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試鏡的日子接近時，經紀公司總會變得十分熱鬧。

這是因爲聲優會在地下層的錄音室錄製音檔試鏡用的樣本。平時只要稍等一下就能立刻使用錄音室，唯有這個時期沒辦法那樣。

預約表一直都是滿的，有時也會有經紀人爲了安排時間而吵起架來。不過吵起來的樣子當然是不會讓藝人親眼看見。

試鏡用的樣本內容，是讓聲優實際演出指定角色較短的臺詞。

聲優若要那麼做，就必須讓角色融入自己纔行。有原作的話可以直接閱讀該作品，但如果是原創作品，就得參照設定自行想像。

鈴音是在一天要結束時進行這樣的作業。確認影像、確認劇本，也都是在那樣的時間。她儘可能放輕鬆，也將手機電源關掉，面對自身的內在。

鈴音租的公寓是以就算演奏樂器也沒關係、完全隔音爲賣點，所以只要把門窗關緊，無論發出多大的聲音都沒問題，也不會受到外頭的噪音影響。雖說房租相對地比較高，但這是必要花費。

她和歌凜的訊息來往也理所當然地減少了。即使如此，依舊沒有隔天才回訊息的狀況，但不會光是傳訊息聊天就花上好幾個小時。

至於歌凜，她儘管是新人，好像還是有二十部作品的邀約。指定她當配角的作品有五部。要她參加主要角色試鏡的有十五部。

數量上和鈴音幾乎沒有差距。可以體會到經紀公司和作品製作方對她的期待都很大。

EARPO會讓三至四人蔘與一個角色的試鏡。

到頭來，有幾部作品變成要跟歌凜爭角色。

試鏡並非光看演技如何來決定是否中選。與其他演員搭配起來的平衡度、對於角色的詮釋、飾演者本身的話題性等各種要素都會是額外的加分依據。

因此，也很有可能發生歌凜忽然就被選爲主要角色的情形。

對於這種事情──

（加油啊，歌凜大人！）

鈴音是率直地這麼想的。

或許有些人會覺得，鈴音是因爲現在有辦法接到許多角色纔能有這樣的想法，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將偶像的幸福擺第一，可是粉絲的基本功。

在鈴音的心目中，歌凜現在依然是第一名的偶像。

就算看不到她作爲偶像的全新表演，相對地還是能攝取她平時的模樣、私下的裝扮等偶像時期想看也沒得看的部分，完整的歌凜也就這樣在鈴音心中逐漸拼湊完成。

「早安。」

而且就算沒有以前那麼顯着，還是有可能看見歌凜身爲偶像的一面。

久留間也是一位經紀人，應該是因爲自己負責的聲優也有不少人要去試鏡，纔會很乾脆地願意前去現場，但她或許還是不會爲其他經紀人分配到的新人負起責任吧。

「等我確認好行程，確定有空纔行喔。」

☆

歌凜充滿精神地回應後，兩人又閒話家常了一陣子。掛斷電話的時候，是在抵達錄音室的不久前。鈴音把手機收進包包裏，呼出一口氣，轉換心情。

基本上是兩人主持的廣播節目，由五位成員輪流上陣。鈴音還記得當時她曾發覺到只有歌凜一個人聲音的宏亮程度出類拔萃。

然後說出錄音室的名稱。司機回了一聲謝謝之後，便以熟練的手勢將地點輸入導航，立刻把車開了出去。

「早──」

試鏡取消了？確定要演出的朗讀會中止了？雖然沒用社羣平臺，可是在平臺上被抨擊了？還是說──自己是歌凜的超級無敵鐵粉一事被發現了！

然而實際上，她在後來的錄音室試鏡中落選了。巳甘聯絡說沒有通過的那一天，鈴音詛咒起世界的無情，全心全意投入打工當中。

鈴音一邊走向計程車招呼站，一邊這麼發問。

歌凜不安似的嗓音，讓作爲粉絲的內心刺痛。可以的話，鈴音想牽着她的手去錄音室，但這種過火的行爲當然不太好。

「妳沒有自信嗎？」

『瞭解！』

「爲什麼呢？是因爲妳到現在，跟巳甘姐相處還會很緊張嗎？」

鈴音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神佛「偶像」得到肉體、轉化爲人類的過程，享受到如此奢侈的體驗。

