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

·1 三方会谈那天

到了十一月，每天都在急剧变冷。街头树木纷纷落叶，每当冷风穿过街两旁的树木，路上的行人就都会缩起身子抵御寒冷。

今天又是我每周一次的家教日。

放学回家后，我穿着校服准备好家教所需的东西，准备前往芽吹同学家。正当我确认有没有遗漏什么东西时，手机响了。是芽吹同学打来的。

「芽吹同学。我现在要出发去你家了」

「那个，我能现在去老师家吗」"

「现在？马上就要上课了……」

「今天我家有点不方便……如果能在老师家上课的话就好了」

芽吹同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思考了一下。确实在我房间上课也是可以的。

不过现在父亲在公司，母亲也出去打工不在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话说回来，之前也有过和芽吹同学单独相处的时候，应该不会产生什么奇怪的误会吧。想到这里，我回复了她。

「没问题，不过你知道我家在哪吗？要我去接你吗？」

「我用地图app查过了，没问题的。——其实我已经到你公寓楼下了」

「诶？好、好的！我打扫一下房间，稍等一下！」

「那我就慢慢上老师的房间来」

挂断电话后，我赶紧用吸尘器清扫地板，并整理了床铺。

为了学习，我从壁橱里拿出矮桌放到房间中央。刚做完最基本的准备工作，家里的门铃就响了。

我走到玄关开门，便看见穿着水手服、提着书包的芽吹同学站在那里。

「老师好。不好意思突然打扰」

看来他们是想等期末考试的结果出来后再重新讨论。但在我看来，无论期末考试的成绩有多好，芽吹同学母亲的意见似乎都不会改变。

「去洗把脸吧」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无论等待着的是什么结果，那样的你都不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

因为她突然来访导致我忘了问，今天应该是芽吹同学学校三方会谈的日子。

「我喜欢芽吹同学全身心地朝着目标前进的样子」

半年前的我根本想不到会这样。自从成为了她的家教，我感觉自己的生活也有了些变化。

「要给你倒杯茶吗？」

「我不想回家」

「嗯……抱歉……」

芽吹同学说到这里哽咽了，嘴唇颤抖着。

然而芽吹同学却低着头沉默不语。

「我记得很清楚。从芽吹同学那里收到的大头贴我一直好好保存着」

「但我不想就这样放弃。我也很不甘心」

「我只是匆忙打扫了一下，看得别太仔细了」

但是我相信，凭借我们的力量，一定能让它燃烧得愈发旺盛。

话虽如此，芽吹同学还只是个初中生。没有监护人的同意是无法决定升学方向的。

但现在的我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反而觉得芽吹同学那样子很可怜。

「你还喜欢我吗……？」

芽吹同学用怯生生的眼神望着我，仿佛在寻求救命稻草。

芽吹同学微微一笑。看来哭过的她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

「…………」

「别在意。来，进来吧」

她失望地低下了头。

我当然喜欢她，但是是指老师对学生的喜欢。可她问的并不是这个意思。她说了『现在还』，是问我是否和那时一样——是否和过去我向她告白时那样，还喜欢着她。

芽吹同学很可爱，性格又好，我曾经喜欢她到了鼓起勇气表白的地步。即使失恋了，我也很久都没能忘记她。

「能和芽吹同学一起拍照，就已经让我非常开心了」

「老师还记得我们一起拍的大头贴吗？如果可以让我住下的话，我可以，继续那天的故事……」

「没能达成一致，班主任也很为难。所以决定在期末考试之后再进行三方会谈」

「我打算和芽吹同学的母亲谈一谈」

芽吹同学向前倾身，靠向我。

今天的课顺利结束，但总觉得芽吹同学声音没什么精神。

进到我的房间后，芽吹同学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然而，不管去那里在社会上会多么光鲜亮丽，只要不符合本人的愿望，就只不过是一条铺着华丽外表的空虚之路。

「我只是个家教，没有权利决定芽吹同学的未来。但要说我的想法的话，我希望芽吹同学能为自己理想的未来而奋斗」

「有、有吗？」

「今天能让我留宿一晚吗!? 」

这所学校最难的反而是面试。据说如果考生不够高品格，就无法通过面试。

「嗯？」

我无法回应她那痛苦的请求。但我也不想否定她的感受。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是像这样表现出来。

那是一所拥有悠久历史的名门学校，许多名流的子女都在那里就读。

「…………！！」

芽吹同学有些疲惫，用手指擦拭着残留的泪水。

说着说着，她的肩膀开始颤抖，接着便低声啜泣起来。

大颗的眼泪从她的双眼中涌出。

芽吹同学难过肯定不仅仅是因为被强加了本人不愿意的升学方向。

「结果如何？决定好志愿学校了吗？」

而且最重要的，那里还是她母亲的母校。

「芽吹同学，不要紧吧？」

「……是的。我和妈妈去学校了」

「妈妈完全不认可……我以为只要提高成绩，她就会意识到我是认真的，可她完全不在意……一个劲地说我应该上龙式学院高中，还问我有什么不满，根本不听我的话……呜……呜……」

「怎么了，这么突然？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当然记得。为了扮演她的『男朋友』，我们一起拍了情侣大头贴。而且最后差点接吻了。

不过像芽吹同学这样认真的女孩，应该也能轻松通过面试。

课程像往常一样进行。这个月底就是第二学期期末考试了，所以今天的课主要是针对考试的复习。上课时，我一直在思考。

至今的努力被母亲无视才是最让她痛苦的。

「我想试试。试试自己能走多远。当然可能会失败。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我不想一直走妈妈为我准备好的路，我想朝着自己选择的道路前进！」

「我也有同感。不能就这样保持沉默。——老师，下周上课的时候，我会想办法把妈妈拉出来，我们一起向她表达我们的想法吧！只要有老师在我身边，我就能鼓起勇气面对妈妈！」

「因为在线补习时房间会入镜，所以最近我一直在努力保持整洁」

继续那天的故事就是说……。

我打开桌子抽屉，拿出收在里面的大头贴。然后突发奇想，把我和她挽着手臂的那张大头贴贴在了自己的笔袋上。

「不甘心？老师吗？」

私立龙式学院高中。这是她母亲推荐的升学方向。

尽管是随时可能熄灭的小小火种。

「我可能还会哭，等会儿再洗吧」

「今天三方会谈的时候，讨论了升学方向的事。我告诉班主任我想报考时乃崎学园，而且为此每天都在努力学习备考。老师也认可了我第二学期以来成绩的进步，说按照现在的状态有望合格，并表示支持。但是，妈妈她……」

也许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情况。我没有催促，只是等着她开口。

芽吹同学不安地凝视着我。

我从架子上拿出一条面巾递给她。

「这样……」

我问自己：还喜欢她吗？

据我调查，它的偏差值是中等水平，以芽吹同学的成绩应该能轻松通过。

「下周，我和芽吹同学一起去说服你妈妈吧！」

学费很高，能入学的学生很有限。正因如此，学校的品牌价值很高，可以获得政商界和知名企业人士的人脉，而学校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身份象征。

