對於「自家外面」一無所知的家住副教授,必然會把那間333號室當成她唯一的領域吧。
我應該更早察覺到,家住副教授的研究室就在小熊攀爬的這棟校舍,而且這間研究室也和公寓的333號室一樣位於頂樓。
「喔喔,你這麼信賴啊。介紹那位命日子小姐給我認識吧。」
事實上,事發至今經過這麼多天了……記得人類不喫不喝頂多能撐三天?
「像是要昇天了——因爲我畫蛇添足這麼做結,纔會被你發現我躲在這裏?那我也太冒失,太可憐了。」
「我覺得這個玩笑跨越現在的距離感了。我要把這段話傳給黑儀。」
看來我和羽川對於「瑣碎小事」的定義完全不同……她說的這件事,我已經不在意了。但我只是猜測「怪異基本上怕水」草率做個總結而已……
即使那傢伙說的話確實成爲契機……和老倉那時候一樣,我實在不算是有幫到忙。
「刺殺爸爸人偶臉部的是誰?刺殺唯唯惠人偶的……是家住副教授嗎?」
忍也有自己的主張吧……至少我說「完全」並不公平。雖然在停車場出事的那時候沒趕上,不過天黑之後是她的時間。關於333號室的修理與淨化,忍像是三頭六臂般大顯身手。
「不只是僞裝,是捏造。」
或許沒有吧。
「所以呢?」她切換話題。「阿良良木,這次發生了什麼事?我夠格的話就說給我聽吧。」
別說如同我思考的那樣,這完全和我的想法相左……不過既然這樣,這也不算是重現瑞士的往事吧?
是安裝眼珠的小熊人偶爲我帶路的……這我還是不能說,還是不該說。相對的,我改爲這麼說。
「趁着媽媽不在的時候,我一直對爸爸這麼說……說服他不是簡單的工作,而且很花時間,甚至稱不上成功。」
我是這麼認爲的。
那麼,既然已經以輕快的對話暖場……
不知道該說是友情客串還是代替演出,不過如果只看這次的事件,羽川或許比黑儀更適合負責結尾。
「『殺了我』。」
既然家住副教授一直在大學校舍樓頂,像是被關在籠子般動彈不得,試着以這種迂迴的方式自殺,那她肯定無法拔出那把水果刀去隔壁房間刺殺爸爸人偶。
「沒愛也能養育孩子喔。就像我一樣。」
「…………」
「以這種狀況來說,應該是愛情吧。」
羽川說到這裏,像是事到如今回想起高中時代擔任過我的家庭教師,重啓那時候的使命感。
「順帶一提,雖然剛纔提到成年,不過瑞士的成人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復仇嗎?
這我撕破嘴也不敢說。
「說到專家,你這次從一開始就和斧乃木小妹一起處理這個事件,出乎意料是最佳組合,是一對好夥伴。『換子』或是『會動的人偶』確實不是斧乃木小妹的專長,但是不死怪異完全在她的好球帶正中央吧?」
「別說得好像你飽讀推理小說。順帶一提,也別說得好像被害者的意見都可以信任。」
「沒想過我會把你留下的信直接交給警察,或者是交給大學嗎?」
所以我由衷想同意這句話說得沒錯,卻忽然察覺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甚至感到厭惡。
「嗯,嗯嗯。如果是現在的我,或許會就這麼讓她死喔。」
「當然會多少舒坦一點吧。」
「命令她禁止接近我與忍……即刻解除現在身負的任務,就是這樣的處分。換句話說,屍體人偶長期以來的借住生活就此結束。」
羽川真的像是記憶深刻般這麼說。
「至今活在籠子裏的我,第二段人生被謊言圍繞——活在謊言裏。」
「雖然不輕鬆,但是比起在籠子裏動彈不得的每一天奢華得多。甚至擔心自己是否可以每天維持像是偷懶的這種心情。」
羽川說得好像原本沒要見我,我不禁受到打擊……不過算了。
「牛頭不對馬嘴!」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然後抱歉,我們彼此都已經不是高中生了,可以不要再用『你這傢伙』叫我了嗎?」
以父親教的語言籠絡父親,長達五年懇求「殺了我吧」的獨生女……如果背部中刀並不是她的最終目的呢?
