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鍾月歌凜的名氣真的有相當大的效果。

在體育報刊與週刊上有着「變身爲聲優」這種歌凜彷彿成了變身英雌的搶眼標題。鈴音也從巳甘那邊聽說，公司其實有不間斷地接到各種單位的聯絡，詢問關於歌凜的事宜。

申請採訪的數量，就播映前的動畫而言好像也是超乎常態。

而且其中大部分的媒體都與動畫、漫畫沒什麼關聯。公司也知道他們就是針對歌凜而來的，在談條件與調整行程這部分似乎很傷腦筋。

經紀公司所提出的採訪條件，便是內容無論如何都得是「在宇宙邁進的樂園鯨」動畫版的宣傳。因此不能單獨採訪鍾月歌凜，必須與仙宮鈴音一起接受採訪纔行。而且也不能詢問關於私生活的問題──諸如此類。

在這樣的條件下，已經篩掉了相當多的數量。其中有些媒體認爲沒有單獨採訪歌凜就沒意義，後來也不再聯絡公司。而像這樣的單位就會被公司列爲黑名單。

到最後，剩下的唯有動畫類、漫畫類、偶像類的媒體，還有比較罕見的科幻類媒體。都是一些要利用歌凜的名氣，卻也會確實宣傳「在宇宙邁進的樂園鯨」的單位。

後製錄音都還沒開始，鈴音和歌凜就已經接受過好幾次採訪了。

儘管如此，她們並沒有什麼相關內容能講，結果到頭來就變成歌凜透露她事業第二春選擇聲優的原因。

『那是因爲我很仰慕鈴音姐。』

歌凜無論在哪都是這麼回答。原本就想當聲優，結果被逼着當偶像的事情當然沒有全盤托出，有稍微更動一下事情原委纔對外敘述。

也就是改成了「從以前就很喜歡看動畫，在當偶像非常辛苦的一段時期，撐起了自己的作品正是由鈴音主演」這樣的說法。

『那麼，您是追尋仙宮小姐而進入同一間公司的嗎？』

『是的。我直衝那一個目標！』

這種答覆在網路上成爲「那不就是靠關係還走後門」這樣的導火線──

『先聽過她經紀公司官網上的聲音樣本再說吧。』

但其他公司的聲優也說了這種話幫忙緩頰，所以在網路上並沒有燒成很嚴重的抨擊。

雖然連這種情形都有人在說「反正是EARPO要你們這麼講的吧」，但只要實際去聽過歌凜的聲音樣本，應該絕大多數的人都會認可她的實力。

鈴音也常被問到「以前輩的目光來看，歌凜感覺怎麼樣」這種問題。而她回答的內容則保持在無傷大雅的程度。

她並未公開提及歌凜是自己的「偶像」。

「謝、謝謝……小凜妳也要加油喔。」

不知爲何，歌凜緊追不放地逼迫鈴音。

「我好感動！雖然知道現場錄製的嗓音跟看動畫的時候會不一樣，但我還是覺得妳好厲害！」

歸根究柢來說，即使沒有劇本，她們倆說不定還是會展現出一樣的內容。在現實生活中，歌凜其實就會有喫醋一般的表現，那樣子也滿可愛的。但她倒是沒有對鈴音展現愛慕之情。

（唔哇……令人好緊張喔。）

而且，開始錄音以後，就不會有人有心思去在意歌凜了。

而是這部動畫的登場人物──逢瀨阿比蓋兒。

「私底下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我們這邊要談工作的事。」

螢幕中的路人羣錄音部分已經結束。雖說這次只有錄一個場景，但年輕一輩爲了學習與展現自己，便不會放過能參加的機會。

儘管配的是路人背景音，歌凜的嗓音仍然很有穿透性。不過，雖然特別留意就會發覺那是她的嗓音，但如果沒有特別在意就不會被她吸走注意力。

賀彌河拿出手機，開始觸控。

來自EARPO的聲優還有飾演串場角色的賀彌河麻實，以及負責演出路人背景音的另外三人。

