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幼年期篇　告別的季節

染紅的落葉在我眼前飄落。

而我拿着掃帚將落葉掃去。

——季節已是十月紅葉之秋，樹木的葉子逐漸轉紅，慢慢走向冬季。

自那天……我被蠍之奴隸商團抓住，好不容易保住一命回到宅邸，已經過了一個月左右。

或許是勉強使用身體的後果，我一開始的幾天根本無法正常活動，但過了一個月後，身體就能像以前一樣自由行動了，現在也順利迴歸了女僕的工作。

話雖如此……瑪格麗特可能還在擔心我的身體，現在只讓我做簡單的打掃……她縮減了我的工作日程。

那件事以來——回到這棟宅邸，瑪格麗特奶奶告訴了我關於母親的故事後，她對我似乎變得更加溫柔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皺着眉頭瞪我，反而每次見面都會對我微笑，最重要的是，她不再對我怒吼了。

這也是因爲她與我分享了自己長年懷抱的心緒嗎？

即使從客觀角度來看，我和奶奶的關係應該也比以前好上了許多。

……而和奶奶一樣，與我之間的關係出現了變化的還有另一個人。

「……」

「……那個，大小姐。」

「什麼事，安妮特？」

「恕我僭越，您一直握着我的手……讓我很難打掃……」

我一隻手拿着掃帚說道，而一直握着我右手的羅莎蕾娜一臉不悅地瞪着我。

接着她嘟起嘴，以有些不高興的模樣開口道，

「我說，安妮特。你的主人是我對吧？」

「？什麼事，安妮特？」

「我絕不認同你放棄劍道。你今後一定會成爲名震天下的劍豪。強到連世界最強的劍士——莉特麗西雅・布魯修特羅姆都會望塵莫及。我親眼見識過安妮特的劍，因此確信你擁有那樣的力量。我很清楚，你是個非比尋常的人，不應該被束縛於一介女僕的身份！！」

「大小姐，您的這副表情很不錯呢。您真的打算以「劍聖」爲目標嗎？」

注意到她的表情後，我清了清嗓，神情認真地開口道，

以前她的眼中，只有一個孩子的夢想……就像在憧憬着童話故事裏的王子殿下，十分幼稚。

接着，她笑容滿面地再次大聲說道。

比起前世作爲「劍聖」度過的殺戮人生，現在身爲女僕的忙碌又安寧的生活，更我感到舒適。

「……你這個女僕還是一樣伶牙俐齒呢。就這麼討厭跟我在一起嗎？」

「哼。既然如此，就當我在賭氣不願放手好了。你就用單手打掃完庭院吧，行嗎？毒舌女僕？」

雖然實力方面還只是毫無章法地揮劍的年幼孩童，但羅莎琳娜對強者懷抱憧憬，擁有想要超越強者的意志，身爲前任劍聖，我不得不承認她是個對得起「劍士」之稱的人。

「我不會同意的。」

「我不要。我現在想跟你在一起。就算偷懶一天不打掃院子，也不會給任何人帶來麻煩吧。」

話說，冷靜下來一想，現在的我只有外表是美少女，內在卻是肌肉發達的大叔。考慮到這一點，現在這個畫面很有糟糕的犯罪感。

「小心我宰了你哦？」

「……那個，大小姐。」

「？你一個人在那碎碎念什麼呢？」

留下這句話後，她穿過片片隨秋風飄落的枯葉從我面前離去。

學校裏不只教劍術，魔法、藥學、召喚術等騎士必備的各種技術都能向退休的聖騎士直接求教。

「不、不是，我絕沒有那麼想……」

「真的嗎!? 那不是正好！跟我一起入學，一起在這裏修習成爲『劍聖』……！！」

「只要你肯聽我說完，我就暫時不打擾你工作。也暫時允許你不跟我牽手。」

「不、不，可是，想牽手的話隨時都可以，但我現在正在工作……這樣下去我沒辦法把院子裏的落葉掃到一起。所以，還請您等我做完這份工作再牽手。」

把未來交給年輕人，捨棄掉劍——今後就作爲雷狄修拉塔斯家的女僕安穩度日，是我自己現在最殷切的期望。

如果是之前的我，在拾回生前的劍術水準時，應該會離開這間宅邸吧。

起初我以爲是因爲那次的事件嚇到了她，讓她想要有人陪伴才握住了我的手。

「什麼百合？花嗎？」

真心爲我着想的祖母瑪格麗特、在貴族中十分少見擁有高尚品格的雷狄修拉塔斯夫婦，以及眼前這位雖然態度冷淡，內心卻美麗又溫柔的大小姐。

我露出了微笑，直視她那雙彷彿隨時會舉劍對準我的兇惡眼眸。

「——啊，安妮特，你在這裏啊。」

但是，她似乎不想認同這樣的我。

「……咦？」

我看着她的樣子露出苦笑，同時用單手掃地，把掉落在地上的葉子一點點集中起來。

「對不起……」

如果我沒有因病去世，現在的我差不多快八十歲了。

「我……我並不是大小姐所想象的那種人。我只不過是個稍微有點劍術本領的小丫頭。所以……我今後一樣只會是一個普通的女僕，繼續爲雷狄修拉塔斯家服務。」

「咦？啊，咦？」

她舉到我眼前的那張紙，是王都某所知名學校的……宣傳單。

「好吧，算了。安妮特，我換個話題……可以請你聽一聽我現在的想法嗎？」

「呃……大小姐，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僕哦。安妮特・伊可維斯（10）只是一個可愛的柔弱女孩。誒嘿☆」

「那麼，等你十五歲了，就跟我一起進這所聖騎士培育學校吧！！我們一起在這裏磨練劍技，一起以「劍聖」爲目標吧，安妮特！！」

從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魄，能感覺出來她是認真的。

這所學校在王國內堪稱是家喻戶曉，並且是由四大騎士公之一，大貴族瓦爾特斯坦伯爵家着手經營的學校。

還莫名其妙變成了夾在百合之間的男人（我自己）。

「我想您應該知道，現在這間寬敞的宅邸裏的傭人，只有我和瑪格麗特。所以，偷懶一天不工作，會給我們帶來不便的。」

羅莎琳娜吶喊道，揉了揉紅眼後，轉身緩緩走向宅邸。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非常習慣前世未能獲得的這種平穩的……身邊有許多善良熱心的人的生活。

「啊，奶奶……不對，女僕長。怎麼了？」

羅莎蕾娜疑惑地輕聲呼道，用難以置信的表情注視着我。

她紅着臉，溼潤的眼眸偷偷看向我的側臉，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個戀愛中的少女。

不知爲何，羅莎蕾娜開始一天到晚都粘在我身邊。

「大小姐……」

（不對不對，說起來現在的我跟她一樣還是幼女吧？當、當然，女性之間的戀愛……這種文化我也能理解哦。雖然理解……但十歲小孩子的百合，這未免太早熟了吧？）

羅莎蕾娜說完就放開了我的手臂，拉開距離，然後直視我的眼睛。

「羅莎蕾娜大小姐？」

「哦……『路德維希庭院』啊。說來慚愧，我完全沒有魔法才能，以前的夢想就是去這樣的地方學魔法。」

羅莎蕾娜說完，又換成挽住我手臂的姿勢，把我的右手抱在懷裏，這架勢看起來是打算說什麼也不放手了。

我隨意地敷衍道，結果被羅莎蕾娜狠狠瞪了一眼。

我生前也對這所學校很有興趣……但因爲付不出鉅額的學費，加上入學需要的信仰系魔法我不會用，所以過去的我只能放棄來就讀。

她那雙紅色的眼瞳，和曾經不斷向我挑戰的愛徒莉特麗西雅一樣，有着無畏的眼神。

「……」

羅莎蕾娜紅着眼，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狠狠地瞪着我。

「是、是的。包括身爲僱主的老爺在內，大小姐當然也是我的主人。」

「既然如此，這隻手當然也是屬於我這個主人的吧？我有權利在任何時間握住安妮特的手。不是嗎？」

「……總覺得我好像突然把自己當成一個變態了。爲什麼我轉生後的性別會跟生前不一樣啊……」

「啊，好。我知道了，奶奶」

「呵呵，沒有其他人在的時候，叫我奶奶也沒關係哦。」

「……不，這該不會是男性絕對不能進入的神聖領域……傳說中的……百合？據說夾入百合之間的男人會當場被殺掉……」

「我想成爲能與你並肩而立的劍士。我不想成爲只能被你守護的弱女子。然後，總有一天，我想成爲能與你一起……爭奪王國唯一「劍聖」之座的劍士。和我所憧憬的你，認真地一戰。」

我這麼抱怨着，眼神失落地掃着地，就在這時——

「……唉，又惹大小姐生氣了。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至今爲止我都是爲了王國拼死拼活地揮劍，所以就算老後想過安穩的隱居生活，應該也無可厚非吧。