「我並不是真的把『那個』當成自己的女兒,更沒有當成人類。」
不對。應該是苛虎。
聽她這麼一說,我無法反駁。
所以聯合起來虐待她。
拒絕被填滿的這種心情,我可以理解嗎……如果是絕食抗議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這時候或許會說出更深奧又發人省思的話。
「Non Non。」
「不過,原來如此,嗯~~是這麼一回事啊。阿良良木,辛苦你了,我大致明白了。」
「嗯,那麼接下來……」
「沒有吧?阿良良木這個人做事不分階段的。」
「我不會說你變得圓融喔,反倒佩服你變得很優秀。沒想到你居然拯救了老師,我真想告訴保科老師。」
你就是爲此而來嗎……光明正大來到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的大學校區。說不定這是我那個正在釧路享樂的女友好心安排的。
「就是……」
「不,一心尋死纔是你的敗筆。」
樓頂反而是最佳選擇吧?
「我想,媽媽或許會再度把我關進籠子……不,說不定會因爲我違背媽媽的愛,在醫療設施成長茁壯,所以罵我一頓。」
「即使沒辦法畫得好,也可以畫得不好。這種說法終究只是沒有繪畫天分的人在找臺階下吧……難道不能畫一張理想男性的臉嗎?」
如同唯唯惠人偶也已經怪異化。
不是弱點——是主食。
輕快行走的斧乃木使魔,我還以爲會筆直撞上校舍,沒想到它就這麼開始爬牆……空手攀爬。剛開始我痛心以爲創造主沒賦予足夠的智慧讓它繞過障礙物,但我立刻就理解了。
「是啊,因爲我膽小,害怕聽到答案。」
「我幾乎一無所知。和往常一樣,只覺得肯定有更好的方法而後悔。」
我拯救了她的性命,卻只是拯救了她的性命……沒拯救其他的任何東西。
「我纔想問,阿良良木是打這種保守牌的作風嗎……而且我又沒提到經濟狀況與平均壽命。還說什麼一百分,姓名鑑定不是這樣打分數的喔。」
被當成氣球藝術般扭曲。
我也曾經惹那位大姊姊生氣責備,卻不曾被她飆罵。
「應該是因爲你在發問之前就知道答案吧?不過,請說吧。因爲我最喜歡被阿良良木問問題了。」
爲了獲得居留資格而捏造結婚。
「你真的差點死掉嗎?」
正確來說……是復仇嗎?
即使立志做出最好的結果,也只會做成最差的結果,這是世間常理。即使如此,若是沒有立志做出最好的結果,那就連第二好的結果都做不出來。
「……啊~~」
「救人沒有大小事的差別吧?又不是你的妹妹。」
「難怪忍這次完全不肯幫我。我的所作所爲和那時候一模一樣。只要有人奄奄一息就會忍不住伸手。」
「……我不是認真這麼要求,是想喚醒他的良心。」
「不過,我認爲可以結束虐待。記得是我成爲十五歲嬰兒的時候吧,也可能更晚一點,我向爸爸撒嬌提出一個要求。」
「或許是前往入住警察醫院的家住小姐那裏,朝着睡得不省人事的她……」
「小扇……不對,應該說阿扇?他在那個時間點不知道爸爸人偶的存在吧?那他這麼想也在所難免,不過如果他先看到隔壁房間牀上的模樣,他肯定會覺得『這個女兒和父親長得一模一樣』。」
「你的注意力集中在四分五裂的爸爸人偶時,趁機以你的衣物從背後交戰,我覺得這是出乎意料的系統性、組織性的襲擊方式。不然的話,專家斧乃木小妹不會陷入苦戰吧。與其說打開衣櫃的動作是發動條件,依照你的敘述,我也覺得只是趁着斧乃木小妹雙手沒空的時候襲擊。好啦,你剛纔想問的是什麼問題?」
「我爲此結婚了。」
「我由衷感謝醫院照顧我的大家……說正經的,我甚至想永遠住在醫院。」
只要活着就會成長。
如同爸爸人偶、我的防寒裝備、家住副教授的衣物與地毯已經怪異化——如同我們在小熊人偶安裝眼珠使其怪異化。
畫技?還是愛情?
大概一百億圓吧?
剛纔我裝傻說沒有好好看完,其實有好好看完……雖然信中某些部分有提到泰迪熊,卻沒特別說明這個鑰匙圈本身。
家住副教授在信裏坦承製作人偶的人是她,卻沒寫到刺殺人偶的是她。
「什麼嘛,這問題也太簡……這確實耐人尋味耶。好,我們一起思考吧。」
因爲想向你報復的毛毯可能會襲擊你——我原本想這麼回答卻作罷。
「創造那些怪異的家住副教授,經歷以『水』爲『主食』的成長階段,所以水纔會成爲弱點嗎?不過既然這樣,感覺潑水反倒能讓怪異更加活化……」
就算聽她這麼說,我也不太覺得是在稱讚。
讓她受驚。
所以即使世間有一個二十歲的嬰兒,我也不認爲不合邏輯。
如果人偶不是合力製作,是她獨力製作完成的,那麼關於虐待與刺殺,阿扇的推理完全錯誤,應該判斷是同一人的犯行嗎?