「老师……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所以就不想回家了啊。那升学的讨论结果如何？」

但现在，我是她的家教。当我接受这份工作的时候，就应该抛弃那些儿女私情才对。

「那么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要好好复习期末考试哦」

三方会谈是学生、家长和班主任见面，分享学校和家庭各方面情况的会谈。

「和线上看的感觉不一样呢。原来这就是老师的房间啊～」

希望的火种再次在我和芽吹同学之间燃起。

「对了，芽吹同学。三方会谈不是今天吗？」

「怎么样？看起来很像真的在交往吧」

以前的我听到这句话的话，心跳一定会不由自主地加速。

＃

「老师意外地热血呢」

我家是三口之家住的3LDK。平常生活没什么问题，但有时会因为东西增多而感到空间不足。

她用惊讶的眼神注视着我……然后「呵呵」地开心地笑了。

此外，关于她父母的职业，母亲是前艺人，父亲是活跃中的风景摄影师。他们住在高档的独栋房子里，应该也能负担得起高额的学费。

「但我想妈妈可能不会愿意见老师……」

过了一会儿，她渐渐不再流泪。

「我是来上课的，请不用在意我。如果老师的父母在家的话，我还想打个招呼呢」

芽吹同学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参考书，来到矮桌前坐到我对面。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睡衣也没有随意丢弃，房间整理得很好嘛」

「……不想回去」

「我一直以来都在作为芽吹同学的家教而工作。我希望你能实现梦想，所以一直在努力！——芽吹同学，刚才你问我『现在还喜欢你吗？』」

「回家后，和妈妈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尴尬……更重要的是，我对妈妈产生了不信任感……」

「谢谢老师的指导」

特别对于初三学生来说，三方会谈上会讨论毕业后的升学方向等很重要的内容。通常会在这时正式决定志愿学校，并开始为升学考试做准备。

瞬间，仿佛是对我说的话的反应，芽吹同学猛地挺直了背。

「是、是的」

＃

芽吹同学恢复了冷静，决定回家。

「老师，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只是太绝望了……」

芽吹同学在我家洗了把脸，擦干了泪水，然后拿起书包，朝玄关走去。

冬天将至，太阳落得也早。虽然还只是傍晚，天色却已昏暗。

「我送你回去吧？」

「那就麻烦老师送到车站吧，我第一次来这边……」

我们一起走出家门，走在黄昏的路上。

「你妈妈那边没事吧？」

「没事。就算她说什么，我也会在房间里继续备考」

「如果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线上给你补习。参考书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马上问我」

「咦？ 突然我就有很多问题想问了。教科书和参考书上，好多地方我都看不懂」

「嗯，只要在补习时好好理解就行……」

说着说着，芽吹同学的表情也暂时恢复了明朗。

但即使笑了，问题也没有解决。过了一会儿，她又低下头露出不安的神色。

我们并排走着，芽吹同学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纤细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我的手掌。

我轻轻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俩默默地牵着手，静静地继续走着。

在路上遇到的人眼里，我们或许看起来像是幸福的情侣。

「日向找我商量，为了可爱的妹妹我当然得甩开膀子干了。啊，瑛登君，不准想些乱七八糟的事哦」

「常有的事，没关系。妈妈脾气很倔，不那样说不行」

翻到最后一张时，校长停了下来。

作为经营者，他开始着手扩大补习班的规模，进行了各种广告宣传。就这样，他将『顶尖合格研习班』发展成了一家全国连锁的大型补习机构。

最终我没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方法。咨询结束后，我只能带着沮丧的心情朝大楼出口走去。

我觉得不能就这样被误解，所以决定解释一下事情的经过。从拍大头贴的原因，到芽吹同学在家里产生的烦恼，再到今天来这里的原因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

沿着走廊走了一小段，就到了塾长办公室。里面有一张工作用的办公桌，前面是接待客人用的沙发和茶几。氛围总觉得有点像学校的校长办公室。

「能抽出点时间吗？我给你介绍一下那个人吧」

我一边道歉，一边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和文具。

那个男人突然竖起食指摆了个姿势，用充满气势的声音喊道。

虽然我和往常一样是来做家教的，但今天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男士指着贴在笔袋上的大头贴。那是我刚贴上去不久的，和芽吹同学挽着胳膊的照片。

「补习班……塾长……？」

但最终还是要遵从家长的意愿。当我如实告诉他自己没有得到芽吹同学母亲的信任时，工作人员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能和你母亲谈谈吗？」

「唔，看来一直用三十年前的照片也不太合适啊……难怪会被传成『幻影塾长』……」

我正要起身离开，那个男人却露出了一个有点神秘的笑容。

「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但是我始终有一种脚下随时可能崩塌的不安感。就像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巨大怪兽要摧毁一切一样，感觉全部都要被破坏殆尽了。

我紧张地等待着，终于房门打开，芽吹的母亲走了出来。

「这个女孩，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不是的。她是我的学生……」

芽吹同学看起来有点紧张，她将我迎进屋内。

塾长不理会我困惑的心情，一张一张地翻着海报。看来补习班每一代的海报设计都很类似。

目睹这个姿势和发言，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哎呀，抱歉。你没事吧？」

「灯里小姐，你也来了啊」

……在电梯里听着这样的故事，我们到达了八楼。

「路上小心。——芽吹同学的成绩很稳定。一定能说服你母亲的」

他坐到茶几对面的沙发上，把写有『顶尖合格研习班·历代海报』的文件夹放到桌上，朝我这边推来。

她穿着一件高雅的毛衣，来回看着芽吹同学和我。

「嗯？唔，看起来像吗……唔……」

「我没想。你和你母亲吵了一架，没关系吧？」

「这里保存着我们补习班历年制作的广告海报」

「老师，久等了」

·2 家教能做的事情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脑海中的某些东西突然就联系起来了。点和点连成了一条线。

「嗯——原来如此。志向的烦恼确实很沉重啊……」

「学习的烦恼，在顶尖合格研习班最容易解决！……知道吗？这是我的台词」

男生穿着黑色的校服。在他旁边，穿着白色水手服的女生是——

报名补习班时，在介绍手册有看到一张照片，还有上面写的口号。那张照片上的人要更年轻，身材也更瘦，但确实有些像。

接待我的男性工作人员说，家长和学生在升学方向上产生分歧是很常见的，家教夹在中间也并不罕见。

「所以说妈妈！要多听听日向的想法啊！」

「……感觉她们争论得很激烈啊」

我打电话给补习班的家教中心后，得以在总部的面谈室向运营人员进行咨询。

穿着校服的男女并排站着，做出加油的姿势。

我差点撞上的是位看起来六十多岁、体格魁梧的男性。他穿着休闲衬衫和夹克，打扮与普通员工不太一样。可能是补习班的老师。

「嗯……你是家教，却和学生是恋爱关系吗？」

「我初中时认识的，她拜托我做她的家教」

我在附近的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便注意到了路边的告示板。告示板上贴着附近商店和企业的海报。引起我注意的是其中的一张。

她有些不悦地说着，朝客厅走去。

按下门柱上的内线电话，传来了芽吹同学的声音。来玄关迎接我的也是她。

他翻开封面，首先看到的是我也很熟悉的，一男一女学生做加油手势的海报。

我真的能说服芽吹同学的母亲吗？我这个不被信任的人插嘴的话，会不会反而让她的态度更加强硬？

我一不小心说多了。

「但是，我会想办法说服她母亲的。如果芽吹同学真的是我女朋友的话，可能还有其他能让她振作起来的方法，不过作为家教老师，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谢谢您听我说这些」

「现在姐姐正在和她说呢」

那张海报上写着的口号是『用你的双手，抓住通向未来的可能性！』，与我所知的稍有不同。而旁边是做着加油手势、面带笑容的一男一女两名学生。

到了车站，芽吹同学松开了握着的手。

那个男人抱着胳膊苦恼了起来。

不知怎的，我觉得他的样子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是谁。

因为低着头，所以没有好好看路。从电梯下来准备转过大堂拐角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位男士也热心地弯腰帮忙。

