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仙宮，妳有時間嗎？」

鈴音前往經紀公司拿劇本後，本來還在公共空間讀着剛到手的劇本，一聽到呼喚她的聲音便抬起臉來、轉頭過去。

栗色秀髮剪成水平無層次，身材高挑的美女踩響高跟鞋並接近而來，窺視鈴音手邊。

有點奇特的甜美香氣一下子飄了過來，搔動鼻腔。對方是鈴音的經紀人──巳甘茜。她很喜歡這款香水。

鈴音喜歡味道再淡一些，沒那麼甜美的香氣。她現在用的仍是去臺灣活動工作時找到的那款香水。

自從鈴音進入EARPO以後，巳甘茜便一直負責她的經紀業務。真要說起來她是比較嚴厲的類型，不過鈴音從來沒有要換經紀人的想法。

「劇本終於好啦。」

巳甘說了聲「真受不了」，嘆了一口氣而抬起臉來。

「雖說那邊一直以來都是這副德行，但錄音可是在後天呢……妳OK嗎？」

「我沒問題。畢竟有先拿到影本了，況且每次都這樣嘛。」

「那位編劇常有當場更動劇本的狀況，壓迫到錄音時間很讓人困擾呢……不過呢，我們這裏也只能照他們說的來做事了。」

「也都第八集了，這次雖然是動畫原創角色，但我已經抓好角色特質，不必擔心。」

「嗯，我是沒有在擔心啦。沒什麼影響就好。其實，我有件事要拜託妳一下。」

「是什麼事呢？」

「前幾天進我們公司的女生，妳還記得吧？」

鈴音心跳得飛快。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她覺得心臟要從嘴裏噴出來了。

怎麼可能會不記得。

偶像的事情當然不可能忘記。

不過，鈴音崇拜鍾月歌凜的事情，只有結衣香知道而已。

聲音樣本一如其名，就是供他人蔘考用的音訊，不過要錄的不只是平時的聲音，也會特別設計幾種情境。鈴音想聽聽看歌凜會發出怎樣的嗓音。

歌凜低頭行禮。剪成無層次鮑伯頭的秀髮輕柔地搖晃，飄出微微的香氣。

鈴音收好劇本後把托特包掛到肩上背好，走出了經紀公司。接下來就要跟偶像近距離接觸──她這麼一想，就突然緊張了起來。

「那就拜託妳啦。她已經在下面了。總之，妳先向她搭個話吧。」

（啊，原來如此……）

這是聲優的嗓音。

雖說這可能就是偶像好像有在演唱會中看向自己的那種錯覺，但就算是誤會也十分幸福。

她覺得自己這麼說真的有夠虛假，但巳甘好像沒有察覺到。

「啊，沒，什麼事都沒有……」

通過試鏡的人幾乎都是已有演藝經驗的專業聲優，很少有專門學校出身的人。雖說EARPO也有準所屬制度，但基本上還是會找能夠直接上陣的聲優。

鈴音有一瞬間目瞪口呆了一下，不過馬上便發覺是歌凜會錯意了。

鈴音回了一聲「好」以後，巳甘經紀人就輕輕捉了一下她的肩膀，隨即離開公共空間、走進會客室的門扉。

「巳甘經紀人好像要跟經理討論事情，所以拜託我過來。」

破壞力也太強了吧！

『──我是鍾月歌凜。』

「啊，這樣礙到妳了吧。我馬上移開喔。」

然後說了這樣的話，露出滿臉笑容。

『麻煩你了。』

「我、我知道了……我會盡力達成──我會試試看。」

打開位於地下樓層的錄音室門扉後，便會看見狹小的待客室，更裏面就有錄音亭。錄音亭裏頭有控制室和錄音間，基本上都是由幫忙操作器材的混音師和聲演者這兩者來使用。

「啊，早、早安──好痛！」

鈴音也急忙站起身來：

歌凜纔剛伸直背脊，就直接低下頭呈現直角。

「太好了！」

歌凜充滿喜悅的笑容實在太過耀眼，讓鈴音覺得自己的眼睛好像要被閃瞎。

室內狹小，對方也立刻發覺鈴音的存在。

「原來如此啊……不好意思，那就麻煩妳了。」

她把手放到開關上。

雖說鈴音心中產生想要跟對方繼續聊一聊的想法，但錄音亭的門打開了，混音師也探出臉來。

「看錄音狀況？由仙宮小姐來看？」

鈴音覺得疑惑的同時，把托特包放到桌上，坐到可以看見螢幕的位置。

「咦！」

鈴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該不會，她還記得我之前參加過握手會吧？如果是這樣，那我可真是最幸福的粉絲了，但以公司前輩的立場來說又有點不好意思。