「可是……羽川……只有這件事我一定要說……」
只要利用布的怪異,並不是做不到……但是我的外套與滑雪帽不在話下,掛在衣櫃的自己衣物或地毯當然不用說,即使是唯唯惠人偶,我也不認爲在家住副教授的控制之下。
「是那個吧?說到瑣碎的問題,你想問當時襲擊你與斧乃木小妹的衣服或布料,弱點爲什麼是水吧?」
爲什麼活在這個世間?
「我承認那當然也是我的作品。包括殺人現場的重現。雖然佈置得不像女兒房間那麼用心,不過就我來說,我自己也沒接受那種成果。」
「怎麼可能。當然需要進行看得見的處罰,所以造成問題的那顆眼睛暫時被沒收了。」
「老倉對任何人都會說我的壞話喔。」
不輸昔日的北白蛇神社,化爲髒東西聚集地的自家。情感奔騰的三房兩廳。
嗯,說得真好。
真是的,太棒了。
即使寫信的那一天湊巧是一年一度狀況極佳的日子,也無法保證將布偶關進籠子棄置的三天前是處於相同的狀況。
接着她這麼補充。
「我早就想好至少要離開歐洲,不過最終選擇日本的原因,在於這裏是爸爸媽媽的出身地。」
「比起背上被刺殺的傷,更重要的是我又瘦又小,甚至沒人清楚我爲什麼可以活到現在,我就這麼住院接受絕對要保持安靜的治療。」
「這是重罪就是了。」
對於虐待兒童完全不熟的我,當然也對於育兒完全不熟……之前自稱奶爸真的很厚臉皮。不過再怎麼無知,我好歹也知道嬰兒是隻要稍微疏忽……即使沒有疏忽也很容易死掉的弱小生物。
「債務?什麼債務?」
「不是因爲鄉愁。」
「其實我該不會是想再見媽媽一面,期待她會逃到母國,纔會在日本進行埋伏作戰吧?我忍不住想懷疑自己。」
真正的用意肯定有三到四種……甚至一百或兩百種吧。
「雖說是緊急狀況,但如果是將自己和父母的痛苦回憶化爲怪異,我也會於心不忍,不過既然是家住副教授自己買的人偶……」
動起來的爸爸人偶刺殺唯唯惠人偶,這種解釋不算是牽強附會……斧乃木將爸爸人偶連同牀鋪破壞,是提防那具人偶可能會動起來的「以防萬一」。
「雖然老倉同學沒明說,不過她當年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和你有所交集吧?想透過你跳過繁雜的程序,直接向警方高層提出訴求。」
信裏寫得像是她二十年來一直是個嬰兒,然而並非如此……即使像是裹小腳般養在狹小的籠子,也沒有完全停止成長。
「而且再加上這封信,就是充足的證據吧……抱歉在一開始說得那麼壞心眼。雖然說得那麼挑釁,但其實我不認爲你無法解讀這封信。」
如果影縫先掌握這個事實,身爲「擁有者」的她,或許一定得將自己的式神處理掉……正巧如斧乃木自己所說,影縫揹負着包括生殺大權的責任。
「……今後的事情今後再想,要不要先離開這裏?畢竟很危險。」
到頭來,這纔是現實。
「不過無論是三歲還是二十歲,當時的家住小姐並沒有責任能力。」
「不過,就算這麼說,這也太……」
「不過,只要對照家住小姐的札記就一目瞭然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保護機制。
「鑰匙……」
就像我這樣。
如果破口飆罵是臥煙刻意誇張的表現,那也可以說這是她「特有」的溫柔做法……那個人將溫柔與憤怒都當成溝通工具的這種手法果然和我不合。
「她接到撤出阿良良木家的命令。」
聽到羽川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不對,這句話本身實在無法讓人放心。
「關於母親的動向也有另一種解釋。之所以一直逃亡,是爲了包庇女兒犯下的罪……因爲只要自己以殺人兇手身分繼續逃亡,就不會有人懷疑女兒。」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雖然是瑣碎的小事……」
「那麼,雖然這麼做逾越本分,不過我這個班長就來幫你吧。」
……即使後來扔到了樓頂。
在這種狀況討論對錯就是一種錯誤,要是這麼說終究太鑽牛角尖了嗎?