哈哈，才短短几天就發生了這麼大的改變，真是有趣。

羅莎琳娜說完，從懷裏取出一張紙，遞到了我眼前。

「雖然只是落葉，但現在是紅葉季。每天都會有樹葉從樹上飄落，如果沒有人打掃，宅邸的庭院就會變得一團糟。既然大小姐希望復興雷狄修拉塔斯家，應該不會想看到這間宅邸變得破舊不堪吧？清掃這些隨處可見的落葉，也是爲了這個家着想。希望您能理解。」

……自一個月前，奴隸商團擄走我們的事件發生後。

老實說，現在的我……已經不想再投身於爭鬥之中了。

但是……不管怎麼看，她那副模樣都不像是在害怕過去的情景。

「真的嗎!? 太棒了！！那麼——」

「這樣啊。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不會再阻止您。我尊重大小姐的意志。」

站在旁邊的羅莎蕾娜突然用認真的語氣對我說道，

「很抱歉……我並不打算要成爲「劍聖」。」

「當然。我想變得像你一樣，並且超越你。」

可是……現在不同了。

「大小……姐……？」

「我之前一直很憧憬歷代最強的「劍聖」亞諾伊克・布魯修特羅姆。但是，現在不同了。現在，我憧憬的是……你，安妮特・伊可維斯，最接近「劍聖」之座的天才兒童。這就是我目前視爲目標的真正巔峯。」

擁有這種眼神，就算再怎麼跟她說不可能，要她放棄，她也絕對不會罷手的吧。

「安妮特……你是我憧憬的、我想要成爲的劍士。可是，你卻不願成爲「劍聖」……這到底是爲什麼？你不應該只留在這座宅邸當個女僕，白白浪費你的劍術天賦。你爲什麼不明白這一點……」

「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爲什麼會有這麼高的劍術能力？身爲一個女僕，不但打倒了奴隸商人，還用一把掃帚就毀掉了位於地下的監牢……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人吧？」

……真像啊。

「……這該不會是……不，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吧？不，可是……」

話雖如此，因爲我本人沒有任何魔法能力，所以對王國裏這所唯一能教授魔法的學校，其實還是有一點興趣的。

她的表情跟先前截然不同，看上去非常真摯。

◇　◇　◇　◇　◇

但是，現在的她不一樣。

而且，到了十五歲能夠入學時，我已經成了「劍聖」，所以……我也沒什麼理由來這裏學魔法以外的東西。

王立聖騎士培育學校『路德維希庭院』。

我從她身上別開目光，露出僵硬的笑容，然後羅莎蕾娜「唉」地大嘆一口氣，望向了我。

「……你在、說什麼啊。」

正在用抹布擦拭走廊窗戶的我拘謹地說道，瑪格麗特則對我露出了微笑。

我也對露出溫柔表情的她露出了同樣柔和的微笑。

「那麼，奶奶，您找我有什麼事？」

「啊，對了。下下個月的月底……有個迎接新年到來的晚宴，我之前有跟你提過吧？」

「我知道。雪麗節的最後一天，也就是新年的前一天，雷狄修拉塔斯家的親戚會在這間宅邸齊聚一堂。這件事我在三天前聽奶奶說過。」

「沒錯，就是那場晚宴。聽說是上一代雷狄修拉塔斯家的家主夫婦想見見孫女，會提早兩天來這裏。」

「咦？上一代雷狄修拉塔斯家的家主……也就是羅莎蕾娜大人的祖父嘍？」

聽到我這麼說，瑪格麗特有些疲憊地默默點頭。

◇　◇　◇　◇　◇

「嗯，好久沒來雷狄修拉塔斯家主宅，真是令人懷念啊。你覺得呢，梅莉？」

「是啊，沒錯。艾吉奧繼承家主的位置，已經過了幾十年。光是出入這個家的大門，就讓我感慨萬千。」

隨着這樣的交談聲響起，一對衣着體面的老夫婦出現在雷狄修拉塔斯家門前。

我用眼神詢問站在旁邊的瑪格麗特那兩個人是否就是說要來赴宴的人。

而她只是注視着前方，點了點頭。

「嗯，沒錯。那兩位就是雷狄修拉塔斯家的前任當家和夫人。」

「這樣啊……那麼，那兩位就是羅莎琳娜大小姐的爺爺和奶奶了。」

我很早之前就覺得羅莎蕾娜長得不像老爺和夫人……原來，她的長相是遺傳自她的奶奶啊。

像貓一樣的杏眼紅瞳，以及一頭波浪卷的白髮。

等羅莎蕾娜老了，或許就會變成那種感覺吧。

「羅莎琳娜大小姐的奶奶，看起來非常年輕，一點都不像七十多歲呢。」

「……」

門打開後，瑪格麗特打招呼道，並深深低下了頭。

從旁人視角看來，現在正在雷狄修拉塔斯家門前上演的這一幕，想必相當怪異吧。

「遵命。安妮特，可以麻煩你幫忙拿一下行李嗎？」

我看到她那奇怪的模樣，不禁感到了疑惑。

「你、你是說比起每年都會見幾次面的我，那個長相可恨的女僕小姑娘更好嗎!? 羅莎蕾娜!? ……唔嗚嗚嗚、嗚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可惡的伊可維斯！就算到了這一輩也要折磨我嗎！」

「說、說說、說話了!? 」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小時候就一起在這座宅邸玩耍，也沒有在意過身份地位的隔閡。事到如今，你不用在意的哦？對吧？古斯塔夫？」

「好久不見，古斯塔夫大人、梅莉大人。」

「什麼——你、你說的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那、那個，奶奶？」

說完，梅莉夫人捧腹拼命忍着笑意。

我沒明白他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不禁疑惑起來。

該怎麼說呢，一個大人……而且還是上了年紀的老爺爺嚎啕大哭的模樣，實在令人不忍卒睹。

嗯……？我一直以爲繼承雷狄修拉塔斯家血脈的人是古斯塔夫老先生……不過從她的話聽來，這個家的正統繼承人似乎是她？

我倒是感覺，這跟羅莎琳娜怕不怕生什麼的沒有關係，全都是老爺爺自作自受……

「……大小姐，爺爺很可憐哦。對他溫柔一點吧。」

接着在我身後用銳利的眼神看着她的爺爺，像貓一樣弓起背示威，發出嗚嗚嗚的低吼聲。

她這麼說完，輕輕呼了口熱氣，漫不經心地望向正在勤快地疊起空盤子的我。

「好久不見，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看到我們，羅莎蕾娜的奶奶——被稱作梅莉的老婦人用手掩住嘴角，淑女地輕笑道，

咦、咦……聽着就像寵物討厭過度照顧它的飼主一樣……

「以前的事情？」

我突然被她像抱娃娃一樣抱起來，緊抱在懷裏。

「這樣啊，羅莎蕾娜還是那麼怕生呢。既然羅莎蕾娜不來……安妮特，歡迎你來～？」

雷狄修拉塔斯家族其樂融融的晚餐會順利結束，我和瑪格麗特正在收拾桌上的盤子，忙着善後。

隔了這麼久纔回家看看，結果一回來就嚎啕大哭，總覺得有點可憐。

「不要。要是被他抓住，會像人偶一樣被他抱着走，一直被他抱在懷裏。現在在哭也全都是陷阱。只要靠近就會立刻被抓住。」

我拿着行李，將兩人帶進宅邸後，發現老爺和夫人已經在玄關等候了。

「那個，請問怎麼了？梅莉大人。」

「啊、哈哈哈……父親，您應該知道吧，那孩子非常怕生。哪怕只是長時間沒見面，也會那樣。」

門外的老婦人似乎發現了我們，對我們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注意到羅莎蕾娜後，古斯塔夫老先生雙眼一亮，慢慢走向孫女。

被孫女拒絕就這麼傷心嗎？古斯塔夫老先生……

看着背後的羅莎蕾娜對自己的祖父母表現出了強烈的警戒心，我不禁露出苦笑。

然後，古斯塔夫老先生在後面頂着一副像是看到幽靈的膽怯表情看着這邊。

「明白，女僕長。」

「哇！連聲音都好可愛！跟以前的瑪格麗特真的一模一樣！好想把你帶回家哦！」

「哦、哦！！那邊那位不就是我心愛的孫女羅莎蕾娜嗎！！是、是爺爺哦！！還記得嗎！！你住院的時候，爺爺去探望過好幾次——」

「笨的應該是你吧？明明瑪格麗特只把你視作自己的弟弟，你卻一直對她窮追不捨，直到你長大成人，而且到最後本人都完全沒發現，簡直就像個小丑一樣……噗，光是回想起來就讓人忍不住想笑！」

「那、那個……奶奶？差不多該去迎接兩位了——」

「哼，我對這個兇巴巴的老太婆沒有半點好印象。不管怎麼回憶，我都只想得起來被她欺負哭的事。」

「!? 這、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

「……」

「我從小到大，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都對我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們說我反正沒有繼承家業的才能，不好好教育我，幾乎放任不管。真的很過分對吧？」