「嚇我一跳……妳這是怎麼了？」

「……那個……畢竟我是新人，對我說話時能不能不要那麼禮貌呢？對我說敬語，會讓我滿緊張的……」

「早安！」

「那女生後來分配給我負責了。然後呢，她等一下要去錄製聲音樣本，妳可以去看看狀況嗎？」

對方這樣一直致歉，鈴音總覺得很過意不去。

歌凜充滿精神地做出回應──

鈴音的心臟帶着痛楚劇烈跳動了一下，接着立刻以迅猛的頻率怦怦跳個不停。就算出盡全力來跑一百公尺，心臟也不會跳得如此飛快。

從待客室可以看螢幕確認錄音亭裏面的情形。可是，現在只有混音師在，沒看見歌凜的身影。

鈴音不禁喊出聲來。要用對平輩晚輩的語氣跟偶像說話，實在是太失禮了──儘管心裏這麼想，但歌凜自己都覺得那樣比較好了，鈴音也只能努力口語一點對她說話。

歌凜的嗓音明顯經過了許多訓練。

「啊，好的！」

「沒事的，妳別在意。我今天只是來拿劇本，之後也沒有排工作。」

偶像急忙跑至鈴音身邊。這樣的行徑讓鈴音很高興，連痛楚也能忍住了。

她的腳踢到了桌腳。

鈴音「呃」了一聲，重新振作起來。

這種時候該找的人，就是結衣香了。

鈴音這麼說之後，歌凜就眼神上瞟地看向她。輕彈上揚的修長睫毛，以及大大的眼睛都讓鈴音心跳加速。

雖說那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但只要公諸於世，工作上就一定會有所牽扯。

還沒過一分鐘，偶像就開門現身了！

隸屬EARPO的聲優如果不是原本的業界人士換公司進來，就是像結衣香和鈴音那樣經由試鏡進入公司的。

她把桌上的托特包移至地上。然而，歌凜並沒有把手上的飲料放上桌，而是維持站姿：

頂多只能塞兩個人的錄音亭放了兩組小型桌椅，桌子上有附防風罩的麥克風、附提示燈的對講開關以及耳機。

「進這間公司的時候，我曾把隸屬公司的前輩們長相和名字都記過一輪。」

隔着螢幕聽見這聲音的瞬間，鈴音心中的開關也啪的一聲打開來了。腦袋並不是將歌凜視爲偶像，而是看作一名演藝人士。

她覺得歌凜一邊說「請多指教」一邊消失在門另一側的時候，有瞄了她一眼。

「那我進去嘍。」

進入電梯後，按下地下樓層的按鈕。電梯一邊發出低鳴一邊緩緩下降，然後就一路暢通地直達地下樓層。門扉「叮」的一聲打開，鈴音走出了電梯。

「可是，爲什麼要我去呢？」

（啊──）

「妳真的不必在意。畢竟觀看別人的演技，也會讓我學到東西的。」

儘管如此，她依舊有想要說出口的欲求。

「請進，已經準備好了。」

「不是啦不是啦。我只是因爲茜姐叫我來看錄樣本的狀況，纔會過來這裏。沒有要用錄音亭。」

（呀──！）

並且說了這樣的話。

鈴音如此回應。

（……啊，好可愛喔！）

結衣香說過歌凜有可能是因爲公司重視話題性與個人資歷纔有辦法進公司，不過單從歌凜不久前說出的那句話來看，鈴音便能知道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歌凜惹人憐愛的臉蛋抹上了狐疑似的暗影。

仔細一想，要是公司的前輩裏有個鐵粉，對方一定會困惑說不知道該怎麼相處纔好。既然她不記得，讓她保持不記得的狀態應該也是爲她好。

「要、要不要緊啊！」

「咦？真不好意思……百忙之中還要抽空過來。」

一想到可以看見歌凜的演技，身體就不禁有所反應。

儘管眼中泛淚，鈴音還是展現笑容。

她甚至覺得現在這段時間沒有工作要做，也是命運的安排。

結衣香不太懂關於偶像的事情，因此每次都會默默地聆聽，進而導致鈴音老是依賴她。鈴音一個人講太多說個不停的時候，就會代付甜點的錢來求得諒解。

鈴音不喜歡自己的事被拿去那樣消費。她並不喜歡自己的偶像、自己內心的綠洲被人隨意嘲弄。

「怎麼可以！」

真是太幸運了！其實鈴音之前因爲劇本一直沒完成而有點心神不寧，但她現在有了一種可以看開那一切的心情。

音量雖大但不會刺耳，儘管能傳播得很遠，卻會留下某些事物──這雖然是一種才華，但光靠才華是沒辦法勝任這種工作的。

「嗯，對。我也是茜姐──巳甘經紀人負責的……咦？妳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並不是只有自己獨一無二，鈴音有點沮喪。

