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到了十二月，有一場「在宇宙邁進的樂園鯨」的開鏡聚會。

儘管不是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有辦法參加，聚會的規模還是有到五十人。鈴音也是第一次有機會向原作者白長鬚老師打個招呼，覺得團結心與拼勁都有所提升了。

白長鬚老師是一位很害羞的人，他對大家的寒暄雖然短暫，依舊能體會到他對於自己的作品改編爲動畫一事真的是非常高興。與這樣的原作者見面後便會約束自己，千萬不能做出會背叛這個人欣喜之情的演技。

至於歌凜，鈴音覺得她真的很厲害，完全進入了公務模式來散佈偶像的微笑，讓周圍的人都內心飄飄然。鈴音覺得她那樣應該也讓大家的拼勁提高了好幾個層次。

從巳甘那裏聽說賀彌河麻實離開公司，是在聚會過後的事情。她好像會暫時以自由聲優的身分活動。

巳甘有拜託鈴音儘量不要對周遭透露賀彌河做過的事，但她本來就沒有半點要說出去的打算。鈴音是有對結衣香說過，但結衣香不會再傳出去。

另外還有兩人在同一時期離開了EARPO。

並不是賀彌河的狀況比較特別。每年都會有幾個人因爲各種理由離開經紀公司，或是離開聲優這個行業。

每次聽說這種消息，鈴音都會深刻地體會到自己能持續這份工作是多麼可貴的一件事，自己也該時常思索身爲一名演藝人員到底能夠做些什麼，要好好珍惜每一次的演出機會並且儘自己所能。

後來──第一次的錄音是在年底，在多少有點急促的氣氛下進行了。

歌凜儘管超乎以往地緊張，但她一開始後製錄音，便展現了不會讓人覺得是新手的膽量，令導演等人也積極地關注她，等於是自己提高了標準。會受到許多的指示或許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不過歌凜都一一克服，表現出良好的成果。

鈴音回頭時看見錄音亭另一側的導演等人的表情時──

（怎麼樣！知道我的偶像有多厲害了吧！）

心裏有這麼想的事情就保持祕密。

第二次錄音是在跨年後，因此「在宇宙邁進的樂園鯨」相關的年內工作，就只剩下平安夜當天的直播節目了。

『節目過後有什麼打算嗎？』

歌凜幾天前用這樣的訊息詢問鈴音。

『沒什麼特別的喔。』

『沒有行程啊？明明是平安夜耶？』

『煩欸。』

「早安。」

『那妳下午三點要到經紀公司。』

鈴音開口這麼說，並且放下手機。

鈴音沒有發第二段訊息。既然第一段訊息並未得到回應，就代表歌凜沒有餘裕去面對，鈴音不能再繼續逼她。

手機顯示結衣香傳來訊息的通知。

鈴音看見巳甘表露「妳要坐那邊啊」的神情，才發覺到自己也是要聽人說明的一方，坐在歌凜對面說不定纔是正確的形式，卻已爲時以晚。

既然事情這麼嚴重，那麼比起鈴音的訊息，以經紀公司爲優先可說是理所當然。

就傳了這樣短短一句。

（──我是笨蛋嗎！）

『仙宮，妳聽說了嗎？』

『可以啊。』

『小凜，妳還好嗎？』

心想不太可能有這種好事的同時，鈴音也覺得要是因爲太期待平安夜而有點睡眠不足就不妙了，於是她立刻調整好生活節奏，好好地爲那一天的到來做足準備。

對，她只是自己崇拜的偶像。

得保養喉嚨纔行──還有心力能夠立刻想到這點，以一名專業聲優來說是該有的作爲，但鈴音對於除了擔心歌凜以外什麼也做不到的自己覺得有點落寞。讓結衣香來評論的話，她應該會說大人就是這樣吧。