剛纔我說還有工作要做，夫人就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了我……這樣看來，說不定那對夫婦的興趣就是抱小孩子。

「不、不敢，我怎麼能對前任家主和夫人做出那種無禮的舉動……」

過度親密接觸的大人會被討厭。

「那、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而且還在本人面前提這事……你是笨蛋嗎！！」

◇　◇　◇　◇　◇

「那、那個，請、請問怎麼了？」

在王國的貴族社會中，最受人重視的是與生俱來的才能。

「嗯。我在這個家……在雷狄修拉塔斯家出生，是三女。因爲兩個姐姐非常優秀，所以我總是被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責罵。」

我也跟着她，一起對兩人深深鞠躬。

我默默點頭後，便按照瑪格麗特的指示，走向兩人，準備接過他們手上的旅行包。

她露出了似乎是與舊識重逢的平靜表情，呆呆地、默默凝視着那對感情融洽的老夫婦交談的身影。

「唉……真是的，你在說什麼啊，古斯塔夫。瑪格麗特不是提前寄了信給你嗎？信上寫的她女兒託她照顧的孫女……一定就是她了。」

「哎呀？在那裏的……是瑪格麗特嗎？」

「沒什麼，只是看到安妮特和羅莎蕾娜，就想起以前的事情。」

「羅、羅莎蕾娜!? 爲、爲什麼……？」

因爲沒有得到回應，我正感到奇怪，往旁邊一看，發現瑪格麗特臉上是一副懷念的表情。

瑪格麗特則是無奈地看着她，臉上浮現出爲難的笑容。

劍術、魔術、算術、話術、商易術……坐上當家之位的人，必須擁有一定程度的才能。

我打算先收下前任當家古斯塔夫大人的行李，將手伸向他手上的包包……而就在這時，

「什麼時候……我記得是在我跟你訂婚之前，大概七、八歲的時候吧？你常常來這座宅邸玩，遠遠地注視着努力工作的瑪格麗特，對吧？」

獨自留在桌邊的梅莉夫人望着我們，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只是靜靜地喝着剩下的葡萄酒，注視着我們。

「梅莉大小姐還是老樣子呢。明明從這棟宅邸搬到分宅已經十七年了……您卻一點都沒變。」

既然如此，古斯塔夫老先生是入贅的嗎？這部分我沒詳細和瑪格麗特打聽過，因此瞭解得並不準確。

萬萬沒想到，明明我就是一個大叔，事到如今才察覺到這一點。

「啊，是、是的。我叫安妮特・伊可維斯。爲了讓前任家主夫婦，古斯塔夫大人和梅莉大人在宅邸裏過得舒適，我會盡心盡力從事女僕的工作，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然後，羅莎蕾娜躲在兩人之間，警惕地直盯着來客看。

瑪格麗特聽到她的呼喚，肩膀抖了一下，端正姿勢，急忙走向大門。

「瑪格麗特，你一點都沒變呢。我們現在已經不是你的主人了，你可以再放鬆一點哦？」

——當晚。

前任家主在聽到梅莉夫人微笑着說完後，便有些不自在地哼了一聲。

因爲我現在也是小孩子，所以看得出來。

「哦，艾吉奧和娜蕾莎。好久不見。」

「啊，你終於像以前一樣叫我梅莉大小姐了呢，瑪格麗特。我好高興！」

沒辦法，就稍微幫他說點好話吧。

◇　◇　◇　◇　◇

「好久不見，爸爸、媽媽。」

跪着的古斯塔夫老先生背後，梅莉夫人朝我招了招手，呼喚着我的名字。

古斯塔夫老先生驚慌失措，梅莉夫人則用手抵着眉間，疲憊地嘆了口氣。

「梅、梅莉！！瑪、瑪瑪瑪、瑪格麗特她！！小時候的瑪格麗特居然出現在這裏!?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幻術嗎!? 」

「你就是安妮特吧。哎呀，你真的跟小時候的瑪格麗特一模一樣，連古斯塔夫都嚇了一跳。長得非常可愛呢。」

注意到她的視線，我轉頭面向夫人，疑惑地開口道，

「哼，行了行了，可以快點帶咱們進屋子裏嗎？冬天就快到了，讓老人家一直待在外面……關節痛得受不了啊。」

老婦人說完，蹲下來和我視線齊平，對我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哎呀？你這麼說好嗎～？我可是知道古斯塔夫的初戀情人就是瑪格麗特哦～～？」

我獨自思考着雷狄修拉塔斯家的背景時，梅莉夫人又接着說道，

「咦、咦咦……？」

「呀，等等！」

老爺爺跪倒在地，在玄關正中央哭了起來。

羅莎蕾娜迅速躲開爺爺伸出的手，繞到父母身後，然後又躲到我背後。

古斯塔夫老先生突然往後一跳，跟我拉開距離，瞪大眼睛，露出驚愕的表情俯視我。

「……呵呵，這棟宅邸一成不變，很是令人懷念呢。」

貴族家主們從小就會仔細調查子女的才能，讓自己的孩子互相競爭，教育他們，好讓更優秀的人才繼承自己的位子。

她——梅雅莉夫人從小時候就被父母放棄，打從一開始就不抱期待……或許她小時候並沒有身爲貴族應有的才能。

「不過，雖然其他人都對我不抱期待，但瑪格麗特不一樣。只有她一直陪在我身邊……不知爲何，看着現在的羅莎蕾娜和安妮特，讓我突然回想起這件事。我以前也像羅莎蕾娜一樣，一直跟在瑪格麗特身後。」

「梅莉大人和奶奶感情很好呢。」

「是啊。我們是超級好朋友哦。就像現在的你們一樣，天天黏在一起。」

夫人眯起眼睛說道，飲了一口紅酒。

我很想問她爲什麼雷狄修拉塔斯家族現在是由夫人的家族繼承……但瑪格麗特從背後叫我的聲音傳來，我決定停止和夫人的對話。

「呵呵，你看上去好像還有問題想問……不問嗎？」

「不必了。要是再繼續偷懶，我會被奶奶揍的。」

「哎呀，瑪格麗特還是老樣子，一生氣就會馬上動手呢。」

說完我們便相視而笑，很快我拿着盤子回到了廚房。

◇　◇　◇　◇　◇

（羅莎蕾娜視角）

「嘿！呀！哈啊！」

第二天，早上五點。

在這還未有其他人醒來的清晨，我照舊進行着每天的揮劍練習。

日常揮劍越多，越是能接近「劍聖」。

安妮特所說的這句話，的確是事實。

窩在房間裏的牀上閱讀過去的英雄傳記，是無法變強的。

光是發呆，無法達到安妮特當時……那僅用一劍就能劈開一切的劍技水準。

所以從那天起，我每天都不忘揮劍。

「這次重心都跑到前腳去了。從上段往下砍，瞄準頭部……這個動作叫做『唐竹』，因爲動作幅度很大，破綻也很大，所以揮劍的瞬間要用力把腳往前踏，趁對手反擊之前一口氣分出勝負。踏步和速度很重要。」

「哦？這個答案可讓奶奶我嚇了一跳呢。羅莎蕾娜，以前你還在醫院的時候，不總是掛在嘴邊說你想成爲像傳記裏記載的「劍聖」大人那樣的人嗎？爲什麼突然改變主意了？你已經放棄成爲「劍聖」了嗎？」

「唔！你、你你你、你怎麼會知道！」

身爲僱主說這種話或許很可笑，但以她的劍術水平，她不應該在這種邊境之地當貴族的貼身女僕，任其埋沒。

「嘿！嘿呀！嘿！」

大人總是會把小孩子說的話全都當成玩笑呢。真是討厭。

「不過，以你這個年紀，體力真是有點差呢……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你之前一直因爲生病而住院。」