塾长从书架上取出一个大文件夹，抱到沙发前。

「很像的人？那个，您是……讲师吧？」

「哦，学生？你……还是高中生吧？」

我被眼睛看到的东西震惊了。为什么芽吹同学会在上面？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拿起手机拨通了咨询窗口的电话。

「芽吹……同学……？」

「嗯……这是……？」

芽吹同学跟着进了客厅，我正要跟上时，灯里小姐探出头来。今天她没穿水手服，而是普通的卫衣。

听到这里，男士的表情稍微阴沉了一些。

那就是和芽吹同学的妈妈谈判，说服她同意芽吹同学自己期望的升学方向。

『将未知的可能性掌握在自己手中！』用豪迈的字体写着这样的口号。

巴士很快就来了，芽吹同学一边向我挥手一边上了车。

是『顶尖合格研习班』的海报。

一个小时后。我来到了『顶尖合格研习班』的总部大楼。

「等一下。看来我认识一个和你那个女学生很像的人」

在玄关大厅的长椅上坐着说话的时候，那个男人一直在认真听着。

他拿起掉落的笔袋，很感兴趣地看着。然后有看看我的脸，露出一副像要说出秘密似的笑容。

「好吧，日向。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我就听听吧」

我们一起朝着目标不断奔跑的艰难但快乐的时光还能继续下去吗？还是很快就要失去了呢？

可变成一个人之后我的不安感更强了，没有心情回家。

芽吹同学来到我房间后一周的某一天——我拜访了她家。

即便要说服她的母亲，在此之前也还有一关——不知道她是否愿意谈。特别是我作为家教还没有获得她的信任。

当年，补习班塾长刚过三十岁，就辞去了学校教师的工作，经营起了一家补习班。作为讲师站在讲台上的他课程通俗易懂，深受好评，每年报名的学生都在增加。

「到这里就可以了。剩下的路我自己回得去」

刚才还在燃烧的热情消失，越想越觉得胆怯。

等公交车开走不见后，我转身准备走回家。

我慌忙躲开，但书包掉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从走廊尽头的门后传来说话声。虽然听不太清楚，但其中一个是她母亲的声音，另一个是姐姐——灯里小姐的声音。

但我不明白塾长想做什么。他说要介绍一个很像芽吹同学的人，是什么意思呢？

我在这家补习班经营的家教中心注册，得以担任芽吹同学的家教老师。我记得收到的指导手册里有些发生纠纷时的咨询窗口。

虽然人物照片和设计与去年的不同，但内容几乎一样。

「妈妈和姐姐从以前就是那样争吵的」

灯里小姐的声音格外响亮。

「谢了。感谢你的帮助」

「说什么呢。害你卷入我们家的问题，你还能支持日向，我才该谢谢瑛登君呢」

我再次向灯里小姐道谢，然后朝芽吹同学和她母亲所在的客厅走去。

进入客厅后，我们三人围着玻璃茶几坐在沙发上。

我和芽吹同学并排坐着，而对面是芽吹同学的母亲。

「那么？日向，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听到妈妈的话，芽吹同学立即激动地开始陈述。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想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我想上时乃崎学园！我看了学校介绍，也去参观过，感觉那里很适合我。我会为了考试努力的！也许不会成功，但我还是想试试！」

「憧憬和理想与现实是不同的。时乃崎或许是所好学校。但龙式学院有几十年积累的信誉。它是社会公认的名门，对将来的人脉形成也有帮助。我不认为放弃这些去挑战时乃崎学园有什么价值」

「决定有没有价值的人不是妈妈吧……」

「我只是不想让你做出错误的选择。升学对未来有很大的影响，必须选择正确的道路」

面对妈妈冷静的态度，芽吹同学缩成一团，双手紧握放在膝上。

「我很感谢妈妈。感谢您养育我，每天给我做饭，让我上学和补习班……所以我一直想做个好孩子，现在也觉得不能做坏事。……但自己决定未来的路算是坏事吗？」

「我也很感谢日向。灯里结婚搬出去后，丈夫工作变忙，我经常一个人在家，有些空虚。但因为有日向在，我才能为了你每天努力。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

妈妈看女儿的眼神都变得温柔了。她的感激之情应该是真的吧。

「龙式学院的学费不便宜。尽管如此，我认为为了日向，支付这笔学费是值得的。或者说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芽吹同学的母亲并不是出于恶意才将女儿不愿意的升学道路强加给她。

她反而是在相信自己认为的升学道路才是对女儿最好最正确的选择。

可这与芽吹同学自己的愿望不一致到了绝望的程度。

「……」

「老师不需要负那种责任吧！」

「是有这么回事」

如果考试结果合格，芽吹同学期望的升学方向就会得到认可，反之……我将不得不辞去家教的工作，而且，今后也不被允许再与芽吹同学见面。

「我……不愿意。即使老师不再担任我的家教，你教给我的东西也不会消失。学习的成果会一直留存。老师，今后你永远是我的老师」

「不用担心。我能这么说，就是因为我对至今为止上的课有信心」

「……好吧。如果模拟考试能合格，我就同意日向报考时乃崎学园。但相对的，如果没合格，若叶野老师，你以后就别再出现在日向面前了」

「如果她在模拟考试中没有得到合格判定……我，就辞去日向同学家教的工作」

最终的谈判结果是，芽吹同学能否就读她心仪的时乃崎学园，取决于本月举行的模拟考试的结果。

「没问题！我一直都在认真学习」

模拟考试是由各种补习班举办的，模拟升学考试的测试。通过参加模拟考试，可以判断自己的学业水平，并作为决定升学道路时的参考。

再也不能见到芽吹同学了——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我刚一转头看向她，她就仿佛要倒下似的，把头靠在了我的胸口。

「不过，做家教需要学校的许可。我必须向学校阐明这份工作对我的意义。相应地，如果得到认可，它也能作为学生活动被纳入评价。时乃崎学园这所学校并没有放任学生自由发展，而是在引导学生认真探寻未来目标，这就是我作为在校生的切身感受」

但是，我不能错过这仅有的一次机会。

「老师是大笨蛋，笨蛋！为什么要打那样的赌！！不能再和老师见面什么的……。那种事，那种事我最讨厌了！！」

「是吗？塾长先生还清楚地记得日花里小姐应聘模特时的情景。他说，龙式学院的学生大多很保守，但日花里小姐积极主动，怀揣着成为模特的梦想，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决定录用您。用自己的手抓住可能性——并让可能变成必然的，是日花里小姐您自己吧」

「老师，你怎么……」

我像是在确认一般，询问芽吹同学的母亲——芽吹日花里小姐。

我又一次转向她的母亲。

面对似乎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沟通的母亲，芽吹同学最终沉默了。

如果那层关系消失，我们就也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我瞥了一眼芽吹同学，她开心地微微点了点头。