「爲什麼啊？妳明明在公司裏都有保密，爲什麼只對彩葺小姐說呢？莫名其妙耶。妳們是什麼關係？咦？爲什麼？」

「仙宮。」

「啊，不過，要好好拿捏喔。」

「我們要討論工作喔。下次廣播節目的。」

由於歌凜說了「請妳在結束前等我一下喔」，鈴音於是在等候室的螢幕看着她錄音的情形。

那一天，鈴音參加了某部動畫的藍光套裝特典用未播映集數的錄音。鈴音是那部作品的固定班底，所以理所當然地被邀去。

在主要角色的背景中營造氣氛的路人羣，可不能在不好的層面上引人矚目。

☆

鈴音急忙站起身來。既然前輩站着，自己就沒有坐下來的道理。結衣香是不會在意，可是賀彌河對這種事情就很囉嗦。

讓最崇拜的偶像目睹自己的演技居然是這麼令人緊張的一件事，整個超出了鈴音的預料。

「我知道了。那就在附近的咖啡廳──」

「因爲她是我剛入行的時候很照顧我的人。」

這或許只是自我感覺良好，但鈴音心裏還是慌慌的，坐不太住。沒辦法沉住氣。

如果是要求自己介紹工作上認識的人給她，總覺得有點困擾。那種事情可說是引起麻煩的源頭，所以鈴音老早便決定不會做那種事。

在鈴音回應之前，歌凜就搶先回答。然而──

（真是厲害。）

帶有百合味的相片會令粉絲歡喜，也引起了話題。雖說那是女生之間也會覺得太近的距離感，不過站在鈴音的角度來看，儘管她多少有點愧疚，但那真的是一種享受。

害臊的感覺與自信心同時存在。

這是不去不行的氣氛。有工作的話倒是還可以拒絕，但很遺憾的是今天最後的工作就是這部動畫的配音。

儘管已經隔了很久，鈴音依舊有好好地預習。她有重新回顧動畫，從角色設定回想起當時是怎樣的個性、體格，並且調整過嗓音。自己有辦法好好飾演。

聲優不會有讓粉絲看見自己現場錄音的機會。不過，偶像主要就是在粉絲面前表演。雖說聲優有時會有在粉絲面前唱出角色歌曲，但那充其量只是宣傳活動。鈴音全心全意發揮的地方，是在這裏。

「妳跟她沒那種約定吧？我可是有確認妳接下來沒行程，纔會來邀妳的。」

「這我瞭解！」

「我又沒在問妳，可不可以安靜一下啊？這跟妳無關吧？」

如果讓人知道鈴音與歌凜彼此都是對方的偶像，訪談內容應該更有發揮空間，但鈴音果然還是不想在工作上讓別人消費自己「追星」的事情。她覺得如果連那方面的事情都被扯進工作，便會失去她努力的支柱。

「那又如何？這可是前輩在約人，以我爲優先是理所當然的吧。」

「妳說什麼，鍾月？」

鍾月歌凜真的很傑出。就算演技上並不突出，她的存在本身依舊很引人矚目。感覺其他人好像有點遠離她，不過她並沒有在意這點，而是坦蕩蕩地待在那裏。

被人叫了一聲之後回頭過去，鈴音注意到身穿黑色罩衫與黑色高腰直筒褲，一如往常維持着單色穿搭的賀彌河麻實正站在那裏。

『請各位開始。』

（專心，要專心點……）

「有件事想要跟妳談談。沒問題吧？」

☆

不僅是對媒體，連在經紀公司裏頭也是完全保密。

就在鈴音心生佩服之際──

手牽手、互相擁抱、臉頰互貼。

仔細一想，鈴音便發覺這也是她第一次和歌凜處在同一個錄音現場。

安靜得連衣物摩擦的聲音也沒有。不發聲響地行動也是聲優的技術之一，會以這點爲基準來選擇服裝，也會卸下首飾等物品。

儘管鈴音沒有特別囑咐，但歌凜也沒有透露她是鈴音崇拜的偶像，就連一點點暗示都沒有。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邀約，鈴音沒辦法立即回應。賀彌河來邀她喝茶這種事可是第一次發生。老實說，鈴音覺得賀彌河其實看她不順眼，所以她很意外。