「呼、呼……謝、謝謝您，奶奶……」

「嗯，對……沒錯，只有最後的一次揮劍勉強合格。腰有往後縮，重心的移動也調整得不錯。這個姿勢很重要。羅莎蕾娜，你學東西和理解都很快呢。」

聽到身旁的人突然拋來這個問題，我煩惱着該如何回答，最後還是決定老實說出自己現在的心聲。

「真、真是的，別再捉弄我啦，奶奶！」

安妮特對我說，她今後不想再使劍，只想當個普通的女僕。

「奶奶是聖騎士……？」

話雖如此，我手上的武器連模型刀都不是，只是普通的掃帚，揮劍也不是在練習什麼招式……就只是在模仿當時的安妮特。

無論我再怎麼努力去解釋，所有人都無法理解安妮特的強大。

因爲，我親眼見識過被譽爲世界最強的「劍聖」莉特麗西雅的劍法，但說實話，和安妮特的劍相比，她的劍法倒顯得不怎麼厲害。

「沒事……沒聽見就好。」

「呀！呀！呀！」

所以我可以肯定地說。

我所憧憬……我所愛的人……

奶奶從以前就是這樣，總是擺出有點瞧不起我的態度，讓我很難應付她。

「其實我是想請安妮特教我劍術的……」

奶奶站在我旁邊說道。

擦完汗後，她露出溫柔的微笑，蹲坐在我身旁。

「哈哈，別那樣瞪着我嘛。羅莎蕾娜跟爺爺很像，所以我纔會忍不住捉弄你。」

「嘿嘿、嘿嘿嘿……安妮特……好喜歡你。」

因爲只有她纔是我會去憧憬的劍士。

這的確就是王國聖騎士所持有的徽章——展示聖騎士之位，真真正正的勳章。

「好啊，沒問題。離早餐還有一點時間，我就陪你練一下。來，再做一次剛纔的空揮給我看，羅莎蕾娜。」

至於爲什麼……大概是因爲我還只是個小孩子吧。

雖然安妮特的劍術比奶奶想象的還要厲害一百倍……但不管跟誰說，都不會有人相信的吧。

她的劍術應該要在適當的場所，在學校，在衆目睽睽之下受到認可。

我不禁鬆了口氣。

「對不起，嚇到你了嗎？」

說完，奶奶從懷裏拿出手帕，來到了坐倒在地的我身邊，幫我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

我有點擔心自己的語氣太失禮，不禁感到驚慌……但奶奶聽到我的話，只是微笑着點了點頭。

「唔哇！」

「嗯？」

我看着這個徽章，不禁目瞪口呆。

我忍不住大喊道，激動得有點像是在怒吼。

說完，奶奶從懷裏拿出了印刻有雙劍與獅鷲紋樣的騎士位徽章，展示在我眼前。

我拿起掃帚，再次開始空揮。

看到奶奶突然出現在中庭，我嚇得肩膀一震，手上的掃帚掉到了地上。

正因爲明白她的意志十分堅定，所以我才放棄請安妮特教我劍術。

不管我如何描述當時發生的事情真相，父親和母親都只把安妮特的厲害程度當成她學過防身術。

「我……無論如何都想要追趕上某個人。我希望自己將來能夠自信地站在那個人身邊，能夠守護那個人的後背。所以，我想磨練劍術。我想和自己所喜歡的人對等相處。」

「……沒什麼。」

「呵呵……嗯？可是，奶奶我好像聽瑪格麗特說過，安妮特從出生以來就一直在做女僕的工作……爲什麼還會擁有高超的劍術呢？這倒是有點意外呢。」

美麗、高雅，明明身爲女孩子，卻兼具男人般的強橫，擁有絕對強者的威嚴。

我是因爲想追隨安妮特・伊可維斯這位我所憧憬的劍士，才希望她能拿起劍。

「聽見什麼？」

「呀，羅莎蕾娜，你該不會是在……練劍吧？」

儘管她擁有像父親和母親那樣沉穩又溫柔的氣質，但其實上我們家性格最差勁的人就是她。

「哎呀，你的臉好紅哦。你還好嗎，羅莎蕾娜？」

「真是的，你到底怎麼了……」

安妮特的劍術毫無疑問超越了「劍聖」，超越了人類。

奶奶笑咪咪地看着我，手貼着臉頰，輕聲一笑。

「右腳再往前踏一點，把劍高舉過頭……對，然後稍微把腰往後縮一點。羅莎蕾娜，你要記住，揮劍最重要的就是姿勢。」

「羅莎蕾娜是想當騎士？還是冒險者？」

真是的，明明有那麼好的才能……這也太傻了吧。

「……」

因此我現在的行爲，不過是小孩子的過家家罷了。

連劍術練習都稱不上，只是在用力揮舞木棒。

「……腰太往前了。揮完劍之後要立刻把重心往後移。」

「好、好的！嘿！嘿呀！」

「啊，你該不會是在說自己喜歡安妮特吧？」

我真的好喜歡她。

說完，奶奶有些頭痛似地輕聲嘆氣，然後把臉轉向前方，望向聳立在中庭的巨大老樹。

梅莉奶奶一臉愧疚地看着我，慢慢走了過來。

「哎呀，你不知道嗎？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被封爲聖騎士的哦？我聽說……羅莎蕾娜你很想進聖騎士培育學校『路德維希庭院』，我就是在那裏畢業的。」

「不是的。現在「劍聖」依然是我的目標。只不過，「劍聖」對我來說，已經只是個階段目標了。因爲，已經有比「劍聖」更厲害的人、我所憧憬的人出現在我眼前了。超越那個人，纔是我現在所追求的人生目標。」

「練習……劍術？」

「陪……陪我練劍吧！！奶奶！！」

老實說，我認爲她的力量值得被傳揚。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讓她進入聖騎士培育學校——不，這樣說有點不對。

「憧憬的人？哦～？該不會是……安妮特吧？」

無論瀕死多少次，她都會站起來，用那雙湛藍的雙眸直視前方。

聽了我的回答，奶奶驚訝地眨了眨眼。

「陪——」

那副表情怎麼看都像是在說「她的劍術水平應該只有小孩子打鬧的程度吧」。

「好！嘿呀！嘿呀！嘿呀！」

「是啊，沒錯。嚇到了嗎？」

「羅莎蕾娜，你爲什麼想磨練劍術呢？」

奶奶說完就硬是牽起我的手，勾起彼此的小指。

「對不起哦，羅莎蕾娜。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把羅莎蕾娜喜歡安妮特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唉，別不說話嘛。難得奶奶想陪你練習劍術……真可惜。」

奶奶說完，露出困惑的表情，微微歪頭。

「……剛剛的，你聽見了？」

我不悅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撿起掉在地上的掃把，繼續揮劍練習。

這世上除了安妮特以外，絕對不會再有那麼帥氣的人。

「哎呀？羅莎蕾娜，你怎麼了？怎麼突然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我真的很討厭奶奶的這種性格。」

聽到這句無法置若罔聞的話，我不由得停下手，而奶奶微微一笑。

我對她點點頭，繼續揮劍。

「我、我知道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呵呵，我只是在套話而已哦。這樣啊，原來羅莎蕾娜憧憬的人是安妮特啊，嗯。」

接着，她似是在緬懷過去般，靜靜地吐出一句話。

「爲了心中憧憬之人揮劍啊……果然血脈裏有些東西是無法改變的。」

「咦？」

「奶奶我啊，也跟羅莎蕾娜一樣，曾有一段時間爲了追尋某個人而踏上劍術之道。爲了見到那個人，我進入聖騎士培育學校，努力修練劍術。」

「那個人……是爺爺嗎？」

「不是，是另一個人。啊，我接下來要說的話要對爺爺保密哦？那個人要是聽到，會很嫉妒的呢。」

奶奶說完後爽朗地笑了笑，接着開始述說自己的過去。

◇　◇　◇　◇　◇

——我一眼就看出那個人的劍術很特別。

一劍就能抹消一切，一劍就能在這個世界留下巨大傷痕的霸王之劍。

我看着那名青年在王都的小巷裏於頃刻間消滅了惡棍們，不禁瞪大雙眼，茫然地倒在地上。

『你沒事吧，姑娘？』

一隻手伸到了我眼前。

本來我應該回握住他的手，向青年道謝，感謝他從惡漢手中救了我。

但是……我卻開不了口。

他一劍劈碎了小巷的路面，將惡徒們消滅得屍骨無存，其力量超乎想象……比起感謝，我率先感受到的是恐懼。

青年似乎從我的表情察覺到了我的內心想法——他收回手，露出自嘲的笑容。

『哈哈，你害怕了嗎？也是，這也難怪。這種力量……怎麼看都不像人類的力量。』

青年說完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他揮揮手，語氣難過地對我說道，

『我馬上叫聖騎士過來，你待在那裏別動。真是的，別再到這種危險的地方來了，貴族大小姐。』

「不……這只是假設，毫無意義的妄想。我沒有遇見她，所以纔有現在的未來。」

「原來如此……梅莉夫人就是當時被我救下的千金小姐啊。」

如果我早早就感受到他人給予的溫暖，大概也不會和莉特麗西雅相遇了吧。

總之，我現在終於知道，當時那個少女對我懷有什麼樣的想法了……真的是太好了。

我想好好向他表達感謝，感謝他救了我。

不過，我現在已經沒有精力再像平常那樣捉弄她。

『！！——！！』

我剛纔一直雙手抱胸，默默聽着奶奶說話……但聽完之後，我不禁感到了疑惑。

明明還想再見到那個灰頭髮的超級大帥哥，想向他道謝和道歉，同時也想確認我這份感情是否真實……

『……！！等……等、一下……！！』

即使到了最後的四年級，亞諾伊克・布魯修特羅姆大人還是沒有進入聖騎士培育學校就讀。

可是，我上個月已經與支系的親戚古斯塔夫訂婚了。

會忘記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最強的「劍聖」——亞諾伊克・布魯修特羅姆將我留在巷子裏，徑自瀟灑地離開了。