「原因是這樣的,依照我之前聽到的兩人對話,他們好像各自因故無法繼續待在母國,或者是討厭母國而出國,所以我覺得無論媽媽逃亡到哪裏,至少絕對不會出現在日本。」
天地從一開始就顛倒了。
「你家是危險地帶沒錯吧?到處都是地雷。身爲地雷班長的我,原本不應該置之不理的。」
「布偶殺布偶也不可能吧?而且她也不是責任能力的三歲兒童吧?是『二十歲的大人』喔。」
實際上,聽到三歲女兒受虐的時間點就報警,這種「以前羽川的做法」並不算差……至少家住副教授在這個飽食國度,不會落得營養失調而住進警察醫院。
如果藉此取得利刃纔是她真正的目的……沒有比這更合理的解釋。
當時我即使慢吞吞,卻還是依然來得及搭救。換句話說,家住副教授即使在大學樓頂不喫不喝將近一週也沒死的原因,也可以用這個假設來解釋。
智慧不足的反而是我。我纔是最令人痛心的傢伙。
「但是以我的狀況,不只是心理,我的身體也受到創傷。」
「……還以爲是什麼難題,這題的難度是C吧?」
「拯救我的專家……這是哪門子的專業工作?你是我的保姆嗎?既然說到這種程度,好,我就恭敬不如從命,讓你拯救我一次吧。」
不只是父母。包括世間、法律、倫理觀或是規範,都不重視她這個人。
「我沒有直接自首的膽量,所以想請擁有最強管道的你協助。希望你協助我這個騙子成爲老實人。」
「真可惜,看來解謎沒能讓你的心情舒坦多少。但我可不是爲了看你消沉的樣子而回國喔。所以我來讓你幸福吧?」
聽她這麼一說,她今天看起來像登山服的那身打扮或許是工作服,進一步來說或許是軍服……我這輩子註定看不到羽川的便服嗎?
你被稱爲「地雷班長」?
「這恐怕是我第一次見到爸爸媽媽以外的人,然而我不是怕生的嬰兒。坦白說,當時也不是在意對方人品樣貌的狀況。」
我個人是朝正面方向解釋,覺得我與忍的緩刑期間終於結束……但是司令塔的智謀策略不得而知。
「不過,我說到這裏,你應該早就猜到了吧?那是在重現我出生的經歷。」
「咦……?你說刺殺?刺殺什麼?」
確實如羽川所說,唯一展現高度學習能力的唯唯惠人偶,要說奇怪確實很奇怪……不過這麼一來就無法正確重現。
到底是經歷過什麼往事,纔會厭惡不死怪異到這種程度……我總有一天會得知真相嗎?記得和製作斧乃木所受到的詛咒有關?
「你用了手機應用程式嗎?」
「在人偶尺寸逐漸不再是嬰兒大小的過程中……我變得無法好好守護這段『成長』。只能感慨心想『以前明明很可愛』。」
總之,不同於小扇的推理,阿扇的推理比較隨便,應該說傾向於要讓交談對象以及場面變得混亂,所以即使他的推理完全錯誤也不奇怪,不過這麼一來,塑造力與描繪力的差異就再度令我在意。
應該不是有着否認的壞毛病吧。
「這麼簡單就說你大致明白了?我好幾次差點死掉的這個怪異事件,你大致明白真相了?」
羽川要笑不笑,半開玩笑這麼問我,不過老實說,即使是這個結果也不奇怪吧……應該說,臥煙小姐反常火冒三丈的原因,可以解釋成是爲了避免進行這種「處理」。
雖然這麼說,但臥煙將斧乃木連同我一起納入保護,所以我這次不得不贊同她的做法……不只如此,還得拜託她讓家住副教授變成無害的怪異。
是在今天的討論之中,我最無法同意的一個假設。別說是稱爲假設,連要稱爲突發的猜想都無法同意。
不過看她這個樣子,確實不用擔心會跳樓自殺……在校舍下方待命的斧乃木大概沒有出場的機會。
怪異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
和那個學弟的對話,是我採取後續行動的契機,所以真要說的話,如今這個推理的真假或對錯都已經不重要了……
即使不認識斧乃木也和臥煙面識的羽川,像是大喫一驚般探出上半身。我終於成功讓羽川嚇一跳了。
「我不認爲可以阻止虐待。」
這是不太可能獲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以我以爲又是老樣子要問話而忠實趕來,但我的期待完全落空。
這是新的着眼點。
「不可能。和牀邊故事相差甚遠的我們,至今有哪一次目睹這種充滿意義的快樂結局嗎?」
不過畢竟是從這裏開始的。
「你剛纔問我『真的差點死掉嗎?』原來是這個意思?我的危機只像是被飢餓的嬰兒乞討食物,所以沒有生命危險……」
「基本上,將人類從嬰兒時期不喫不喝監禁長達二十年……有可能嗎?」
研究室也人去樓空,沒人目擊她走出校舍,看起來也沒回家,車子也扔着沒開走。不過,理所當然般禁止進入的校舍樓頂,應該還沒有任何人找過吧?