歌凜坐在麥克風前發出的第一聲，就聽得出來有一點一滴打好基本功。

「我知道了。」

對聲優而言，現在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是廣播節目。而在廣播節目當中不可欠缺的就是談到私生活的部分，那是用來炒熱阿宅日常生活的哏。

鈴音臉上浮現抽搐的笑容，坐回有點硬的椅面上。

她剛纔確實說了「仙宮小姐」！

歌凜回答：「是的。」

「有，我還有印象。」

掛在牆上的薄型螢幕顯示出錄音亭內的情形。

「我沒事、我沒事的。」

同時說了這樣的話。

「嗯？畢竟妳剛好在這裏啊？我接下來還要跟經理討論一些事情。我想她一個人錄也沒什麼問題，但妳要是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就要跟她說喔。」

鈴音感受到全身上下逐漸被幸福填滿，同時也微微揮手，目送對方進門。

儘管如此，她也回想起自己以前做過同樣的事。雖說會依公司而有所差異，但每間公司都有各種規矩和禮儀要遵守。記好前輩的長相跟名字可是基礎中的基礎。

她從以前就覺得歌凜的音質很適合配音，但那時頂多是以看待業餘人士的標準來評論。若要成爲專業的聲優，便需要在良好的素質上繼續累積實力。

EARPO並沒有培育機構。

歌凜從放在地上的包包中拿出筆記本，放到桌上後便將頭髮撥至耳後，戴上耳機。

鈴音不禁站起身來。

確認上面寫的內容，伸直背脊，然後吸一口氣。

「抱歉，妳要用錄音亭吧。請妳先用。」

鈴音凝視着螢幕，專心聽着歌凜的聲音。

聲音樣本的內容組成會因經紀公司而異。EARPO是先讓聲優自我介紹，然後錄製幾種樣本，以及旁白。

『今天要錄這個，我得好好提振精神啊！不過我看了電視上的星座占卜……卻恰好是最慘的一個！總覺得啊，我的星座有很高的機率會落到最後一名呢。』

雖說這種內容沒什麼營養，不過這年頭聲優的「私下形象」也變得滿重要，所以EARPO會準備沒有經過扮演的嗓音作爲樣本。

每一段樣本大致上都在三十秒內。

『嗯，錄好了。』

由於這裏也能聽見控制室的聲音，有所指示的時候可以學到東西。

『樣本一，請開始發聲。』

歌凜回應「好的」並且挺直背脊。

『欸，你有聽說嗎？課長的那個傳言──』

樣本一是不做作，自然的女性聲線。設定應該是上班族。在短短的臺詞當中，帶有喜悅的嗓音忽然劇變，轉化爲做好心理準備，帶有壓迫感的嗓音。

（唔哇……）

鈴音起了雞皮疙瘩。身體不禁僵直。

她會爲了學習而去聽落語或鬼故事，也曾經因爲說話者的嗓音和一句臺詞就豎起全身上下的汗毛，不受故事內容影響。

現在的體驗就跟那時一樣。

錄音順利地完成，接着錄製樣本二、三。

樣本二大概是十幾歲的女生。聲調高低沒有變化，但光聽說話方式就知道是學生。這演技真是厲害！會不會只是偶像時代的個人資歷沒有公諸於世，其實本來就有在演戲了呢？

樣本三又讓人更爲驚訝。樣本一與二仍殘留着能夠辨識鍾月歌凜嗓音的要素在，不過樣本三變成了完全不一樣的嗓音。而且就算是這樣，也不會覺得她講得很喫力。

這應該是考量時下流行所做的設定，歌凜扮演着遊戲類奇幻作品的登場人物，以非常快的語速滔滔不絕說着咒語般的臺詞。儘管如此，依舊能夠清晰地聽出每一個詞彙，而且還是連續講了一堆一定會大舌頭的詞彙。

（好強……）

歌凜一副「爲什麼要站起來呢？」的訝異表情看向鈴音。

雖說那可能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結果的電視節目，但歌凜的努力可是貨真價實。如果不是那樣，怎麼有辦法喫到連嘴脣都腫起來的地步呢？

太好了，有兩個包廂空着。

聽了混音師這番話，歌凜隨即面向攝影機。

即使如此，要是沒辦法穩定扮演某種角色也只會給人添麻煩，所以聲音樣本倒也不是演出各種角色就好，而是錄製幾種擅長的嗓音。

歌凜已經不是偶像了。

知道節目內容的時候，鈴音心想「怎麼可以要她做那種事」而氣到發抖，不過在其他成員接二連三落敗後，歌凜厲害地喫光料理而贏過競爭對手──明明就不怎麼紅卻很愛挑釁到令人煩躁的藝人──的那一刻，鈴音也在手機前大吼大叫。