「时乃崎学园的魅力我了解了。照你这么说，的确是一所好学校。但如果考不上，一切都是空谈」

「带话？」

「如果在现在这个时候的模拟考试拿不到合格判定，日向的『可能性』就会被封闭。为此受伤的会是日向自己。若叶野老师，你能为她的痛苦负责吗？」

「这个月，『顶尖合格研习班』有模拟考试。如果能在模拟考试中取得合格判定的话，妈妈会同意我考时乃崎学园吧？」

但没有必要悲观。以芽吹同学的成绩，模拟考试要合格绰绰有余。只要能顺利拿到合格判定，她就能如愿以偿地去考理想的学校。

「如果没被证明呢？」

我对着芽吹同学的母亲郑重承诺道。

与母亲的谈话结束后，我和芽吹同学前往房间准备开始家教课程。

「你们年轻人总是对『有可能』这个词抱有幻想。但一个人拥有的可能性并不多。只有走稳健实在的道路，才能切实抓住那些为数不多的可能性，不对吗？」

「那……」

「日向还只是个初中生。最了解我女儿的是我」

「其实，塾长先生托我给日花里小姐带句话」

就像初中毕业前，我害怕再也见不到她一样。

我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诶？」

「芽吹同学？」

「拜托了！妈妈！」

说着，我朝母亲低下头。

芽吹同学反驳道，但她的母亲依然冷着脸，没有丝毫动摇。

「不……您说得对。我相信日向同学的未来，并且相信自己能够引导她，所以才接下了这份家教的工作。如果因此封闭了她未来的可能性，那就是我的失败。我应当承担责任」

「说得好听。你真的有承担责任的觉悟吗？」

「校长跟我讲了她的事情。当时还是龙式学院学生的织星日花里，因为被选为那则广告的模特，得以签约经纪公司，开始了演艺活动。——我说得没错吧」

「……你提这个名字，是想说什么？」

我之所以能够与芽吹同学重逢，是因为受托成为了她的家教。

我瞥了一眼芽吹同学的母亲，她沉默地听着我们的对话。

「难道您不相信年轻学生能自己掌握未来吗？织星日花里女士」

「是呢。我是这样开始演艺活动的。作为龙式学院的毕业生，我带着母校的荣誉进入了社会。……但，我最终没能成为成功的艺人，活动了几年就退出了。我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但那条路是否正确，至今我依然没有答案」

我的确作为家教没有任何成绩。我再怎么解释芽吹同学的成绩提高了多少，如果只看成绩，我确实无话可说。

「你这样毫无成绩的家教说的话叫我怎么相信？」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发言，母亲警惕地皱了皱眉头。

我无法继续说下去。

「笨蛋……」

「您是说……不准再见日向同学吗……？」

芽吹同学小声嘀咕道，但她的声音似乎没有传到母亲耳中。

「我去参加模拟考试！」

『顶尖合格研习班』每个月都会举办模拟考试。虽然收费，但只要预约，补习班以外的学生也可以参加。

「芽吹同学一定能通过模拟考试的。我相信你」

「……我知道了。我保证」

在两人的对话中断之际，我插话道。

母亲默默注视着低头恳求的我与芽吹同学。

「您指的是……？」

「您把『抓住可能性』的宣传语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人生的考题不像考试，没有标准答案。请珍惜孩子自己找到的答案』」

「我们会证明日向同学的可能性！所以，请给我们一次机会！拜托了！」

「就像日向同学说的，如果是补习班的模拟考试，就可以证明她有很高的可能性合格」

「芽吹同学的成绩一直在稳步提升。以她现在的水平，考上是很有希望的。只要继续努力学习，一定能考上」

母亲闭上眼睛，仿佛在细细品味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妈妈上了『顶尖合格研习班』的广告？……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

＃

「……塾长先生的话我心领了。我也认同他的观点。但，你能保证日向进入时乃崎学园就能找到属于她自己的答案吗？」

为什么呢。

「那个……」

即使家教的身份没有了，即使每周的课程没有了，我还是想见芽吹同学。

「大约30年前，『顶尖合格研习班』首次在全国范围内投放广告时，您不是向众多考生呼吁了未来的可能性吗？织星——不，芽吹日花里女士」

「也许是这样，但做出判断的不应该是日向同学自己吗？」

这种想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最近和补习班的塾长聊了一次天，他给我看了以前的海报。海报上除了宣传语之外，还印着一男一女两位学生。我看到女生的时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你。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是30年前的广告海报，上面女生的名字是织星日花里」

「芽吹同学，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不要紧吗？」

芽吹同学突然这么说道，我和她的母亲同时看向了她。

「当然。只要日向同学拥有热情，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可能性。——其实，我在担任日向同学的家教之前，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情绪低落，成绩也一落千丈。但是，接受了日向同学的委托后，我找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重新振作了起来」

没有办法的事。我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

「那个……」

「如果我不再担任你的家教，确实就没有理由再见芽吹同学了。以后再也不能见面，那也是没有办法……」

「好了，既然如此，今天也要加油学习——」

她哽咽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我对着面露悲伤的芽吹同学笑了笑。

「有阿姨您的推荐的话，日向同学进入龙式学院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也认为作为名门，这是一条稳妥的升学道路。但是不失败和幸福并不总是一回事，不是吗？日向同学觉得进入时乃崎学园会让她有可能获得幸福。难道不能允许她尝试挑战吗？」

「『用你的双手，抓住通向未来的可能性！』您不觉得这句话很不错吗？」

「你根本不懂……」

「谈不上忘记，但那是广告文案写手想出来的广告词吧？又不是我说的」

「如果……如果没考好的话，怎么办？老师，就算再也不能我见面……也没关系吗……？」

「当然了吧？既然要辞掉家教的工作，也就没有必要再见日向了」

和我并排而坐在自家沙发上的芽吹同学，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内容，满脸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母亲。

＃

我和芽吹同学的关系是老师和学生，我们共度的时光，也都是为了学习。

我不禁语塞。

「是啊……我也不愿意。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不可能不关心学生的未来。无论芽吹同学考上哪所高中，我都想看到你充满活力的样子……」

芽吹同学把脸埋进我的胸口，轻轻地左右蹭着。

或许是在擦眼泪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些红肿。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开朗。

「哪有时间悲伤啊！只要通过模拟考试，今后也能一直和老师在一起！只能加油了吧！！」

她突如其来的积极乐观，让我愣住了。

同时，她的开朗也让我感到安心。没准她真的能轻松跨越任何困难。

「所以老师，之后的课程请务必更加严格！请彻底地锻炼我！！」

「……是啊。我们没有必要气馁。芽吹日向！接下来要让你彻底克服弱点！做好心理准备！！」

就这样，我们的课程开始了。

话虽如此，之前的课也都一直很认真。所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即便这样，她对学习的认真程度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

上完课后，我离开了芽吹同学的家，在回家的巴士上，我陷入了沉思。

距离模拟考试还有将近两周的时间。在这期间，除了上课和补习，还能做些什么呢？

芽吹同学目前的成绩本身没有问题。

最可怕的是压力。我担心芽吹同学会在模拟考试中感到压力，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本来，模拟考试是为了让考生在参加真正的入学考试前熟悉考试而设定的。但因为和母亲的约定，这场考试对芽吹同学来说变成了一场不容失败的挑战。

有没有什么可以减轻压力的学习方法呢？

我回想起自己入学时乃崎学园时的考题。

以当时的记忆为基础，我可以试着自己制作一套测试题。当然入学考试的题目每年都会变，但还是可以摸索出一些规律。

下周上课的时候，让芽吹同学挑战一下吧。

「日向还在睡觉。探望就免了吧」

差不多到出发的时间了。

「老师也不要太勉强自己。要出题、备课，还要学习高中课程，是不是经常熬夜到很晚？」

「这是特别服务」

「……这样看来，高中入学考试的题目确实很难啊」

不知道。但现在，我只能选择相信。

母亲接过文件夹，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答题纸。

「今天已经很晚了，早点睡吧。白天睡了很久，晚上也不能熬夜」

我坐巴士来到芽吹同学家门前。二楼拐角处的她房间的窗户上，窗帘紧紧拉着。

我有考虑过用手机或平板电脑拍下来发给她，但屏幕上显示的题目要比纸上的习题集太小，不仅题目难以阅读，解答也难以书写。

「芽吹同学，还好吗？」

「老师要是累倒了，我就没课上了。我也要睡了，老师晚上也要好好睡觉」

我叮嘱她多保重，然后挂断了电话。

「睡了一天，已经完全好了。烧退了，也有食欲了，刚才还吃了饭」

挂断电话后，我开始收拾桌子。

「对不起，老师。其实……」

「……」

我把用A4纸亲手抄写的包含有五门主课的原创题集夹进文件夹，放进了包里。

我按下门铃，传来她母亲的声音。我报上姓名，对方的语气变得不悦起来。

我出题的话，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有人批评她。她可以放松心情地当作热身来挑战。姑且就当是模拟考试的模拟考试吧。