十七歲的我成功說服父親，進入聖騎士培育學校就讀。

「因爲奶奶只是爲了見亞諾伊克・布魯修特羅姆一面才進入騎士學校，順便修行劍術而已吧？而我是因爲想成爲有資格站在安妮特身邊的劍士，所以才修行劍術的。揮劍的目的完全不一樣嘛。」

沒錯，學校生活本身並不壞……但我還有自己原本的目的，也就是他……

「我自己的初戀……一定會成功的。所以，我和您是不一樣的！」

這時，站在我背後的瑪格麗特疑惑着，似乎覺得我的樣子很奇怪，出聲詢問道，

即使對我的力量——對【霸王劍】心懷恐懼，她還是想要向我道謝，甚至進入了騎士學校就讀。我心裏對她也只有感謝。

「咦？」

說完，奶奶更用力地揉了揉我的頭，臉上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我想再見他一面，向他道歉，然後……和那位大人推心置腹地，好好聊一聊。

『瑪格麗特……我該怎麼辦纔好……明明有家族決定的未婚夫，不知爲何……腦海裏卻一直在想其他男人……』

『那個，梅莉大小姐，您怎麼了？』

我躲在老樹後面，回想剛纔偷聽到夫人所提到的過去的事，搔了搔臉頰。

「呵呵，你該不會是在安慰我吧？」

之後過了兩年時間。

奶奶露出有些寂寞的神情，望着遠方。

我還想向他道歉，因爲我不僅沒有握住他的手，還表現出了害怕。

因此，出身於四大騎士公爵中被排擠的雷狄修拉塔斯家的我，在這所學校裏的地位並不好。

只是，我都從一個鬍子拉碴的大叔轉生成了美少女女僕，短時間內也不會再有比這更神奇的事了吧。

講完往事的奶奶懷念地眯起眼睛，靜靜地望着飄零的落葉。

如果我能遇見像她這樣溫柔的女性，或許會過上不同的生活，變成不同的人，一想到這裏，我的心中就萌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

他當時那悲傷的表情，以及那雙或許已經習慣被人畏懼，充滿絕望的冰冷漆黑的眼眸……

父親大人認爲我不能和未婚夫以外的男人單獨見面，不同意我與亞諾伊克大人會面。

如果當時的我能夠再次遇見梅莉，命運一定會發生改變吧。

我這麼說完，奶奶呵呵地笑着，溫柔地撫摸我的頭。

現在我心中充滿了對未婚夫古斯塔夫，以及沒能向阿諾伊克大人道謝的愧疚感。

「嗯……奶奶的情況該怎麼說呢，感覺最大的目的只是爲了見喜歡的人一面吧？我當然喜歡安妮特，但我對於劍術之道也抱有着同等的熱情。所以，我覺得奶奶和我學劍的理由完全不一樣。」

「才、纔不是。我只是想證明我和奶奶不一樣。我一定會靠自己的力量，同時得到喜歡的人和劍術！」

之後，我很想向那名青年道謝以及道歉，懇求父親大人能否讓我見當代的「劍聖」一面。

看來她比我想象中還要不懂戀愛。

「那個，奶奶。聽您這麼說，您跟我不是完全不一樣嗎？」

◇　◇　◇　◇　◇

「是啊，或許我跟羅莎蕾娜有點不一樣呢。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成爲能夠並肩立於亞諾伊克大人身邊的劍士，這一點或許就是我的初戀以失敗告終的主要原因吧……」

然而，卻彷彿喉嚨裏卡着東西，無法順利發出聲音。

「話說回來，要不是像這樣偷聽夫人聊起以前的事情，我根本不會知道我們以前有交集。」

「咦？爲什麼？」

我想向他道謝，努力嘗試發出聲音……但不知爲何，還是無法說話。

她是我從小在這棟宅邸一起長大的摯友，或許能理解我現在的心情。

至於我爲何要進入聖騎士培育學校，那是因爲……我聽到傳言，說是亞諾伊克大人想要進入這所學校就讀。

平常總是嚴肅認真的表情，威風凜凜的她，居然會因爲我的戀愛話題這麼驚訝……感覺挺有趣的。

我在宅邸二樓的窗戶前嘆了口氣，呆呆地望着聳立在中庭的老樹。

不過，這還真是命運弄人啊。

我這麼想着，決定把自己現在面對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在這段學校生活的時光中，不管是學業還是交友，我都過得非常充實。

我走到奶奶面前，雙手叉腰，姿態威嚴地站着，試圖鼓勵她。

我自言自語道，離開了身旁的老樹。

「——事情就是這樣，奶奶也和羅莎蕾娜一樣……以前是爲了喜歡的人才學劍的哦。」

我勉強擠出一點聲音，但這麼微弱的聲音當然傳不到他耳中。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再次見到那位大人。

結果自過去那件事發生以來，他再也沒有出現在我面前。

他的表情和眼神，還有當時的畫面，無論我是在睡夢中還是醒着，這一切都一直留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安妮特視角）

◇　◇　◇　◇　◇

畢竟十幾歲的事我早就記不清了。

『什麼？咦？咦!? 』

「奶奶沒能成功的初戀……就由我來替你實現吧！」

最終，我在畢業後就遵照家裏的意思，和支系分家的古斯塔夫結婚了。

「是嗎……那我會在背後爲你加油的。」

但是，這裏畢竟是四大騎士公爵中的瓦爾特斯坦家經營的學校。

我不會因爲厭煩被人們畏懼而封印【霸王劍】，也不會因爲封印【霸王劍】而犯下讓吉尼迪科特逃走的失誤。

其實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本以爲自己毫無才能，但我的劍術水平似乎還算不錯，竟然於在校期間成功獲勳聖騎士之位。

人生真的是難以預料啊。

瑪格麗特瞪大眼睛，馬尾辮搖晃起來，似乎相當驚訝。

即便如此，我依然以天生的開朗與腹黑爲武器，設法交到了朋友，鞏固地位，過着還算快樂的校園生活。

『唉……』

說不定……師父也能活得更久。

所以我瞞着父親，沒有說自己的目標是亞諾伊克大人，而是以新娘修行（硬是找藉口）爲由，成功進入聖騎士培育學校就讀。

『唉，亞諾伊克大人到底什麼時候纔會入學呢……？』

「……」

「是這樣嗎？爲了喜歡的人學習劍術……意義不是一樣的嗎？」

我用右手捂着煩悶到快要爆炸的胸口，頭疼地又嘆了一口氣。

我做夢也沒想到，這個雷狄修拉塔斯家裏竟然會有人認識生前的我。

然後，爲了不妨礙那對融洽地聊着天的奶奶與孫女，我躡手躡腳地靜靜遠離。

◇　◇　◇　◇　◇

偷聽夫人說話的當天晚上。

雷狄修拉塔斯家的人圍坐在餐桌前愉快地享用着瑪格麗特精心製作的豪華晚餐。

長桌的主座上坐着現任雷狄修拉塔斯伯爵艾吉奧大人，左側是夫人娜蕾莎大人，旁邊是羅莎蕾娜大人，然後右側是古斯塔夫大人與梅莉夫人，兩邊以面對面的形式坐着。

所有人和樂融融地談笑，各自用刀叉將料理送進口中。

我看着這家人用餐，大部分時間都是站在牆邊，一發現有杯子空了就默默地從對方身後靠近座位，悄悄地倒水。

生活在這間宅邸的人真的都很溫柔，不僅說水自己倒就好，還要我一起用餐……但這樣我那部分的工作就需要交給瑪格麗特來做，增加她的工作量，所以我婉拒了。

基本上我們女僕都是等主人——雷狄修拉塔斯家的人用完餐，收拾完畢後才用餐，絕不能和他們一起用餐。

一開始，因爲是在空腹狀態下看着眼前人喫飯，而我只能在牆邊待命，這讓我非常難受……不過我當女僕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現在就算看到這幅景象，我的肚子也不會叫，而且大致上不管是什麼樣的女僕工作，我都能順利完成，並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環境。

不對，曾是一名大叔的我，不應該習慣女僕生活纔對吧，嗯……

不過，不需要再去面對搏命廝殺的戰場，能看着感情和睦的家族安穩地生活，其實也不壞。

生前我所夢寐以求的溫暖家庭，就在眼前。

「對了，艾吉奧，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說。」

梅莉夫人用餐巾擦了擦嘴，看向坐在上座的伯爵。

伯爵點頭回應了她，對母親回以溫和的笑容。

「什麼事，母親？」

「羅莎蕾娜說她十五歲以後想去王都的聖騎士培育學校就讀，沒問題吧？」

「呃……羅莎蕾娜，我之前就有聽你說過想上騎士學校，你是認真的嗎？」

「是的，父親大人。能否請您允許我進入騎士學校就讀呢？」

而夫人對她回以一個微笑，接着看向了羅莎蕾娜。

羅莎蕾娜強烈希望和我一起進入騎士學校就讀。

「哎，我猜也是。雷狄修拉塔斯家沒有參與王政，要支付貴族學校「路德維希庭院」的學費，恐怕有困難。」

「咦？我可沒同意讓瑪格麗特的孫女去哦？」

現場只剩下一臉爲難地盯着老夫人看的艾吉奧伯爵，以及不知所措的娜蕾莎夫人。

所以她拉攏夫人，利用夫人來讓我進入騎士學校就讀。

「聽好了，你們兩個。擁有「劍神」稱號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四個。現在的劍神是……【蒼焰劍】海因萊恩・洛克維爾特、【旋風劍】露緹卡・奧古斯都海姆、【死神劍】傑斯特拉姆・格林迦爾德、【冰絕劍】文森特・馮・瓦爾特斯坦。你們要在就讀期間將劍術磨練到極致，將來打倒這四人中的其中一人，奪下那個位子。知道了嗎？」