「那麼，稍、稍等我一下喔……」

「謝謝。」

「……嗯，仙宮小姐方便的話，我沒問題。」

找到兩人的共通點，鈴音的心情輕飄飄的。雖說搭計程車比較輕鬆，但聊天的內容總是會顧慮到司機。就這點來說，如果是邊走邊聊，便能想聊什麼就聊什麼。

空腹的歌凜大人！好可愛！

現在是下午五點四十分。現在就去喫晚餐可能有點早，不過晚上六點應該絕大多數的店都會開始營業。

鈴音不禁想要拍起手來了。好想跟歌凜對戲。年齡和性別怎麼設定都沒關係。對起戲來一定非常開心。

「啊──」

但這對鈴音而言可是求之不得。

『深沉的海底，有着如夢似幻的鯊魚樂園──』

「那個……比起喝茶，要不要換成喝酒呢？」

『與那間名店奇蹟似的聯名！新世紀口味爆誕！只要喫下一口──』

仔細一想，她也已經過了二十歲，其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只不過，鈴音腦海裏沒有把偶像跟酒牽扯在一起。

過了幾分鐘，歌凜走出了錄音亭，鈴音也不禁站起來迎接她。

而第二種是──

歌凜明顯表現出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讓鈴音回過神來。

「謝、謝謝妳的誇獎……」

鈴音很高興，不禁回問了一下。

對於混音師的指示，歌凜回了「是」之後便展現了兩種旁白內容。

鈴音帶起話題問說「要去哪裏呢？」所得到的回應令人訝異。

鈴音擅長的是十幾歲的聲音，錄製了幾種不同的，從正經八百的女生到不良少女都有。除此之外還有幼女。少年嗓音則是因爲很喫力所以沒錄。雖說她也想扮演毫不做作的女性聲線，但她本來的嗓音音調就高，至今都沒有機會扮演。

「咦，我也一樣耶！」

她覺得自己聽了非常棒的聲音。

（太好啦！）

只是喫蛋糕喝紅茶（或者咖啡）的話，沒辦法持續那麼長的一段時間。倘若感情很好，不論是去哪裏、要做什麼，鈴音都有自信能跟對方一起待個半天或一天。然而以目前的狀況來說，儘管鈴音單方面知曉對方的事，還是跟第一次見面沒什麼兩樣。