在一列麥克風前站着的時候，歌凜已經完全從鈴音的腦海裏頭消失。更精確地來說，麥克風前面的那個人已經不是仙宮鈴音。

賀彌河莫名地帶着微笑。這樣的她十分罕見。不曉得她是不是對演技很滿意。

音效指導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讓聲優們都站了起來。

歌凜不知爲何生起氣來。

錄音本身因爲一點小事而拖遲到時間，不過這是很常見的情形。

提示燈亮了起來。

今天的歌凜身穿斜領的連身毛衣裙，明顯地襯托出身體曲線，非常地有魅力。

鈴音有注意讓自己的語氣不帶挖苦的感覺。錄音時間拖遲的原因其實就是賀彌河，但她本人似乎一點也沒有爲這件事過意不去，所以鈴音這樣的顧慮說不定並不必要。

鈴音試着回想有什麼約定，但其實沒有。

倘若是客戶詢問有沒有誰能夠做什麼樣的演出，鈴音的確會主動推薦她能夠信賴的演藝人員，但反過來就不會那麼做。

這次的案子當中有許多百合人設的行爲。會這樣有一部分得歸因於動畫內容，在採訪的攝影時，也有比其他作品多上許多的百合人設需求。

『場景十四至二十，正式來嘍──』

「辛苦了。」

在錄製廣播節目的某一天，兩人一起喫飯的時候，歌凜說了「這是隻屬於我們倆的祕密呢」，鈴音隨即回應她「其實經紀公司的前輩當中，只有結衣香知道」這句話，結果──

「我已經決定要去哪間店了。那我去叫計程車嘍。」

並非隨隨便便吵吵鬧鬧就好。

就在這樣的日子之中，鈴音想都沒有想過的事情，在某個工作現場發生了。

擦身而過的時候，歌凜以雀躍的嗓音對鈴音這麼說。

「是這樣嗎，仙宮？」

「鈴音姐，妳好厲害！」

「──這樣不行喔，鈴音姐。」

由於美幸博士和天見遙在故事中其實並非一對戀人，所以鈴音和歌凜能夠自然地扮演姐妹。

而在開始上線的雙人廣播節目中，她們大方地公開了許多關乎私生活的事情。提及私生活的談話內容正是廣播節目的賣點。聲優是幕後人員，所以粉絲若有機會觸及他們私下的一面就會感到開心。

鈴音現在是想順着歌凜的說辭來脫身，可是她並不擅長臨時撒謊。

斬釘截鐵的一句話讓賀彌河的手停了下來。

負責主要角色的鈴音等人錄完後，爲了錄製路人背景音的部分，約有十名聲優輪流進入錄音亭。EARPO派來的人除了歌凜以外都是準所屬，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公司的研究生與專門學校的學生。

「啥？爲什麼啊？」

「仙宮，妳晚點有沒有空？要不要去喝個茶？」

「呃……」

「啊，好的。不好意思。」

在沒有影像的廣播節目當中，劇本每次都會有「對於另一人與其他女性聲優的互動心生嫉妒」，或者「展現自己有多麼喜歡另一人」這類內容，鈴音和歌凜也就順着大家的期望演出姐妹情一般的關係性。

「不好意思，鈴音姐等一下跟我有約。」

直率的稱讚讓鈴音害羞了起來，而且對她這麼說的人還是她的偶像，那就更害羞了。

可是，她到底想要談什麼呢？

從錄音亭走出來的歌凜靠近鈴音，同時很明確地瞪視賀彌河。

鈴音就這樣子敷衍過去了。

鈴音開了嗓，發出與平時的她並不相同，這部動畫的登場人物逢瀨阿比蓋兒的嗓音，爲這段場景的錄製起了頭。

一手拿起劇本，同時看着螢幕。她沒有先背好臺詞。會這樣是因爲現場指示不只會有語感的部分，直接更動臺詞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辛苦了。」

鈴音深呼吸。現在該思索的只有作品本身。

其中也包含歌凜。這是經紀公司讓歌凜在「宇宙鯨」正式錄音前先習慣現場狀況而做的安排，之前也曾讓她在其他作品的錄音現場中學習。

要自己設定在那個世界的生活方式，思考爲什麼會待在那個地方，設想自己要帶着怎樣的感情發出嗓音，並且決定要說些什麼。

「……喂！等一下啊，Q！」

（……好。）

畢竟再怎樣都沒辦法直接說她們兩人都是女同志，沒有什麼事情好隱瞞的。那真的就是私人到不能再私人的領域，無論一起做了多少百合人設，鈴音依舊沒辦法對自己最崇拜的偶像輕易透露。