「想说的话吗……。好吧。我接受了」

「好的……」

一个人的我感到全身无力，瘫坐下来。

「身体不舒服……？严重吗？去看医生了吗？」

她走到门口，静静地注视着我。

题集本身可以等她身体恢复后再做，但是由于今天课程取消，我无法把写有题集的纸给她。模拟考试在本周内举行，如果等下周课再给她的话，就来不及了。

「呃，这个嘛，还好吧……」

「我是来送教材给日向同学的」

「让老师担心了。还有……谢谢题集」

芽吹同学的母亲，有按照约定把题集交给她。

或许是时间吧。

「放心吧，我正准备睡觉」

我们没有办法让时间停止。

「我好像从早上开始就身体不舒服……现在还发着烧。今天好像上不了课了……」

「不能提前说啊～。刚才那句不算！而且还加了词……」

我做好了睡觉准备，关了灯，这时芽吹同学又打来了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今天就到这里，我去睡觉好了」

「我知道了。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就忙完了」

我道谢后，她转身回到了屋里。

她自言自语般地说完，合上文件夹，再次看向我。

「等日向同学好些了，能麻烦您把这个交给她吗？」

我拿出夹着题集的文件夹，递给芽吹同学的母亲。

「这是为了让她在参加模拟考试前熟悉题型而做的，麻烦了」

因此，为了尽量减轻她的压力，我决定进行模拟考试的模拟考试。为此我制作了一套和正式考试难度相当的题集，打算在今天的家教课上对她进行测试。

在辅导班等地方举办的模拟考试，是为了让考生能够轻松参加正式的入学考试而设置的。

「我已经刷了牙，也换上了睡衣。准备工作都做好了，现在正躺在床上呢」

对于芽吹同学来说，这变成了一场绝对不能失败的模拟考试。

就是我花费了将近一周时间制作的原创题集。

电话那头，芽吹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我开始感受到家教的局限性。

模拟考试之后紧接着就是学校的期末考试。就算模拟考试取得了好成绩，如果期末考试成绩不理想，也会影响到内申点。

今天要带的除了一直用的参考书和笔记本外，还有一样重要的东西。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说道。

「那都过了零点了。请现在就睡觉」

＃

·3 只有两个人的模拟考试

就算可以每周上门授课，就算可以通过网络看到对方，但我陪伴她的时间，终究只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就算她无意间勉强自己，给身体带来负担，我也无从察觉……。

虽然也可以让她把照片打印出来，但她本来学习时间就很紧张，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

「老师，你真的去睡觉了吗？我打电话是想确认一下」

「那就好……。听你的声音，就知道你已经恢复精神了」

与此同时，我自己的期末考试也临近了，还得兼顾自己的学习。

她应该是希望日向在模拟考试中失败的吧。她真的会把题集交给日向同学吗？

母亲让我稍等片刻，过了一会儿，她出现在了玄关。

正当我准备出门，芽吹同学打了电话进来。

「我今天早上请假去看了医生。没有什么大病，医生说我最近应该是累着了……。他让我今天好好休息一下」

「我会转交给日向的」

「请问你有什么事？我听说补习已经取消了」

她身体不适的原因，毫无疑问是学习负担过重。前几天线上辅导的时候，看她样子明显学习到了很晚，我很担心她睡眠不足。

「这样啊。那今天的课也取消掉吧」

如果她在模拟考试中没有拿到合格判定，就不能参加时乃崎学园的入学考试。

听到这句话，我又松了一口气。

「难得老师特意为我准备题集……真的不好意思……」

「芽吹日向是世界上最优秀最可爱最会学习的学生」

两场重要考试同时到来，压力可想而知。

「…………！」

即使结果不理想，也可以借此机会重新审视自己的课题。事先熟悉考场氛围和流程，可以缓解正式考试时的紧张情绪，更容易发挥出全部实力。

无论是在烦恼，是在不安，还是在哭泣，时间都会无情地流逝。就仿佛是要将人类的细腻情感冲刷殆尽。

「……就这么说对吧？」

而我则不仅要辞去家教的工作，也再也不能和芽吹同学见面。

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亲自把题集送到芽吹同学家里。

然后，我开始思考如何处理那份原创题集。

「不用自责。距离模拟考试还有时间。今天就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嗯……」

回到家后，我立刻开始着手制作考题。

「如果我赢了，老师要对我说『芽吹日向是世界上最会学习的学生』。」

我不禁看了看时间，含糊地答道。这周我也一直在熬夜工作。

说实话，我还不太困……不过芽吹同学说得对，不能太勉强自己。今天还是早点睡吧。

她原本不悦的表情渐渐变成了困惑。

面对即将到来的考试，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呢？

距离芽吹同学要参加的模拟考试只剩三天了。放学回家后，我为去给她上家教课做着准备。

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芽吹同学。我正要出门呢」

……她到底想让我睡觉还是不想让我睡觉呢。

芽吹同学身体不舒服的那天晚上的十一点多，她给我打来了电话。

她和她的母亲之间有一个苛刻的约定。

但这次，芽吹同学的情况很特殊。

「那现在开始比赛吧。比比看谁先睡着。先睡着的人赢哦。赢的人可以让输的人说一句想说的话」

「真的吗？可不能趴在桌子上睡着哦，那可不算睡觉」

「老师耍赖！被那样说的话我都睡不着了……。我要对老师说什么呢……」

「如果我赢了，就对我说『到考上为止都想上老师的课』吧」

「哼哼，我知道了」

芽吹同学像我一样，也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

「到考上为止，我想每天都上老师的课」

「每天!? 」

「……我就会这么说哦」

「每天都上课啊。好辛苦……」

「所以老师要是不早点睡着，会很辛苦的哦」

「但是，要是真能那样就好了呢。能一直做你的家教的话……」

「……能的」

芽吹同学用平静而充满确信的声音说道。

「我今天想了一整天。如果……如果我再也不能见到老师的话，我会变成坏孩子的」

「坏孩子？」

「老师，我要和你私奔！」

「私、私奔!? 」

「私奔之后，我们俩就待在一起，每天都让老师教我学习」

「为了学习而私奔，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因为我是世界上最优秀最可爱的学生嘛。老师，拜托你了哦」

「我，我知道了！这是最终手段。如果实在没有其他办法教你学习，我们就私奔吧！」

「那个，老师。昨天的比赛，是我先睡着的，所以算老师输了对吧」

「做了这么久的考题，辛苦了。好好睡觉休息吧」

「那个，老师出的题，是不是都是我擅长的内容啊？」

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里，日向仿佛祈祷般低声说道。

「晚安」

日向不禁感到有些不安。虽然她对自己的答案有信心，但在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呵呵……真……期待…………」