鈴音看了手機。

「沒有問題。」

發覺巳甘是在問自己之後，鈴音急忙回答：「對。」

鈴音聽着這句話的同時把門關上，回到桌位上。

鈴音覺得，假如完全沒有問到偶像時期的事也滿奇怪的，應該能以單純感興趣的角度稍作詢問──真的完全不問的話反而奇怪──但她還是覺得應該將歌凜視爲一名聲優。

鈴音很驚訝，但想想自己正是爲了這個而來，並不是出於個人興趣觀摩才被叫過來的。鈴音從椅子上站起來，打開錄音亭的門扉，面向混音師：

今天天氣不錯，不會很熱，風也吹得很舒服。距離可以獨佔偶像的店還有二十分鐘，得好好珍惜這一小段時間。

雖說只是錄製樣本，看別人演戲仍舊非常開心。聲音樣本就跟履歷是一樣的東西，會把那個人的一切濃縮在內。

「妳好厲害！」

不過鈴音相當亢奮，並未在意這點。

「其實也沒有……只是我肚子有點餓了。這一帶我沒那麼熟，可以麻煩仙宮小姐帶路嗎？」

時機恰好地，巳甘走了進來。鈴音覺得得救了。

「抱歉，要搭計程車嗎？用走的大概二十分鐘就是了。」

鈴音打從心底認爲自己沒辦法這樣。雖說她現在能把聲優基本上都會練到的「外郎賣」順利講完，對於語速較快的臺詞也不會不拿手，卻還是沒辦法做到這麼高竿的地步。

雖說動畫幾乎都是用試鏡來決定要扮演的角色，但遊戲配音時常直接指定聲優。

「這樣啊？我也很會走喔。一天走一萬步是家常便飯。」

「謝謝，就麻煩妳了。」

鈴音拼命忍耐自己想要小跳步的心情，一個轉身便向外走去。

「既然鈴音都這麼說，那就OK啦。我晚點也會聽一下。妳們倆辛苦嘍。鍾月今天也沒有其他工作了，妳們要不要多交流一下？」

「沒想到鍾月小姐有演過戲──不對，是有演過戲嗎？表現得好傑出！」

鈴音趁位子還沒訂滿的時候迅速完成訂位。由於她去過那間店很多次，不必特別重新輸入聯絡方式就能快速訂位。

鈴音內心雀躍地操作起手機。手指在顫抖。現在浮現於腦海的是創意中菜店，可以從網站上確認包廂是否有空位，並且訂位。

「看來是沒問題。辛苦了。」

『好的，都錄好了。沒有問題的話，就可以結束了。』

儘管主要角色多半還是會被知名聲優拿下，但遊戲角色總數真的很大，就連新人也很有機會參與。這時用來決勝負的便是聲音樣本了。就算有經紀公司的推薦，聽了聲音樣本覺得形象不符的話也拿不到角色。