照片上拍到了歌凜和男性親近地購物的樣子，還有兩人一起進入公寓的背影。

最崇拜的偶像，居然主動邀我在平安夜約會！……不，那並不是約會，但仍是非常珍貴的一份大禮。

而回應──並沒有傳過來。

巳甘還沒開口，鈴音就先問了出來。儘管語氣中不禁帶刺，她還是沒有覺得自己的態度不妥。

──不是歌凜打來的。

『對。她說無論如何都一定要。』

畫面上出現「這樣沒問題嗎？」的字句，況且還貼了一段網址，鈴音便打開APP並點選網址。

☆

「……您好。」

鈴音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動搖成這樣。那是偶像身上發生的事，並不是自己的事情。而且就算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她也覺得自己不會如此動搖。

鈴音一邊說「失禮了」一邊把門打開，便發覺歌凜已經先到了。看見歌凜臉蛋的那一刻，鈴音的胸口便刺痛了一下。

會希望自己在場，不曉得是不是因爲自己是她廣播節目的搭檔。還是說，她想要儘快闡明自己有男朋友卻一直隱瞞的事情呢？

「……好了，來確認劇本吧。」

鈴音一直站着，等了三十分鐘、等了一小時後，手機的畫面依舊沒有更新。雖然也沒有顯示已讀的標記，但這未必代表對方沒有看到訊息。由於句子很短，光看通知就能讀完了。

不管歌凜有沒有男朋友，自己都只是經紀公司的聲優前輩而已，跟偶像的私生活沒有半點關聯──鈴音不禁有了這樣的想法。

歌凜如此回應。

那裏有着寫上這種大標題的報導。

是因爲對方相處得很親近，才讓鈴音有點誤會了。就算彼此是崇拜的偶像和粉絲，中間仍存在着一條界線。守住那條界線，本應是作爲粉絲該守住的尊嚴。

鈴音用顫抖的手指接通了電話。

鈴音心想「今天要跟歌凜喫飯，要穿哪件衣服去呢，內衣褲要怎麼選呢」，樂不可支地挑選衣服的時候──

鈴音把不中用的自己踢走，打開了APP，傳送訊息。

『沒事的。』

一切都很順利。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鈴音心中有股陰鬱的思緒，就像突如其來的雷雨之前，天上所凝聚的烏雲般湧現而出。

鈴音只能夠凝視畫面，沒有將那篇報導讀下去的勇氣，僅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且僵在原地。

「那種報導怎麼會這麼突然就出現了？」

（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是巳甘。

自己說出口後才第一次有了「這件事應該不會只關乎歌凜一個人」的想法。

整個世界一片暈眩。心臟明明是以超乎尋常的速度跳得飛快，身體卻難以置信地冰冷至極。儘管如此，依舊有靜靜地冒出汗水。

鈴音並不想看，但都走到這一步便不能不去了解。

一般來說，在刊出報導前，雜誌那邊的人會先來確認真僞。而在確認真僞的時候，經紀公司會詢問當事人，藉此決定應對方式。

「謝謝您。」

鈴音緊緊捉住手機，用力到她的手指都發白了。

『那麼，我們兩人一起去喫飯吧。』

然後到了平安夜當天……

就這次的狀況來說，鈴音雖然不是當事人，卻也是相關人士，在報導刊登前都沒得到通知真的很不合理。

鈴音回了「是」之後便掛斷了電話。

鈴音深深地低頭，隨即前往會議室。她敲了敲顯示爲使用中的房間。

結衣香也說過那天她要去約會，所以不會陪鈴音。她好像一大早就要去入住，好好享受美肌保養那一類的。

鈴音盡力做出平淡的回應。要是把現在的心情原封不動地打成文字，想必會讓人覺得滿噁心的吧。

鈴音沒辦法阻止自己的心情愈來愈扭曲。

「是。」

這時手裏的手機忽然劇烈震動，鈴音差點沒抓好手機。

鈴音完全不曉得這會對「在宇宙邁進的樂園鯨」造成怎樣的影響，也絲毫不瞭解廣播節目會變成怎樣。

「……是說鍾月小姐的報導吧？我剛纔看到了。」

裏頭傳來巳甘的聲音後，鈴音說了聲「我是仙宮」而得到了請她進去的回應。

發生了不合邏輯的事。

這讓鈴音受到了打擊。

歌凜或許會平淡地如此回應，但對方如果真的那樣回，就彷彿在對鈴音說她幫不上任何忙一樣，令人害怕。

「……又不關我的事。」

「要我在場？」

同居的男人是誰？單純是男朋友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但如果對方是已婚人士，現在的世局可就不會接受。如果是以這種形式爲製作方帶來麻煩，以後說不定會有好一陣子都沒有製作委員會願意錄用歌凜。