「雖然慚愧，不過您說的一點沒錯，父親大人。」

「是的，就是那裏。」

「啊，略～」

羅莎蕾娜難得用上了敬語，以嚴肅的表情向伯爵懇求道。

雷狄修拉塔斯家裏，權力最大、最有發言權的不是艾吉奧伯爵，也不是前任當家古斯塔夫老先生。

古斯塔夫老先生面有難色地雙手抱胸，「嗯——」地低吟着。梅莉夫人則無視了他，再次看向羅莎蕾娜，以及站在她身後的我，開口說道：

「閉嘴，古斯塔夫。這是

我

決定的事。你應該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把羅莎蕾娜當成小孩而誤判情勢固然令人後悔，但最難受的，應該是夫人成了她的同伴。

「「劍神」，你啊……她們入學也只有四年時間，這未免太強人所難了吧。「劍神」可是僅次於最強稱號「劍聖」的頭銜。也就是說，除了脫離人類領域的超人才能當上的「劍聖」之外，「劍神」就是實質上的劍士頂點。這條件會不會太嚴苛了？」

「不會。」

梅莉夫人開心地對一臉疲憊的衆人如此說道。

「我也一樣。」

然後她又重新坐好，看向羅莎蕾娜，用認真的表情開口，

「是的。我想您也知道，現在雷狄修拉塔斯家是靠着領民的稅金才勉強維持住生活的……財政上相當喫緊。」

看到她這副模樣，我不禁啞然失笑。

「沒什麼，別擔心。就算賣掉別墅，也夠我過活本就不長的下半輩子了。沒什麼問題。」

「雖然要把錢交給經營那間學校的瓦爾特斯坦家……讓人很不爽，但既然不夠，就從我的存款裏擠出些來吧。爲了可愛的孫女，我願意自掏腰包。」

「我當然知道。可是，至少得讓這個家擁有「劍神」等級的人物，否則王室應該不會再關心雷狄修拉塔斯家。」

梅莉夫人笑咪咪地看着我們，突然驚呼了一聲，似乎是想起什麼，張大嘴巴。

除了羅莎蕾娜和梅莉夫人，在場的其他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而是前任當家的妻子——梅莉・瑟娜・雷狄修拉塔斯。

「好。所以呢，我希望羅莎蕾娜和安妮特能在聖騎士培育學校取得某些能恢復家族地位的事物。不能只是畢業，授勳爲聖騎士……我想想，至少也要成爲「劍神」，不然這個投資就划不來了。」

聽見這段對話，瑪格麗特停下了擺放餐點的動作，一臉蒼白地看向梅莉夫人。

「聽好了，羅莎蕾娜。這其實也是種投資。」

與這兩人對峙的，是臉上掛着溫柔微笑，卻散發出一股不容分說的威嚴氣勢的梅莉夫人。

古斯塔夫說完，命令瑪格麗特准備布丁，自己吹起口哨，彷彿置身事外。

「所以我不是說了，別擔心嗎，梅莉……嗯？兩人份？」

「你也跟她認識很長時間了，應該知道的吧。那樣的梅莉沒人能管得了。那傢伙曾是靠着三寸不爛之舌得到家主之位的女中豪傑，艾吉奧一個普通老好人根本沒有勝算。至於房子的事……唉，不用擔心。我會在這間宅邸借個空房間住。」

「所以，艾吉奧，你覺得如何？我們會支付兩人的入學費用，所以金錢方面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哦？你可以同意羅莎蕾娜她們進入聖騎士培育學校就讀嗎？」

「因爲那所學校處於瓦爾特斯坦家的控制之下……也就是所謂的敵方陣地哦？要我寶貝的孫女獨自去那種地方上學，實在太危險了，我怎麼可能就這樣讓她去呢？需要有護衛和照顧她的隨從。」

「沒錯。如果繼續維持現狀，雷狄修拉塔斯家大概在幾十年後就會沒落。我們被王政拋棄，也沒有足以和其他四大騎士公並駕齊驅的地位。關於這一點……你應該明白吧？」

「嗯。」

「是啊。因爲不只羅莎蕾娜，安妮特也要入學「路德維希庭院」。這樣錢不夠吧？」

「我想也是。嗯～該怎麼辦呢……」

夫人說完，手掌上方浮現出了微亮的光球。

「沒、沒什麼。比起這個，去修道院學習，是不是跟聖騎士培育學校一樣需要學費？」

「艾吉奧，你在煩惱什麼？女兒立志成爲騎士，不是件很棒的事嗎？」

「咦，你突然皺起眉頭……是怎麼了，羅莎蕾娜？」

伯爵聽到父親的發言，瞪大了眼睛，從座位上起身，困惑地喊道。

古斯塔夫老伯爵說完，飲了一口紅酒，再度開口說道，

「……大小姐，我沒說要成爲「劍聖」……我只是個女僕……」

「說的是啊，古斯塔夫。光賣掉別墅，是湊不齊兩人份的學費的。剩下的積蓄也得全部拿出來纔行！」

（這樣啊。從大小姐這副模樣看來……羅莎蕾娜和夫人應該事先串通好了。）

羅莎蕾娜本人似乎對這個行爲有些不滿……但她閉着嘴，強忍着沒有發作。

那是低階治療魔法【療愈之光】。

「因爲把錢拿去付羅莎琳娜的醫療費用了，所以也沒剩多少積蓄了吧？」

「這、這不對吧？梅莉大小姐以前不也是一個人去那所學校就讀……」

「嗯～這樣啊。王都的聖騎士培育學校，該不會是指「路德維希庭院」吧？」

「只要在王都的修道院學習幾年，大部分的人都學得會。在我十歲左右，父親大人也曾經爲了讓我學習禮儀，把我丟進了修道院。一些簡單的治癒魔法，我現在也還用得出來哦。」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路德維希庭院」的學費，對目前經濟拮据的雷狄修拉塔斯家來說，實在是有點負擔不起……」

真是的，被擺了一道。

……看到這幅景象，我終於明白，

伯爵面有難色地雙手抱在胸前。

聽到這句話，我差點沒拿穩手上的水壺。

「好像只要給些香火錢就可以了。所以，修道院那邊不需要那麼多錢。你放心吧。」

◇　◇　◇　◇　◇

「真是的！不要把我跟羅莎蕾娜相提並論！這孩子可不像我這麼彆扭，是個純粹又直率的孩子！要是沒有人陪在她身邊……她一定會被那些心性惡劣的瓦爾特斯坦家的人欺負！」

「可、可是，這麼做會給父親大人添麻煩……」

如果伯爵接受了夫人的意見，我這一介女僕根本無力回絕。

不過，驚訝的似乎不只我一個。

畢竟這跟當時用來折磨我身體，再讓我恢復的魔法有着相同屬性。

「擁有那種力量的你，怎麼會是普通的女僕呢！唔～～我好興奮啊！五年後，我們的劍士之路就要開啓了！安妮特的實力到時也會展現在衆人面前……我好興奮啊！」

「大小姐，您這麼想和我一起上學嗎？」

「有、有的……但您不阻止夫人嗎？既然是兩人份的入學費用，或許得要古斯塔夫大人把名下的宅邸全部賣掉纔夠……」

聽到伯爵這麼說，古斯塔夫老伯爵一手拿着紅酒，哼了一聲。

「哼，這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我一點都不興奮……拜託讓我隱姓埋名吧，大小姐……」