歌凜現在應該在錄音亭外面的等候室透過螢幕看着鈴音。知道歌凜同樣將自己視爲偶像之後，就算看不見她也會覺得她就在凝視自己。

「好的！」

當錄音亭的門扉打開，那些人接連走出來的時候──

雖說沒有特別定好要講什麼臺詞，算是即興演出，但就算是飾演圍觀羣衆，仍需要好好地理解該部作品。

帶點怒氣的嗓音讓周遭的氣氛僵了起來。

納悶發生什麼事的視線凝聚而來，歌凜就在這時嘆了一口氣並靠近賀彌河一步，壓低音量：

「……妳看不順眼的人是我吧？能不能不要因爲計劃失敗，就想把仙宮小姐給扯進來啊？」

（計劃？）

「啥？妳在說什麼啊！」

賀彌河拉大了嗓門，簡直沒在理會歌凜想幫她圓場的舉動。

「能不能別講奇怪的話！」

「妳真的該停止了啦。這裏可是錄音室耶？」

「那又怎樣！」

聲優全力出聲的音量就像在打雷一樣。在沒有很寬敞的等候室裏頭，賀彌河發怒的嗓音爆發而出。

「等一下，妳們在幹嘛啊！」

結果讓久留間經紀人衝了過來。

「到底在吵什麼！」

「沒事，什麼都沒發──」

想要圓場的歌凜話被打斷。

「是這傢伙來找我碴啦。」

賀彌河並沒有要收手。

「好吧。總之妳們都跟我回公司去。在這裏吵起來可不是開玩笑的。」

久留間不耐煩地用手機叫計程車，後來也趕至納悶發生了什麼事而出來察看的導演那邊，爲引起騷動一事不停地致歉。

鈴音內心七上八下地看着事態發展，不過歌凜沒有半點着急的樣子，賀彌河則是一副自己並沒有錯的態度，沒打算隱藏自己的不滿。

☆

「只有這些又不能──」

「我哪知道？」

就算反着看，鈴音仍能辨認出相片的內容。那是歌凜剛纔提到的目標明確的男人。歌凜滑動畫面以後，第二張是那個男人與賀彌河在談話的照片。然後第三張是他們在外頭跟拿相機的男人待在一起的照片。

「…………」

「說什麼忘恩負義……會找我過去，不就是爲了捏造我的緋聞嗎。」

她站起身來，越過鈴音的頭指向歌凜大喊。

「當過偶像總會滿敏感的。就算是自我感覺良好也罷，到頭來那樣的心態會保護到自己和整個團體。」

只可惜，賀彌河是以另外一種角度去解釋歌凜的作爲。

身旁的巳甘以寧靜卻嚴厲的聲音制止。

「我們不是聲優經紀公司嗎！就算她當過偶像，新人怎麼可以突然就有參加好幾個試鏡的機會，最後還讓她當上主要班底！太扯了吧！」

近年關於聲優的那種報導的確是有比較多，但如果不是出軌外遇，倒也不至於引起什麼話題。

「……不久前，賀彌河小姐也曾找我去喝茶，所以我纔會那樣。」

「所以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哪有必要去聽！突然冒出來的新人怎麼會有那麼多試鏡指名要她去！還不就是因爲她是偶像！」