歌凜嘴裏說出「酒」這個詞彙着實令人意外。

☆

換成了少年的嗓音。設定八成是國中生上下的年紀，即將變聲的時期。鈴音甚至心生感動了。這和先前那種感動不一樣，令人起雞皮疙瘩。

「那、那麼，雖然會走一小段路，去我比較熟的店可以嗎？那裏也有包廂，有空位的話我就訂個位……」

「──錄好了？」

「可、可以啊。有什麼想去的店家之類的嗎？」

（不、不妙……我的舉動根本宅到飛天……）

『旁白一，請開始發聲。』

雖說她心中多少有着「如果能多交流就好了」的想法，但如果突然邀約對方，說不定會構成利用上下關係的職權騷擾，所以她一直很猶豫。

這我知道！鈴音很想這麼說，但還是用力把話吞回去。她曾看過歌凜上網路節目時，被要求來一場超辣料理對決。

「怎樣？沒問題吧？」

「用走的沒關係。我今天穿的鞋子也方便走路。」

鈴音直率地說出感想。她沒辦法忍着不這麼做。

鈴音設法壓住要從喉嚨裏噴出來的心聲，並且忍住想要上揚的嘴角，好不容易回了一句：「那就這麼決定啦。」

以廣告爲主攻的錄音樣本相當罕見。比較多的是新聞節目的聚焦單元中，介紹商店街的旁白。這段旁白有着開朗雀躍的感覺，雖說和第一段有所區別，但走向是一樣的。

「尤其是少年！我超喜歡女性聲優發出的少年嗓音，但妳的少年音說不定是最神猛的！變聲期前的男孩子聲音有如天使，妳演出的真的就是那樣！」

「訂好位子了。那是一間創意中菜店，妳有什麼不能喫的東西之類的嗎？」

女性聲優演出的少年聲線雖然像個少年，但多少都會察覺那是由女性來扮演的。然而，歌凜的少年嗓音並不會那樣。如果單隻聽聲音，八成會認爲真的就是男孩子在講話。

『──你是想怎樣？』

不過喝酒喫飯的話，就算聊天聊得沒有聊得很開，至少也有兩小時左右能待在一起，確定會伴隨對方。

並說了這樣的話。混音師點了點頭，也對歌凜回應一樣的話：

「那……要不要去喝杯茶呢？」

雖說心亂如麻，但鈴音還是下定決心一定要做到一件事。

不過，既然負責的經紀人都這麼說了，這已經是業務！

歌凜以腳跟輕敲地面所展現的鞋子，是鞋跟較低的鈕釦靴。用上兩種顏色的配色滿可愛的。

（問我嗎！）

然後隔了一小段時間，這次是──

鈴音「哇～」心生佩服。

「完全沒有NG，況且非常厲害。」

「咦？」

（好厲害好厲害！）

「那我們過去吧。」

歌凜好像有點嚇到，眨眼的頻率增加了。白皙的臉頰微微地染上硃紅，視線也在遊移。不曉得是不是害羞了呢？這樣子也很可愛。

她已經拋開偶像身分進入這個業界，要是周遭的人一直拿她的過去來做文章，想必會讓她很困擾的。當然，經紀公司應該會以她過去的榮耀來當宣傳手段，但那跟她們沒有任何關聯。

『……那個……仙宮小姐……有什麼意見之類的嗎？』

「我沒問題的，就算是很辣的菜也喫得下去喔。」

鈴音壓抑心中的欣喜，這麼發問。短暫的一瞬間也讓鈴音覺得似乎過了好幾分鐘。

鈴音發覺自己理所當然地要直接走過去，便停下了腳步。

「太好了。我自己走個三十分鐘也不覺得怎樣，結果曾經被人抱怨過『這麼遠怎麼不早說！』呢。」

歌凜走在她的身邊。跟偶像一起行走，好像在作夢一樣。在這種狀況下要忍住不瞄對方，實在是很辛苦。雖然很辛苦但好幸福。

第一種旁白語氣沉穩，卻也能感受到開朗的氛圍。動物節目的旁白是錄音樣本的必備內容。

那就是──千萬不能讓她知道自己是她的粉絲。

阿宅時常語速超快又沒有停頓地一直說個不停。只不過鈴音現在的狀況不是偶像宅，而是演技宅的表現。

鈴音思考起各種閒話家常的話題，然後覺得一開始先聊巳甘經紀人的事情或許會比較好。

可以提到的英勇事蹟還不少。這一定會是一段令人開心的時光。

☆

「那麼，今天辛苦了。」

拿起冒出水滴的窄身酒杯，鈴音帶頭說了這樣的話。雖說不曉得是爲了什麼而說「辛苦了」，但這就像是一種慣例。

「辛苦了。」

歌凜也像是被牽着走一樣地回應。令人覺得她也真的是很習慣這套了。

杯緣輕輕地敲出聲響後，鈴音喝下了一口酒。柔和的泡泡和啤酒花的苦味讓嘴裏變得很清爽。鈴音最近纔開始覺得啤酒很好喝。

結衣香喜好威士忌和白蘭地，但鈴音還不太瞭解那種美味。

餐點是一道一道單點的。

店家推薦的菜色是美乃滋蝦仁。有趣的地方是蝦子並沒有蜷曲成圓形，而是伸得筆直，十分容易入口。不會太甜膩這點也不錯。

除此之外也各自點了想喫的菜。

歌凜點了麻婆豆腐，讓人體會到她真的很能喫辣。再來是皮蛋和蘿蔔糕，還有四角型的春捲等。

（啊，好像在作夢一樣！）

要是跟一個月前的自己說將來會跟崇拜的偶像同桌，當時的自己想必不會相信，一定會覺得是不合時宜的愚人節玩笑，或是網路節目的整人企劃。

（這不是在整人吧……？）

鈴音忽然心生不安，回想起至今所發生的事情，但看來是不必那麼擔心。決定來這間店的是自己，真要說起來自己沒有理由要騙自己。

劇本是今天來拿的，聲音樣本剛好也是今天錄的，兩者都是幸運的巧合。

她們兩人聊着蝦子肥嫩有彈性、一天走一萬步是爲了遊戲APP等，都是些隨意閒聊的話題。

真是幸福的時光。

歌凜的臉蛋當然可愛，但鈴音果然也很喜歡她的嗓音。而且跟握手會或者演唱會說話時相比，她現在的音調稍微沉着了一些，可以感受到這就是她平常的樣子。

「……可以說說那位聲優的名字嗎？」

這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鈴音瞬時拿出手機互加帳號，然後馬上就建了只有她們倆的羣組。這裏絕對不會讓其他人進入。鈴音這麼決定了。

鈴音的心情一下子高昂起來。

「啊哈哈，沒關係的喔。」

鈴音有仔細聆聽歌凜所說的話，卻仍不禁凝視起歌凜的臉蛋。

『我也很開心。要是有什麼不曉得的事情，還請隨時聯絡我。一定要再找個機會一起喫飯。』

對鈴音說了這樣的話。

儘管那對歌凜本人來說應該是回到了原本的夢想，但鈴音之前其實一直爲她不當偶像之後要做些什麼擔心不已。鈴音壓根兒也沒想到歌凜居然想當聲優，但她十分理解歌凜是真心想走這一行。

她是在說主題曲吧──每一首都是神曲！

（她真是個好女生……）

鈴音也立即回覆。

只是說，她同樣深刻體會到歌凜真的是畢業了。品嚐紹興酒後說了「好有趣的味道」並且笑出來的歌凜，是個二十二歲的普通女孩。

宛若超新星的明耀光輝收歛了許多，如同全力彈跳的橡皮球一般的性情也趨於平穩，給人一種成熟的感覺。

「是。」

（好，送出！）

反而是鈴音跟不上她的話題。這有一部分是因爲鈴音開始配音工作以後，就沒辦法純粹地把看動畫當成一種享受，進而迷上了偶像和影劇的關係。

鈴音以啤酒潤溼脣瓣，說出直率的感想。然而，歌凜的眉頭有點皺了起來。她應該是覺得鈴音有可能只是在講客套話。不過並沒有那種事。

從啤酒喝到換成紹興酒，最後則是喝了好幾杯香氣甜美的烏龍茶。

「我從以前就滿擅長少年的嗓音……但沒機會展現就是了。演技我只是有學過，但沒有具體地站上舞臺之類。」

儘管如此，鈴音依舊感受到歌凜真的很喜歡動畫。她好像每一期都會把播映中的動畫看個幾集，再決定要不要追看下去，知識量也相當豐富。

「可是啊，再怎樣都會有所感觸的吧？覺得『啊，我想做的果然不是這個』。不過我很喜歡支持我的粉絲，也很喜歡對角線的大家。我決定要努力到對角線能在大型展演空間舉辦單獨演唱會，也打算在努力的期間做自己能做的事。後來公司有位演員前輩透過關係介紹一位聲優給我，那位聲優又介紹了另一位聲優給我。之後我就一直跟後者那位一對一上課。」