這絕對不是因爲自己害怕！

如果送出這樣的訊息，無論如何都只會帶起這個話題。

明明知道應該要馬上聯絡歌凜詢問「還好嗎？」但她做不到。手指無法動彈。

跟自己最崇拜的偶像成爲一對情侶的將來，會不會真的有可能實現呢──鈴音不禁有了這樣的想像。

『這是真的嗎？』

巳甘拿平板給鈴音看。上面有着幾張照片，以及隨之寫下的痛斥歌凜的字句。

（偶像的伴遊！）

『現在是一個人享受的時代。』

☆

「我知道了。」

歌凜絲毫沒有看向鈴音，而是光明磊落地面向前方。

看見彈出來的訊息，鈴音覺得心臟好像要從嘴裏跳出來了。

做了個很制式的寒暄以後，鈴音一如往常地在歌凜身旁坐下。

總之先鬆了一口氣。經紀公司還是能聯絡到她。

她沒有看那篇報導。

她很害怕──害怕知道真相。鈴音會害怕的原因沒辦法化爲明確的言語，卻也沒辦法直接這麼問：

『那這次要去的餐廳就由我來找嘍。』

看見網址連到的網頁畫面的一瞬間，鈴音停止了呼吸。

鍾月歌凜離開對角線後以聲優的身分再出發，擔綱雙主角之一引起了不錯的熱度，「在宇宙邁進的樂園鯨」也十分引人矚目，每位相關人士都希望這個勢頭能夠持續到動畫開播的春季，人人士氣高漲。

她打算接起電話，卻發覺喉嚨非常幹。

反正，再過幾個小時，她就會知道真相了，所以沒必要現在就花時間看。

（現在最害怕的，明明就是歌凜大人啊！在這種重要時刻，我當然要好好扶持偶像！）

鈴音到了經紀公司以後，便發覺電話響起的規模前所未見。感覺不管怎麼去接都接不完，公司職員也就一通接着一通逐一應對。

「因爲報導的出處是社羣平臺的貼文。貼文傳播開來，就被網路媒體拿來做文章了。」

「偶像團體『對角線』前C位鍾月歌凜，正與男人同居！」

這樣詢問之後，以下巴夾着話筒的職員便指向會議室。

鈴音吞下口水，潤溼喉嚨。

她覺得自己好沒用，對自己生氣，身子恢復了熱度。

「不好意思，巳甘小姐在哪裏呢？」

鈴音沒辦法抑制她高漲的情緒。

『總之，妳去電臺之前可以先來公司嗎？剛纔我有聯絡上鍾月了，但她希望說明的時候妳也能在場。』

雖說不曉得是什麼要素令人受到打擊，但就是受到打擊了。

鈴音感到暈眩，想要哭出來。

可是她覺得在此時此地哭出來的話會很奇怪，於是拼命忍耐住。然後，她的心緒稍微平靜了一點點，也在這個時候發現到某件事。

和照片一起貼出來的文章有種不協調的感覺。

文中並沒有「我終於拍到藝人的緋聞了」那種得償所願感或者興奮感，絕大部分的內容都充斥着對於「歌凜從對角線畢業了」的怨嘆。

「這個……」

不會讓人覺得是專業人士所寫的文章。

「八成是對角線的粉絲吧。」

巳甘把鈴音原本想講的話說完了。

「而且還跟到住家──這應該是妳的住處吧？」

被巳甘這麼一問，歌凜點了點頭。

「這樣啊……總之，既然連住處都被找到就真的很危險，這件事情我們也會聯絡警方，探討應對方式。」

巳甘把平板拿回去，關掉了畫面。

「我們公司的方針是隻要沒影響到工作，就不會干預演藝人員的私生活……可是鍾月，就妳的狀況來說，公司也算是有用到妳『前偶像』的頭銜，所以我們還是得發出一篇聲明──實情究竟是怎樣呢？」