如果參與的方式不同,如果參與的時間不同,如果對方不是長輩,如果剛好和朋友吵架心情不好,如果剛好肚子餓感到不耐煩,我應該會勸她即使沒有責任能力也要在道義上爲自己傷害父母的行爲贖罪,或是笑她基於這種奇怪的想法就逃到國外也太誇張了,或是建議她即使費時也應該以正當方式取得工作簽證。
即使讓父親刺殺她的背,真的是耗時五年實現的最大心願……但是後來母親殺害父親成爲逃犯,並不是她的期望。
「是好東西!幾乎都是好人!不準因爲你的自虐就殃及姓名有『羽』這個字的全體國民!光是姓名有『羽』這個字,就肯定是富裕長壽又賢能的人!姓名鑑定都是一百分!」
「我是剛剛回來的。現在是暑假,想說約黑儀出去玩,可是被甩了。她叫我找你湊數。」
「明明是想要好好疼愛而製作的『女兒』,經過短短兩年卻完全不愛了。」
對喔,我原本要修理那道門的鉸鏈,卻沒去找那道門的鑰匙在哪裏,後來進行(中途就結束的)搜索也沒找到。
是遙控詭計嗎?
少說的話是一次——差點被自己衣服害得窒息而死的那一次。最多也只有兩次吧……加上被關在籠子裏的那一次。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我在其他部分也老是在說謊。從姓氏開始就是假的,所以我無論在任何局面都在說謊。爲了在這個國家活下去,爲了平凡地活下去。」
「得知這個事實的我差點就對你飆罵了,不過現在的我沒這種權限,所以我就坐着繼續聽吧。斧乃木小妹後來怎麼了?該不會……被處理掉了?」
監禁唯唯惠人偶的是家住副教授,以水果刀刺殺人偶背部的是丈夫——這段推理就是以此做爲根據……不對,是做爲補足。
「以前的我也救不了她吧。或許不會冒出拯救大人的想法……何況面對虐待孩子的大人時,我不認爲自己能保持冷靜。你記得吧?我對養育我的父母做過什麼事。但我不記得了……所以阿良良木,你很了不起喔。」
毫無自覺這麼說。
不過,原本就是超出預定的長期滯留……記得是從今年二月開始的,所以大約半年?
說到在這一連串事件登場的鑰匙……就是家住副教授的領域——333號室的鑰匙……是我那天在樓頂總算得以歸還的那把鑰匙嗎?
以「大家都有錯」的方式分散責任,當然是看似連帶責任的逃避責任……應該還是有人站在她那邊提供助力吧。關於復健當然不用說,犯罪行爲也要有人懇切關照才能成立。不過,像這樣娓娓道出同情話語的我,肯定也在某處虐待正在努力的某人。
「所以我必須早點逃走。」
「這部分正常思考就可以吧?如同你一開始思考的那樣。」
就算她是非法潛入國立大學的冒牌老師,是應該不予緩刑直接送進監獄的重刑犯,在這個事件也是無罪。被監禁二十年,不可能有人能保持正常。像我只要半小時就會受不了。
我回答「不」搖了搖頭。
「說真的,家住副教授求救的對象,如果是你應該比較好。如果是你,在一開始被叫去研究室的時間點,就不會誤以爲是『換子』,並且打消那個人的自殺衝動吧?」
「你肯定覺得詭異恐怖又不舒服,但那姑且也是摸索之後的成果。」
「所謂的『傲嬌』嗎?明明老大不小了?我不是虐待兒童的專家,也不是怪異的專家,卻是傲嬌的專家喔。總之,只要可以暫時這麼想,我的心情就可以稍微舒坦了。」
「你像這樣感慨說着奶水的話題,聽起來會有別的意思耶。」
「意義不明,生死不明。」
我也好幾次嘗受過不再正常的失落感……但是從一開始就不正常,究竟是什麼樣的心境?