「不过，芽吹同学模拟考试肯定会合格的。不用私奔也能继续上我的家教课……」

「辛苦了，感觉怎么样？」

能让她乐在其中的话，我制作原创题集的努力也就没有白费。

「那这么说，我之后的模拟考试也能……」

在这期间，我通过平板电脑的屏幕，观察芽吹同学在答题纸上奋笔疾书的样子。

芽吹同学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今天她在『顶尖合格研习班』参加了模拟考试。一开始还有点紧张，但随着一道道题做下去，她觉得自己找到了平时的状态。

芽吹同学笑着搪塞了过去。

「所以老师，也请不要放开我的手……」

「……好的！我会在自己房间里等你，老师！」

「我的分数怎么样……!? 」

芽吹同学做的每一道题，都是经过仔细审题和理解后才开始作答的，这是理想的学习成果。可惜并没有拿到满分。有一些比较刁钻的陷阱题她答错了，还有一些简单的失误，还有些题目因为时间不够而没能完成。

一个人的我将平板电脑平放在桌上，将芽吹同学的答题纸放大到整个屏幕。我一边看着每一道题的答案，一边用平板电脑的笔进行打分。

像往常一样，我们互相道别，准备结束通话。

因为试卷包含了五门科目，所以考试时间很长。考试从傍晚之前开始，中间各自留出吃晚饭的时间，然后一直持续到晚上。

「就说嘛！我们去一个可以安心学习的地方！」

「都超出预期了。虽然也有一些做错的，但都是些简单的失误。冷静下来的话应该都能做对。嘛，今后就是要解决失误导致的错题和陷阱题了」

不过这些都是任何人都可能不小心犯的错误。她的答案中，并没有体现出学习不足的地方。

「芽吹同学，休息好了吗？」

「……就是这样。怎么样，芽吹同学？」

「幸好你没在浴缸里睡着，不然又要感冒了」

如果……芽吹同学在模拟考试中考差了……这也许就是我给她上的最后一节课了。

我们都露出笑容道了别，便结束了在线连接。

「我现在要开始打分，你用平板电脑的相机把答题纸拍下来发给我吧」

＃

「话说芽吹同学，你该不会其实很想私奔吧？」

「芽吹日向是我教的好学生。今后也一直是」

芽吹同学有些惊讶地看向我。

好像不是这样。今天在考场看到的那些补习班老师，在教学生学习的方法上肯定比他强多了。相比之下，瑛登只是一个新手家教，在人生的道路上也只比她多走了几步而已。

我让芽吹同学用平板电脑的相机功能，将答题纸拍照发了过来。

「『芽吹日向是我教过的好学生』……就是这句……拜托了」

随着最后一科的考试时间结束，芽吹同学放下了手中的铅笔。

每科都在八十分以上。虽然不是正式的考试，但这是芽吹同学自从我当她家教以来考出的最高分。

「你还记得啊？」

以后还能继续让瑛登做她的家教吗？

「今天的考试是模拟考试的模拟考试。接下来只要在真正的模拟考试中重复一遍就行了」

「太、太好了～」

「打分的时候最让我佩服的是，芽吹同学能够认真地阅读题目。我认为这是很大的进步。理解题意很重要，你能意识到这一点真的很好」

「因为，一想到这题目是老师出的，就觉得很享受」

没错，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模拟考试。

「果然，我不是好学生吗——」

正如她所言，考试的题目或许是枯燥乏味的。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决定将昨天停课没进行的内容，用线上补习的方式特别补上。因此，今天的补习跟平常不一样。我要让芽吹同学在我线上监考的情况下，完成我原创的模拟试题。

「应该能取得差不多的分数。这样一来就能达到时乃崎学园的录取分数线了。靠期末考试再提高内申点的话就万无一失」

「我感觉自己基本跟上了题目的节奏，虽然也有一些题目没做完……」

「真的很危险呢。要不下次手机防水之后带进去，快睡着的时候就让老师把我叫醒……」

芽吹同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悲伤，仿佛是在永别。

「…………呼……」

「就因为这个原因？嘛，虽然我是在很认真地出题啦……」

「用过去式那样虚伪的说法，即使是惩罚游戏我也说不出口」

但也正因如此，他能走在日向的稍前方，向她伸出援助之手。他能从触手可及的地方拉住她，而不是从遥不可及的远方。

「那是当然。芽吹同学想学多久，我就教多久」

芽吹同学一脸认真地开始思考起来。

「数学，八十七分。英语，八十五分……」

剩下的就是等待结果，而成绩要到下周才出。

芽吹同学突然这么说道。

日向闭上眼睛，向身处远方房间里的他轻声呼唤。

「今天也感谢老师的指导了」

「没有。我是参考了我去年参加的入学考试的题目，以及市售的模拟试题集出的题」

她不慌不忙地仔细阅读题目，思考解题方法，然后填写上答案。

「从傍晚就开始考试一定很累吧？在我打分的时候，你先休息一下吧」

「好的！我会加油的！」

「那、那个，也就是说……是好成绩……吧……？」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我和芽吹同学再次连线。出现在屏幕中的她，因为刚洗完澡，脸上容光焕发。

「真拿你没办法，要我说什么？」

如果现在，他不在了，日向觉得自己又会在不安的森林中迷路。

「当然记得。来吧老师，请说出我想要你说的话吧」

「好久没有考试了，所以有点紧张。我去泡个澡，冲下汗」

芽吹同学似乎也一样，她一直显示在屏幕上。

「因为早上只淋了浴，所以刚才是我时隔两天的泡澡，好舒服啊。泡在浴缸里，我差点都～睡着了」

我到时候必须要对着芽吹同学说出她想让我说的台词吗!?

我轻声说完，挂断了电话。

「这、这个嘛～。呵呵……」

「老师……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第二天午后，芽吹同学身体完全恢复了。

我一科一科地念着分数。每念一科，芽吹同学脸上的惊讶就增加一分。

「总、总之，打分结果出来了」

我们约好待会儿再上线，暂时关闭了平板电脑的屏幕。

为什么？因为他很优秀？因为他是一位很有才能的家教？

当然私奔这种事是不现实的。尽管如此，开心地想象各种各样的未来总归是好的。想悲观的事只会徒增压力。

她一直希望有他在身边。他能包容日向的软弱。

「……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我不能说谎」

——周六晚上，芽吹日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陷入了沉思。

「考试的题目，不都很无聊嘛？但一想到是老师你出的，就觉得别有一番趣味呢」

「这种事，不考的话是不知道的。说不定老师，到时候只能和我私奔了哦？」

电话那头的芽吹同学声音渐渐变小，不久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所以啊，老师。今后也请你一直教我学习哦……」

「时间到！」

她刚才联系了瑛登，决定在出成绩那天上家教课。不管结果如何，她都需要和妈妈一起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然而，我却迟迟没有按下断开连接的按钮。

……算了。反正芽吹同学明天就会把比赛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这难道是我输了？

「老师……下周，下下周，以后请一直来给我上课……」

「我能合格吗……」

·4 被炉的季节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离年末也越来越近了。

冬意渐浓，街边树叶纷纷飘落，冷风呼啸而过。

冬季校服已经抵挡不住寒意，是时候该在外面套件外套了。

我坐在摇摇晃晃的巴士上忐忑不安，既期待又焦虑。

因为今天是芽吹同学的模拟考试成绩公布的日子。不知道她收到成绩通知了没有？

我和芽吹同学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我在最近的车站下了车，再次踏入了寒冷的空气之中。