歌凜深思着什麼事情。

「如果是在交往，直接說在交往就可以了。若是出軌會很嚴重，但也有針對那種情況的聲明方式。總之，請妳不要對我們說謊。」

鈴音「咕嚕」一聲吞下了口水。她並不想聽，可是又不得不聽。因爲這是歌凜所期望的。

歌凜堅定地看向巳甘：

「……他並不是我的男朋友。」

並且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雖然也想聽聽巳甘的意見，但今天的節目並沒有她陪同。因爲經紀公司需要對應各個單位，這裏只能靠鈴音和歌凜來撐過去。

事前討論結束後，工作人員全數離開房內，只剩下鈴音與歌凜兩人。

「對。照片上的男人是我姐的男朋友。那天我姐有聯絡說會比較晚下班，我剛好有時間就去車站接他，在回家的路上去買晚餐的材料。我想就是那個時候被拍到的。」

她就覺得是這麼一回事。歌凜根本不可能有那副德行的另一半。雖然這種想法也滿失禮，但這樣真的是太好了。

「咦……」

「那就出發吧。」

歌凜的臉上失去血色，枯黃得跟泥土一樣。

「是。」

巳甘拍掌了一下。

面對輕敲胸口的鈴音，歌凜忽然露出有點脆弱的神情。

只不過，刻意將這種事化作言語說出口可是十分重要。話語當中確實會飽含力量。話語和嗓音都會挾帶發話者的魂魄，蘊含力量。

她是打算在一起喫飯的時候送給歌凜，但不曉得有沒辦法多少爲歌凜帶來安慰。

那正就是長久以來「崇拜」她至今的自己，身爲粉絲所能做的事情。

歌凜想必也很理解這種事情。

「那麼，我們這裏也會隨時把漏掉的字眼一個個消音。一起加油吧。」

「爲什麼要看我？我沒準備禮物之類的喔？」

但今天晚上並不一樣。

（我可是有準備的喔，歌凜大人！不是爲了節目準備，是私下要送妳的。）

「令姐的男朋友？」

鈴音也回她一聲「嗯」而站了起來。

「──仙宮小姐、鍾月小姐，請就定位～」

胸口有點刺痛。鈴音能理解歌凜現在面對的事情並不好受，但這是鈴音反射性產生的心緒，沒辦法控制。

「不是小凜的錯喔，妳不需要道歉。」

鈴音嚇了一大跳。

「決定要從對角線畢業的時候，我自認已經做好會被人講一堆流言蜚語的心理準備……可是，這果然還是有點令人害怕呢。」

將開場白的談話做了一個收尾，進入下一個部分。

巳甘凝視着歌凜，歌凜並沒有迴避巳甘的視線。

畢竟事情已經發展成這樣，住處的詳細地址一定很快就會被人給找出來，無論怎麼警告想必都會有人跑去看，所以也只能以這種方式來應對。

巳甘說了聲「我瞭解了」表達同意。

「……我們走吧。」

「今晚也開始了──我是飾演美幸博士的仙宮鈴音。」

☆

「我今天是搭計程車過來的，耶誕燈飾非常地漂亮喔。不過在那亮晶晶的燈光下盡是情侶就是了。」

聽見廣播作家這麼說，歌凜的表情便有些許緩和。

「鯨電臺～」

「對不起。」

「畢竟我有利用到曾爲偶像的過往，會傳出緋聞的心理準備也早就做好了。這次的事情在我意料之外，把我姐扯進來也令我無法饒恕……但我不會逃避。」

點按平板電腦，讓有上主題標籤的留言顯示出來。

「我是飾演天見遙的鐘月歌凜。」

「那麼，我們會將這個資訊放上官網，並對各媒體做出同樣的說明。我想今天的節目會變得很辛苦，妳還行嗎？畢竟那是直播，如果妳精神上撐不住，也是有隻讓仙宮一個人獨撐的方式。」