也可以說她現在像是放學後教室裏的正經班長。
所以就這樣吧。
說不定在那個時候,爸爸人偶早就已經「動過了」……反倒可以猜測那具人偶是因爲水果刀插在臉部才「變得不能動」……
「因爲你是縣警首屈一指的人權派警官——阿良良木夫妻的兒子。我想你一定會抗拒這種說法,但是你要爲你偉大的父母感到驕傲。」
「在變得不愛女兒之前,早就已經不愛丈夫了吧。如果要深入分析,她或許將父母當成負面教材……正因爲她的父親與母親締結堅定的情誼,長年的監禁才得以成立。」
即使是混雜瑞士德語、瑞士法語、瑞士義語、羅曼什語的編碼文章,對她來說也只像是頭腦體操……總之,那傢伙也忙於社團活動之類的事,所以自認多少會花點時間的樣子,即使如此也比我硬着頭皮挑戰快得多吧。
「媽媽希望我是一個笨小孩。」
「那麼,接下來是選擇題。你要選擇自己覺得正確的選項喔。」
「不必想得這麼複雜喔。先假設重現的部分始終是對的,這麼一來,有什麼東西是錯的?」
塑造成自己孩子的布偶臉部卻是「へのへのもへじ」,我原本以爲不是缺乏畫技就是缺乏愛情,但如果是模仿那具代替爸爸的人偶就可以理解。不過這麼一來,就必須確認爸爸人偶臉部畫成「へのへのもへじ」的原因。
不,我想強烈建議那傢伙擴展人際關係……但是如果她喫了螃蟹回來就真的要鬧分手了。
「你這傢伙真是無所不知呢。」
還以爲已經順利和那位親切的大姊姊順利斷絕關係,欠她的人情卻有增無減……由於已經失去還她人情的機會,所以只有沉重的利息不斷累積。
「剛纔說自己覺得像是在偷懶,哎,大概包含九成的逞強吧,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屈不撓努力下去,是因爲心想『必須儘早出院』……問我爲什麼?」
「羽川,這是……」
家住準教授在信中寫到,她並不是真的把虐待的唯唯惠人偶當成自己孩子,但她實際上是否真的沒這麼想就很可疑了。
「我的人生從那裏開始。至今落於人後,嬰兒人偶的人生——已經落後大約二十圈,明明再怎麼掙扎也追不上的人生,卻還是重新開始了。」
「以爲這麼做才能讓我的人生真正開始嗎?事到如今,當時的心境早就覆寫又覆寫,不確定原本是怎麼想的。」
把家住副教授形容爲不死怪異,總覺得有點牽強,不過她長達二十年「沒成長」與「沒死」的實績,要說是不老不死也確實完全不爲過。
「嗯,嗯嗯。嗯嗯嗯?」
實際上又如何呢?
真正缺乏的是……
「一直被父母監禁,在籠子裏被當成換裝人偶,這已經過於充分滿足怪異化的要件。雖然不知道說謊到什麼程度,不過只有這部分,當事人肯定沒自覺吧。畢竟離開籠子之後,應該就沒機會使用能力……如果可以自由使用技能,肯定也不需要犯下重罪。感覺是因爲罪行即將曝光,導致防衛本能在各處失控……」
「條件並不容易,我反覆觀察與調查,實際上好幾次差點穿幫,不得不從這個計畫撤退,不過我在最後和姓氏是『家住』的男性結婚,成功取得資格。」
而且現在是炎炎夏日。
我伸手攙扶連站都站不穩的家住副教授時,她幾乎像是自言自語這麼說。
就像是乾貨泡發那樣?
「如果是父母送的禮物,我覺得不只是心情上的問題,而是真的很危險喔。親手製作也是不妙的要素吧。不過斧乃木小妹是專家,這方面的拿捏應該不會失準。畢竟我也曾經創造出怪異啊。」
「我假裝年輕的資歷異於常人。」
一百年後,可能會在某處巧遇吧。
「從泰迪熊這個選擇來看,和嬰兒房鑰匙串在一起的可能性比較高吧?而且……扔到樓頂的可能性也比較高。」
「內頁熟女酷似臥煙小姐的參考書被她發現時,她明明也沒大聲罵我……」
說我捨不得是騙人的。
「我是罪犯,卻不是壞人。」
「不過,兩人在教育方針似乎持不同意見。以結果來說,我因而得救了。」
家住副教授愣了一下。不過實際上,這裏是大學校舍的樓頂。
既然像這樣在家住副教授還活着的時候找到她,我這趟絕對沒有白費,不過解讀那封信之後,會覺得這應該是我多慮了。
這個案件連媒體都已經報導了,對於這個無所不知的班長,事到如今我不認爲還有什麼好補充的,但我決定按照時間順序簡略說明概要。
「給我消失……呃,羽川?」
「雖然不是剛纔提到的羽衣傳說,不過沒人知道他們兩人有小孩,所以掀起好大一番風波……並沒有。」
「年齡當然也是編造的。如前面所述。」
