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

七月下旬的某个傍晚。

不破春斗来到GF文库编辑部，准备和责任编辑川边开会。

「那么，截稿期就订在八月底吧。」

「好的。」

会议顺利结束，没多久两人开始闲聊。

两人的话题围绕着目前正播出动画的『妹妹的一切』、这一期的其他动画、近来讨论热烈的漫画和轻小说，以及在第十五届GF文库新人奖得奖，从而出道的六名新人作家。

以『给女神惩罚！』为例，若把内容调整得更温和一点，或许销量会再往上升，可是能否像现在这样获得打屁股爱好者的疯狂支持，那就很难说了。

她决定今后再也不要勉强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因为已经没有勉强妆扮的必要了。

初软弱地说道后，闭上了眼睛。

春斗向兢兢业业地询问的初点了点头。

春斗感到佩服的同时，心情也复杂了起来。

从川边口中得知事情经过后，春斗怀着坐立难安的心情说道。

也有可能以为自己终于抵达了名叫动画化的绿洲，结果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

虽然四周路人的视线令春斗觉得尴尬，他还是耐心等初的心情稳定下来。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春斗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是春斗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女生当面告白，尽管内心一阵激烈动摇，他还是压抑脸部肌肉以免把动摇表现出来。

两人离开GIFT出版社大厦，往闹街的方向移动。

「有啊。」

「啊～从排行榜来看，气势相当不错呢。」

「因为是神坂老师自己放话说如果不换责编，他就要离开的样子……」

春斗一边回想许许多多已经消失不见的同业者，以及至今仍死命挣扎的同业者，一边感同身受地点头附和。

初柔软的触感让春斗不知所措。

不过，「比你惨的人比比皆是」这种说法听在当事人耳中完全起不了安慰作用。

初两只眼睛红通通的，旁边还留有泪痕。

初也注意到春斗，和他四目相对。

「呃，还有……『剑圣少女』将在下个月推出完结的第三集。虽然实际读过作品的人都对内容赞不绝口……可惜第一集上市首周的买气并不热络，后面也未见起色。」

春斗想起了伊月的出道作『默示录之妹』。那部作品也不被一般读者认同，但获得了少数人的疯狂支持。

不只苍真，作家和编辑部闹不和，双方冷战到作家自行选择离开、或者被出版社中止合作关系为止的案例时有所闻，每当类似的情况发生，春斗总是会忍不住产生「难道当下真的没有其他解决方法了吗？」的疑问。

「辛苦了，春斗前辈。」

……作品不曾被腰斩过的春斗，不会了解被腰斩的痛苦。

「可是，至少我知道拼尽全力后，结果不尽人意的话，心情会有多难过。」

春斗也看过已经出版的第一集，记得报名比赛的原稿的缺点都改善了许多，整部作品毫无疑问地变得非常有趣。

「既然我最信任的不破春斗老师都这么打包票了，事实应该就是这样没错吧。那么……我愿意再努力一下。」

「不破先生，你看过『惩罚』在亚马逊上的评论吗？」

小说家•相生初再次踏上了沙漠。

即使对打屁股这个行为本身没有兴趣，还是可以从书中感受到作者对打屁股那股令人害怕的疯狂热情。

「……是啊，我知道。你很拼了。」

「……春斗前辈，你有过那种经验吗？彷佛一切辛苦终于获得回报的喜悦。」

春斗话说到一半，把愤慨的发言吞了回去。

不管内容再怎么有趣，如果无法靠包装手法吸引客人的注意力，作品将连登上擂台决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腰斩。

大致而言，作品这种东西如果愈走偏锋愈难受到大众欢迎，可是一旦打中人的心坎，破坏力也是无与伦比。

「……是啊。这个业界就是沙漠。」

「……目前你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向男人寻求慰借。而是尽全力把第四集的原稿修改成适合做为最后一集的内容。」