以前從來沒發生這種事。

「真是不好意思，鈴音姐。」

鈴音也能理解歌凜那樣的心緒。就算會爲了擴展談話內容而提及私生活，「鯨電臺」依舊不是冠上她們名字的個人廣播節目。她們不想壓掉粉絲們期待這部動畫的心聲。

直播的時候每次都會觀看社羣平臺來複述聽衆的回饋，然而就算將特定的字眼消音，仍會有一些漏網之魚。

『喂，消音沒消到喔！』

聲優能夠達成這樣的事。要是做不到，又怎麼好意思說自己是聲優呢？

「妳別在意，因爲這根本就不是小凜的錯。要抬頭挺胸喔。」

「嗯，交給我吧。」

歌凜的嗓音有些微顫抖。

然而──

確認節目流程的時候雖然沒有提到這方面的事情，但有人對歌凜和鈴音說可以不用邊看社羣平臺邊進行節目。

由於會發文的都是原作或者鈴音、歌凜的粉絲，所以之前的留言都很溫暖。

儘管鈴音這麼說，歌凜還是搖了搖頭。

「嗯，那麼，今天也來看看有上主題標籤的貼文吧。我看看啊……」

『別再擴展這個話題。』

兩人一如以往地獨自待在錄音亭，廣播作家與導播在控制室守望着她們。鈴音覺得他們看起來好像比平時還要多操心了那麼一點點，不曉得是不是自己想太多。

（太好啦～～～～！）

巳甘像是要預防萬一而再三確認，歌凜點了點頭：

「是呢。不過這裏一點也沒有耶誕節的氣氛。」

導播的指示透過監聽耳機傳來。

歌凜說了這樣的話。

歌凜沒有看向鈴音，而是筆直地面向前方。就算在這種狀況下，歌凜的側臉還是非常地美，凜然而立。

☆

鈴音像是要包覆歌凜膝上的手一般，用自己的手蓋了上去。歌凜的手非常冰冷。鈴音緊緊地牽住她的手，儘量給予她溫暖。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

只不過，既然歌凜已經下定決心要提這些，鈴音就不該膽怯。

「也對啦。還想說至少會有棵耶誕樹，結果真的還是跟平常一模一樣，感覺有點寂寞……我需要點溫柔。」

到了廣播電臺的時候，EARPO的網站上已經刊登經紀公司的正式說明，指出該名男性爲歌凜親姐姐的男朋友，將會在近日結婚，同時也針對貼文者曝光歌凜住處的行爲表示會與警方聯繫。除此之外，還註明了歌凜暫時不會返回住家。

「今晚的『鯨電臺』是現場直播……今天是平安夜喔，小凜。」

歌凜的側臉散發「怎麼可以認輸！」這樣的決心，並且站起身來。

儘管表情有堅持住而維持平靜，但她的嘴脣變爲紫色，長長的睫毛在動搖，纖細白皙的脖子痙攣似的顫抖。

鈴音嚇了一跳。

要全力支援鍾月歌凜。

歌凜大動作地點了點頭。

這樣就對了。既然鈴音完全沒有聽過歌凜提起關於她戀愛關係的事，這場緋聞就是該有這樣子的收尾。

既然如此，鈴音該做的就是好好扶持她。

這樣的聲音從監聽耳機傳來。

鈴音接受了這樣的說法。

鈴音自己也搞不清楚爲什麼會這麼地安心。她腦海裏浮現「從地獄轉爲天堂」這樣的話語，況且覺得十分貼切。

雖說鈴音不想放開歌凜那一直都很冰冷的手，但在走出房間前終究還是鬆開了與她交扣的手指，些許的暖意也立刻消散了。

「但我到頭來還是像這樣讓工作人員以及經紀公司多了一道不必要的手續，很對不起他們。」

「確定喔？」

「不必勉強自己也沒關係喔。」

由兩人一起唸的節目標題，今晚也是很漂亮的和聲，默契很好。歌凜坐在鈴音對面，神情在表面上看似很開朗。

接二連三更新的留言，正是湍急的惡意濁流。

儘管鈴音真心覺得歌凜該休息，但既然她本人表示想去工作，經紀人也都已經許可，鈴音便沒辦法去阻止她。

「是的。他跟我姐下個月要結婚，有些相關的事情需要討論，於是還滿常來的，那種時候就會由他來做晚餐。這次的事情已經跟他談過並且得到允許，可以對外發表他是我姐的男朋友，以及即將結婚的事。」