穿过没什么行人的住宅区，我来到了芽吹同学家的门前。

第一次来她家时，还是炎炎夏日。如今，同样的建筑矗立在寒冬的天空之下，静静地守护着这个家。

我按下门铃，芽吹同学母亲的声音就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她一如既往地语气冷淡，让人猜不透结果如何。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穿着水手服的芽吹同学，和平时上课时的打扮一样。

她站在那里，紧紧地盯着我，似乎想立刻告诉我什么，却又欲言又止，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终于，她再也按捺不住，朝我飞奔过来。

「老师！」

她像是要扑进我怀里似的冲到我面前，双手撑着我的胸口才停了下来。她的冲击力让我不得不后退一步才稳住身形。

「老师！老师！！」

「芽吹同学，冷静。——成绩怎么样？」

「我，我……」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颤抖的指尖笨拙地操作着，然后把屏幕对向我。

然而，我的手指却无法顺利地翻页。指尖发麻，感觉像是麻木了一样。

「不用了，这样就好。也没有很冷，而且把暖气温度调高的话电费也会贵」

「哇！是被炉！」

「嗯！」

「我知道的。我同意日向报考时乃崎学园，我也会作为监护人提供支持。下次三方会谈的时上，我会亲自转告班主任的」

「那么，开始上课吧。翻到参考书的第156页……」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然后我们一起走进屋内。

芽吹同学的成绩是——。

「也不一定会忘记。就算忘记了，只要是学过的东西，应该能想起来的吧」

「电源没开呢。开关在这里……咦……奇怪……」

房间虽然开着暖气，但温度似乎没有调得很高。据说室内外温差过大容易导致身体不适，所以这样或许更好。

「哈哈，我爸妈也总说『初高中学的东西早忘光了』……」

我和芽吹同学为了进行家教课，进到了她的房间。

「都到热的程度了，不过要是能一直摸着芽吹同学脸颊的话，应该会更暖和吧」

「芽吹同学！你真棒……真的太棒了……！」

「所以说芽吹同学，脚夹住了。我现在挪一下，你别动」

我被她拉着，双手就这样贴在了芽吹同学的脸颊上。那如同陶瓷般光滑，又像棉花糖般柔软温暖的触感，让我的手掌如同被吸引一般地贴了上去。

「那是当然！今天的课程也请多多指教了，老师！」

「可是，『顶尖合格研习班』能不能一直开下去，谁也不知道吧。如果研习班没有了，我也就不能继续做你的家教了」

我有些坏心眼地反问道。

芽吹同学一脸失望地垂下肩膀。

「其实，上次老师把你做的题集送到我家的时候，我妈还跟我说，『是不是因为学习太难才发烧的？』。那怎么可能啊」

屏幕上显示的是『顶尖合格研习班』的会员专用网站上的，

房间中央的矮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东西。地板上放着一大块看上去就很暖和的被褥，上面摆着一块平坦的台板。

「那样的话，我就聘请老师做我的专属家教！」

「唔～。那，包一日三餐外加提供中午和晚上睡觉的地方！怎么样!? 」

「毕竟马上就要十二月了嘛。天气这么冷还麻烦老师来给我上家教课，真的太感谢了。到我的房间里好好暖和一下身子吧」

「呵呵，把老师驯养起来也不错嘛」

我把参考书放在被炉上，打算翻到准备教的那一页。

我的双手就这样夹着她的脸颊，她则闭着眼睛静静地帮我暖手。

「诶，我吗!? 」

「你一直在努力呢，日向」

A判定，意味着考上目标学校的概率很高。

「嗯，嗯。非常暖和」

「不过，好像还是有点冰……」

「没、没事。我现在挪开」

「所以老师，请一定要记住所有给我教过的内容哦」

芽吹同学伸出手，握住了我的双手。她用纤细的指尖摩挲着我的手指和手背，渐渐地传递着温暖。

「难道等我长大以后，也会全部忘记现在的学习内容吗……」

我一边搓着冻僵的双手，一边登上芽吹同学家的楼梯。

「外面太冷了，手指好像冻僵了」

这次顺利地翻开了书页。

芽吹同学也看向被炉内部进行确认，但加热器并没有启动的迹象。

「最好把袜子脱掉哦。光着脚的话，会暖和得更快」

芽吹同学坐在被炉对面，脱下袜子，叠好放在一旁。

确实光着脚的话，可以直接感受到加热器的热量，脚尖应该也能暖和起来。我听从她的话，脱下双脚的袜子，叠在一起放在旁边。

「太好了，芽吹同学。你母亲也同意了」

「怎么样，老师？」

我完全没有感觉到暖和。我的手脚深深地埋进被褥里，却依然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我掀开被褥一看，发现加热器根本就没有开。

目送着母亲消失在走廊尽头，我重新面向芽吹同学。

为了尽快让冻僵的手脚暖和起来，我在被炉前坐下，正准备把手伸进去，芽吹同学却说着「请等一下」地阻止了我。

「那如果我长大后忘记了学过的内容，就请老师再教我一遍」

芽吹这丫头，不会是真的想把我弄成宠物家教吧。我不禁想象着自己和『午睡～』里的动物们一起，在她的房间里午睡的样子。

然后她又靠近我的双手，张开嘴轻轻地对着我的双手哈气。

「阿姨，关于日向同学的目标学校——」

光脚踩在地板上，顿时感到一阵凉意，但很快就能暖和起来。我撩起被褥，把手脚都伸进了被炉里。

芽吹同学用双手各自握住我的一只手，轻轻往自己身边拉。

她在被炉里挪动着，想换个姿势避免双脚相碰。

「嗯……。我……好开心……」

嘛，不说这个了。

＃

「真是的，不要得寸进尺啦。就这样了！」

「老师，没事吧？」

「老师才是，请再往那边挪一下……呀!? 」

「对不起，我还想着能让老师暖和一下的……」

「我想着这样就可以暖暖和和地学习，所以刚才从隔壁的储藏室搬出来了。老师，快进来暖和一下吧！」

「明明那么辛苦地学习过，为什么还会忘记呢？」

「那个，芽吹同学。为什么必须要我一个人全记住呢？」

「被炉是不是坏掉了……？要不要把暖气温度调高一点？」

来到二楼她的房间，打开门，我发现房间里气氛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我的专属费用一定很贵哦～」

「交给我吧」

结果这次换成芽吹同学的脚底猛地踩到了我的脚。

我试着揉搓双手的指尖来取暖，但因为手指麻木使不上力。

「因为老师是我的家教啊！」

「这次课是为了期末考试做准备。不过从模拟考试的结果来看，你学习得很充分，所以就进行最后的复习吧」

「做芽吹的家教就有一日三餐还能有地方中午和晚上睡觉……。待遇不错嘛。──等等，这不就是被驯养了吗？」

嘛，我只是作为家教，站在支持芽吹同学备考的立场上而已。

「非常感谢您！」

这就是模拟考试的结果。

「芽吹同学，你与其往外边移，不如往里面……」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我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话说回来，真的变冷了呢……」

「既然我是你的家教，在芽吹同学正式考试之前，我都会严格要求你的！」

虽然逻辑上感觉很混乱，但被芽吹同学这么一说，我却无法反驳。

「抱歉！碰到你的脚了吗」

面向参加本次模拟考试的考生的成绩通知页面。

脚尖传来柔软的触感，同时芽吹同学像是吓了一跳地倒吸一口气。

为了让温暖的空气渗透进去，她又把我双手的每一根手指都仔细地揉搓了一遍。

「……老师，手暖和起来了吗？」

「果然被炉还是暖和啊……咦」

「老师！我，我……我拿到了A判定！！」

芽吹同学的母亲正站在玄关处。面对毫无表情地注视着的她，我确认般地问道。

一直以来的紧张仿佛都要融化了，我的声音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因为『长大后就不再会用到那些知识』了吧」