「!? 父、父親大人，這……！！」

「這點小事，簡單得很！畢竟我們追求的不是「劍神」，而是「劍聖」！「劍神」只是個必經階段，我們會徹底打垮他們的！對吧！安妮特！」

「唉……既然這樣，不管我說什麼，這傢伙都不會改變主意了。瑪格麗特，有甜點嗎？機會難得，想嚐嚐你做的布丁了。」

「那個……叫信仰系魔法的東西？是要到哪裏去學呢？奶奶。」

「投資？」

聽到這句話，古斯塔夫老伯露出苦笑，默默地嘆了口氣。

「這麼說倒是沒錯……」

的確，只要主人，也就是伯爵同意，要我這個侍從兼保鏢進入學校就讀，身爲傭人的我就不得不聽從她的指示。

一般人應該會覺得那道光神聖又高貴……但對我來說，這道治癒魔法特有的光芒卻只給我帶來了痛苦的回憶。

或許就是因爲看羅莎蕾娜只是個孩子，有點小瞧她了。

「是啊，果然是不會呢。畢竟雷狄修拉塔斯家並不是對塞勒涅教信仰虔誠的家族……」

「請、請等一下，梅莉大人。安妮特要進「路德維克斯花園」就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麼說來，今天早上羅莎蕾娜請夫人陪她練劍，之後兩人似乎還融洽地談笑了一會兒……難道她就是在我離開後，和夫人達成了協議嗎？

而古斯塔夫老伯爵則是抬起手示意他冷靜下來，接着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羅莎蕾娜或許是想起了那時的畫面，對那道魔法的光芒表現出了明顯的厭惡。

哼哼，原來如此，這招挺有趣的嘛。沒想到她居然會想出這種計策。

我對她說道，而她只是微微轉過頭來，對我吐了吐舌頭。

「那就說好了，五年後的春天，羅莎蕾娜和安妮特就要手拉手一起進入聖騎士培育學校就讀了♪」

這……不妙啊。

說着，梅莉夫人從座位上起身，來到羅莎蕾娜背後，安撫似的抱住她的頭撫摸起來。

「對了，我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要進入聖騎士培育學校，還必須要能夠使用信仰系魔法！羅莎蕾娜和安妮特，你們應該……」

聽到這句話，羅莎蕾娜安心地吐了口氣。

看來花爺爺奶奶的錢令她很是在意。

知道她不會只顧着耍任性向外婆要錢，倒是讓人放心了。

不對，我所期望的平穩女僕生活已經出現裂痕了，所以我根本就放不下心……

「那麼，我明天就去王都一趟，問問看她們兩個能不能從春天開始去修道院上學。羅莎蕾娜和安妮特要不要一起來？」

「我要去！！」

「……我還有宅邸的工作要做，所以就不去了。」

聽到我這麼說，瑪格麗特對我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你不用擔心我，就一天而已——」

「不，奶奶！！我不想給奶奶添麻煩！！所以！！明天！！我想留在宅邸工作！！」

「這、這樣啊？那、那就拜託你了？」

我的氣勢讓瑪格麗特有些害怕。

前世我對塞勒涅教的教義毫無興趣，也不相信神的存在。

而我接下來得在修道院學習最不適合自己的魔法——信仰系魔法嗎……

這次是從女僕轉職成修女，離以前那個滿臉胡茬的大叔形象越來越遠了……

總覺得我內在的大叔，那個渾身傷痕、肌肉發達的大叔，正抱着膝蓋抽泣。

◇　◇　◇　◇　◇

第二天，下午四點半。

爲了迎接從王都回來的梅莉夫人和羅莎蕾娜，我來到門前……然而羅莎蕾娜走下馬車時，神情和今天早上充滿活力的模樣不同，不知爲何一臉鬱悶。

她低着頭，帶着絕望的表情，對站在眼前的我一語不發……直接回到了屋內。

我正感到疑惑，走下馬車的夫人遺憾地對我說，

「我當然記得。你之前就是在這個房間裏對我說的。當時我真的覺得我們沒辦法成爲朋友。」

「咦？呃，那個……我想問，我真的也得一起進入聖騎士培育學校就讀……纔行嗎？」

「我是……我是認真要成爲「劍聖」的！而且，我是真心想要超越你！絕無半點虛假！」

「羅莎蕾娜一聽到名額只有一個，就立刻拒絕了。她大喊着『不能跟安妮特一起進入修道院就沒有意義了』。她是真的喜歡你呢。」

「大小姐，信仰系魔法不容小覷。就像吉尼迪科特那樣，治癒魔法對劍士而言是必備能力。畢竟，前鋒職業必須以肉身與敵人對峙，因此受傷是在所難免的。所以，能夠自我療傷的劍士和無法自我療傷的劍士，生存率將會有很大的差異。」

「那麼，我先告辭了。走廊還沒有掃完。」

「嗚嗚……是什麼？」

「話是這麼說……可是我想磨練劍術啊，爲什麼要學信仰系魔法？」

可以說羅莎蕾娜心中對我的好感已經失控，開始傾向於依賴。

和以往不同的是，她的眼眶泛紅，看得出有哭過的痕跡。

隨後我轉動門把手，走進了房間。

「我們去了修道院一趟，今年的入教者好像很多……聽說只剩一個信徒名額了。」

「他……就當作一個例外吧。幾乎所有劍士都會使用魔法，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雖然聽不太懂，但你的意思是，魔法對劍士來說很重要？」

「沒錯。如果只有一個名額……無論是家人、朋友還是戀人，你都該將他們拋開，去奪取那個名額……爲了進步，你要不擇手段地持續前進。你現在該做的就只有這件事。」

如果真的爲她着想——現在我這個人就是大小姐成長路上的最大阻礙。

◇　◇　◇　◇　◇

老實說……她的人生被我影響，是不好的徵兆。

「是的。單純只是因爲，在進入聖騎士培育學校之前，就這麼無所事事地虛度光陰，實在太浪費了。我認爲大小姐在滿十五歲之前，待在修道院學習各種信仰系魔法，能把時間充分利用起來。」

「……安妮特……你真是個奇妙的人。」

「這樣啊……」

「——羅莎蕾娜・維斯・雷狄修拉塔斯！！」

「嗯，我知道，安妮特……呵呵，你這孩子跟我想象的一樣聰明呢。你很明白那孩子的現狀。」

「這樣啊。那麼，我會衷心期盼大小姐成長茁壯，回到這棟宅邸。」

「我認爲我和大小姐應該暫時保持距離，這也是爲了彼此着想。」

「嗯。後面的事就交給我吧。」

「不是！」

「既然名額只有一個，大小姐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羅莎蕾娜抬起頭來，狠狠地瞪着我。

將椅子歸位，我正要伸手握住門把離開房間。

「梅莉大人。」

「是的。經常揮劍的人，以及看書的人。哪一種人更接近「劍聖」。」

「真的好倒黴。不過還有明年。明年一定要一起在修道院學習哦，安妮特。」

正因爲有我這個忠實的同伴，她纔不害怕前往陌生的地方……但再這樣下去，羅莎蕾娜會變得依賴於我，使自己的未來受到限制。

縱使羅莎蕾娜平時說話還算成熟……但她實際上還只是個十歲的年幼女孩。

而羅莎蕾娜見狀，坐起了身來，眯起眼睛瞪着我。

說完，羅莎蕾娜從我身上移開，面露微笑地看着我。

「知・道・了・嗎？」

「嗚嗚嗚！！！！我不要和安妮特分開……我不要啊！！！！我們好不容易纔變得要好的——！！！！我還想和你待在一起——！！！！爲什麼，爲什麼啊！！！！」

「你該不會是想跟我一起在騎士學校玩過家家，纔打算跟爺爺奶奶要錢吧？你從一開始就沒有當真想要成爲「劍聖」是嗎？喂，你說啊？」

她正值想向家人撒嬌的年紀，一想到必須長期在沒有熟人的地方生活，會感到害怕也是理所當然。

「修道院……沒辦法同時接收兩個人。」

「你將來想跟

我

戰鬥對吧？既然如此，就別因爲這種無聊的事情受挫。只管看着前方往前衝，羅莎蕾娜。你要跟全世界的衆多強者戰鬥，然後成長，成爲「劍聖」，最後打倒我。這就是你的夢想對吧？還是說，只是你隨口說說的？」

她不由分說地逼我點頭。讓人覺得，不愧是繼承了那位強者梅莉夫人血統的人。

隨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

羅莎蕾娜一天到晚都粘着我不放，不用說我也知道她對我的喜愛。

結果忽然被叫住，我問着「什麼事？」，同時轉過身去。

「大小姐，我可以進去嗎？」

「就是這麼回事。」

羅莎蕾娜擦了擦眼角，用溼潤的眼眸注視着我。

我從房間中央的桌子旁邊拉來椅子，然後擺在牀邊以便看清大小姐的臉，坐了下來。

「只有一件事……？」

「誒……？」

真是的，將來她究竟會成爲什麼樣的女強人啊，叔叔我是真害怕。

若是現在不設法做些什麼，她今後的成長想必會大受限制。

「我至今仍在反省，自己當時說的話有點太過嚴厲。但是……如果要以「劍聖」爲目標，我說的話就是事實。經常揮劍的人，會變得更強。只有毫不懈怠努力前進的人，才能站上真正的頂點……」

「你心裏也清楚的吧？那孩子原本是想跟安妮特一起學習，所以現在纔會那麼難過。」

「是……我明白了……」

但是，明明通往自己夢想的道路就在眼前，她卻喜歡我到親手將那扇門關上……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不要拿其他人當藉口。如果你不是抱着玩玩的心態，而是真心想要成爲劍聖「劍聖」爲目標……那就不要依賴我。你再這樣下去，絕對無法變強。」