充斥對於經紀公司發表內容的懷疑、戲謔，有時甚至帶有性暗示的揶揄文章吞噬了表達支持的少數留言，將其衝散。

「我沒問題。」

「保護演藝人員也是公司的經紀業務之一，所以沒關係的。畢竟那是他們的工作。工作人員會爲我們着想，是因爲他們很溫柔喔。現在就依賴他們吧。」

「先別說這個了。」歌凜轉換了話題。

歌凜並未同意那種做法。這節目本身就只是動畫衍生的廣播節目，代表不該將聲優的私事帶進來。

沒想到她居然會在今天這個晚上提起這個話題。

『咦？奇怪！』

「接下來的事情我們會處理。仙宮，麻煩妳嘍。今天我是想跟妳們一起過去，但在這種狀況下人手真的會不夠。」

鈴音嚇得睜大眼睛，視線從平板轉向歌凜。

「……可以請妳……牽住我的手嗎？」

「這沒關係，我沒問題的。」

確實，平安夜一定是會聊到情侶這種話題，路途中看見的燈飾底下也都充斥着情侶，但考量到今天發生的事，便不見得一定要提起。

她本來就知道歌凜現在跟姐姐住在一起，既然那名男性是她姐的男朋友，況且都快要結婚，便跟歌凜的家人沒有什麼不同，也能理解照片上爲什麼會散發親近感。

門扉的另一側，傳來了工作人員的呼喚聲。

歌凜還在對角線的時候，無論哪一位團員都沒有被捲入這樣子的緋聞。

鈴音她當然也沒有。

只是，聲優可以瞬間理解角色的心情並且融入角色當中。這是高度共感性所帶來的天賦。

所以，鈴音能夠切身體會歌凜現在的心緒，以及情感。

站在自己這一方的人逐漸消失。

這世界的一切都與自己爲敵，沒有救贖──歌凜一定是這麼想的。

（我得說些什麼纔行──）

維持現狀的話，這節目一定會出事。

可是該說什麼？

就直接一笑置之？小凜──自己最崇拜的偶像被誹謗成這樣，還要當作沒有發生一樣？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到！）

鈴音用力咬緊了牙根。

就算沒辦法視而不見，也不能怒罵發出那些貼文的人。那並不是專業人士該有的行爲。既然如此，自己現在能做的，就是讓歌凜知道這裏有人站在她那一邊。

可是，要怎麼講？

鈴音沒有頭緒。無論怎麼去撈都還是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光芒逐漸從歌凜眼裏流失。

（不行，先等一下！）

鈴音立刻追過去。結果，從她的嘴脣裏溜出去的是──

「……喜歡。」

歌凜張大了眼睛，差點要消失的光芒有一點點回來。

已經沒有迷惘的心緒，不會因爲這點程度就退縮。

「──不好意思！」

「嗯。」

鈴音筆直地注視歌凜，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鈴音是沒聽說公司跟那個人談了些什麼，但那個人刪除了帳號，還簽下了切結書。