或許是瞭解到鈴音的熱情並非虛假，歌凜鬆了一口氣似的垂下肩頭。

她心中有着期待感──因爲對方說不定還記得她曾參加過握手會，所以有認出她來。除此之外，也有一種無論原因爲何，都不太曉得今後該怎麼與歌凜相處纔好的擔憂。

鈴音內心一陣騷動。

鈴音用筷子夾起美乃滋蝦仁。那已經有點涼掉，美乃滋就快要結塊了。如果有趁熱喫就好了。

「很好啊。」

歌凜有接受過專業聲優的指導，對於業界的基本知識似乎都滿了解的。

「不過嘛，實際上也正是如此就是了。畢竟我也滿笨的，於是相信了公司那種總有一天、之後會有機會之類的話術……事實上，雖然沒當成聲優，但我也得到了與動畫相關的工作機會。」

『當然不是場面話啊──』

鈴音又更加驚訝了。這個她也是第一次聽說。她以爲對角線跟聲優扯不上半點關係。

回到家裏洗好澡，換上寬鬆的運動衫後，鈴音在牀上以雙手雙腳纏住抱枕，回味那如夢似幻的時光。

看見歌凜開心地聊起動畫的模樣，鈴音產生了「不想再以工作角度去看動畫了啊」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就會關注演藝人員的技術，是一種職業病。

眼前的人是如假包換的，對角線永恆不變的C位──鍾月歌凜，卻不是讓鈴音沉迷不已的那位偶像。

「我是想當聲優，纔會從對角線畢業的。」

「巳甘經紀人說，只要我直率地全盤托出，仙宮小姐都會承接下來。所以我纔會毫不隱瞞地全說出口。畢竟我是真心要走這一條路的。」

「應該說，我本來就是想當聲優纔會進入前一間公司的。公司的人也是跟我說，對角線是聲優新人團體的企劃，我纔開始做的。」

鈴音沒有馬上傳送訊息，等了約一分鐘。

鈴音身爲粉絲的慾望滾滾衝上腦門，手也好想要伸向手機，但她還是拼命壓抑住自己。不過，晚點兩人合照一下說不定還好。若以經紀公司前輩和後輩的關係來看，那麼做也是很合理的。

對方又馬上回了訊息：

「結果那都是在唬我。公司是無論如何都要我當偶像，才隨便扯謊糊弄我的。想必是覺得只要我有所動作，就會船到橋頭自然直了吧。」

原來如此，歌凜在錄音亭的態度那麼習慣，正是因爲她早就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了。

歌凜說了「可以喔」之後所講出的名字，是鈴音理所當然地知曉的一位聲優前輩。印象中那位前輩應該也有在專門學校當講師。

鈴音不覺得歌凜現在這樣是一種背叛，並未對歌凜失望。她心中也有一部分覺得歌凜就是應該這樣。無論是工作上的自己，還是私生活的自己都有這樣的想法。

她不禁稍微想了一下巳甘那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好快！

現在這種情況實在是太過奢侈，讓鈴音覺得自己好像要融化了一樣，但她還是壓抑住自己不去傻笑。

歌凜嘟起了嘴脣，以鼻息「哼！」了一聲。

歌凜就迅速傳訊過來。

（不過，真是太好了……她有找到新的一條路。）

『今天非常謝謝妳。我很開心，也學到了很多。希望還有機會再一起喫個飯。』

雖然有一部分是因爲偶像就在極近距離凝視自己，但也有一部分是因爲自己本性污濁，儘管只有那麼一小段時間，還是對巳甘心生懷疑，纔會羞愧地紅起臉來。

「是說，這樣好嗎？我和妳幾乎算是第一次見面，妳卻對我一五一十地說出來。雖然說問起這個話題的人是我啦……」

（世上真有這種好事嗎！）

手機響了起來，告知鈴音收到新訊息。她看了鎖定畫面便注意到上頭顯示着彈出視窗，訊息是歌凜發來的。

鈴音還是首度聽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真要說起來，她是第一次知道歌凜有着那樣的夢想。她自認看遍了歌凜所有的採訪內容，但每一篇都沒有寫到這點。