當鈴音在公司看白板確認預定行程時，從會議室走出來的巳甘突然兩手合十道歉。

令人高興到好像要昇天的說辭！鈴音拼命繃緊臉頰的肌肉，設法讓自己不要喜形於色。

導演們和製片都會在，如果是改編作品，甚至會有原作者在場。聲優得在那些人面前讀起劇本。況且還會有現場人員當場指示的狀況，緊張感可是完全不同。

能幫上偶像可是求之不得。

鈴音覺得要是自己主動移開，就會像在拒絕對方一樣而顯得失禮。如果她不喜歡這樣便會移開，不過她就是沒有不喜歡，纔會不爲所動。儘管隔着布料，還是能感受到歌凜的體溫，一股微微的暖意。

至少有十種最慘的預想在腦裏浮現，竄過腦海。

歌凜將容量滿大的雲朵包放到膝蓋上，然後這麼說：

好好打招呼是工作的基礎。鈴音切換至工作模式了。

──如此這般，錄音室試鏡當天，鈴音得在距離最近的車站和歌凜會合。

真不妙，沒辦法面向側邊。要是面向側邊，偶像的臉就會近在咫尺。話說回來，會不會讓她聞到汗味之類的啊？雖然沒有流汗，但一意識到這種事情，身子就開始發熱了。該怎麼辦纔好？

巳甘兩手又「啪！」的一聲合十。

「聲優工作時，經紀人都不會到現場嗎？」

鈴音有點不喜歡車子剛要開始行進時，這種微微晃動的感覺。

再怎樣應該都不會突然就讓新人單獨前去試鏡。當然，經紀人會告知錄音室的位置，不過那並非很顯眼的設施，聲優去了的確有可能會迷路。

雖說每間經紀公司的方針都有所差異，但EARPO大概是這種感覺。

☆

儘管鈴音如此回答，但歌凜通過的是音檔試鏡。接下來纔是重頭戲，也就是錄音室試鏡。

「不好意思，明天的試鏡，妳可以陪鍾月一起去嗎？」

「嗯……倒不是那麼一回事。」

鈴音想起自己以前那時的情形，瞇起了眼睛。第一次收到音檔試鏡通過的通知時，鈴音的心情便宛如要昇天了一樣，會讓人覺得明亮的未來在眼前展開，無論怎樣的角色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是說，妳是要配少年角色吧？」

有聽過那聲音樣本的鈴音心想「這是理所當然」。鈴音還沒聽過歌凜演出這次那個角色的嗓音，不過那個角色和之前錄製的樣本所設想的少年並沒有太大的差異。說不定，歌凜這次會突然就拿下配音班底的地位。

搭車的話，由於經紀公司並不會支付交通費，大多是搭巴士過去。儘管如此，今天可是有歌凜在。就算戴上口罩，也不見得不會被任何人察覺。要是聊起天來，由於兩人的嗓音都能傳得滿遠的，被認出來的可能性想必會拉得更高。

歌凜並未拒絕歌唱活動。也可以上節目露臉。這年頭聲優和一般藝人的區隔已經愈來愈模糊，況且也有以動畫爲出發點的偶像團體接二連三誕生，說不定之後也會有歌凜當C位的新團體。

『是的！』

「鍾、鍾月小姐也有主持過吧，廣播節目……」

鈴音當然也知道這件事。

「妳看起來……好像沒有在緊張呢。」

「其實啊，突然有個無論如何都不能避開的會議。我有請久留間幫忙向錄音室打聲招呼，但鍾月這次是第一次去吧？我負責的聲優當中，明天要參加試鏡的只有妳跟鍾月兩個人而已，所以只能找妳幫忙。拜託妳了！」

『那個……試鏡當天，可以請妳陪我一起去嗎？』

歌凜今天的穿搭是長袖船型領套頭式襯衫，以及貼身的牛仔褲。雙耳都有戴上小小的，像是鑽石一樣的耳環。

『那麼，結束之後一起去喫個飯吧！』

「如果能那麼順利就好嘍。」

「一點也沒那回事喔。幸運的點在於因爲巳甘小姐很忙，我才能跟仙宮小姐一起前往錄音現場。這讓我非常放心。」

「真是幫了大忙！下次我會請妳喫點東西的！」

「這樣啊。」

（居然是這樣！）

『這樣啊，說得也是呢……』

鈴音則是穿着有腰帶的卡其色連身襯衫裙以及懶人鞋。

從回應中能感受到自信。

再怎麼說歌凜都是第一次試鏡，可不能讓她在上場前就耗費體力。

畏畏縮縮的嗓音搔着鈴音的耳朵，這簡直就像奢華的個人ASMR。跟歌凜通電話很開心，談話間幾乎沒有半點沉默，甚至到了很難找時機掛斷的地步。絕大多數的狀況都是由鈴音找機會掛斷，畢竟她可不能給偶像添麻煩。