「真的非常抱歉！」

然而，歌凜接下來的行動可是大相逕庭。

那天晚上的事情可是寶物。

歌凜在鈴音的耳邊吶喊，令她的內耳產生了耳鳴。這音量真不得了。

對於鈴音的提問，鍾月歌凜說了聲「那還用說」並且笑了出來。光是能讓她露出這個笑容，無論接下來會遇到什麼事情，鈴音都不會害怕。

「那……如果是今晚喫完飯以後──」

「──仙宮小姐！鍾月小姐！快回到錄音亭！」

「說什麼喜歡？說什麼不是演給人看的？這可是直播喔！妳知道嗎！」

門扉的另一側，傳來工作人員呼喚她們的聲音。

鈴音目睹前對角線成員親吻歌凜臉頰時會覺得不是滋味，看見緋聞報導時會覺得受到打擊，還有對於那些誹謗中傷的留言會如此地怒不可遏──這一切，都是因爲她喜歡歌凜。

「……我這句話，並不是演給觀衆看的。」

歌凜立刻拒絕。

「但妳不必在意也沒關係的喔。我指的並不是……想要跟妳交往之類的……不，不太對呢。雖然我的想法是這樣，但我自己也算是還沒整理好心情吧。」

「不要。」

現在一定要說出口讓歌凜知道──讓她知道，她最靠得住的夥伴就在這裏。

「妳怎麼都自顧自的講出那種話！我的百合人設也不是演給觀衆看的啊！」

「因爲我喜歡。」

急忙趕來的巳甘也比她們兩人更加誠懇地道了歉。看見巳甘那樣的身影，鈴音更加深刻地體會到自己所造成的過失是有多麼嚴重，差點就要迸出淚水。

鈴音「啊哈哈」笑了出來。

一點都不可怕。

「可是，我並不後悔喔。因爲啊，看來我算是有好好讓妳體會到，妳在這個世界有着最強的夥伴。啊。先說清楚喔，我不是因爲方便圓場才那麼說的，是真的喜歡妳。哎呀，沒想到自己不知不覺就變成真愛粉了耶，真是出乎意料～」

不過，她這次可就沒說不能接吻。現在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從以前就是這樣。

這一瞬間，時間停止了。

「小凜，妳已經沒事了吧？」

沒有要等待那些大人回覆，歌凜就拉起鈴音的手臂，衝出了錄音亭。

☆

鈴音從監聽耳機察覺到控制室窗戶後的大人們正不知如何是好，但她選擇不予理會。

巳甘表示說這次算是事出有因，就只有這次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再三叮嚀不能再有下次。

前奏開始播放，歌凜也將自己的麥克風關了起來，卸下監聽耳機，並且站起來捉住鈴音的手腕。

睜得大大的眼睛顯得動搖，修長的睫毛阻擋了些微滲出的淚水，卻也正在顫抖。觸碰斜前方那座平板電腦的手指，則是一直僵住不動。

被拋進休息室裏頭後，鈴音差點就要跌倒，但還是想辦法撐住了。回過身去一看，便發覺歌凜將手伸至背後把門鎖了起來。

留言也都中斷，監聽耳機同樣聽不見任何聲音。

鈴音高興地心想「原來人可以紅成這樣啊」。

鈴音自顧自地說個不停之後，歌凜就好像要擒抱一般，緊緊地擁住鈴音。

鈴音「啪」的一聲兩手合十。

在網路上貼出緋聞的人後來好像被找到了。

歌凜睜大的眼睛當中，輕聲落下了一滴淚水，鈴音則是期待着歌凜接着說出很浪漫的回應。比方說「我也喜歡妳」這樣的話語。

「這是單相思！只是我單方面喜歡妳而已！沒問題的！工作我會好好地做！所以今後也像之前那樣相處就好了，可以嗎？」

「要講真愛粉的話，我也一直都是真愛粉啊！鈴音姐妳這笨蛋！既然如此，妳就早點對我說嘛！冒出那種報導後，我可是一直在想要是被妳誤會該怎麼辦！」

不過，她直到不久前都還面色發青的臉頰，依舊恢復了些許的紅潤。

「……妳那是怎樣啊？」

鈴音早就喜歡上歌凜了。

直播結束後，鈴音打從心底對工作人員致歉。如果可以，她其實想要下跪磕頭，但她覺得那麼做應該會被人認爲很不正經，於是打消了念頭。

然而──

「明明是第一次……我絕對不要隨波逐流就親。」

仔細想想，她其實也知道直播中不該有那種行爲。然而，那個時候她就是覺得當下只能那麼做。她的心裏頭只有想方設法救助歌凜的心緒。她也很驚訝，沒想到自己居然那麼有行動力。