「我也不想被強制遣返回到出生地,回到媽媽至今依然躲藏的故鄉,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回到從前的我。」
「沒有相擁吧?」
「被殺的計畫失敗,不過破壞父母情誼的計畫可以說是成功嗎……然後,爸爸與媽媽兩邊職場的相關人等,擔心兩人怎麼沒來上班而來到家裏,發現了爸爸的屍體以及奄奄一息的我……」
「說到斧乃木小妹,我覺得那孩子這次動不動就誤判……她本人表示『和阿良良木月火同居之後,我的冒失程度沒有極限』。」
對了,說到信……
而且也沒道別……雖然應該不是繼承了忍野咩咩不擅長說再見的個性,不過那具屍體人偶像剛纔那樣說明原委之後,以一副像是聊太久休息片刻去附近買冰淇淋的調調離開了。雖然不是希望她以「例外較多之規則」高調離別……不對,不管是高調還低調,到頭來我並不希望斧乃木離開。
進一步來說,應該會有知道的日子與不知道的日子吧……這是當然的,像我這種傢伙也會有狀況好的日子與狀況差的日子。
「那……那位臥煙小姐氣成這樣?」
「冷靜想想,成爲殺夫嫌犯被通緝的媽媽,就算知道我還活着也不可能來找我,但是當時的我很難冷靜思考對吧?」
別說二十年,甚至撐不到兩年的模擬生活——難以繼續疼愛唯唯惠人偶,演變成家庭內分居,進而演變成棄養,這部分就當成和現實不同形式的壞結局吧。不過「重現現場」與現實的差異在於……
毫無自覺地虐待。
「剛纔說過會在最後回答,不過阿良良木同學已經猜到了吧?我委託你跑這一趟的理由。」
徹底模擬出自己所知現實的家住副教授,就是因此導致夫妻生活與育兒都以失敗收場。既然是從現實學習,就只能在現實中產生……無止盡反覆重現。
「試想一下吧?將你關在籠子裏之後飛走的飛天毛毯,後來去了哪裏?」
家住副教授沒說那封信是遺書。
不,在樓頂發現家住副教授時,她拒絕喝我提供的水……說什麼在不喫不喝的時候突然喝水會危害性命……可是既然這樣,到底要怎麼處理才正確?
如果家住副教授自己也因爲父母而早就怪異化,就可以直到二十歲都維持嬰兒的樣貌。
「雖然說了這麼久,不過像是布偶填充棉花的糾結情感發泄給你之後,我內心舒坦多了。早知道從一開始就該這麼做。」
不過要是進一步思考,假設家住副教授是爲了重現(?)而刺殺爸爸人偶的臉部,那麼在那個時間點,唯唯惠人偶的背部肯定已經插着一把刀。
家住副教授離開籠子時,大概心想終於可以成爲正常人了,要是如今得知自己不是人類……到時候她真的會放棄活下去吧。
「以你的個性不會這麼做,這種事只要看你小考的結果就知道喔。阿良良木同學,即使是完全無從下手的題目,你也姑且會寫下答案吧?你不喜歡任憑答案欄空白就交卷。即使要依賴朋友或應用程式,我也不認爲你還沒掌握到寫給你的信件內容之前,就會把信件轉手給別人。」
「總歸來說,爸爸認爲我既然外表可愛,內在聰明一點比較好,不過媽媽認爲連內在也一樣是嬰兒比較好……實際上不能這麼單純分開來看,雙方也都有自己的想法吧,不過基本上,媽媽一直用嬰兒語氣對我說話,爸爸以瑞士標準的四國語言教導我。」
若要舉出其他更合理的假設,那麼母親之所以逃亡……並非因爲她是殺害父親的兇手,而是爲了逃離女兒的報復。
羽川這麼斷言。說得也是。
「家住小姐其實也一直在求救吧?只是面對孩子不敢這麼說罷了。」
這次也沒有。
與其說是盲點,不如說是首先認定「不可能」而排除的場所……「其實窩在自家公寓」的這個假設還比較可能是真的。至少自家的生活環境完善,也可以用網購之類的方式取得生活必需品。校舍樓頂別說電,連水都沒有。
「這種事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因爲她是無所不知的大姊姊……用不着把我家說得像是危險地帶吧?」
「但我覺得早知道就不這麼做了。害我變得不喜歡回家。」
「在籠子裏懇求爸爸殺掉我,和爸爸對話那時候的我,至少是誠實的。」
「畢竟現在有好用的手機應用程式。」
這是不太可能獲得學分,單純用來補償的解答。
雖然朦朧卻還有意識。
「不要用無奈的語氣學小寶寶叫。這是哪門子的小寶寶?」
「啊啊,感覺像是要昇天了。」
「不不不,你立了大功喔。太好了,你父母肯定會稱讚你。因爲你活捉了重刑犯。」
「我的敗筆在於向你求助嗎?」
「我原本就是隨時奄奄一息的嬰兒,不過當時背上插着水果刀,所以是新手也很好懂的『奄奄一息』吧。」