「嗯……巳甘姐應該會陪妳一起去吧。」

歌凜提到的有七部作品，鈴音也有在其中兩部飾演其他角色而通過。

『我通過了！』

風中夾帶着寒意拂過，腳邊也有變成黃色的銀杏葉子繞圈圈地飄過鈴音身邊。

（怎、怎麼了怎麼了！）

「對啊。我本來也覺得自己身子會更僵硬，但心情倒是滿一般的，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不曉得是不是我很習慣了。」

「是的。」

「仙宮，抱歉！」

她們在排列了幾輛的計程車當中，選擇司機爲女性的車子後坐上去。

「恭喜妳──」

鈴音在腦袋的皺褶與皺褶之間找尋比較恰當的說法時，車子緩慢地轉了個彎，使得歌凜的上臂和鈴音的上臂貼在一起。

「嗯。由對角線的團員主持，每週換人。」

想都沒有想過的事情，讓鈴音的思考瞬時陷入混亂。

「知道了，我沒問題喔。」

「之前也常常有這種狀況嗎？像試鏡一樣的。」

「基本的事情我都教過她了，妳只要先陪她一起過去就好。不過如果有個萬一，出了什麼事情，可以麻煩妳幫忙補救嗎？」

「我要配的角色是前輩的搭檔，如果錄取，有個雙人主持的廣播節目也不錯呢。我還滿憧憬的。動畫的廣播節目，感覺會滿開心的。」

畢竟對角線的紀錄片也有收錄這一部分，以前也有一次是經由粉絲投票來決定C位。鈴音當然有參加那場投票，歌凜高票勝出。

「嗯……廣播節目跟活動時人是會在，但錄音就比較不會了吧。」

「既然這樣，錄音室試鏡就會在一起了呢。」

「早安──！」

「不過試鏡的時候，巳甘姐一直都會來就是了。今天好像是有無論如何都得參與的會議。」

「仙宮小姐要配的是女主角吧。一起通過試鏡的話，感覺就有很多機會可以互動，好令人期待喔。」

嗓音當中滿溢欣喜。

歌凜狀似開心地打電話過來之際，剛好是鈴音走向下一個錄音現場的時候。

這樣子看來不至於會發出聲響。錄音的時候，挑選不會摩擦出聲響的衣物是很基本的事。這方面的事情歌凜看來已經很熟了。

「我有聽說。但這樣對我來說很幸運就是了。」

鈴音如此回應，但她其實早就知道了。

（這這這這是什麼狀況？）

鈴音以爲歌凜馬上就會移開，但她就這樣一直讓身子擱在鈴音身上，沒有要移動的意思。

「哪部作品通過了呢？」

在出了驗票口的地方等着等着，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鈴音有點嚇了一跳而轉過頭去一看，便發覺是戴着口罩的歌凜站在那裏。她的目光帶有欣喜。

儘管如此，歌凜至今應該也撐過了許多類似的狀況，想必是不會怯場的。如果不是那樣，她就沒辦法站在幾千人面前表演了吧。

「咦？咦？」

「巳甘小姐是個很忙碌的人呢。」

『嗯──』

見鈴音微微苦笑，歌凜一臉覺得不可思議的神情。

她咳了一聲，爲了重新整理心情而轉變話題。

由於鈴音本身拒絕任何歌唱活動，所以沒機會跟歌凜組團。維持這樣就好。她覺得就偶像和粉絲的距離而言，這樣子是正確的，她也想從外側見識歌凜的演出。

「請載我們到──」

「對，因爲每首歌都會決定一次C位。」

試鏡時間是在傍晚。鈴音平時都是用走的去那間錄音室的，但這次有兩個人，所以打算搭車移動。

「因此一個月只會有一次主持機會，總覺得沒什麼在主持呢。所以啊，我想要試試看，跟仙宮小姐一起主持動畫的廣播節目。」

鈴音偷偷瞄了一下歌凜的側臉。

筆直面向前方的歌凜，在極近距離看依舊美麗無比，不曉得她是不是有化妝，臉頰瞧不見半點毛孔之類，看起來滑溜溜的，所謂像大理石一樣的肌膚，是不是就是形容她這樣子呢──鈴音心裏這麼想。