這一刻，彷彿每一片拼圖都拼至正確的位置，鈴音理解了自己的思緒。

她並沒有只把對方當成偶像，而是將對方視爲一位叫做「歌凜」的女孩子，並且產生了戀情！

歌凜又對鈴音發火了。

打開門扉後，兩人便衝出了休息室。

她的情緒真的不太對勁。或許是爲了逃避自己其實把情況給搞砸的事實，心緒有所分離了也說不定。

「不是那樣的！即使早一分鐘、早一秒鐘也好，我就是想要解開誤會！」

維持在被緊緊抱住的狀態下，鈴音如此發問。歌凜那超乎鈴音想像的力道，還有頭髮所散發出的氣味，都讓鈴音有點暈眩。

歌凜也一起陪她道歉了。雖說實際上讓直播停止的人是歌凜，但令她那麼做的人是鈴音，鈴音覺得歌凜不需負起責任。但歌凜跟着道歉，還是讓鈴音滿高興的。

雖說房間不同，但她們現在是會頻繁往來各自家裏的親近關係。

鈴音算是鬆了一口氣。心中一放下重擔，慾望便膨脹而湧現。

「不好意思！我們離開一下！」

「那種事情就算心裏有底也不會說出來！」

仙宮鈴音與鍾月歌凜兩人之間的「百合」行徑──已經不是演給人看的「百合人設」。

「原來如此……」

鈴音和歌凜在歌曲即將結束的前一刻回到錄音亭，直播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般地繼續，兩人平安地撐了過去。

「說到耶誕節必備的歌曲，就是這首了！請各位收聽！」

她那形狀很美的眉毛大幅度地挑起，好像生氣了一樣，急忙伸出去的手則是關掉了鈴音的麥克風。

反而是坐在對面的歌凜一臉混亂地看着鈴音。

察覺歌凜有照劇本推進內容，大人們便忙碌了起來。

太好了。

☆

如果有什麼能說的，就只有這一句話。

（啊，原來如此……）

她往後移開身子，正面面對鈴音。

導播卻對她們這麼說。這讓鈴音非常地感激，同時也非常地過意不去。

只是佯裝成熟，當成自己沒察覺到而已。

「不，這也是我們的失誤。居然會沒有消音到……真的很抱歉。是我們思慮不周。今天真的不該用主題標籤的。」

她的臉紅通通的。

後來巳甘很沉穩地發起火來，讓鈴音怕到不行。她第一次體會到，原來那比大聲怒罵還要可怕。

「先等一下啊，仙宮小姐！妳又沒有念出留言，不就分不清楚是在對什麼說喜歡嗎！好啦！那現在就來放一首歌！」

儘管現場直播正在進行，鈴音的內心依舊絲毫沒有動搖。既然已經決定要這麼做，那要鎮定下來就很容易。

儘管如此，已經散播出去的住處資訊依舊收不回來，所以歌凜就搬家了。移居的地方，和鈴音是同一棟公寓。

既然如此，沒問題。

「──受不了耶！」

到頭來，平安夜的直播並沒有出事。

結衣香有好幾次這麼逼問鈴音，但鈴音總是笑着敷衍過去。

網路上有一小段時間，由於不曉得鈴音那些話是怎麼一回事而稍微引起了騷動。但後來大家認爲應該是百合人設沒有做到位，騷動因而平息。

「──所以呢？平安夜到底怎樣？妳們不是有去喫飯？後來都做了些什麼啊？」

「──我喜歡妳。」

「真的很對不起！」

「那個……難不成，妳要我在經紀公司聽妳說明，不是因爲有宇宙鯨的事情？」

之前像個死人的那張臉恢復血色了。歌凜看起來在生氣，但總比沮喪要好。

儘管如此，現場人員依舊知道那是一場意外。

她曾被人誇獎過膽子很大。只要站到舞臺上，面前有麥克風，便能立刻轉變態度。

「……是說，可以親一下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