也曾经在第一集上市的那天，在书店撞见做了无意义的变装、一直在偷偷观察新书区的初。

「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这样啊……」

「是这样子吗……」

「可是……」

「再来就是……夺得大奖的『早上起床后～』在今天拍板决定将于第四集结束。」

柔嫩的双唇吸引了他的目光。

宝贝的作品决定被腰斩，恋情也宣告落空，可是初的心情却豁然开朗。

「春斗前辈……我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部作品就被改编成动画了吗？」

「本来第四集的原稿已经快写完了……可是现在为了收尾，必须重新大幅改写才行。」

作者相生初在专门学校时代受到春斗的训斥后便奋发向上，历经一番辛苦，终于在新人奖夺得了大奖。

川边的说词让春斗心生动摇。

「……我拼命努力，赌上自己的一切所抵达的地方并不是什么终点……这里到处都是比我还要有才能的人，而连那些人即使拼命努力，都不确定一定能从竞争中活下来…………我感觉像身在沙漠一样……大家为了寻找不知位在何方的绿洲不停地走，路上不断有人倒下……」

「……我明白你现在非常痛苦。」

即便是其他文库的新人奖，也有发生过原本只有拿到评审特别奖、银奖、佳作……甚至是本来在最终评审阶段就被刷掉又起死回生的作品，结果变得比拿下大奖或金奖的作品还畅销的例子，或许是因为一开始完成度低，代表可塑性更大吧。

看到初笑着打招呼，春斗感到困惑。

两人在黄昏的街道上默默不语地走了一会儿后。

「……打屁股这个题材在轻小说市场上，果然还是很难被接受吗？」

初明显强颜欢笑地说道。

「真的假的！？明明才出到第二集而已……不过那部作品确实脱胎换骨了哪……」

「总有一天一定会的。只要你坚持走下去。」

『律师之孽』──作者是加茂正，小说得奖时的原名叫『违法审判』。

「那种也算数吗……」

春斗深深觉得这个业界充满了不合理。

看似泫然欲泣的初挤出了笑容说：

她解开头发换上灰色的汗衫，拔掉隐形眼镜，取而代之戴上的是笨重的黑色镜框。

「没有耶。」

春斗拼命克制差点迷失在欲望中的冲动，用双手推开了初的身体。

她离开盥洗室走向书桌，打开笔记型电脑开启原稿的档案。

「今天我来跟责编开会，听说春斗前辈也来到了出版社，所以就在这里等你。」

这时，初突然往春斗的身体凑了上去。

初向春斗弯腰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奋发向上，历经一番辛苦，终于在新人奖夺得了大奖。

「春斗前辈……我已经没办法再努力下去了…………」

不过春斗并没有因此住口。

想到那一天，初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买走自己的作品因而感动落泪的表情──春斗就感到痛苦不已，彷佛胸口被紧紧勒住了一样。

虽然春斗早知道这部作品从第一集就卖得不怎么理想……可是当从他人口中听到这样的消息时，即便这不是自己的作品，他还是深感震惊。

「去年年底……我在冬COMIKE的GF文库展示区，看到小京穿艾瓦隆圣灵骑士团的角色扮演制服当推销人员的时候吧。」

大奖得奖作『早上起床后就变成了异世界的魔王，总之先盖座后宫』。

……顺应内心的冲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或许作家也需要这样的蛮勇吧。春斗在看了伊月的『妹切』的动画后，不禁产生这样的念头。

「……好。」

「如果神坂老师也能像不破先生这么冷静，或许双方也不会闹得不欢而散了吧……」

正因为有这句话帮助他走出伤痛，他今天才能振作起来。

「……啊啊，我今天听我的责编说了。」

春斗站在原地目送她，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为止。

「『给女神惩罚！』多亏有屁桃老师的加持，第一集的销售成绩相当亮眼，可是第二集销量就暴跌了。虽然应该还是有机会可以出到第五集左右啦……」

看见初脸上的悲痛表情，春斗心痛了起来。

闻言，初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春斗尴尬地笑了。

如何拿捏个性与大众化之间的平衡，向来是许多作家烦恼的问题，春斗自己也尚未想出明确的答案。

初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虽然人物和题材和基本的故事线都非常有魅力，可是内容不够洗炼，并未获得评审的高度评价，最后只拿到评审特别奖。

「…………」

即使很难大卖特卖，只要推出续集就有一定数量的粉丝愿意掏钱购买，身为职业作家这毫无疑问是一大优点，以长远而言，把心思都花在刺激销量上未必是最恰当的战略。

「……既然如此……」

春斗努力装出轻松的语气回答。

初的话里就是藏有这样的意思吧。

「……他也是好不容易才被挖掘出来的新人，难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初用湿润的眼睛注视着那样的春斗。