由於鈴音崇拜的部分也有臉蛋，這對她來說可是超越了眼福，算是一種眼毒了……會侵蝕內心的毒物。

歌凜的髮絲傳來了沒有聞過的味道。不曉得是不是潤髮乳？還是她有在脖子噴香水呢？

微微的辛香料風味，令人聯想到在沙漠中行走的駱駝。這當然不是讓人直接聞到駱駝的味道。真的駱駝味很臭。

鈴音在腦內搖頭，趕走胡思亂想的自己。

重點是廣播節目。

的確，兩個人一起中選的話，歌凜所說的事情也就不是夢想。每一期幾乎所有作品都會推出兼具宣傳效果的作品動畫版廣播節目。

歌凜要錄音的少年角色，設定上是會對鈴音要錄音的女主角提供協助的電子生命體（鈴音不曉得確切的定義），同時是時而出現的關鍵人物。就算沒能成爲班底，也一定會以來賓身分受邀上節目。

「能、能順利就好了呢。」

鈴音壓抑住自己好像會無邊無際地延展下去的妄想，好不容易回答出這麼一句。

車子再次轉彎，歌凜的身體移開了。

後來她沒有再靠到鈴音身上。

鈴音心裏有一點點覺得寂寞，因爲她多少覺得歌凜可能是不太中意她那樣的回答纔會這樣。先前貼至上臂的那份溫暖一下子消散，也令人有點寂寞。

『即將抵達目的地。』

彷彿伸手援助一般，導航通知大家目的地就在不遠處。鈴音覺得那聲音似曾相識。由於聲優有時也會有這種配音工作，如果是熟人的聲音就會覺得興奮，或者覺得害羞之類的，但她今天沒有那種心情。

計程車靠近交通護欄後停車，鈴音確認車程的費用。

「刷卡付費。請開收據。」

並且說了這樣的話。

再次陷入沉默。

歌凜這麼說而要拿出錢包，卻受到了鈴音制止：

音效指導給了這樣的指示。

這個螢幕設定成可以聽見錄音亭內的聲音。而沒辦法聽見控制室聲音的原因，多半是有些談話內容不能讓演藝人員聽見吧。

歌凜以響亮的聲音這麼說之後，便低頭行禮。

當然，到頭來還是要由製作方來決定，但如果加上歌凜的知名度等要素，會採用歌凜來配那個角色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鈴音也抬起臉來，十分專注。