賀彌河打算找些什麼藉口，歌凜就又多說了一句話令她住嘴。

久留間這麼說，巳甘便點了點頭而站起身來：

這聽在賀彌河的耳裏，或許就像對方不曉得原因吧。她突如其來地失控了。

被重複詢問後，歌凜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是這樣嗎，賀彌河？」

久留間並沒有否定。

鈴音察覺到身旁的賀彌河倒抽了一口氣。

「是因爲她跟鍾月感情很好，讓妳看不順眼？妳是想讓鍾月困擾，所以纔要捏造仙宮的緋聞嗎？」

最先這麼開口的是賀彌河：

「我想她是打算拍下我跟男人待在一起的照片，假造我的緋聞。」

「……想哭的人是我纔對……」

「仙宮、鍾月，已經沒事了。辛苦嘍。鍾月妳晚點還要去赤坂錄旁白吧？就換個心情再過去吧。我也會一起去的。仙宮今天已經沒事了吧？」

面對怒火中燒的賀彌河，久留間自始至終都保持着冷靜。

歌凜沒有回應。

「什麼意思？」

賀彌河沒有回應。

儘管賀彌河大吼大叫，歌凜依舊沒有理會她而繼續說：

兩位經紀人想必也有發覺。久留間先開了口：

「不好意思，接下來就交給我處理。」

「我知道這個攝影師是誰。因爲他在偶像業界可是小有惡名的男人，很多地方都把他列爲黑名單。他會在社羣平臺上找人收集各種情報，所以纔會跟賀彌河小姐牽上線吧。」

「是。」

兩輛計程車到了公司以後，新人們就當場解散。鈴音、歌凜、賀彌河則是被帶去了會議室，三人坐成一列，鈴音人在中間。

這樣的作風也讓人很崇拜！

──鍾月歌凜實在太帥啦！

「還不都是因爲這傢伙用骯髒的的手段拿到工作！」

「我想也是。」

「後來，我就偷偷換個位子，躲起來觀察會發生什麼事。結果只見有個目的很明顯的男人進入店內，筆直地前去我之前坐的位子。他想必是因爲我不在所以很困擾吧。那個人拿出手機按了一按，賀彌河小姐馬上就回來了，兩人起了點爭執後就跑到外頭去。然後呢，有個拿相機的男人從停在路邊的車子裏頭出來，我就想說『果然是這麼一回事』。他們八成是想要假造我約會的場面，賣給週刊雜誌或者貼到網路上。」

兩人看向賀彌河。

「我能理解鍾月這樣讓妳很不是滋味。但妳爲什麼要針對仙宮？她一直都是聲優，妳也很瞭解她的實力吧？」

「她們在錄音室起了點爭執。我想說要問她們到底怎麼回事。」

「也沒有多扯。試鏡幾乎都是客戶直接指名，能拿下主要角色也都要歸因於鍾月的實力。妳有聽她的配音樣本嗎？有聽的話，妳應該就說不出這種話了。」

「啥？妳對我講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如果不是在刁難我，那是在幹嘛啊？」

「那又怎樣？找妳喝茶確有其事，但妳不是中途就不見了？我只是覺得硬要找妳出去很不好意思，纔沒有把妳那種失禮的態度跟別人說，妳這樣豈不是忘恩負義？」

被久留間這麼一講，賀彌河便咬緊嘴脣，一語不發。

久留間這麼說──

這次換成巳甘對她搭話。

「然後呢？」

「久留間。」

「……賀彌河，妳先安靜一下。我晚點會再問妳。」

巳甘坐到久留間身旁。

鈴音覺得自己沒辦法。她絲毫沒想過會有人那樣對待自己，況且真要說起來，就算她被人拍攝了那樣的相片，應該也沒有可以拿來當緋聞的價值。

「啥！證據呢？有什麼證據嗎！」

因爲歌凜在鈴音毫不知情、差點就要陷入危機的情況下挺身相助。

賀彌河沒有回應。

之所以沒有說出口，想必是爲了袒護賀彌河吧。畢竟歌凜沒有真的被設計到，況且這種事情如果上報公司，絕對會對賀彌河加以懲處。

歌凜像在放狠話一般如此低語。

「並不是在刁難。」

「我想說那個位子滿奇怪的。畢竟她催促我坐下的，是窗邊的吧檯位子。雖說那間店在小路旁邊，是個沒什麼人經過的地方，可是再怎樣都太顯眼了。我提議說要不要換個位子，賀彌河小姐就說晚點會再問問看，再三叮嚀我先在原本的位子上等她，隨即不見蹤影──那時我就覺得事有蹊蹺。」

「如果她能勝任配音工作，那就很適合用來宣傳節目，也能引起話題。可是啊，賀彌河。這個世界跟直接指定誰去配音的外國影劇不同，基本上試鏡結果就是一切。妳是認真覺得，她有辦法因爲『具有節目宣傳效果』這種理由就拿下常駐角色？」