七月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孽』的责编灌注了很大的心力在这部作品上呢……例如安排职业律师和法官的采访行程还有监修，搜集了许多官司题材的名作给加茂老师参考，帮他彻底加强概念的样子。虽然加茂老师没有辜负责编的付出也很了不起，不过我认为『孽』的成功有七成是责编的功劳。」

「好啊。」

也因为这段过去，春斗特别关心初的作品。

「是的……感觉心脏好像快要被撕裂了一样。」

「……是啊。」

明明是透过同一个新人奖出道的新人，有获得责编全面协助而从无业游民摇身一变成为畅销作家的男人，也有因为和责编闹不和而被文库中止合作关系的高中生。

即使春斗是处男，也看得出来现在她渴望的是什么。

有偶然抵达绿洲的幸运之人，自然也有意外挖到埋藏在地下的宝藏，日后逍遥一辈子的可能。

有许多因为销售成绩不佳而被迫腰斩的作品，故事都断在明显还没交代完的地方却从此石沉大海；即使是非自愿结束的，至少还有机会可以为作品画下句点，就该谢天谢地了。

春斗用尖锐的视线瞪着眼神中带有仰赖之意的初说道：

一走出电梯，他看到孤零零地靠着玄关大厅墙壁站着的相生初。

「我也明白没办法再努力下去，想要放弃获得解脱的心情。」

和春斗分别后，初一回到家首先前往盥洗室，卸掉脸上的化妆和口红。

「……春斗前辈你不是第一部作品就被改编成动画了吗？」

他曾经听初亲口阐述对自己作品的热爱。

「沙漠……」

春斗换了个话题，川边也跟着配合。

「……！」

「没错。之所以预测应该能出到第五集，除了插画的加持以外，主要的原因是这部作品有热情的书迷支持，稳固了基本盘的关系。」

初小声地哽咽了起来，不久偌大的泪珠扑簌簌地落下，她无视路人的目光放声痛哭。

出版社愿意让你写完最后一集，已经算好了……春斗本来想这么回答，最后打消了念头。

「……！」

也是过去曾帮助春斗走出伤痛的一句话。

「神坂先生以外的新人状况如何？」

春斗之前就从伊月口中得知这个讯息了。

如果没有知识、技术、特别的才能，在这里肯定会遇难。

「即使如此，你还是得继续努力。」

「……这样的瞬间也会降临到我身上吗？」

「的确，我本身的作品是不曾被出版社腰斩过。」

一来川边不是苍真的责编，再者最终决定中止合作关系的人是神户编辑长。跟川边抱怨也无济于事。

春斗觉得这个比喻妙极了。

「春斗前辈……」

「…………」

而且这里是市中心的闹街。随便拐进一条巷子，多的是可以用来好好抚慰她的建筑物。

春斗也知道这件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宣告落空，可是初的心情却豁然开朗。

「是吗……」

春斗毕竟是作家，即使知道苍真本身也有问题，还是会忍不住想帮他说情。

春斗一走上前，初便向他弯腰行礼。

他本来想算在离开出版社后去伊月房间坐坐，但他现在取消了这个打算。

初轻声叹息后，脸上浮现了彷佛忍不住快哭出来的笑容。

川边淡淡地反驳了春斗的意见：

第三集才刚在几天前上市，出版社应该是根据这几天的销售数据，做出后势不看好的判断吧。

「快点想起来。想起你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作品被读者买走的心情。」

春斗随口附和后，初露出了带有挖苦之意的苦笑。

「没错。其实那部作品已经决定要改编成漫画了，而且还有收到动画化的提案，虽然还没正式决定就是了。」

「那也太厉害了……」

初睁大了双眼。

「这样啊……」

「这个业界确实很像环境严苛的沙漠，即使如此，只要坚持走下去，绝对会碰上开心和愉快的事。而且，或许有一天还会碰见彷佛过去辛苦终于获得了回报般的喜悦。」

隔着衣服也感受得到、充满了吸引力的女性触感，使春斗的理性渐渐崩解。

「啊，嗯……」

「就算……就算春斗前辈这么说……！」

初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即使拥有，也不晓得自己能存活到什么时候。

初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样的春斗，一会儿后喃喃地开口：

春斗也知道这件事，可是不清楚详细的来龙去脉。

喜欢的对象说看到有人拿自己的作品角色扮演时，一切的辛苦都获得了回报──既然对方已经把话讲得如此明白，也只能死了一条心，不是吗？

「是你们决定让他出道的，现在却说那种话……不，算了。」

「…………！」

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这句话。

「……春斗前辈这个笨蛋。」

「那么，截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了异世界的魔王，总之先盖座后宫』。