「羅莎蕾娜大小姐，您願意聽聽我的提議嗎？」

「一個名額嗎？既然如此，羅莎蕾娜大小姐自己還是能夠入教的對吧？那爲什麼大小姐會那麼沮喪呢？」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還有另一個理由。」

「……是因爲我……太過依賴你了嗎？」

我吸了一口氣，低下頭——接着眼神銳利地瞪向坐在牀上的羅莎蕾娜。

只見大小姐一如往常地躺在撐有牀幔的大牀上。

「……誒？」

「我知道。剛纔梅莉大人已經告訴我了。今年入教的信徒似乎很多呢。」

「等等，安妮特。」

她的表情已經不像剛纔那樣鬱悶，變得開朗了許多。

「那當然！！既然你要我去修道院當五年的修女，那你也要答應和我一起去騎士學校！！知道了嗎！！」

我沒有回抱住她，只是靜靜地守候着。

這份好感有點……不，是太過頭了。

「……我要去跟大小姐談一談。之後……可以麻煩您來安慰她嗎？」

「嗯，我知道了。就照安妮特說的，我決定去修道院待五年。」

我拜託夫人晚些時候去安慰大小姐，接着回到了屋內。

說完，羅莎蕾娜撲簌簌地流下大顆淚珠，將臉埋在我的胸前抱住了我。

「嗯……我要一個人在修道院學習。離開安妮特，一個人……」

「大小姐……您還記得我之前跟您說過的話嗎？」

「理由？」

「既然如此，你應該知道你現在該做什麼吧？」

「可是，我聽說前任「劍聖」亞諾伊克・布魯修特羅姆完全不會使用魔法耶？」

「可、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和安妮特一起學習！！我想在安妮特身邊變強！！我想在你身邊看着你！！爲什麼你就是不懂呢！！」

「聽好了，大小姐。你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要從我手中奪走那個名額，否則你根本不可能成爲『劍聖』。爲了他人而主動停下腳步……那是愚蠢的行爲。」

「安妮、特？」

「可是，追根究底，那是大小姐您自己提出來的，我……」

「之前說過的話？」

「!? 」

我輕輕地敲了幾次門，門的另一頭傳來「進來」的聲音。

「五、五年？爲、爲什麼？」

「等、等一下，我……」

「……不是。」

「今後，即使大小姐在修道院學會信仰系魔法，也請暫時不要回來，而是直接在修道院繼續修行五年……」

正因如此，雖然於心不忍，我還是必須強行阻止她繼續依賴我，這都是爲了羅莎蕾娜的將來着想。

「然而……大小姐卻因爲這點小事就停下了腳步嗎？」

「光是等是不行的。一有名額你也要去修道院學習信仰系魔法……啊，這樣就又和我在一起了，可能不行。總之，你也要想辦法學會信仰系魔法，知道嗎？」

「——啾。」

脣上傳來柔軟的感觸，還有一陣甘甜的清香。

羅莎蕾娜的臉龐佔滿了視野。

一時間我沒明白髮生了何事。

我愣在了原地，不久後，羅莎蕾娜將臉從我面前移開，她的臉頰紅得像蘋果一樣，同時又一臉不悅地瞪着我。

「好了，怎麼了？快點去工作。」

「大、大小姐，剛、剛剛那是……」

「吵死了！！我叫你快點去！！快走快走！！」

她推着我的背，有些強硬地把我趕出了房間。

剛纔那在我人生中第一次體驗到的事情，令我在一頭霧水的同時，也變得滿臉通紅，啞口無言。

◇　◇　◇　◇　◇

我……到底做了什麼……

不，這也不是我主動的，所以應該沒關係的吧？

和那麼小的孩子親……這種事……

不，這怎麼可以！！就算我現在是這副身體，也不該做這樣的事！！

要是讓莉特麗西雅看到，可不知道她會怎麼說我！！

首先，她一定會用看污物似的輕蔑眼神看着我，然後嫌棄地吐一口唾沫吧！！

然後莉特麗西雅在心裏嘀咕『師父是……蘿○控啊。真是噁心。能不能快點去死啊？啊，你已經被我殺掉了對吧？那我就再殺你一次♪ 這次我會把你砍得粉碎，讓你無法轉生♪ 』

啊啊啊！！！！先是從我的腳趾頭開始，身體被一點點粉碎————！！！！

具有反・治癒魔法效果的我生前的愛刀【青狼刀】，將我的身體連同靈魂一起砍碎，讓我絕對無法恢復——————啊啊啊！！！！

「——啊！！什、什麼嘛，太好了，原來只是夢。」

我站在平整的道路上，朝着逐漸遠去的馬車大聲呼喊道。

越是相信自己、以爲自己很厲害的自信過剩的笨蛋，越有可能贏得勝利。

靜靜地注視沿着道路行駛的馬車，直到其完全從視野中消失。

不過，我被羅莎蕾娜強w……迫的事，實在說不出口。

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身爲男人時的記憶會不會在不久後全部消失，完全變成一個女人。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大小姐下定了決心似地突然轉頭看向我。

打從一開始就放棄的人，絕不可能被成功的榮光青睞。

車伕確認大小姐已經上車後，便緩緩地朝王都出發。

然後，她顫抖着身體，緩緩開口道，

女僕的工作雖然有趣，但這樣下去，我真的有辦法不失去自己曾爲男人的那部分嗎……

「……頭髮亂七八糟的，還一臉憔悴。」

明明接下來的五年時間我和大小姐不再有機會交談了……最後卻還是以這麼尷尬的方式道別，讓我有點難過。

所以，羅莎蕾娜……你不用在意我，勇往直前吧。

她對我誇下了海口，說要成爲「劍聖」。

我喘着氣勉強坐起身來，看到放在牀邊的穿衣鏡倒映出了我現在的模樣。

「大小姐——！！要加油哦——！！！！」

我在心中默語着，

我滿頭大汗地醒來後，發現我正躺在自己的牀上。

◇　◇　◇　◇　◇

我用力打開衣櫃，將平常穿的女僕裝連同衣架一起拿出來，脫掉睡衣，開始換衣服。

在日常生活中穿着女僕裝，講話還用女性語氣的時候，就早該意識到這一點了……

「不不不，雖然這是我的身體，但說自己已經看慣了幼女的身體，這在各種意義上來說都很糟糕吧，喂！」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再見了，大小姐。）

越是會說那種不切實際的豪言壯語的笨蛋，越容易獲得成功。

我在好幾年前就已經看膩了自己這副幼女的身體。

每次見面，她都會像現在這樣滿臉通紅，別過頭去，不肯看我。

自從那次親……事件以來，她就未再和我正常對話過。

「……加油工作吧。」

她吐出舌頭扮鬼臉，然後急忙坐進馬車。

要是看到我現在的樣子，瑪格麗特和老爺他們肯定會擔心的吧。

我一個大叔居然奪走了她的吻……這麼糟糕的事情，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大家各自道別後，接下來就只等羅莎蕾娜搭上事先安排好的馬車。

「不不不，我在怕什麼啊！那只是接……那什麼而已！而且對方只是個小鬼！成天掛念這件事反而更噁心！」

雖然你現在還沒有什麼過人之處，但只要累積經驗，說不定……你說的「劍聖」不過是一個必經階段的那句話，總有一天會成真。

她將塞得鼓鼓的大旅行包背在肩上，依序看了看所有家人。

自從變成這副身體以來，我感覺自己已經失去了身爲男人的尊嚴，以及許多重要的東西。

「我、我走了，安妮特……」

而當羅莎蕾娜最後看向我的臉時，她的臉頰突然染上了一片緋紅，隨後用力把臉別開。

「略——！！」

雖然不確定她是否聽得到我的聲音……但五年後，大小姐一定會成長好幾倍，再次回到這裏。

「那麼，各位，我走了。」

雖然世上有很多人會說「就現實來看不可能」、「你絕對辦不到」之類的話……但這種只會扯他人後腿的雜碎，根本沒必要理會。

根據經驗，我心裏很明白。

唉。感覺前世身爲男人的自己，正逐漸被身爲女人的安妮特・伊可維斯侵蝕……

爲了送羅莎蕾娜啓程前往修道院，老爺、夫人、瑪格麗特、古斯塔夫老先生、梅莉夫人，以及我在內的六個人，聚集在了雷狄修拉塔斯家的門前。

事到如今，不過是和小丫頭接個……而已，我怎麼可能因此動搖……

「我不在的時候，你不可以花心哦！！」

——六個月後，到了四月。

「那、那個，大小姐……？」

「誒？那個，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好……好的！！路上小心，大小姐！！」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我嘆着氣……穿上女僕裝，走出房間，開始了又一天的傭人生活。

有所成就的人，基本上都是相信自己絕對能站上頂點，最終才抓住了勝利的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