這段時間真的會讓人胃很痛。雖說不會當場決定是否錄取，但實在不可能不去在意他們到底在討論些什麼。就算今後一輩子也不會知道討論的內容，心裏還是會去在意。

（懂了吧懂了吧。）

☆

『──接下來要開始加多亞•布魯克的試鏡。請第一位進來。』

從錄音亭走出來之後，她便筆直地走向鈴音身邊。這時換成參加同角色試鏡的另一名後輩聲優進去錄音亭。

歌凜的聲音充滿幹勁。

「對。仙宮小姐妳不會覺得自己中選的機會很大嗎？」

『我是隸屬EARPO的鐘月歌凜。請各位多多指教！』

她們先點了幾道老闆所推薦的餐點，另外也點了一些各自想喫的東西。鈴音點了剛到產季的炸牡蠣，歌凜則是點了唐揚雞。

「啊，我也要──」

錄音亭的提示燈亮了起來。

鈴音看了一下手機──

「好，這樣子就行了。辛苦了。」

『……妳是怎麼與我連接在一起的──』

歌凜咯咯笑。

歌凜人生第一次的錄音試鏡開始了。比真實的少年還要像少年的嗓音，讓等待室的大家騷動了起來。

在居酒屋的包廂裏，歌凜咕嚕咕嚕飲下啤酒杯裏頭的生啤，將厚實的杯底叩在桌上，並且吼叫似的這麼說。

自控制室發出的，歌凜現在一樣聽得見的聲音從螢幕裏傳了出來。雖說這不是自己在試鏡，鈴音還是挺直了背脊。

由於臺詞沒辦法變動，於是便藉由音調的高低、語速的快慢、音量的大小，以及放進語氣當中的心情來改變角色的詮釋方式。

「做得到那種事情嗎？」

『──不好意思，請用另一種詮釋再演一次。』

「是這樣嗎？」

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鈴音覺得如果拿現在這位聲優後輩來做比較，說不定就能理解先前在歌凜的配音中感受到的，那些許的不自然是怎麼一回事。然而，到頭來除了覺得這位後輩的演技是動畫中很常見的詮釋方式以外，什麼也沒發現。

「那麼，鍾月小姐妳先去。」

「是喔。我只是早就習慣裝模作樣，讓人看不出來我很緊張罷了。」

「──早安！」

鈴音在心裏點了點頭。

「嗯……這很難說吧。」

鈴音邊接下邊回應的時候──

『可以的話收尾也麻煩妳了！我會報公帳的！』

「不過，總覺得啊……我中選的機會滿大的呢～」

『──交給我吧。』

「沒關係喔。這樣也可以節省時間。」

歌凜小跑步到鈴音身旁遞水。

「嗯。不過嘛，我也不是不管怎樣都不會開心，也不是不管怎樣都不會沮喪就是了。」

說是這麼說，其實鈴音也覺得歌凜中選的可能性相當大。那種少年嗓音可說是接近獨一無二，也有好好地回應製作方的指示。

幾分鐘後，對於音效指導透過對講機所發出的聲音──

然而──

控制室發出的廣播傳進等待室。

導演等人在控制室討論着某些事情。等待室沒辦法知曉其內容。

凝視她意氣揚揚走進錄音亭的那些目光，說實在的，並不是什麼溫和的眼神。不過，大家好像都對她滿有興趣的，不約而同地看向掛在等待室牆上的螢幕。

「是這樣啊？」

試鏡結束後，向巳甘報告過便可以現場解散。當兩人向久留間打過招呼，來到錄音室外頭攔計程車的時候，歌凜說了「不想就這樣直接回去」，於是她們便前往鈴音很常去的居酒屋了。

並且開始配音。

鈴音這麼說之後，歌凜便垂下肩頭。

時間是還有點早，但也因爲這樣，她們被帶到了最大的一間包廂。

「好的！」

『──嗯，這樣就行了。謝謝妳的演出。』

平時不太會點的東西，也會想趁這次喫喫看。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鈴音感受到了些許的不協調感。雖說沒辦法好好化作言語，但總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平順似的。

歌凜看向久留間經紀人。

加多亞•布魯克的試鏡從EARPO選出了兩名聲優。

每一次的試鏡總會令人緊張，從來沒有一次習慣過。畢竟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指示，受到指示後要是自己的經驗沒辦法回應對方，便會面臨卡關。

「那回程就由我來付嘍。」

付完車錢拿好收據，下了計程車之後，外頭的風有點冷。

『……妳是怎麼與我連接在一起的──』

『謝謝各位！』

真是太奢侈了。

控制室裏頭有着導演、音效指導、製片、出版社的負責人和原作者。儘管前偶像就在他們眼前，他們臉上依舊沒有半點笑意。

『……我是隸屬EARPO的青山釉。請各位多多指教。』

鈴音和歌凜走進位於幽靜的住宅區，看起來像有點大的民宅一般的錄音室。

鈴音回想起過去的每一次試鏡。

☆

歌凜「哼嗯～」了一聲，喝了一大口檸檬高球。

她的演技很出色，對角色的詮釋也和鈴音想的一樣。

看得出來歌凜有一瞬間不知所措，鈴音也一樣。不過，演藝人員詮釋的方式和導演的看法有所不同並不是什麼罕見的情形。歌凜也一副已經成功切換的樣子……

歌凜清晰明瞭地做出回應，但已不再令人感受到先前那滿滿的自信。

『啊，好的。』

「鍾月小姐應該是因爲今天第一次試鏡，纔會有那種感覺。參與無數次試鏡以後，認爲自己會中選結果落空、覺得自己沒機會結果卻中選的情況可是很常見的。我不會讓自己的情感隨着中選落選而波動。」