芽吹同学把我的双手从她的脸颊上拿开。虽然失去了舒服的触感有些可惜，但我的手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最终，她也钻进了依旧冰冷的被炉，今天的课程开始了。

这时，母亲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女儿，轻声说道。

我不禁低下头表示感谢，而母亲则像是要说「你道什么谢」似的看了我一眼，便转身走进屋内了。

这下可以学习了。我打算挺直腰板坐好，于是伸展了一下盘在被炉里的双腿。

冻僵的指尖恢复了体温，甚至都能感觉到血液的流动。

「老、老师，好、好痒的……呀啊！！」

为了在狭窄的被炉里调整姿势，我们俩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结果——我的脚和芽吹同学的脚，像麻花一样缠在了一起。

我的右脚尖夹在芽吹同学的大腿之间，左脚尖则卡在了她的膝盖后面。

真是尴尬的状况。这两个地方都很敏感，每当我稍微动一下想把脚抽出来，她就因为怕痒而会发出尖叫，身体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呀、啊、嗯、那里，不行！！」

「芽吹同学，别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怎么办……动不了……」

「啊……嗯……老、老师，不要用脚趾挠我痒……嗯！！」

「我不是想挠你痒，是想把脚抽出来……试、试试这边!? 」

「呀唔!? 」

伴随着一声让人无法忍耐的娇呼，芽吹同学的大腿猛地夹紧，紧紧地箍住了我的脚。

糟了。这样一来，我俩别说活动了，彼此的腿都被对方缠住，根本无法从被炉里出来！

「芽吹同学，再忍耐一下！！」

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只能毫不犹豫地将被她夹住的腿猛地抽了出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尖锐到近乎娇喘的尖叫，芽吹同学全身绷直，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的腿由于用力过猛，膝盖「咚」的一声撞到了加热器上。

结果如同阳光照射进来一般，暖洋洋的空气瞬间充满了整个被炉。我掀开被褥，发现里面的加热器亮着，散发出温暖的橙色光芒。

「原、原来不是故障啊……。那、那就好……」

待在被炉里的芽吹同学的脸却红得像是刚从桑拿房出来一样，她的额头上满是汗水，大口喘着粗气。

＃

「老师！」

是怎么回事？感到疑惑的我站在那里，结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巴士来了呢……」

「那就拜托你了。期末考试也要加油。虽然接连考试很辛苦，但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真是的，老师也太贪心了！」

『遗憾，没赶上。我等下一班』

拐过第一个街角时，我与一位女士不期而遇了。

「好的！回去路上很冷，请注意保暖！」

「芽、芽吹同学!? 怎么突然!? 」

「怎么了，露出那种表情」

芽吹同学的母亲迈步朝自家走去。

经她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了。

即使在寒冷的冬日黄昏，和芽吹同学在一起的时光，也无比的温暖。

不过，如果不是因为芽吹同学和母亲因为升学问题发生冲突，我也不会被雇佣为家教。

「……那就好。那么，贵安」

「为了不让老师在等车的时候着凉感冒，我在给你取暖」

母亲逼近我，眼神凌厉。

「你要是敢欺骗日向，我绝不轻饶」

我叹了口气，这时芽吹同学发来了信息。

「……我差不多该走了，巴士要赶不上了」

多亏了被炉的加热器正常工作，我的身体完全暖和了。

「请稍等一下，我去看看她在不在家」

「是、是！我绝对不会做欺骗日向同学的事！！」

「……日向的学习，就拜托你了」

「嗯……。老师也……好温暖……」

『请站在那里别动！』

芽吹同学呼出的温暖气体钻进我的衣服，包裹着我的胸口。

「啊。那我只能那么说啊？毕竟你能保证辞掉家教后，不会对日向出手吗？」

……我目送着她离开，突然回过神来。要赶不上巴士了！

「诶？」

「晚、晚上好！今天叨扰了！」

「和我妈，吗？」

她站到我面前，调整着因为奔跑而变得急促的呼吸，然后定定地看向我……。

『回我家等吧，暖和些』

芽吹同学双臂环绕在我的背后，上半身紧紧地贴在我的身上。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我甚至能透过厚厚的大衣感受到她的呼吸和心跳。

「哈啊～～～」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低声说道。

或许是因为太过意外，一直堵在我胸中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涌上心头的喜悦。

真是个可怕的人啊……。

「嗯……，芽吹同学，好温暖……。你也要注意保暖哦」

「芽吹同学，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老师，坐上巴士了吗？』

「我虽然只是短暂地在娱乐圈待过，但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身处那样光鲜亮丽的世界，就会有想要欺骗人的人接近。所以……」

「老师，不用顾虑，直接回去吧。我会转告妈妈的」

刚走到屋外，冰冷的空气瞬间就让我感到皮肤一阵冰凉。我走出大门，在夕阳西下、逐渐被黑暗笼罩的住宅区道路上快步前进。

这么一想，就感觉谁也不知道怎么选择才是正确的。

「我在给老师取暖」

她一言不发地从我身边走过，像是无视了我。

「还想再暖一会儿……。芽吹同学，可以再等一班巴士吗？」

芽吹同学穿着出门用的大衣，在暮色中径直朝我走来。

『不用了，会打扰你家准备晚饭的』

她穿着优雅的长大衣，手里提着装满食材的布质购物袋。是芽吹同学的母亲。对方也注意到我，停下了脚步。

她应该是担心我才发来的吧。我立刻回复了她。

「诶……？是，是！非、非常感谢！那个，该怎么说呢……」

芽吹同学似乎有些生气地嘟起嘴，将侧脸贴在我的胸口。

芽吹同学跑到走廊上，查看厨房和客厅，然后回来了。

我俩走出房间，沿楼梯下到一楼，明明是傍晚灯却都关着，一片昏暗。

「好像去附近的商店买东西了。应该马上就会回来……」

但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眼看着时间就要来不及了。

基于家教的规定，我被禁止与学生的芽吹同学发展恋爱关系。但如果我辞掉家教，也就意味着规定不复存在……。从家长的角度来看，恢复自由身的我去追求芽吹同学，发展成恋人关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所以她才会警戒。

「不……因为您说不要再和日向同学见面，我还以为您很讨厌我……」

我紧张地低头行礼，但母亲只是冷冷地回视了我一眼。

远处传来大型车靠近的引擎声。下一班巴士似乎来了。

今天的课程也顺利结束，我准备回家。

「……最多再等一班哦」

突然，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我。

她将脸凑到我的衣领边，对着衣服的缝隙张开了嘴。

我慌慌张张地跑了起来，却眼睁睁地看着我要坐的巴士远去。没能赶上。下一班要等十五分钟。只能在寒风中干等了。

「老师辛苦了。我送你到玄关吧」

「既然要继续做你的家教，之后还会和你母亲经常见面」

「……没人在家吗？我还想回去的时候，和你母亲打声招呼……」

在玄关道别后，我便快步离开了。

「……老师，暖和了吗？」

过了一会儿，芽吹同学又发来一条信息。

我和芽吹同学站在玄关，等待着她母亲的归来。

「距离巴士到站还有一段时间，我就再等一会儿吧」

我们互相依偎着取暖，仿佛空气的冰冷和天空的寒意都消失了。

我双手环住她的背，轻轻地拥她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