「對於不安詳也不平靜的我來說,這是終於獲得的安靜。」
居然擔心一個素昧平生的女童,這位班長簡直是完人。
羽川主動將思考層級降低到我的程度……這段互動令我想起她教我功課的那個時候。
「完成爸爸的目的,也完成我的願望。」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即使沒有,即使不想擁有,也還是必須擁有。這就是理想。
但是她連這種模擬都失敗了……
這麼一來,更得在影縫小姐知道之前處理完畢。正義的暴力陰陽師是即使沒有殺父重罪也可能制裁家住副教授的唯一人物。
「該說我運氣好嗎……」
「要好好看完喔。那是失蹤者留下的信吧?就算這麼說,但我沒想到那麼快就被解讀完成。」
羽川像是完全看開般這麼說。
「『愛我的話就殺了我吧』。」
「以爲我會跳樓自殺?我是想昇天,不是墜地。」
「不過,大約在我開始這麼說的五年後……」
「因爲我不只無法愛『女兒』,更無法愛『丈夫』……是沒錯啦,畢竟我差點被爸爸殺掉,爸爸之所以被媽媽殺掉,正常來想也是我害的。該怎麼說,我對『父親』這種生物……有那個東西。」
但是家住副教授在信裏寫到,這是她假裝自己有家庭的模擬場景……我以爲當然有更深入的意義。比方說對於往事或是家鄉的情感,某種令她不得不這麼做的特殊理由。
「我自認巧妙鑽法律漏洞至今,不過壞事果然還是不能做。穿幫的話會被逮捕。所以我逃走了。」
「並不是因爲虐待女兒的行徑被發現而逃走,也不是因爲虐待手工人偶的行徑被發現而逃走。沒有這種戲劇化的情節,」
場所照例是大學校內的露天咖啡廳。是黑儀叫我過來的,所以我以爲又是老樣子要問話而忠實趕來,但我的期待完全落空。
「繞了一大圈之後,正式輪到專家出馬了……如果是臥煙小姐,應該能以高明手法只封印她的能力吧。」
相較之下,我真是不成材。
「Pa……Parisienne?」
「選項A:趁着黑儀不在,悄悄和我進行沒有後顧之憂的約會。選項B:現在一起去探視家住副教授,確認毛毯在不在。哪個選項是對的?」
「老實說,我到現在都沒有實際活着的感覺。」
那隻殘破的小熊就某方面來說,和嬰兒房的內裝一樣是愛情的殘骸嗎?
「我也想學她這麼做。」
「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沒想到她真的成爲眼罩角色……臥煙也看得太透徹了。
因爲我認識六百歲的幼女。也認識二十一歲的少女,或是已經被使用一百年的女童。
不過……我與斧乃木屢次非法入侵是最好的例子,犯罪基本上都是爲了跳過正當程序,藉由作弊輕鬆達成目的吧?爲了獲得原本理所當然應該擁有,像是人權之類的東西,家住副教授嘔心瀝血的努力都用在犯罪,想到這裏就覺得情何以堪。
可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最喜歡阿良良木?聽你這麼說就沒辦法了,我只好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勒住她的脖子?」
我認爲刺殺唯唯惠人偶的人不是家住準教授,始終是以爲「分居中的丈夫」真實存在時的想法,雖然我確實想過可能是動起來的唯唯惠人偶刺殺爸爸人偶,不過看過那封信,將333號室解釋成是重現昔日事件現場之後,就應該推測刺殺爸爸人偶臉部的是家住副教授。
忽然消失的大學老師。
這傢伙真厲害。
「就是那個啦,那個。該怎麼說?就是創傷。PTSD。心理創傷。」
「我現在依然是班長喔。國際地雷拆除班U-20的班長。」
而且,不只如此。
對「親生孩子」的情感,也套用在鑰匙圈……取下來的鑰匙,後來應該也和大門鑰匙一樣,就這麼沒掛鑰匙圈繼續使用吧。不然就無法開關門了。
別說幫忙,甚至幫了倒忙。
總之,我也沒說出來……家住副教授失蹤當天留在研究室的那封信,是我和同行的命日子一起發現的。
又不是今生的永別。
「……那麼,斧乃木小妹被狠狠說教之後,就無罪釋放既往不咎?」
「我擅長不喫不喝。甚至是我唯一的專長。」
不包含使用「例外較多之規則」飛行的那兩次。那算是我自己搞笑。
「我爸媽可以說遠比我玩得好。我別說二十年,甚至撐不到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