她「呼」的一聲這樣嘆氣，劇本都被掐皺了。

鈴音一邊在第一盤下酒小菜的銀杏上面撒鹽，一邊這麼說。歌凜的態度大方，看起來一點也沒有緊張的樣子。

「仙宮小姐辛苦了。」

『──那麼，請開始。』

她一下子舔過沾在嘴巴四周，像是鬍鬚一樣的泡沫。

歌凜從喝啤酒換成喝檸檬高球雞尾酒，好像有一點左右搖晃地這麼說。

「謝謝。」

歌凜這麼說之後，隨即將錢包放回雲朵包。看來她是在鈴音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回程也要一起行動了。不過鈴音當然沒有異議。

待在錄音亭的歌凜也不曉得。

在鈴音面前的，是她平時常點的加冰飲用的梅酒。這間店的梅酒是以日本酒爲基底，有種奇特的風味。鈴音覺得這比以燒酒爲基底的梅酒還要清爽一些，不過那有可能只是單純因爲製作時所加的冰糖比較少。

「我緊張得要死……」

「那是什麼意思啊～」

「我每次都覺得自己很有機會中選，也每次都覺得自己不會被選上。」

對控制室發出的聲音這麼回應之後，鈴音便帶着行李走出錄音亭。

『好的，謝謝妳的演出。請稍等一下。』

「謝謝。」

久留間應該是早就聽過歌凜的聲音樣本了，看起來並不驚訝。不過其他人就算對歌凜很有興趣，也絕對沒有聽過歌凜的配音。

「啊──那時有夠緊張的！」

她「呼～」嘆了一口氣。

鈴音也一邊品味第二杯梅酒，一邊望着偶像惹人憐愛的樣子。

便發覺巳甘傳來了這樣的訊息。由於她們本來就沒打算直接解散，巳甘這段訊息可說是順水推舟，可以用經紀公司的錢來乾杯。

請司機分開開收據挺麻煩的。

聽見螢幕傳出這樣的聲音，歌凜便回過頭去看。

「辛苦了。」

這次的演技也很棒。就算換了一種詮釋，仍是如假包換的少年配音。

「──我去廁所一下喔～」

就在餐點喫到一個程度，酒也喝到一個程度的時候，歌凜一邊呵呵笑，一邊從嵌入式暖桌的位子上站起來。她或許是有點醉了，腳步看起來不是很穩，發笑的感覺也像是要耍什麼詭計一樣。

只剩自己留在包廂時，鈴音深深地長嘆一口氣。

啊，真是不妙。

明明已經一起喫飯喝茶過好多次，但每次都像第一次相處一樣，覺得好新奇，又很令人興奮。

不只料理贊，連這一方面都很奢侈。

會讓她對過去買了CD，得到偶像十幾秒時間的自己感到過意不去。

不過這樣子享樂可是自己的祕密。

眼下已經完全錯過可以透露自己其實是粉絲的時期了。她覺得到現在纔講的話，就會變成是在欺騙對方。歌凜對她展現的私下形象，就是已經多到這種地步了。

雖然鈴音多少覺得要是一開始有直接講就好了，可是那樣的話，歌凜說不定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跟她那麼要好。

看着看着就能察覺，就算是現在，歌凜面對粉絲還是會採取特別不同的態度。業界也是有人會說喜歡她，在那種時候，歌凜的應對模式便會有所改變。

聲優身爲社會人士，當然會好好地應對「客戶」，但平時基本上都是做自己。

很少有人私下相處時的行爲舉止，會與活動等場合上臺時完全不同。

鈴音並非覺得歌凜那樣的態度不好，反倒覺得歌凜很專業而心生佩服。能讓人體會到對角線的鐘月歌凜到底淬鍊得有多深。

鈴音也很喜歡歌凜的那一面，所以覺得自己現在可說是處於一種能有雙倍享受的位置，卻又不能對歌凜這個當事人說她有多麼地棒，令人有點遺憾。

就算能講，或許也只會造成歌凜的困擾就是了。

「我回來嘍──」

帶着手舞足蹈般的嗓音進來的歌凜，不知爲何不是坐在之前一直坐着的對面座位上，而是坐到了鈴音斜前方。她把自己的筷子跟杯子移動過去。

「呼呼～」

表情笑咪咪的，十分耀眼。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變得好近。對於那伸出手就能觸及歌凜的距離，鈴音有點緊張。