對一臉狐疑的巳甘做了簡短的說明。

鈴音在內心歪了歪頭。她覺得就算自己被拍到跟男人待在一起，也未必就會演變成緋聞。

「妳爲什麼──」

「鍾月？」

「這就是當時的照片。」

她覺得歌凜不上報公司，是她說不出口。

歌凜很乾脆地這麼說，拿出了手機。點了幾下畫面後，遞到兩位經紀人眼前。

鈴音覺得歌凜說得很對。

「鍾月，妳那時說了什麼？」

久留間拜託打工的入江去把巳甘經紀人叫過來，巳甘也馬上就趕了過來，一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看向鈴音她們。

所以她纔會更加大膽。甚至對歌凜周遭的人出手。儘管如此，歌凜依舊爲她着想而要小事化無，只是賀彌河自己沒能察覺。

不過她的心情恰好是完全相反，內心十分雀躍。她根本不想哭，還因爲欣喜而想跳起舞來呢。

「我手上有證據。」

「真的假的？」

「……賀彌河。」

她認爲歌凜沒有骨氣。

如果是歌凜遇到那種事，她能理解意義何在。可是，僅僅身爲一名聲優的她就算有了伴侶，她也不覺得會有炒新聞的價值。

鈴音有些好奇，歌凜是不是要講她當時小聲說的計劃、扯進來之類的事。

鈴音完全不曉得歌凜和賀彌河之間發生過那種事。

「我想，這個時候他們大概是知道我並沒有離開店裏，因爲他們並沒有回來。」

鈴音身旁傳出啪嗒啪嗒的聲響，看了過去，便發覺很大的淚滴在桌子上散了開來。低下頭的賀彌河眼裏不停地溢出淚水。

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只不過是想找仙宮去喝個茶。結果呢，鍾月就突然插進來，硬是要刁難我。」

要是自己被人設了一樣的局，有辦法察覺嗎？

鈴音心想「原來是那樣啊」而心生佩服。

「如果是這樣，那妳就真的太小看動畫了。妳沒辦法通過試鏡，原因不正出在這裏嗎？那種事情，會顯現在態度上喔。」

「啥──啥啊！妳講什麼東西，太莫名其妙了吧？腦子是不是有問題？以前當偶像的就是這樣才惹人厭！在耍人是不是！」

「啥？」賀彌河發出了惱火的聲音。

賀彌河沒有回應。而這就是她的答案。

鈴音心想「講出這種話就跟自己招供沒什麼兩樣」，但她沒有說出口。

「妳在說什麼！」

「是這樣嗎，鍾月？」

她催促歌凜說下去。

「順帶一提……」

剛纔那句的確說過頭了。就算心裏那麼想，也不是後進在場的時候該說的話。

久留間經紀人的嗓音壓低，感受得到怒火。

「這事情之後會交由上面判斷，可以麻煩妳們儘量不要對外人透露嗎？」

這裏所說的外人，指的是其他公司的人。就巳甘的語氣來看，這並沒有強制性。不過鈴音和歌凜都回以同意。

鈴音身旁的賀彌河麻實，還是一直落下斗大的淚珠。

☆

「我想，八成不是隻有那樣而已……」

在平時常來的酒吧裏，聽了前因後果的結衣香帶着嘆息這麼說。

「我想，她一定也是真心想把小鈴妳給毀掉。」

「咦咦……？」

出乎意料的這句話使得鈴音瞠目結舌。

「小鈴，妳也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麼艱辛吧？不久前，公司好像曾對麻實提議走上別條路。」

鈴音感受到彷彿喉嚨被揪緊一樣的感覺。

經紀公司所說的別條路，指的就是建議離開公司。

這代表公司很難繼續處理她的經紀業務，要她思索是否要成爲自由聲優，或者是去其他公司，抑或是──退出配音業界。

「麻實她已經好幾年沒拿下常駐角色，外國影劇和旁白的工作也幾乎都沒進來，所以一直都在打工。」

「原來都在打工啊……」

「嗯。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吧？小鈴這個世代的，也有滿多人那樣不是嗎？」

正如結衣香所說。

單靠配音工作就能過活的人只有一小部分，許多聲優同時還有着其他工作，並持續在配音界打拼。

「既然能接受試鏡的人數有限，那隻要上面的人不在了──自己說不定就擠得進去。她可能有着那樣的想法吧。那頂多就只是『說不定』，會有那種好事的機會可說是微乎其微，但她應該就是走投無路到輸給那種誘惑了吧。她會那麼做，想必是非常喜歡當聲優──」