「那只能用可怕来形容了。全世界的打屁股爱好者纷纷献上了热情的赞美。」

「啊啊……加油吧。」

「相、相生小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

「卖最好的是『律师之孽』这部小说，远远领先第二名。」

「既然当上专业人士，就不能拿年纪当借口了，况且神坂老师也没有令出版社宁可对他的问题睁只眼闭只眼，也想把他留下来的价值……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关于新人作家的话题，两人率先讨论的是神坂苍真被中止合作的事件。

看到自己变成和几分钟前相比判若两人的模样，初满意地自言自语。

春斗露出温柔的微笑继续说：

当春斗因为动画版『绝界的圣灵骑士』的品质过于粗制滥造而伤心欲绝时，京曾哭着向他这么说。

「卖最好的是『律师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不曾被出版社腰斩过。」

「仅次于『孽』的畅销作是『空之记忆』，不过作者好像不打算写续集，准备发表完全新作。」

毕竟青叶她现在都称呼伊月为「大哥哥」，很崇拜他的样子。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也觉得很莫名其妙。

「谢谢，可是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靠着玄关大厅墙壁站着的相生初。

会议顺利结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让春斗心生动摇。

「我也是。」

初喃喃地打破了沉默。

这副镜片厚重的书呆子眼镜，还有从学生时代就最爱穿的老鼠色汗衫，就是她的战斗服。

「前辈方便的话，可以一起吃个晚餐吗？」

春斗向显得有些哀伤的川边露出苦笑。

果然还是这副样子最能让自己感到平静。

春斗向发出哀痛声音的初面露一抹暧昧的苦笑。

「…………我真的尽力了。从专门学校时代，我就把心思都放在小说的研读和创作上，努力充实自己，报名了许多比赛，一次又一次落选……好几次都灰心得想要放弃算了，即使如此……为了抵达和前辈相同的境界，我还是咬牙苦撑了下来。」

「我的书已经决定下一集就结束了。」

「啊……」

绿洲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

「……也就是说，这部小说确实打中特定族群的点了。」

「……我是真的很感动啊。自从动画化后，『绝界的圣灵骑士』带给我很多痛苦的回忆……可是在那个瞬间，我真的有一切辛苦都获得了回报的感觉……我是真心庆幸自己创作了这部作品，觉得自己能成为作家实在太好了。」

春斗害臊了起来，用手指摸着鼻头回答：

「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双方可以冷静下来好好沟通……他只是个高中生，或许是因为年轻气盛才没办法冷静判断吧。」

他会继续往狂热者的方向前进，还是往主流方向修正路线呢……对于柳濑慎在经过出道作的洗礼之后，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作家，春斗很有兴趣。

「正确而言，即使在轻小说以外的地方也很难被接受。我个人还满喜欢的就是了……那个部分。」

话虽如此，也只有作家和编辑这种站在制作者立场的人，以及少数的核心读者可以从「崭新」或者「脱离常识」等角度去欣赏不感兴趣的小说题材，对大多数的读者而言，「对题材不感兴趣」乃是致命的扣分要素。很遗憾的是，『给女神惩罚！』除了屁桃的插画以外，缺乏可以补救那个扣分要素的工夫。

「原来作品被腰斩的感觉是这么痛苦啊……」

此外，为了让作品能吸引更多读者而把内容调整得太过温和，结果变成无法打动任何人的庸俗之作的例子，也是所在多有。

当初拯救了春斗的这句话，似乎也打动了初的心。

一旦停止前进，就会马上被遗忘得一干二净，连个脚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初向春斗弯腰行礼后，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这也是出版业界常见的情况。

「相生小姐？」

和川边聊完，春斗离开编辑部，搭乘电梯到GIFT出版大楼的一楼。

初和编辑开了什么会，即使不用问她，春斗也心里有数。

「谢谢，可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好时机。」

映在镜子里的，是一张长有雀斑的土气脸孔。

不过，不够洗炼也就表示「很容易就找出来哪里需要修改」。

「前辈！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