「這樣啊……」

「鍾、鍾月小姐妳──」

突然其來的發展讓鈴音倒抽一口氣。

「呼──令人內心平靜。」

歌凜呼出了甜美的氣息──聽在鈴音的耳裏是這樣。

「咦！」

結果，歌凜同樣讓身子更加靠近鈴音身邊。她們倆就在桌子一角呈現幾乎要貼在一起的距離──應該說，上臂實際上的確有相互觸碰。

「沒那回事喔！」

「再過來一點。」

「我很喜歡貼在別人身上。啊，當然不是隨便找個人都能貼喔。只限女生而已。以前也有團員說過我太黏人，覺得我煩。」

鈴音不禁大聲喊了出來。

「那……可以叫妳小凜嗎？」

可是，該怎麼做呢？雖說現在還是會將身爲偶像的她稱作「歌凜大人」，但再怎樣也不能真的這麼叫。儘管如此，直呼其名諱還是太逾矩了。

「咦？」

鈴音祈願似的在心裏默唸。「喜歡」好像要變質的感覺，讓鈴音心中產生難以言喻的焦慮，因而慌張了起來。

有很多女生的肢體距離抓得很近，不曉得歌凜是不是也是那種類型的女生呢？鈴音雖然高興，但也因爲驚訝而僵住身子。

「呃，可以。」

「嗯。」

「小凜。」

鈴音覺得歌凜好像在戲弄人。不過歌凜很可愛，鈴音便原諒她了。

正當鈴音想說要講個可以讓自己分散注意力的話題，開了口的時候──

這可不好。

「嗯。」

在計程車裏頭，是因爲車體搖動才碰巧會有那種狀況。但這次可不一樣，這是蓄意爲之。

對方突如其來地講了自己的名字。

「我也可以直呼妳名字嗎？」

歌凜臉上浮現的笑容彷彿在說「進行得很順利」。

笑着說出「好開心喔」的她，不會讓人覺得那是場面話或者工作性質的演出，能讓人相信她是真心爲了感情變好而喜悅。就算這是粉絲眼光所產生的錯覺也無所謂，沒有比這更棒的獎賞了。

歌凜面露別有深意的笑容。她在極近距離綻放好像要惡作劇一般的笑容，其破壞力實在是太過強大。心臟會壞掉。會被她萌死。

「好啦，快一點嘛～」

「那，妳就那樣叫我看看。」

上臂的熱度並沒有冷下來，還留在那裏──而且一直都在。

歌凜揮了揮手，要鈴音去她那邊：

儘管如此，鈴音倒也不是對歌凜的面貌絲毫沒有感覺。她同樣很喜歡歌凜的臉蛋。不過那種喜歡，是與戀愛的感情不一樣的喜歡。

「可以。」

走出店裏後，兩人各自搭上了計程車，到家以後也簡短地互傳了訊息。鈴音卸妝後泡了個澡，後來鑽入有點涼爽的牀舖。

「太好了。這樣子，我們感情就更好了呢。」

「如果仙宮小姐覺得我跟妳並沒有那麼要好，那我倒是會放棄啦。」

後來，直到最後點餐爲止，無論是料理還是酒類，鈴音都食之無味。

『……以看待一個女人的角度來說，妳覺得她怎樣？』

她喜歡的是歌凜的演出。

「鈴音姐、鈴音姐。」

雖說不曉得歌凜的意圖，鈴音還是順着她的叫喚，將身體挪過去。

（鎮定點、鎮定點呀……）

鈴音忽然想起結衣香那句帶點戲弄意味的話語，因而慌張起來。

「可、可以啊？」

「叫我歌凜就可以嘍，畢竟我是後輩呀。應該說，希望妳能直接叫我歌凜。一直用姓氏稱呼我的話，我總覺得好像沒辦法進入妳的小圈圈似的，會覺得滿寂寞。EARPO裏面感情很好的人，不都是互相叫名字或者小名的嗎。」

「小、小凜……？」

歌凜心情很好地說個不停，鈴音只是一直回以附和。

「這麼說是沒錯……」

歌凜還在當偶像的時候，鈴音並不是真愛粉。

感覺心臟是真的會壞掉。

「歌凜。」

（咦？啥！）

「咦？」

「那……鈴音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