「但她那樣不對……」

「嗯，就像妳說的。她的做法不對。鍾月沒打算把事情鬧大，應該算是一種救贖吧。接下來就看麻實自己怎麼決定……雖然我沒立場說她，但我希望她選的是就算自己無法接受，也能夠加以理解、撐着走下去的一條路。」

鈴音喝光梅酒，然後又叫了一杯。希望醉意能溶解心中那股與自己不相襯的心緒。

「那麼等到結束後呢？到了春天就都錄完了吧？之後再去索求也無妨呀？」

「我都聽說了喔。妳們倆私底下有跑去秩父吧？那不就是在約會嗎？啊，她該不會是去妳老家打招呼？」

鈴音總覺得結衣香好像想把歌凜跟她湊成一對。不過那應該不是真的要讓她們湊成一對情侶，只是要拿來當成下酒的話題。

「可是啊，小鈴，鍾月看起來好像真的很仰慕妳喔？」

鈴音有點發火地瞪了結衣香。

如果可以，鈴音希望自己是在別人需要她的情況下結束這份工作的。她覺得在自己變成老婆婆之後，能在那樣的情況下離開業界，就是最棒的結果了。

大人就是這樣。

無論心裏掛念着誰，那份心緒都不會是虛假的，卻仍然會隨着時間流逝──儘管這很令人寂寞。

結衣香點了裝進一口杯的龍舌蘭，一口氣喝掉之後，便暢快地把杯子放到吧檯上。這種喝法鈴音實在學不起來。

鈴音讓白蘭地基底，加冰飲用的梅酒流進喉嚨。

「不是那樣的！只是打個比方，打個比方而已！只是在想說真愛粉是不是就這樣子愛上對方，或者誤以爲對方喜歡上了自己，並不是在說我喔！」

聽見結衣香嘴裏出現歌凜的名字，鈴音的內心頓時有所動搖。她還是忘不了不久前結衣香問她的那句「以看待一個女人的角度來說覺得怎樣」。

「嗯。」

「……只有我一個人付出真愛，也不會有結果啊……」

「就～說～了～！」

「這個嘛……就如妳所說。我到現在還是很崇拜歌凜大人，況且我崇拜的偶像又很黏我。我第一次切身體會到，真愛粉說不定就是懷着這種心情。」

結衣香一副好像在講「這酒真好喝」的微笑，鈴音無法對那樣的她做出回應。

「不過，作爲戀愛對象，倒也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吧？」

「而且……如果對她是真愛，那我絕對會索求比現況更進一步的關係。」

希望結衣香別再對她展示那麼奢侈的夢想。

鈴音老老實實地透露。

不再當聲優──儘管鈴音想都沒有想過這種事情，可是到頭來，這種工作就是在因應他人的需求。

「對方不是也很崇拜小鈴嗎？沒人會崇拜自己討厭的對象，我覺得妳的機會很大呢。」

「沒繞去妳老家？」

結衣香呵呵笑，沉悶的氛圍隨着美酒一起被衝散。

她完全成了結衣香的玩具。

「咦咦？是這樣嗎？真的是如此嗎……」

真心希望對方別再戲弄她了。要是害她真的想跟歌凜發展關係，那該如何是好？更何況這次的動畫有很多百合人設，她已經每天都在跟自己天人交戰了。

「什麼嘛。」

「並沒有！」

目前算是還有辦法維持這份工作，但新人會接二連三地出道，被要求的內容也會愈來愈多。將歌唱活動視爲NG的原則，或許總有一天會造成負面影響。不過，鈴音同時也覺得，有必要爲了維持這份工作，就連不想做的事情也去做嗎？假如做到那種地步，自己真的有辦法接受嗎？

「不是那樣的！那只是探勘外景而已。這次要配的動畫裏頭有個氣氛有點相似的神社，所以我們纔會去那邊。」

「什麼嘛，妳不就是真心愛上她了？」

「我應該會希望她爲我撥出時間，但我不喜歡那樣。歌凜大人好不容易纔拿下第一個常駐角色，我不想妨礙她。」

「這可難說。」