☆

雖說網路上有很多種說法，但真相仍在迷霧當中。既然她本人都沒說起這方面的事，鈴音主動提起或許顯得不太好。

看起來像在生氣，也像在鬧彆扭一樣的側臉同樣很可愛。

可是，雖說本來就沒有在聊什麼工作上的話題，但歌凜還是沒有講到自己私生活的部分，感覺一直都在說些無傷大雅的事情。

歌凜這麼說。

鈴音房裏的各種對角線周邊到現在依然耀眼，不過她也忽然有一種那些物品都變得有點令人懷念的感覺。

鈴音不曉得還能說些什麼，於是把酒杯拿到嘴邊，掩蓋她一直保持沉默的緣由。

理所當然地，她之前是扮演一名偶像。

「經紀人說過，仙宮小姐是個好人。」

鈴音心想「原來如此，所以纔要喝酒啊」，理解了來龍去脈。聽聞評價是很可怕的事。無論是主動詢問還是接受評價，都會想要稍微借用酒精的力量。

「是這樣嗎？」

『那個……我們可以互加帳號嗎？』

鈴音有自覺自己很愛照顧他人，況且也是希望後進能跟自己拉近關係的類型，但如果她只是被人當成方便指使的人，那就真的會有點不是滋味。

這會讓人誤以爲對方該不會是一直在等待回覆。不過真相八成只是訊息送出以後，對方還一直在玩手機。

不過話說回來，歌凜的人脈可真廣。畢竟跟她一對一授課的，可是鈴音只有在配音現場同臺過幾次的大前輩。

結果她們倆相處了三個小時。

歌凜忽然畢業的理由，至今仍舊沒有公開發表。

「所以就找我嗎？爲什麼選我呢？」

這是前幾天的自己想都想不到的幸福。

就算不回問也知道她是在指什麼。

「那個……老實說，妳覺得怎麼樣呢？」

儘管覺得兩人相處了一段很美妙的時光──鈴音還是有一點點覺得寂寞。

「咦！是這樣啊！」

她「呵呵」笑了出來。

（一定會找妳喫飯！）

歌凜歪了歪頭，用手拿起美乃滋蝦仁並且一口吃下。

正當鈴音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好想把這一瞬間永遠留存！）

閒聊的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而在第二杯啤酒端了過來，包廂裏頭再次變回兩人獨處的時候──

「原來如此啊。妳說有學演戲，是在不當偶像之後學的嗎？──啊，抱歉。」

歌凜接着說出口的這些話，讓鈴音臉紅了起來。

「其實我並不是那麼好的人喔。」

「妳說聲音樣本？」

打開APP後──

「沒關係。因爲我想讓人知道，我並不是抱着玩票的心態來當聲優的……而且巳甘小姐也有對我說，要我結交夥伴。」

「…………」

或許是因爲有點醉了，歌凜的姿勢似乎沒那麼端正。髮絲微微遮住一邊的眼睛，看起來略顯性感。

歌凜在用完餐後──

「好喫。」

訊息送出的過程化作示意圖顯示。發出的訊息立刻就標上了已讀。

『還請務必要一起喫飯。如果不是場面話，我會很高興的。』

裏面寫了這樣的訊息。

「應該說，我還滿驚訝的。畢竟那不是新人會有的實力。尤其是少年的嗓音！那真的很厲害。要怎樣才發得出那種聲音呢？還有啊，鍾月小姐，妳有演過戲嗎？」

鈴音差點要順着自己的情感回訊，但還是深呼吸了一下。好危險好危險。要是做出那種行爲，就會被當成很飢渴的人了。這時得好好展現身爲前輩的從容不迫。

「這、這樣啊……」

『太好了。下次妳什麼時候會去公司？』

『我想大概是下星期。』

『那麼，時間比較確定以後請告訴我。我這一陣子會比較閒。』

（真、真是積極耶……）

鈴音是很高興，但她對於這種兩人好像要直接成爲朋友的氣氛有點不知所措，不曉得這樣子會不會不太好。

儘管她單方面地知曉作爲偶像的歌凜，但歌凜應該一點也不瞭解她的事。還是說時下年輕女生的感覺就是這樣的呢？

當鈴音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還有，在這裏也不需要敬語喔。畢竟我是新人嘛！』

這樣的訊息又傳了過來。

『嗯，收到。』

儘管會覺得「怎麼可以對偶像那麼無禮？」但既然偶像本人那麼希望，鈴音還是決定多加註意並打上日常口語的文字。

『說起來，巳甘小姐她──』

（還要繼續嗎！）

鈴音覺得現在的女生好厲害而着急了起來。結果她們兩人後來互相傳訊了兩小時上下。

隔天錄音時，翻動劇本的手指有點肌肉痠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